“如果我请你给我指引一个地铁站,你会把所有的中转站都告诉我吗?”
“对不起,我不明白。”
“你总是用同样精确的词汇来详细地描述一个女人吗?”
“你是怎么进来的,你有备用钥匙吗?”
“我不需要。你能看见我,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她重又坚持说,被人看见对于她来说就是个奇迹。她发觉他描述她的方式很优美,并邀请他坐在身边。“我要跟你说的事情不容易听懂,要接受更是万分困难,但是如果你真的想听听我的故事。如果你真的愿意信任我,那么也许你最终会相信我,而这是非常重要的。因为你自己也不知道:你是这个世界上我能够与之分享这一秘密的唯一的人。”
阿瑟明白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得倾听这个年轻女人跟他述说的事情。尽管此时他唯一的愿望是睡觉,他还是坐到她身边,聆听他一生中最难以置信的故事。
她叫劳伦·克莱恩,自称是住院医生,六个月前出了车祸,一次由转向系统断裂造成的严重事故。“从那以后,我便一直处于昏迷中。不,你什么都不要想,先听我跟你解释。”她一点也记不起车祸的情形。手术后,她在监护室里恢复了知觉。在经历了各种非常奇怪的感觉之后,她听到了所有在她周围说的话,但是却不能动,也不能说话。起初她把这种状况归因于麻醉的作用。“我弄错了,时间一小时一小时过去,而我的躯体却依旧不能苏醒过来。”她能继续觉察一切,却不能与外界联系和交流。在这种情况下,她经历了有生以来最大的恐惧,许多天都想着自己四肢麻痹了。“你想象不出我经受了怎样的磨难。我是我躯体的终身囚犯。”
她用尽浑身的力量想死去,但是当连自己的小手指也举不起来时,要结束自己的生命谈何容易。母亲坐在她的床头。她用意念哀求母亲用枕头将她闷死。随后,一个医生走进房间,她辨认出他的声音,来的人正是她的教授。克莱恩夫人问他当别人跟她女儿说话时,她女儿是否能听见。费斯坦回答说他对此一无所知,但据研究的结果可以认为,处在她这种情况下的人能够感知外界的信息,所以在她身旁说话时必须审慎。“妈妈想知道我能否在某一天苏醒过来。”他用平静的声音回答说他对此依然一无所知,但应该存有一线合理的希望,有的病人在几个月之后又苏醒过来了,尽管这很少见,但是确有发生。“一切都有可能,”他说,“我们不是神,我们无法知道一切。”他又补充说:“深度昏迷对于医学来说还是一个谜。”奇怪得很,她听说自己的躯体完好无损,如释重负。诊断并不比医生的话让人更加放心,但至少不是最终结果。“四肢麻痹,这是不可逆转的。在各种深度昏迷的情况下,总是有着希望,尽管这种希望很小。”劳伦补充道。日子像脱落的果粒,一星期一星期过去,变得越来越漫长。
她在回忆中度过这些日子,还想着其他的地方。有天晚上她幻想着房门那一边的生活,想象着那走廊,护士们手里抱着资料或者推着四轮小车,她的同事们来来去去从一个病房走到另一个病房……
可是有一天发生了这样的事:“我第一次来到了我如此强烈思念的走廊中间。刚开始我还以为是自己的想象在捉弄我,我很熟悉这些地方,这是我工作的医院。但是情景是惊人的逼真。我看到同行们在自己的身边;贝蒂打开有格子的橱柜,从里面取出敷料,又将它关上;斯蒂芬搔着头走过去,他有一种神经质的怪癖,总是不停地摸头。”
她听到电梯的开门和关门声,闻到送给值班人员饭菜的香味。没有人看见她,大家在她身边来来去去,甚至没有人想要避让她,对她的出现根本没有意识到。她感到疲倦,重又返回自己的躯体之中。
在这以后的日子里,她学着在医院里移动行走。她想着食堂便来到了食堂,她想着急诊室,啊,太棒了,她便身临其境。在经过三个月的练习之后,她已经能够离开医院的院子。就这样,她在一家自己喜爱的餐馆里与一对法国夫妇分享了一顿晚餐,在一家电影院看了半场电影,在母亲的房间里度过了几个小时。“我没有再去那里,与她这么近又不能进行交流,这让我难受极了。”嘉莉嗅到她的存在,呻吟着团团转,简直要发疯。她重新来到这里,毕竟这儿原先是她的家,还是在这里她感觉最好。“我生活在一种完全的孤独之中,不能够与人交谈,变得完全透明,在所有人的生活中都不复存在,你想象不到这是种什么样的滋味。于是当你今晚在壁橱边跟我讲话,当我发现你看得见我的时候,你便可以明白我的惊讶和激动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只要这能够延续就好,我能够和你说好几个小时的话,我如此需要交谈,我的心里有许许多多的话要说。”在这疯狂的言辞之后,是一阵沉默。一滴滴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流出。她望着阿瑟,把手放在他的脸颊上和鼻子下面。“你大概会把我当作一个疯子吧?”阿瑟平静下来,他被年轻女人的激情所感动,为刚刚听说的离奇故事所震惊。
“不,所有这些都……怎么说呢,都非常让人动心,令人吃惊,又很少见。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帮你的忙,但我又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让我留在这里,我会尽量不惹人注意,我不会打搅你的。”
“你真的相信你刚才告诉我的所有那些事情吗?”
“难道你连其中的一句话都不信吗?你是不是心想自己正面对着一个精神完全失常的姑娘?看来我是一点运气也没了。”
他请她坐回原处。如果她在半夜发现一个男人躲在浴室的壁橱里,稍稍有些过分激动,试图跟她解释他是处于昏迷状态中的某种像幽灵那样的东西,她又会怎么想?她在火头上的反应又会是如何?
劳伦绷紧的脸放松下来,在满是泪水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她最终向他承认“在火头上”她肯定会大声喊叫起来,她同意给他罪减一等,他对此深表感谢。
“阿瑟,我求你了,应该相信我。没有人能够编造得出这样的故事。”
“有,有哇,我的合伙人就能想象得出这种类型的玩笑。”
“那就忘掉你的合伙人吧!跟他一点没关系,这不是玩笑。”
他问她是如何知道他的名字的,她答道早在他迁入新居之前她就已经在这儿了。她看见他与房产公司的人一起来看房子,在厨房的吧台上签订租约。当他的纸箱运到时,他拆箱砸坏了飞机模型,那会儿她也同样在场。说实话,虽然为他感到遗憾,她还是对他当时的怒气着实嬉笑打趣了一番。她也同样看见他把这幅枯燥乏味的画挂在床边的墙上。
“你有点挑剔,把长沙发移来搬去不知多少遍,最后才放在唯一合适的位置,我当时真想给你提示一下,这个位置是明摆着的。打第一天起,我就在这里时时刻刻和你在一起。”
“那我冲浴或是躺在床上时你也同样在吗?”
“我没有偷窥癖。总而言之,你的身材还算不错,除了那个做爱的把柄需要留神以外,你还是挺不错的。”
阿瑟皱起眉头。她很有说服力,或更确切地说非常自信,但他觉得这是在兜圈子,这个年轻女人的故事并没有意义。如果她要相信这个的话,那是她自己的事。他根本没有任何理由要试图向她证明不是那么回事,他不是她的精神病医生。他想睡觉,为了了结这件事情,他建议她留下过夜。他去客厅里睡那张“他费尽心思才放置妥当”的长沙发,把卧室留给她。
明天她回去,回医院,回她愿意去的地方,他们的命运就此分开。但是劳伦不同意,她呆坐在他的对面,沉着脸,下定决心要让他听懂自己的话。她长长吸了口气,向他叙述最近这些天来他的所作所为,列举了一系列令人吃惊的证据。她引证了前天晚上大约十一点钟他和卡萝尔·安的电话交谈。“你谈起不愿再听人谈论起你俩的事的理由,给她上了一堂故作庄重的道德课之后,卡萝尔·安立刻挂断电话。相信我!”她提及在拆箱时他打碎的两只茶杯,“相信我!”她说起他醒得晚了,冲澡时被沸水烫伤的事,“相信我!”她还提起他一边找车钥匙一边独自发脾气。“你倒是相信我呀!”另外,她觉得他非常心不在焉,车钥匙都放在进门边上的小桌子上。电话公司的人星期二下午五点来,他让那人等了半个小时。“还有一次你啃着一个五香烟熏肉三明治,弄脏了衣服,在重新出门之前,你又换了身衣服。”
“你现在相信我了吗?”
“你刺探了我好几天,为什么?”
“我怎么刺探你呢,这里不是水门!又没有随处都是的摄像机和麦克风!”
“怎么没有呢!那样和你的故事就更加吻合了,不是吗?”
“拿上你的汽车钥匙!”
“我们去哪儿?”
“去医院,我带你去看看我。”
“瞧你说的!马上就要深夜一点了,而我却要去城市的另一头到医院去登记,请值班护士同意十万火急地领我去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的病房,因为她的幽灵在我的房间里,因为我非常想睡觉,因为她非常固执,还因为这是唯一使她让我安静的办法。”
“别的还有吗?”
“别的什么?”
“别的办法呀,你不是说你想睡觉吗?”
“我究竟做了什么事得罪了上帝老子,让我撞上这样的事?”
“啊,你又不信上帝,在电话里跟你的合伙人谈起一件合同时你曾说:‘保罗,我不信上帝,如果我们做成这笔生意,是因为我们是最好的,要是我们失败了,那就得从中得到教训,对自己的行为做出反省。’那么就请你反省五分钟吧,我求你的只有这些。请相信我!我需要你,你是唯一……”
阿瑟拿起电话拨打他合伙人的号码。
“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哇,现在是深夜一点,为了去睡觉我正等着你给我打电话呢。”保罗答道。
“为什么?我应该给你打电话?”
“不,你不应该给我打电话。是的,你吵醒了我。这么晚了你想干什么?”
“让你跟某个人通话,还要跟你说你的玩笑是越来越愚蠢了。”
阿瑟把听筒递给劳伦,请她和他的合伙人说话。她拿不住听筒,她跟他解释她无法抓住任何物体。保罗在电话另一端已经不耐烦了,他问要跟谁说话。阿瑟微笑着,一副胜利者的姿态。他按下电话机的免提键。
“保罗,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听得见。我说,你在玩什么把戏?我可要睡了。”
“我也一样,我也想睡觉,你安静两秒钟。劳伦,跟他说,现在你跟他说!”
她耸耸肩。
“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好,保罗,你肯定听不见我,但你的合伙人听得见。”
“好,阿瑟,如果你给我打电话又什么都不说,那好吧,时间也实在太晚了。”
“你回答她呀。”
“回答谁?”
“刚刚跟你说话的人。”
“刚刚跟我说话的是你,我在回答你。”
“你没听见其他人说话吗?”
“告诉我,伙计,你是劳累过度瘫倒了吗?”
劳伦用一种同情的眼神望着他。
阿瑟摇摇头。无论如何,如果他俩事先串通好,保罗是不会如此轻易松口的。扬声器里又传来保罗的声音,他在问要跟谁说话。阿瑟让他忘掉刚才的一切,并对这么晚打搅他表示抱歉。保罗很担心,想知道他是否一切都好,如果需要的话他就过来。阿瑟马上肯定地说一切都好,并对他表示感谢。
“那好吧,没什么,年轻人,你想做你的那些蠢事时,尽管吵醒我好了,不要有半点犹豫,我们是同甘共苦的合伙人。那么当你有像这样的蠢事时,你就吵醒我吧,我们一起来分享。好啦,我可以重新睡觉了吗,或者你还有其他什么事?”
“晚安,保罗。”
他们各自挂上电话。
“陪我去医院吧,本来我们早已到那儿了。”
“不,我不陪你去,走出这个门就等于是传播这种荒诞不经的故事。我累了,小姐,我想去睡觉。你就睡我的房间,我睡沙发,要么你就离开这里。这是我最后的建议。”
“那好吧,我发现你比我还要固执。你去房间吧,我不需要床。”
“那你,你干吗呢?”
“这又关你什么事?”
“这关我的事,就这样。”
“我呢,待在客厅里。”
“待到明天早上,然后……”
“好的,到明天早上,谢谢你亲切的接待。”
“你不会来房间刺探我吧?”
“既然你不相信我,你只要锁上你的门就行了。还有你不知道,如果这是你赤条条睡觉的缘故,那我告诉你,我早就已经看见过你了!”
“我本来以为你不是个爱偷窥的人。”
她提醒他说刚才在浴室里,她本来不应该是个爱偷窥的人,而应该是个瞎子。他红了红脸,祝她晚安。“好的,晚安阿瑟,做个好梦。”阿瑟走进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这真是个女疯子,”他低声抱怨道,“真是个疯疯癫癫的故事。”他扑到床上。闹钟收音机上绿色的数字显示时间是一点半。他瞧着这些数字一个个跳过去直到两点十一分。他猛地跳起来,套上粗绒羊毛衫和牛仔裤,穿上袜子,然后突然走进客厅。劳伦盘着腿靠着窗台坐着。当他进去时,她没扭头,说道:
“我喜欢这种景色,你不喜欢吗?这是让我情不自禁喜欢这个套间的原因。我喜欢看这座桥,夏天的时候,我喜欢打开窗,聆听大货轮的雾笛。我总是幻想着要数数在它们穿越金门大桥前,有多少浪涛撞碎在它们的船舷上。”
“好,我们去医院。”他跟她这样说,作为唯一的回答。
“真的吗?是什么让你一下子决定了呢?”
“你搅了我一晚,反正都是完蛋,今晚解决这个问题也好。明天我还得干活。午饭的时候我有个重要约会,因此我必须得想办法睡上至少两个小时。我们现在就去那里。你快点好吗?”
“走吧,我就来。”
“你在哪儿和我碰头?”
“我说了,我就来,相信我两分钟好不好。”
他觉得在目前的情形下,他已经给予她太多的信任。在离开房间之前,他又问了一遍她的姓氏。她把自己的姓氏以及住院病房的楼层和号码都告诉了他:五楼505房间。她还说挺好找的,一共只有五个房间。可他却觉得等着他的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儿。阿瑟关上身后的房门,下了楼梯,走进停车场。劳伦已经在汽车里,坐在后排。
“我不清楚你是怎么做的,但这很厉害。你一定和胡迪尼一块儿干过!”
“谁?”
“胡迪尼,一位魔术师。”
“你啊,你还真知道他。”
“坐前面来吧,我可没有头盔。”
“请你稍稍有点宽容心好吗?我已经跟你说了我还不能做到很精确,能落在后座已是很不错了,尽管我集中意念想钻进汽车里面,我还是有可能落到发动机罩上的。我可以肯定地对你说我进步得越来越快了。”
劳伦坐到他边上,两人都沉默不语。她瞧着窗外,阿瑟在黑夜中疾驶。他问她到了医院要采取什么样的态度。她建议他假装是她墨西哥的一个表兄,刚刚知道这个消息,开了一天一夜的车来这里,清晨马上要乘飞机赶到英国,六个月以后才能回来。这样,尽管时间很晚了,也有允许他急切要去探望钟爱的表妹的借口。他觉得自己实在不像一个南美人,料想自己的牛皮要吹破。
她发觉他非常消极,便建议说,如果等一会儿还是这样的情况,倒不如明天再去。他不应该担心。他是由于他自己对她的想象而担心。他的萨帕牌汽车驶进医院院区,她让他向右转,然后开上左手第二条小道,并请他把车子紧挨在银松的后面停下。车一停稳,她就把夜间的门铃指给他看,并明确告诉他不要按得过长,她们会恼火的。“谁?”他问道。“那些护士,她们经常要从过道的另一头走过来,她们不可能用意念开门。现在你醒醒……”“我是想好好醒醒。”他说。
阿瑟下了车,按了两声短铃。一个戴着玳瑁眼镜的女人走来给他开门。她把门微微打开,问他想干什么。他用编造的故事尽力说服对方,护士告诉他医院有规定,还说既然费心费神定了规定肯定是用来实行的,最后建议他只能推迟行期明天再来。
他以所有的规定都会有例外为由恳求她,又说了好多好话,最后总算看见护士动摇了。她瞧瞧手表,对他说:“我要到病区去转一圈,跟着我,不要弄出声音,什么都不要碰,十五分钟后你就离开。”他抓起她的手吻了一下,作为答谢。“你们在墨西哥都像这样吗?”她问道,露出一丝微笑。她让他走进屋里,请他跟着。他们走进电梯直接上了五楼。
“我带你去病房,我要去巡查一圈,然后再来找你。你什么都不要碰。”
她推开505的门,房间里半明半暗。一个女人躺在床上,只有一盏彻夜不关的小灯将她照亮,她像是在熟睡。阿瑟从门口辨认不出那张脸的轮廓。护士压低嗓音说:
“我让门开着,进来吧,她不会醒的。但是要当心在她身边说的话,对于昏迷的病人,这说不定会有影响。反正这是医生们说的,要我说则又是另一码事了。”
阿瑟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劳伦立在窗边,请他过去:“过来,我又不会把你吃了。”他在心里不停地自问来这里干什么。他走近病床朝下望去,发现她俩有着惊人的相似。躺着不动的女人比那个朝着他微笑、与她酷似的人要苍白一些。但除了这个细节之外,她们的相貌完全是一样的。他不由得向后倒退了一步。
“这不可能,你是她的孪生姐妹?”
“你真是让人失望,我没有姐妹。这是我,躺在那里的就是我。帮帮我吧,尽力接受这种令人不能接受的事情吧。这里面没有弄虚作假,你也没睡着。阿瑟,我只有你了,请务必相信我,你不能抛弃我。我需要你的帮助,你是这六个月来唯一能够和我交谈的人,唯一能够感觉到我的存在并且听到我说话的人。”
“为什么是我?”
“我对此也一无所知,这一切并没有丝毫的逻辑联系。”
“‘这一切’,实在有点吓人。”
“你以为我就不害怕吗?”
她非常害怕。她看见的是自己的躯体,插着导尿管和维持养料的输液管,躺在床上,像一棵蔬菜一样每天一点一点地枯萎下去。对于他提出的问题,她没有任何答案,而且从事故发生后她自己每天也在自问。“我的问题你连想都想不到。”她带着忧郁的目光把她的疑惑和恐惧告诉他:这个谜还要延续多久?她能否重新像一个正常的女人那样生活,用自己的两条腿走路,把自己喜爱的人拥抱在怀里,哪怕这样的时间只有短短的数日?如果她最终是如此的结局,当初又何必要花费这么些年去学医?还有几天她的心脏便要停止跳动?她看到自己正在死去,这使她万分害怕。“我是一个幽灵,阿瑟。”他垂下眼睛,避免与她的目光接触。
“要是死去的话,那早就得走了。可你却还在这里。来吧,我们回家,我累了,你也一样。我带你回去。”
他伸出胳膊挽住她的肩膀,紧紧地搂着,就像是为了安慰她一样。他转过身来,刚好和护士打了个照面,护士惊讶地盯着他看。
“你有点抽筋吗?”
“没有啊,怎么啦?”
“你的胳膊举在那儿,手指弯曲着,难道不是抽筋吗?”
阿瑟猛地松开劳伦的肩膀,把胳膊缩回到身边放直。
“你看不见她,嗯?”他问护士。
“我看不见谁?”
“没有谁!”
“你走以前是否要休息一下?你好像一下子变得很奇怪。”
护士想让他振作起来,遇到这样的事,是会造成精神上的创伤的。“这是正常的,这会过去的。”阿瑟非常缓慢地回答着,仿佛忘掉了字眼又在重新找寻似的,“没关系,一切都正常,我要走了。”护士担心他是否能找到归路。阿瑟清醒过来,他让她放心,出口在过道的尽头。
“那么我就不送你了,我在隔壁的病房还有事,我得去换床单,出了点小事。”
阿瑟向她道别,走进过道。护士瞧见他又把手臂向水平方向举起,嘴里还喃喃地说:“我相信你,劳伦,我相信你。”她皱了皱眉头,转身走进隔壁的房间。“唉!是有这样的人,这种事会让他们的心灵受到震撼,这是无可非议的。”他俩冲进电梯。阿瑟低着眼睛,一声不吭,她也一句话不说。他们离开医院。一阵北风猛烈地吹入海湾,带来细细又扎人的雨丝,天气冷极了。他拉起大衣的领子遮住脖子,然后给劳伦打开车门。“你稍微冷静一些,不要做穿墙越壁的事情,按常规办事,请吧!”她像常人一样坐进了汽车,向他笑了笑。
归途中两个人谁也没说一句话。阿瑟专心注视着道路,劳伦透过窗口瞧着天上的云。一直到了家门口她才开始说话,两眼依旧没有离开天空:
“我是这么喜欢夜晚,喜欢它的安静,它那没有阴影的轮廓,还有人们在白天撞不上的月光。仿佛是两个世界在瓜分这个城市,它们彼此不相识,根本意识不到对方的存在。许多人黄昏时还出现在医院里,黎明就消失了。人们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只有我们在医院里的人才了解他们。”
“不管怎样,这是件荒诞的事情。承认这点吧。要接受这事还真不容易。”
“对,不过我们总也不会就此把车停在这里,整个夜晚都唠叨个没完吧。”
“反正我这晚上也没剩多少时间了!”
“你停车吧,我在上面等你。”
阿瑟把车停放在房子外面,以免车库门的声音会吵醒邻居。他爬上楼梯走进房门。劳伦已经盘腿坐在客厅的中间。
“你刚才瞄准的是长沙发吧?”他逗乐地问她。
“不,我瞄准的是地毯,我刚好坐在上面。”
“撒谎,我敢肯定你瞄准的是长沙发。”
“但我却要跟你说我瞄准的是地毯!”
“你真是个死不服理的人。”
“我本想给你沏杯茶,但是……你得去睡了,你剩下的休息时间不多了。”
他向她询问事故的情形。她告诉他那辆她所钟爱的凯旋车,这个“英国老女人”的任性无常,跟他说起去年夏初去卡麦尔的那个最终在联合广场结束的周末。她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那么你的男朋友呢?”
“什么,我的男朋友?”
“你出门去找他是吗?”
“请你重新把问题组织一下,”劳伦微笑着说,“你的问题是:‘你有过男朋友吗?’”
“你有过男朋友吗?”阿瑟重复道。
“谢谢你使用了过去时态,有过。”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这关你的事吗?”
“不。总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管这种事。”
阿瑟转过身朝卧室走去。他让劳伦去床上休息,而他可以在客厅里歇息。她感谢他的殷勤有礼,但是她在长沙发上很好。他要去睡了,他实在太累,没法思考今天晚上所有这一切事情的含义,他们明天再重新谈论吧。关门前他祝她晚安,她提出最后一个请求:“你愿意亲一下我的脸吗?”阿瑟低下头,面带疑问的神色。“你这个样子像个十岁的小男孩,我只是请你亲一下我的脸颊。已经有六个月没人拥抱我了。”他走回客厅,走近她,抱着她的双肩,亲了亲她两边的脸颊。她把头依偎在他的胸脯上。阿瑟感到自己很笨拙,不知所措。他笨手笨脚地搂抱起她那细腰。她的脸蛋滑落到他的肩上。
“谢谢,阿瑟,谢谢所有的这一切。现在你去睡吧,你都要筋疲力尽了。我待会儿把你喊醒。”
他走进卧室,脱掉羊毛衫和衬衫,把长裤丢到椅子上,然后钻进羽绒被里,几分钟就睡着了。当他睡熟后,留在客厅内的劳伦闭起双眼,全神贯注,然后以一种暂时的稳定落在床对面的安乐椅的扶手上。她望着他沉睡。阿瑟的脸很安详,她甚至发现他嘴角透露出一丝微笑。她久久地看着他,直到最后瞌睡将她制伏。在事故发生后,这是她第一次睡着。
当她醒来时,已经是早上十点钟了,他依旧睡得很沉。“嗨,”她大叫起来,坐到床边拼命地摇他,“你醒醒,很晚了。”他翻过身来低声嘟哝:
“卡萝尔·安,别这么用力。”
“可爱,太可爱了。该醒醒了,这不是卡萝尔·安,已经十点零五分了。”
阿瑟先是微微睁开眼睛,然后一下子睁大双眼,猛地坐在床上。
“这会比较让人失望吗?”她问道。
“你在这儿,昨晚的事不是一个梦?”
“你本来可以不提这个问题,它是在预料中的。你得快点,十点已经过了。”
“什么?”他大叫起来,“你早该喊我的。”
“我又不聋,卡萝尔·安聋吗?很抱歉,我睡着了,自住院后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我本来希望和你庆祝一下这件事,但我发现你没有这个性情,你准备去吧。”
“喂,没必要用这种挖苦的腔调说话。你搅了我一夜,现在一大早又接着吵,请你行行好吧!”
“你在早上真是太可爱了,不过我更喜欢你睡着时的模样。”
“你这是在和我吵架吗?”
“别再做梦了,快穿衣服吧,要不又是我的错了。”
“当然是你的错,你要是出去,那就太好了,因为我在被子里没穿衣服。”
“你现在害臊了?”
他求她不要在他刚一醒来的时候就和他吵架,最后可怜巴巴地说:“因为否则……”“否则,这本来就是多余的词儿!”她针锋相对地答道。她用酸酸的腔调祝他一天顺利,随后便突然消失了。阿瑟瞧瞧四周,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喊道:“劳伦?别再闹了,我知道你在这儿。但你的脾气真的是糟糕。好了,出来吧,这样真蠢。”他站在客厅中间,一丝不挂,在那里指手画脚的。他的目光刚好与对面邻居的眼光相遇,那人正透过窗户十分惊讶地望着这幕场景。他赶忙跳到长沙发上,抓起一条格子花呢长巾,缠在腰间,然后向浴室走去,嘴里咕咕哝哝地说:“我一丝不挂,站在客厅中间,从来没有这么迟过,而我又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这个荒诞的故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走进浴室时,他打开壁橱的门,轻轻问道:“劳伦,你在这儿吗?”没有任何回答,他感到失望。于是他飞快冲了个澡。他走出浴室,跑进房间,把之前在壁橱的那一幕又演了一遍,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他穿上套装上衣,却打了三四回领带,他咒骂道:“今天早上我这两只手真笨!”他穿好衣服,来到厨房,将吧台搜了个遍,寻找他的钥匙,结果钥匙却在口袋里。他急匆匆走出房间,又一下子停住脚步,转身重新把门打开:“劳伦,你还是不在这儿吗?”几秒钟的寂静,他又用钥匙转了两圈把门锁上,从里面的楼梯直接下到停车场。他到处寻找自己的车,突然想起自己把车停在了外面。他重又跑步穿过走廊,最终来到街上。他抬起双眼,又瞧见他的邻居正大惑不解地注视着他。他向那人尴尬地一笑,笨手笨脚地将钥匙插进车门锁眼,钻进汽车握住方向盘,将车像龙卷风一般开走。当他赶到办公楼时,他的合伙人已经在大厅里。保罗看见他,不停地摇头,然后撇撇嘴跟阿瑟说:
“你也许应该去度几天假。”
“保罗,克制一下你自己吧,今天早上你别跟我扯淡。”
“真可爱,你真是太可爱了。”
“你不会也来扯淡吧?”
“你又见过卡萝尔·安了吗?”
“没有,我没有再见她。我跟她已经了结了,这你很清楚。”
“你之所以处于这样的状况,那只有两种解释:要么因为卡萝尔·安,要么另有一个女人。”
“没有,没有什么女人。你走开,我已经够迟了。”
“不迟,不开玩笑,十一点还差一刻。她叫什么?”
“谁?”
“你瞧过自己的脸了吗?”
“我的脸又怎么啦?”
“你大概是在坦克车里过了一夜,告诉我吧!”
“无可奉告。”
“那么你夜里的电话,还有电话里你的疯疯癫癫,那是怎么回事?”
阿瑟盯着他的合伙人。
“你听我说,昨晚我胡乱吃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夜里做了场噩梦,几乎没有睡。求求你了,我心情不好,让我过去,我真的迟到了。”
保罗让到一边去。当阿瑟从他面前经过时,他拍拍他的肩膀:“我是你的朋友,对不对?”阿瑟掉过头来,他接着又说:
“如果你有什么麻烦,你会跟我说的吧?”
“但你究竟怎么啦?我昨晚没睡好,就这么回事,不要无事生非。”
“好,好。仪式的时间是一点钟,我们在依阿特·昂巴卡特罗饭店楼上见他们。如果你愿意,我们一起去,然后我再回办公室。”
“不必了,我坐自己的车,过后我还有个约会。”
“你愿意咋办就咋办!”
阿瑟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放下皮包,坐了下来。他喊来女助理,向她要杯咖啡,然后转动椅子,让自己面朝窗外的景色。他把头向后仰着,陷入了沉思。
不一会儿,莫琳娜来敲门,她一只手拿着文件夹,另一只手抓着杯子,杯盏上稳稳地放着一块煎饼。她把烫手的咖啡放在桌子的一角。
“我给你加了点牛奶,我猜想这是你早上的第一杯咖啡。”
“谢谢。莫琳娜,我的脸看上去怎么样?”
“一副‘我还没喝过早上第一杯咖啡’的样子。”
“我还没喝过早上第一杯咖啡!”
“你有一些信件。你先好好地用早点吧,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我把要签署的信件留下。你身体好吗?”
“很好,我只是很累。”
就在这个时候,劳伦出现在办公室里,差点撞到办公桌的桌角上。她很快就在阿瑟的视野中消失,重新落到地毯上。他一下子站了起来:
“你弄疼了吗?”
“没有,没有,没事。”劳伦说。
“为什么我把自己弄疼了?”莫琳娜问。
“不,不是你。”阿瑟答道。
莫琳娜用眼光把房间扫了一遍。
“这儿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刚才是一边想着事一边自言自语。”
“你在想着我弄疼了自己而自言自语?”
“不是,我想着其他的人,然后我自言自语地说了出来,你从未遇到这样的事吗?”
劳伦坐在桌子的一角,双脚交叉着,她决定跟阿瑟打个招呼,责令他做出解释。
“你不必非得把我跟一个噩梦做比较!”她说道。
“但我没有把你称作噩梦啊。”
“好哇,这下子可全了,你会找到噩梦来为你准备咖啡的。”莫琳娜答道。
“莫琳娜,我不是和你说话!”
“要么这房间里有一个鬼魂,要么我成了半个盲人,有什么东西我没看见?”
“对不起,莫琳娜,这很可笑,我很可笑,我精疲力竭,自言自语,我稀里糊涂的。”
莫琳娜问他是否听说过劳累过度抑郁症?“你知道你应该对最初的症状做出反应,否则过后便要花好几个月的时间来康复了。”
“莫琳娜,我没得劳累过度抑郁症,我只是过了一个糟糕的夜晚,就这样。”
劳伦接话道:
“啊!你瞧瞧,糟糕的夜晚,噩梦……”
“请别说了好不好,这简直让人受不了,给我一分钟吧。”
“可我什么都没说。”莫琳娜惊叫起来。
“莫琳娜,请让我一个人待着,我得集中一下精神,要稍微放松一下,一切都会好的。”
“你要放松一下?你让我担心,阿瑟,你真让我担心。”
“没关系,一切都很好。”
他请她让他独自待着,不要转接给他任何电话,他需要休息。莫琳娜不情愿地走出办公室,关上了门。在走廊里她遇到保罗,她请求单独和他谈谈。
办公室里只剩下阿瑟一个人,他两眼直盯着劳伦。
“你不可以这样突然出现,你会让我很尴尬的。”
“我本想来为今天的事道歉,你真是有点难说话。”
“该道歉的是我,我当时的情绪真是坏极了。”
“我们不要互相道歉来打发这个早上,我想跟你谈谈。”
保罗没敲门走了进来。
“我能跟你说句话吗?”
“你不是正在说嘛。”
“我刚刚和莫琳娜谈过,你怎么啦?”
“你走开,让我安静点好不好,不要因为我迟到了一回,身体疲劳,就立即宣称我得了抑郁症。”
“我没说你得了抑郁症。”
“你不说,但莫琳娜却向我暗示了这一点,好像今天早上我长了个让人引起幻觉的脑袋。”
“不是‘引起幻觉’,是‘有幻觉’。”
“我有幻觉,我的朋友。”
“为什么会这样?你遇见某个人了吗?”
阿瑟张开双臂,点点头表示同意,一副会意调皮的眼神。
“啊,你瞧,你什么都不可能对我隐瞒,我早就肯定。我认识她吗?”
“不认识,这是不可能的。”
“能告诉我吗?她是谁?我什么时候能见她?”
“这很复杂,这是一个幽灵。我住的房间闹鬼了,我昨夜偶然发现了这件事。这是一个女鬼魂,她住在我浴室的壁橱里。我昨夜一直和她在一块儿,但善意地说,她在鬼魂这类东西中是非常漂亮的,不是……(他模仿了一个怪物)……真的不是,她是一个非常漂亮的鬼魂。另外,事实上她也不是个鬼魂,她属于弥留病人这一类,因为她并没有完全离世,这就解释了昨夜那件事。现在这一切你清楚了吗?”
保罗同情地注视着他的朋友:
“好的,我带你去看医生。”
“别这样,保罗,我没病。”他又向劳伦说道,“这事会很难弄。”
“什么会很难弄?”保罗问。
“我没跟你说话。”
“那你在跟鬼魂说话喽,他在办公室里吗?”
阿瑟重新提醒他这是个女幽灵,并说她就坐在他身边的办公桌的角落上。保罗疑惑地瞧着他,然后把手掌平放在阿瑟的桌上慢慢摸过去。
“你听我说,我知道我经常让你上我恶作剧的当。但这件事,阿瑟,你让我害怕,今天早上你没有瞧瞧你自己,你可是一副毒气中毒的样子。”
“我累了,我几乎没睡,脸色肯定很难看,但我头脑非常清醒。我向你保证一切都很好。”
“你头脑清醒吗?可你的外表看上去糟透了,你的身体又怎么样呢?”
“保罗,让我干活吧,你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精神病医生,再说我也没有精神病。我并不需要医生。”
保罗请他别去参加待会儿的签约仪式,他会砸掉这笔买卖的。“我想你对于自己的情况不是很清楚,你真让人担心。”阿瑟很生气,他站起来,抓起皮包向门口走去。
“好的,我让人害怕,我的脑袋迷迷糊糊有幻觉,那么我就回家。走开,让我出去。你过来,劳伦,我们回家!”
“你真是位天才,阿瑟,你的马戏节目真是绝得让人不敢相信。”
“我没演节目,保罗,你的脑子太……怎么说呢,太传统,不能想象我所看见的东西。但你放心,我不会和你过不去的,自从昨晚以来,我自身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不管怎样,你听听你自己说些什么呀,这真让人不敢相信!”
“是的,你已经说过了。听我说,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既然你提议独自去签约,这很好。我真的几乎没睡,我要去休息。谢谢你,我明天回来上班,一切都会好得多的。”
保罗请他休几天假,至少休到周末——迁个新居,总是累人的。周末无论他需要什么,他都会帮他忙的。阿瑟用反话感谢他,离开办公室,奔下楼梯。他走出大楼,在人行道上寻找劳伦。
“你在这儿吗?”
劳伦出现了,她坐在汽车发动机的罩盖上。
“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真是非常抱歉。”
“不,不必这样。无论如何,我已经很久没这么做了。”
“怎么做?”
“逃学。整个白天都和灌木先生在一起!”
保罗站在窗前,蹙着额头,瞧着自己的合伙人在街上自言自语,毫无理由地拉开乘客一侧的车门,又马上关上,绕过车头,然后坐到司机位上。他确信他最好的朋友要么得了劳累过度抑郁症,要么就是脑子出了毛病。阿瑟坐在驾驶座上,两手放在方向盘上叹了口气。他的目光盯着劳伦,默默地微笑着。她感到有点窘,也对他报以微笑。
“被人家当作疯子真让人难以忍受,是不是?好在他还没有像妓女那样骂你!”
“为什么?我的解释难道含混不清吗?”
“不,一点也不含糊。我们去哪儿?”
“去饱餐一顿,然后你把一切细细地告诉我。”
保罗继续透过他办公室的窗户监视着停在楼下大门前汽车里的朋友。当他看到阿瑟在车里自言自语,和一个看不见的、想象出来的人讲话时,他决定拨打阿瑟的手机。阿瑟一拿起电话,保罗就请他不要开走,他马上下来,他必须跟他谈谈。
“谈什么?”阿瑟问道。
“我下楼来告诉你!”
保罗奔下楼梯,穿过院子,跑到萨帕轿车跟前,打开司机一侧的车门,几乎坐到他最好的朋友的大腿上:
“过去点!”
“见鬼,你不可以从另一边上车吗!”
“如果我来开车不会打扰你吧?”
“我搞不懂。来吧,换个座位!”
保罗推开阿瑟,坐到驾驶座上,他扭动车钥匙,敞篷轿车驶离了停车场。到了第一个十字路口,他突然把车刹住。
“只问一个先决问题:你的幽灵现在和我们一起待在车里吗?”
“对,她坐在后排,看见你鲁莽地钻进汽车里。”
保罗打开车门,走下汽车,跟阿瑟说道:“行行好,请你的卡斯帕1夫人下车离开我们。我需要单独与你进行一次私下的交谈。你们可以在你家再见面!”
劳伦出现在前排车门的窗子外边。
“我在北角湾等你,”她说,“我去那儿散散步。你知道,如果这太麻烦的话,你不一定要和他说真话,我不想让你陷入尴尬的处境!”
“他是我的合伙人,又是我的朋友,我不能跟他撒谎。”
“你是在和杂物箱说我呢!”保罗接口说,“我呢,你瞧,昨晚我打开冰箱,我看见了光线,我钻了进去,而且我和黄油和色拉谈了你半个小时。”
“我不是跟杂物箱在说你,而是跟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