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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马克·李维/译者:杨光正 当前章节:154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30

“那么好吧,你请卡斯帕夫人去熨她的床单,让我们可以互相交谈一下!”

她消失了。

“他走了?”保罗有点烦躁地问道。

“是她,不是他!是的,她不在这儿了,你这样粗鲁!好了,你要玩什么把戏?”

“我玩什么把戏?”保罗愤愤然地反问。

他重新开动汽车。

“我没玩什么把戏,我只是更喜欢我俩在一起,我想跟你谈点私事。”

“什么私事?”

“在失恋好几个月之后,有时会出现的副作用。”

保罗滔滔不绝,说个不停。卡萝尔·安不是他阿瑟生命中的女人,他想,她无缘无故带给阿瑟许多痛苦,她根本不值得他爱。总之这个女人是个有幸福残缺的人。他真诚地说,在他们分手之后,她便不值得使阿瑟处于那种境地了。自凯琳娜之后,他从未像这样被毁过。凯琳娜,他明白,但坦率地说,卡萝尔·安……

阿瑟提醒他,在和凯琳娜这个少见的女人交往的那段时期,他们都才十九岁,而且他从未跟她调过情。事隔二十年后保罗重又提起她,只因为是他先见到她!保罗马上否认自己提起过她。“至少每年两三次!”阿瑟反驳道。保罗扑哧一声。“她从记忆的匣子里钻出来了,我甚至都没能回想起她脸的模样!”保罗开始用手比画,一下子变得烦躁起来。

“但是这件事你为什么从来不想跟我说实话?真该死,你承认吧,你和她一起出去开心过。既然这事如你所说已经有二十年了,现在已经失去时效性了!”

“你真是跟我扯淡,保罗,你跑出办公室赶下楼梯,我们又正在开车穿过城市,不是因为你突然想要和我谈谈凯琳娜·洛温斯基吧!还有,我们要去哪儿?”

“你想不起她的脸,但是无论如何你还没忘掉她的姓!”

“这就是你那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吗?”

“不是,我要和你谈谈卡萝尔·安。”

“你为什么要跟我谈她?从今天早上起这是第三次了。我没见过她,我们也没通过电话。如果你因为这件事而忧虑不安的话,就没必要用我的车把我们开到洛杉矶来,我们这不已经穿过港口,到了南区市场了吗?发生了什么事,她请你吃饭了?”

“你能想象我愿意和卡萝尔·安共进晚餐?自从你们待在一块儿我便很难请她吃饭了,而且每次吃饭你都在。”

“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让我穿过半个城市?”

“什么都不为,为了跟你谈谈,为了让你跟我谈谈。”

“谈什么?”

“谈你!”

保罗拐向左边的道,把萨帕车开进了一幢墙面贴满白色瓷砖的五层大楼的停车场。

“保罗,我知道这会让你觉得不可思议,但我确确实实遇到了一个幽灵!”

“阿瑟,我知道这会让你觉得不可思议,但我确确实实是带你来做一次全身检查!”

阿瑟一直瞧着他的朋友,这时他突然掉过头,盯住楼房正面的墙壁:

“你把我带到医院来了?你不是开玩笑吧?你不相信我?”

“不,我相信你!但当你做了扫描后,我会更加相信你。”

“你想让我做一次扫描?”

“好好听我说,瘦高个!如果某一天我来上班时,脑袋像一个被夹在自动扶梯里有一个月的家伙一样,我好端端地待着,却又一下子怒气冲天地走出门去,你从窗口看见我走在人行道上,双臂举在半空中,与地面呈九十度直角,然后为一个不存在的人打开车门,而且对所造成的影响不满,继续在车里指手画脚地说话,就像是在和某个人说话一样,但却没有人,真的是空无一人,那么,我对你做的唯一解释就是我刚才碰到了一个幽灵,我希望你也会像我现在为你担忧一样,同样为我担忧。”

阿瑟微微一笑。

“当我在壁橱里碰见她时,我还以为是你跟我开的一个玩笑。”

“你跟我来,现在你去让我放下心来!”

阿瑟由他拽着胳膊,一直被拖到诊所的接待大厅。接待小姐用目光尾随着他俩。保罗让阿瑟坐在一把椅子上,命令他不要走动。他对阿瑟的行为就像大人对待一个不大听话、时刻可能溜出他的视野的小孩一样。然后他来到接待柜台招呼那个年轻女人,一字一顿地强调说:“是个急诊!”

“哪种类型?”她语气生硬地问道,态度显得颇不客气,因为保罗所用的口气清楚地表明了他的恼火和不耐烦。

“坐在那边椅子上的那种类型!”

“不,我问你是哪种性质的急诊?”

“脑颅创伤!”

“怎么引起的?”

“爱情是盲人,而他却把时间都花在让自己的脑袋挨盲人白色拐杖的敲打上,于是经过努力,终于以伤害了自己的脑袋而告终!”

她觉得这一番回答很滑稽,却又不能确定已经明白了其中的含义。既无预约又无医生的处方,她对此无能为力,她为此非常抱歉!“请稍等会儿再说抱歉!”当他说完后她会抱歉的,他说道,并用一种专横的口气问这个诊所是不是布莱斯尼克大夫开的?接待小姐点点头。他用同样激烈的口气告诉她,他的建筑事务所的六十位同事每年都要来这里做年度身体检查,女同事会来生小孩、带孩子来接种疫苗,或者看伤风感冒、咽喉炎和其他乱七八糟的毛病。

他连气都没换又接着说,所有这些可爱的病人,同时也是这家医院的顾客,都是由她对面这个狂怒的人所领导,而且同样也是坐在对面椅子上那位神情慌乱的先生的下属。

“怎么样,小姐,要么那个布莱斯什么的医生马上给我的合伙人看病,要么我向你保证,我的下属中不会再有一个人来踏你们这家豪华诊所的擦鞋垫,甚至不会有人来这儿包扎伤口!”

一小时后,阿瑟在保罗的陪伴下开始全身的系列检查。先是做动态心电图(医生在他的胸部贴上许多电极片,让他在固定在室内的自行车上踩二十分钟),接着抽血化验(保罗此时不能留在化验室)。然后,一位医生为他做了一系列神经病学的测试(医生让他抬起一条腿,眼睛睁开、闭上,又用一个小锤敲他的肘、膝和下巴,甚至还用一根针去刮他的脚掌)。最后在保罗的压力下,医生同意为阿瑟做CT扫描。检查室用大玻璃墙隔成两半。一个半间庄严地摆放着圆筒形的机器,它的中间是掏空的,这样,病人的整个身体都能被纳入其中(正因如此人们经常将它比喻为巨大的石棺);另一个半间是操纵室,里面摆满了控制台和用粗大黑色电缆束连接的控制器。阿瑟平躺着,脑袋和腰部都被束缚在铺着白色床单的狭窄的平台上,大夫摁了一个按钮把他慢慢地送入机器内部。他的皮肤和机器圆筒内壁之间的空隙只有几厘米,他丝毫动弹不得。医生曾警告他说也许会有幽闭恐惧症的极度感觉。

在这一检查过程中阿瑟都是独自一人,但是他可以随时与坐在玻璃墙另一边的保罗或者医生交谈,因为他被困的“洞穴”里有两只喇叭。其他人在操纵室里可以与他谈话,而他只要按住医生塞进他手里的一个小小的塑料梨形物,便可开启麦克风说话。门又被关上,机器开始发出持续不断的撞击声。“他要经受的那些滋味不好受吧?”保罗开心地问道。

医生回答说这滋味相当不舒服。许多有幽闭恐惧症的病人受不了这种检查而只能半途终止:

“肉体上并不痛苦,但是这种幽闭和声音使人无法忍受。”

“我们可以跟他说话吗?”保罗接着问道。

他摁下身边的黄色按钮,便可以与他的朋友交谈。医生明确指出最好等扫描器不发声时再通话,否则阿瑟答话时,下颌的活动会使得底片模糊。

“在那上面你瞧见他脑子内部了吗?”

“是啊。”

“我们可能发现什么?”

“任何反常的形态,譬如,动脉瘤……”

电话铃响起,大夫拿起听筒。说了几句话后,他请保罗原谅,他必须离开一会儿。他请他什么都不要动,一切都是自动的,他过几分钟就回来。

医生离开控制室后,保罗透过玻璃瞧着他的朋友,一丝奇怪的微笑爬上他的嘴角。他的眼睛移到麦克风那个黄色按钮上。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摁了下去:

“阿瑟,是我!医生有事走开了。但你不用担心,我在这里,监视机器正常运转。这边有这么多的按钮真让人不可思议,就像是在飞机的驾驶舱里。而开飞机的正是我,驾驶员已经跳伞跑了!我说,老兄,你现在可以告诉我有关情况了吗?怎么样,凯琳娜,你没跟她一块儿出去,但你还是跟她上床了,是不是?”

当他们离开诊所走向停车场时,阿瑟的胳膊下夹着十几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切完全正常的检查报告。

“现在你相信我了吧?”阿瑟问。

“你把我带到办公楼,然后按已经讲好的那样,你回家休息吧。”

“你回避了我的问题。现在你已知道我脑子里没有长瘤,你相信我了吧?”

“你听我说,回去休息,所有这些都可能来自过度劳累后的发作。”

“保罗,我是严格地按你的医学检查规则办事的,你也得按规则办事!”

“我不能肯定你的规则是否让我感到有趣!我们以后再谈,我得直接赶去签约的地方,我去搭出租车。下午晚些时候我再给你打电话。”

保罗把他单独一人留在萨帕车里。阿瑟离开停车场驶向北角湾。从他内心深处,阿瑟开始喜欢这个故事,喜欢它的女主角以及因她而不断造成的奇特情况。

这家接待游人的餐馆构筑在海边的悬崖峭壁上,俯瞰着太平洋。大厅里几乎坐满了人,吧台上面有两台电视机,正在向客人们播放两场棒球比赛的实况。越来越多的人在拿比赛输赢打赌,这些打赌的人都坐在大玻璃窗后面的桌子周围。

阿瑟正要点一瓶法国波尔多的赤霞珠葡萄酒,这时,他突然一阵战栗,惊奇地发现劳伦正在用她的裸足抚摸着他,嘴角露出胜利的微笑,两眼闪着狡黠的目光。他感觉受到了挑逗,便用手抓住她的脚踝,顺着她的大腿往上摸:

“我也感觉到你了!”

“我刚才想证实一下。”

“你得到了证实。”

正在点单的服务小姐不解地噘噘嘴问道:

“你感觉到什么?”

“没什么,我什么都没感觉到。”

“你刚刚还跟我说,‘我也感觉到你了!’”

劳伦露出灿烂的微笑,阿瑟向她说道:

“这是很容易的,像这样我会被当作疯子关起来。”

“这样也许更好些。”服务小姐答道,耸耸肩转过身去。

“我能点菜吗?”他大叫起来。

“我让鲍勃来点,看看你是否也会感觉到他。”

几分钟后鲍勃来到阿瑟跟前,他几乎比他的女同事更加女性化。阿瑟要了一份鲑鱼炒鸡蛋,另加一杯调味的番茄汁。这回他等着服务生走开,以便问问劳伦这六个月来的寂寞和孤独。鲍勃站在大厅的中间,难受地瞧着阿瑟独自一人说着话。交谈刚开始,她就在一句话的中间打断他,问他是否带了手机。他看不出其中的关系,点点头表示带了。“打开手机,装作打电话的样子,否则他们真的要把你给关起来了。”阿瑟转过脸去,发现好几桌客人的目光都瞪着他,有几个正在吃午餐的人几乎被这个讲话无的放矢的人打搅了。他拿起手机,装模作样地按了一个电话号码,然后高声叫了声“喂”。那些人继续盯了他几秒钟,而后情况又变得差不多正常了,他们又开始用餐。他拿着手机向劳伦提问。她说变成透明的最初的那段日子,她自己开心不已。她向他描述了这种历险之初所体验到的绝对自由的感觉。对于自己的穿戴、发型、脸的模样、身材线条,根本不必再做任何考虑,没有人会再看你。不再有义务,不再有框框,也不再需要排队,可以走到大家前面又不会妨碍任何人,没有人会再根据你的举止来评判你。用不着再装作谨慎小心,可以倾听别人的谈话,看见瞧不见的事物,听见听不见的声音,置身于无权出现的地方,没有人会看见你或听见你。

“我可以置身于白宫椭圆办公室的一角,倾听所有的国家机密;坐在理查·基尔的膝盖上或者和汤姆·克鲁斯2一起冲淋浴。”

所有或几乎所有的一切对她都成为可能。博物馆关门后照样可以进去参观,不用付钱便可以进电影院,还可以睡在豪华大旅馆里,登上战斗机,参加最精细复杂的外科手术,秘密地访问研究实验室,在金门大桥的桥墩顶端行走。阿瑟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他突发奇想,想知道她是否至少有过其中的一次经历。

“没有,我有高空晕眩症,我厌恶飞机;华盛顿太远,我不知道如何让自己去这么遥远的地方;昨晚是我第一次睡着,所以那些豪华的大旅馆对于我毫无用处;至于那些商店,要是什么东西都触摸不到,它们又有什么用呢?”

“那么理查·基尔和汤姆·克鲁斯呢?”

“他们就像那些商店一样!”

她非常真诚地告诉他做一个幽灵一点都不好玩。她觉得那更多的是让人感动。一切都可以接近,但一切又都不可能。她想念她所爱的那些人。她无法再跟他们接触。“我不再存在。我可以看见他们,但这给我带来的痛苦要多于幸福。也许这就是炼狱,一种永恒的孤独。”

“你相信上帝吗?”

“不,但处于我这个环境,人就会有点这样的倾向:把相信的和不相信的东西重新加以考虑。过去我也不信鬼魂。”

“我也不信。”他说。

“你不信鬼魂吗?”

“你不是一个鬼魂。”

“你这样认为?”

“你没有死,劳伦,你的心在某个地方跳动,你的灵魂在别处活着。这两者只是暂时分离,就是这样。必须寻找一下是什么原因,以及如何将它们重新结合到一块儿。”

“你要注意到,即使从这个角度看,这依然是一个后果非常严重的分离。”

这是一个在他的理解范畴之外的现象,但是他不打算就此止步。他依旧握着电话,坚持自己要搞明白这一切,而且必须寻求并且发现使她重回肉体的办法,必须让她脱离昏迷,这两个现象是互相联系的,他补充道。

“对不起,但是从这点上,我相信你在寻求中已迈出了一大步!”

他没理会她的挖苦,而是向她提议回家,在网上开始一系列的查询。他想统计所有与昏迷有关的东西:科学研究、医学报告、书目、故事、证词,尤其是那些有关病人在长期昏迷后重又醒过来的资料。“我们得找到这些人,去问问他们。他们的证词可能是非常重要的。”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别无选择。”

“请回答我的问题。你知道一旦介入此事,你要花费多少时间吗?你有你自己的工作和职责。”

“你是个非常矛盾的女人。”

“不,我很清楚。你没发觉大家都对你侧目而视,因为你独自和饭桌说了十分钟的话。你得知道,等你下次来这家餐馆时,他们就会对你说客满了;因为人们不喜欢异类,一个家伙独自一人用餐时指手画脚地高声说话,不是会打扰其他人吗?”

“这城里有一千多家餐馆,我大有选择的余地。”

“阿瑟,你是个可爱的人,一个真正可爱的人,但你缺乏现实感。”

“说到缺乏现实感,我无意伤害你。我想在目前情形下你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

“别玩文字游戏,阿瑟。不要轻率地和我许诺,你永远都不可能解决这样一个谜。”

“我从来不做空头许诺,还有,我也不是个可爱的人!”

“别让我有徒然的希望,你完全没有时间。”

“我不喜欢在餐馆里这样做,但既然你硬逼我,对不起,请稍等片刻。”

阿瑟装作挂上电话,他的目光盯着她,然后开始,拨打他的合伙人的号码,感谢他上午为他所牺牲的时间,感谢他的关心。阿瑟用几句劝慰的话让他放心,同时又说实际上他真的快要因过度劳累而发病了,为了公司也为了保罗,他最好休息几天。阿瑟还向他通报了手头有关材料的一些主要信息,并告诉他,莫琳娜将随时听从他的吩咐。阿瑟说自己太累了,什么地方也去不了,不管怎样,他反正待在家里,有事可以打电话找他。

“好了,从现在开始,我从职业的责任中解放出来了,我向你建议,我们立即开始寻找。”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可以用你的医学知识帮助我开始。”

鲍勃拿来账单,默默凝视着阿瑟。阿瑟睁大双眼,模仿了一个吓人的动作,舌头伸得老长,然后一下子站了起来。鲍勃往后倒退了一步。

“我本来以为你们这儿的菜还会更好些的,鲍勃,我非常失望。来吧,劳伦,这地方下回不值得再来了。”

在回家的车子里,阿瑟和劳伦讲了他打算实施的调查研究的方法。他们彼此交换了观点,对下一步的行动计划有了一致的意见。

某种隐约的幸福

时间在星期日懒洋洋的节奏中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与阵雨玩着捉迷藏。他俩几乎没有说什么话。她不时盯着他看,问他是否肯定会继续下去,他不再回答这个问题。

回到家里,阿瑟就坐到工作台的前,打开电脑开始上网。信息高速公路使他得以立刻进入跟主题有关的某些数据库。他在搜索功能的软件中输入了一个请求的命令,在出现的对话框中只简单地打了“昏迷”两个字,网页马上就提供了好几个有关这一主题的书刊、证词、报告和谈话的网址。劳伦走过来靠在桌子的角落上。

起初他们和纪念医院的服务器相连,在神经病理学和大脑创伤学栏目下寻找。西尔维斯通教授有关头颅创伤的一篇近作,使他们得以根据格拉斯哥标度确定昏迷的不同分类:三个数字代表了对视觉、听觉和触觉刺激的反应。劳伦属于的类别为1.1.2。这三个数字相加确定了这是一个四类昏迷,换种说法就是“深度昏迷”。一个服务器将他们送往另一个信息库,那里有每一类昏迷病人病情发展的详细分析统计表,没有一个人从“四类昏迷”之旅重返人间……曲线、剖面投影、图形、综合报告、书目全都下载到阿瑟的电脑里,然后打印出来。总共有近七百页由不同的中心归类、选择并编目的信息。

阿瑟点了一份意大利馅饼和两瓶啤酒,然后喊道剩下的就是阅读了。劳伦又一次问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他答道:“出于对某个人的责任,这个人在极短的时间内教会我许多事情,尤其是一件事:幸福的滋味。你知道,所有的梦想都有代价!”接着他又重新开始阅读,在他不明白的地方加注,也就是说几乎在所有的地方都加了注。随着工作的进展,劳伦为他解释那些医学术语和医理。

阿瑟在绘图桌上铺了张大纸,开始把他收集到的笔记综合起来编写在上面。他按组把有关的信息分类,把它们圈起来,然后按照关系的顺序把它们连接起来。这样渐渐绘成了一张巨大的图表,又连接到第二张大纸上,那上面写满了思考推理和得出的结论。

就这样,他们花了两天两夜的时间,试图弄懂和想象一把能解开摆在面前的这个谜的钥匙。两天两夜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昏迷对于一些研究人员来说,现在是,过一些年以后依然是一片非常模糊不清的区域,病人的躯体活着,却和赋予躯体生命并且给予它一个灵魂的精神相分离。阿瑟筋疲力尽,两眼发红,倒在地上睡着了。劳伦坐在绘图桌前,手指沿着图上箭头指示的方向,查看着这张图表。她惊讶地发现自己食指所到之处,图纸在起伏波动。

她走过去蹲在他身旁,把手在地毯上摩擦了一下,然后让手掌沿着他的前臂移动,手臂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于是她露出微笑,摸了摸阿瑟的头发,然后在他身边躺了下来,沉思着。

七小时后他才醒过来。劳伦还是坐在绘图桌前。

他揉揉眼睛,向她笑了笑,她也立刻报以微笑。

“你睡床上本来会更好,但你睡得这么香,我都不忍心喊醒你。”

“我睡了很久了吗?”

“好几个小时了,但是还不够补充你耽误的睡眠时间。”

他想泡杯咖啡,然后重新开始工作,但是她阻止了他的冲动。他的介入让她非常感动,但这是枉然的。他不是大夫,她也只是个住院实习医生,靠他们俩不可能解决昏迷这个问题。

“那你的主张是?”

“让你像你所说的那样喝杯咖啡,好好冲个澡,然后我们出去逛逛。你不可能借口收容了一个鬼魂,就隐居在你的房间里,自给自足地生活。”

他想先去喝杯咖啡,然后再走着瞧。而且他希望她不要再提“鬼魂”,她看上去什么都像,就是不像鬼魂。她问他“什么”是指何物,他拒绝回答。“我要说的是可爱的事情,但过后你又要跟我过不去了。”

劳伦蹙起双眉,一副疑问的神色,追问“可爱的事情”指的是什么。他坚持让她忘掉他刚刚说的话,但是,就像他所料到的那样,这是白费劲。她把两手握成拳叉在腰间,站在他对面,一定要他说出来。

“那些可爱的事情,是什么东西?”

“劳伦,把我说的这个忘了吧。你不是个鬼魂,就这些。”

“那么我又是什么呢?”

“一个女人,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现在我要去冲个澡。”

他没转身便离开了房间。劳伦抚摸着地毯,心中一阵高兴。半小时后,阿瑟穿了条牛仔裤,套了件粗绒羊毛衫,走出浴室。他渴望去吃一大块肉。她提醒他现在只是早上十点钟,但是他立刻反驳说,在纽约现在是去用午餐的时候,而在悉尼则已经吃晚饭了。

“不错,但我们不在纽约,也不在悉尼,我们在旧金山。”

“这丝毫改变不了我吃肉的胃口。”

她希望他回到以前真实的生活中去,而且也跟他说了这点。他有幸拥有这样一种生活,应该享受它。他没有像这样将它放弃的权利。对于她的夸大其词,他不以为然。无论如何他只是休几天假。但在她看来,他是在玩一个既危险又徒劳的游戏。他发起火来:

“从一个医生的嘴里听到这些真是莫名其妙。我本来相信没有天命,相信只要哪里有生命哪里就有希望,相信事在人为。为什么我比你更相信这些呢?”

因为她恰好是个医生,她回答道,因为她必须头脑清醒,她确信他们在浪费时间,在浪费他的时间。

“你不该依恋我,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送给你,献给你,与你同享,我甚至都不能为你泡杯咖啡,阿瑟!”

“真是他妈的,如果你不能为我泡咖啡,将来便什么都不可能了。我没依恋你,劳伦,既不依恋你也不依恋任何人。我没希望在壁橱里遇到你,只是因为你在里面,这便是生活,生活就像这样。没人听得见你,看得见你,没人能够跟你交流。”

她有道理,他接着说,关心她的问题对于他俩都是冒险。对于她来说,这样做可能会使她抱有虚假的希望,而对于他,则是“这件事要占用我的时间,并在我的生活中造成这种扯淡的颠三倒四,但生活就是这样”。他只此一策,别无他法。她在这里,在他身边,在他的房间“也是你的房间”里。她正处在一种微妙的境地,他要照顾她,“在文明世界里就是这么做的,即便这样具有危险”。在他的眼里,从超市出来扔一美元给流浪汉是一件容易的事,没有什么价值。“只有在将自己本来就不多的东西给予他人时,才是真正的给予”。她对他还不大了解,但是他做事讲究有头有尾,无论要花多少代价,他都决心走到底。

他请求她给予他权利去帮助她,坚持说她所剩下的真实生命中唯一的事情,就是好好地同意接受这种帮助。假如她以为他在介入这件事情之前并没有考虑过的话,她是完全有道理的。他绝对没有考虑过。“因为正是在人们盘算、分析要做还是不做的时候,时间就流逝了,结果是一事无成。”

“虽然我不知道用什么样的办法,但我会把你从中解脱出来的。如果你应该死去的话,那早就去了。而我正好碰上,就是为了帮你一把。”

最后,他请她接受他的方法,即便不是为她自己,至少也是为了所有那些在几年后由她照料的病人。

“你本来可以当一名律师。”

“我倒是应该成为医生。”

“那你为什么没做医生呢?”

“因为妈妈去世太早了。”

“当时你几岁?”

“太早了,我真的不愿意提起这件事。”

“为什么你不愿意谈它?”

他提醒说她是住院医生而不是精神分析学家。他不愿谈这件事是因为这让他痛苦,提起它会让他悲伤。“过去的就过去了,就这样。”他现在负责一家建筑事务所,他为此而感到非常幸福。

“我喜欢我做的事以及和我一起工作的同事。”

“这是你的秘密花园吗?”

“不,花园是没有任何秘密的。一座花园,完全是另一码事,这是一种遗赠。不必再追问了,这是属于我的东西。”

他很小就失去了母亲,父亲去世更早。他们曾将自己最美好的东西,他们所能拥有的时光给予了他。他的生活就像这样,既有长处又有短处。

“我还是很饿,尽管不在悉尼,我还是要去吃鸡蛋和咸猪肉。”

“你父母去世后谁抚养你?”

“你不会太固执吧?”

“不,一点也不固执。”

“这事让人毫无兴趣。根本无所谓,还有许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不,我却对它感兴趣。”

“什么让你感兴趣?”

“你生活中的往事,这使你能够这样做。”

“能够怎么做?”

“能够抛下一切,来关心一个你所不认识的女人的幽灵,而且这甚至不是为了性的需要,这是让我惊讶的。”

“你总不会替我做精神分析吧,因为我既不愿意也不需要。没有什么阴暗的区域,你明白吗?过去的事比所有别的事都更具体和确定,因为它已经过去了。”

“所以我便无权来认识你了?”

“不,你有这个权利,你当然有这个权利,但是你想了解的是我的过去,而不是我。”

“要让人明白是如此困难吗?”

“不,但这是隐私,并不是让人欣喜若狂的东西。这事说来话长,而且也不是我们要谈论的话题。”

“我们又不赶火车。我们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一直在研究昏迷,现在可以暂时休息一下了。”

“你本来应该去当律师!”

“是的,但我当了医生!告诉我。”

工作是他辩解的理由,他没有时间去回答她。他一声不吭地吃完鸡蛋,把盘子放到洗碗池里,然后重新坐到工作台前。他转过身去朝着劳伦,她坐在长沙发上。

“你生活中曾有过许多女人吗?”她低着头问道。

“当人们相爱时,是不会计算的!”

“你还说不需要精神分析专家!那些‘计算过的’,你有许多吗?”

“那你呢?”

“是我先提出这个问题。”

他回答说曾有过三次爱情的纠葛。一次在少年时,一次在做年轻男人时,还有一次在“从不太年轻的男人”转变为一个男人但还不完全是的时候,否则他与女友还会在一起。她发现这个回答很守规则。但是她马上就想知道为什么这事没成。他认为这是因为自己过于刻板。“是独断吗?”她问道,但是他还是坚持用“刻板”这个字眼。

“我母亲把那些理想爱情的故事刻在了我的头脑里,有这些模式是一种严重的心理障碍。”

“为什么?”

“那会把尺度定得很高。”

“把对方的?”

“不,把自己的。”

她本想让他深入谈谈,但是他却担心“重弹老调,让人笑话”,不愿谈及。她请他碰碰运气。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机会让她避开这个话题,于是他说:

“当幸福在脚跟时要辨认它,鼓起勇气和决心俯下身去将幸福拥抱在怀里……并且将它留住。这是心灵的智慧。缺少这种智慧,就只能有逻辑的智慧,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那么是她离开了你!”

阿瑟没有回答。

“而且你还没有痊愈。”

“不,我已经痊愈了,况且我本来就没有生病。”

“你过去不懂得爱她吗?”

“没有人是幸福的业主。有时人们运气好,得到一份租约,成为它的房客。房租必须交得非常及时,否则,很快就会被剥夺所有权。”

“你说的话真让人放心。”

“所有的人都惧怕日常的生活,如同它像一种令人厌倦而又无法逃避的天命。我不信这种天命……”

“你相信什么?”

“我相信日常生活是默契的源泉,与习惯不同,人们可以从中创造出奢华和平庸、杰出和平凡。”

他跟她谈起没有采摘的水果,人们任其落下烂在地里。“由于疏忽,由于习惯,由于自信和自负,幸福的琼浆便永远不能被畅饮。”

“你有过经验吗?”

“说真的还没有过,只是试图将理论转为实践。我相信那种自我成长的激情。”

对于阿瑟来说,没有比一对穿越时光,以温存逐渐替代激情的夫妻更为完美的了。然而当人们追求绝对时,又如何感受这些呢?他认为保留一部分自己的孩子气,保留一部分梦想,这是无可非议的。

“我们俩说到底是彼此不同的,但是首先我们都曾经是小孩。那么你呢,你爱过吗?”他问道。

“你认识许多没有爱过的人吗?你想知道我有没有爱过?没有过,有过,最后是没有。”

“你生活中曾多次被爱吗?”

“就我的年纪来说,是的,不少。”

“你说话很简洁,这人是谁?”

“他没死:三十八岁,搞电影的,长得挺帅,很少空闲,有点自私,一个理想的家伙……”

“那么怎么样了呢?”

“怎么样,他在离你描述爱情的场所几千光年远的地方。”

“你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问题在于要把自己的根扎在合适的土壤里。”

“你总是这样做比喻吗?”

“经常这样,这使得我所要说的东西更加婉转。那么你的故事呢?”

她和她的电影艺术家一起生活了四年,分分合合的四年。故事中的两个主人公不知互相分离又互相和好了多少回,就像是戏剧艺术给予现实生活多加了一维空间,她形容这一关系是非常自私的,没有意思,只是用肉体的冲动来维系的。“你很性感吗?”他问道。她认为这个问题有点不知羞耻。

“你不是非得要回答这个问题。”

“我是不会回答的!最后,他在出事前两个月和我断了关系。对他这是再好不过了,至少他今天什么都不用负责。”

“你对他感到惋惜吗?”

“不,但在断绝关系的那一刻我感到有点惋惜。现在我认为两人生活在一起要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宽容大度。”

她对许多总是以同样的理由结束的故事感到厌烦。如果说某些人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失去了他们的理想的话,劳伦却恰恰相反。她年岁越大越变成理想主义者。“我觉得要打算两人分享一段生活,就必须停止让自己或让别人相信:假如双方真的没有做好奉献的准备,两人便可以进入一个具有重要意义的事情之中。人们不可以用指尖去触碰幸福。你要么是给予者,要么是接受者。我呢,我是给予先于接受。但对于那些自私自利的人,那些心计复杂的人,还有那些内心过于吝啬而无法实现他们的渴望和希望的人,我是不屑一顾的。”她最终说她服膺这样的信条:认可自己的真理,辨别人们对生活所期望的东西。阿瑟觉得她的言辞过于激烈。“我受自己梦想的对立面的引诱太久了,与那些能够让我快乐喜悦的东西相逆相反,背道而驰,就这样。”她回答道。

她想出去走走,呼吸点新鲜空气,他俩出了门。阿瑟驾着车,行驶在海边车道上。

“我喜欢来海边。”他说道,以此来打破冗长的沉寂。

劳伦没有立刻回答,她注视着地平线。忽然她紧紧抓住阿瑟的胳膊。

“你的生活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问。

“为什么要提这样的问题?”

“因为你与其他的人不一样。”

“是因为我有两个鼻子让你不舒服吗?”

“没什么让我不舒服,你只是与众不同。”

“不同?我自己都没有感到有什么不同,那又是什么方面不同?和谁不同?”

“你很从容!”

“这是缺点吗?”

“不,完全不是缺点。但这使人难以对付,好像没有什么能给你造成问题。”

“因为我喜欢寻找解决的办法,所以我就不怕问题。”

“不是的,这里面有其他的东西。”

“又是心理测试的那一套吗?”

“你有权不回答。但我也有权把我的感觉说出来,我不是在做测试。”

“我们的谈话像是一对老夫老妻的样子。我没有任何东西要隐瞒的,劳伦,没有阴暗的区域,没有秘密的花园,没有精神的创伤。我就是我,充满了缺点。”

他并不是特别喜欢自己,但也不讨厌自己,他欣赏自己放任自流和独立于习俗风尚之外的方式。她感受到的也许是这些东西。“我不属于某种体系,我一直为反对它而斗争。我跟我喜欢的人来往,我去我愿意去的地方,我阅读一本书是由于它吸引我,而不是因为‘完全应该读它’,我的一生就像这样。”他做他渴望做的事,并不对事情的所以然提出许多问题,而且“我并不为其他的东西所为难”。

“我也不想为难你。”

沉默了一阵之后,谈话又重新开始。他们走进一家饭店暖融融的茶室。阿瑟喝了一杯卡布奇诺咖啡,啃了几块油酥饼。

“我非常喜爱这个地方,”他说,“这里很有家的气氛,我喜欢瞧这一家子一家子的人。”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坐在长沙发上,上身依偎在他母亲的怀里。母亲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大开本的书,正在向孩子讲述他们一同观看的那些图画。她左手的食指充满温情,缓缓地抚摸着孩子的脸蛋。男孩微笑起来,两个小酒窝绽开了,像是两个小小的太阳。阿瑟久久地凝视着他们。

“你在看什么?”劳伦问。

“一个真正的幸福时刻。”

“在哪儿?”

“那个孩子,在那儿。瞧瞧他的脸,他在世界的中心,在他那个世界的中心。”

“这勾起你的回忆了吗?”

他只是微微一笑,作为回答。她想知道他是否与母亲相处很融洽。

“妈妈昨天去世了,这事已经许多年了,但还像是昨天。你知道,她走后的第二天让我最为震惊的是,那些房子依旧在那里,在街的两边,大街上的汽车熙熙攘攘继续往来行驶,行人在街上走着,好像完全不知道我的世界刚刚消失了。而我却知道,因为这是我生命中的空白点,就好像散乱无序的底片上什么也没留下。因为突然间整座城市停止发出声音,如同一分钟内所有的星星都陨落了或者熄灭了。她死的那一天,我向你起誓这是真的,花园里的蜜蜂都不飞出蜂箱,没有一只蜜蜂去玫瑰园采蜜,就像它们也知道一样。我所喜爱的是变成这个小男孩依偎在亲人的怀里,随着母亲哼曲的声音被摇晃着,只要五分钟就满足了。当她用手指抚摸我的下巴,让我从醒着的状态回到孩童时代的睡梦中去,重新体会沿着背脊而下的这种战栗——这样,便不再有任何东西能够真正触及到我:学校里大个子史蒂夫·哈钦巴赫的虐待;因为我不懂课文莫尔通老师的叫喊;还有食堂里那些刺人的气味,都不能动摇我。我告诉你为什么我会像你说的那样‘从容’。因为人们不可能经历体验一切,所以重要的是经历体验主要的东西,而我们每个人都有‘他自己主要的东西’。”

“我希望上天在想到我的时候能够听见你的声音。我的‘主要的东西’还在我的面前。”

“正是为了这点,我们不能抛弃这‘主要的东西’。我们回家接着干吧。”

阿瑟付了账单,然后他们向停车场走去。在他还未坐进车子之前,劳伦亲了亲他的脸颊。“谢谢你做的这一切。”她说道。阿瑟微笑起来,红了脸,他打开车门,什么也没说。

阿瑟在市图书馆里度过了将近三个星期。这是一座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庄严的建筑,在二十世纪初建成。在它那有着十几个拱顶的威严壮观的大厅里,洋溢着一种与其他许多类似地点迥然不同的气氛。人们在那些保存城市档案的地方,经常碰见方济各会资深教士与那些重回图书馆的上了年纪的嬉皮士在一起,彼此交流有关这个城市历史的闲闻逸事,相同和不同的观点。阿瑟登记在第27室,那里集中了所有的医学文献,他坐在第48排,这个位置毗邻有关神经学的文献。几天之内他在那里啃了几千页有关昏迷、失去知觉以及头颅创伤的资料。这些阅读使他对劳伦的情况更加清楚,但没有一份材料让他有可能解决摆在面前的问题。每次合上一份文献时,他都希望能够在下一篇资料里得到一点启发。每天早上图书馆开门的时候他就到了,座位前摆着一大堆书籍,然后埋头在他的“作业”里。有时他会停下来,离开座位来到电脑台前,把满是问题的电子邮件发给著名的医学教授。一些教授给他回音,有些对他研究的目的感到惊讶。在这之后,他又回到座位上,重新开始他的阅读。

中午,他在咖啡厅里用餐,只歇一会儿工夫,他还随身带来一些讨论同样主题的杂志,然后直到二十二点图书馆关门时才结束他勤奋的一天。

那之后,他还要和劳伦相聚,边吃饭边告诉她一天的研究情况,于是开始真正的讨论。在讨论中她最终忘记了阿瑟不是医学科班出身这个事实。他用快速学成的医学词汇迅速地把她驳得哑口无言。他俩之间论据和反驳互相连接或者互相对立,经常辩到深夜,筋疲力尽。清晨,在用早餐时,他告诉她白天要进行的研究中他所采取的思路。他拒绝她的陪伴,说是她在场会让他分心。虽然阿瑟从未在她面前泄气过,而且他的言语总是充满乐观,但每次的沉默都让人感觉到他们没有成功。

他的研究已经有三个星期了,这是个星期五,他比平常稍稍早些离开图书馆。汽车里的收音机播放着巴里·怀特的歌,他把音量开到最大,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突然,他把车拐入加利福尼亚街,然后停下来买点东西。他没发现什么特别的物品,却突发奇想,要吃一顿节日的晚餐。他决定回到家中后,支起一张桌子,点亮蜡烛,让整个房间回响着音乐,他要请劳伦跳舞,并禁止所有医学方面的交谈。当黄昏灿烂的晚霞映照着港湾时,他把车停在格林大街这座维多利亚式小楼的大门前。他踩着节奏爬上楼梯,耍了几个杂技动作,把钥匙插进锁里,随后把两只提着大包小包的胳膊伸进去。他用脚把门推开,然后把所有的包放在厨房的吧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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