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某个跟我们在一起但你又看不见的人说话。”
“所有这一切都是一个玩笑吧,阿瑟?要不就是你真的疯了?”
“都不是,你不可能理解,所以说了也没用。”
“我最好还是变成巧克力块儿,马上就变,那样时间会过得更快,而且我在铝纸里可以少担点心。”
“这是一个选择。好啦,赶紧走吧。”
他俩装扮成医生和救护车司机,走下车库。
“你这救护车,它打过仗啦!”
“对不起,我找到哪辆就开哪辆,我待会儿还会挨顿臭骂哩!你为什么不干脆扮个德国军官跟我说话呢,真是不可思议!”
“我开个玩笑,这车很不错。”
保罗开车,阿瑟坐在一边,劳伦夹在他们俩中间。
“大夫,你要旋转警灯和警报器吗?”
“你能不能稍微正经点?”
“哦,不能,老兄,现在尤其不能。如果我一本正经明白我自己正在一辆借来的救护车里,和我的合伙人去医院偷一具躯体,我就有清醒过来的危险,那样你的计划就要化成泡影了。所以我要尽力让自己保持非常不正经,继续相信自己在做梦,在做一个噩梦。请注意,好在我老是觉得星期日晚上太没劲了,这样也还能有点刺激。”
劳伦笑起来。
“这让你好笑了是吧?”阿瑟说道。
“你这自言自语的毛病能不能改一改!”
“我没有自言自语。”
“好吧,后排座上有一个鬼魂!但别跟他密谈了好吧,这让我很烦!”
“是她!”
“什么她?”
“这是个女的,而且你所说的话她全能听见!”
“给我来几支跟你一样的那种烟吧!”
“开你的车!”
“你们俩总是这样吗?”劳伦问。
“经常这样。”
“经常什么?”保罗问。
“我没跟你说话。”
保罗突然急刹车。
“你怎么啦?”
“别搞了!我向你发誓这让我很恼火!”
“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保罗做着鬼脸重复道,“你那自言自语的荒唐习惯。”
“我没有自言自语,保罗,我是在跟劳伦说话。请你相信我。”
“阿瑟,你是完完全全昏了头了。事情必须马上到此为止,你需要帮助。”
阿瑟提高嗓门:“什么都得跟你讲两遍,真是见他妈的鬼,我只是请你相信我!”
“如果你要我相信你的话,那么你什么都给我解释清楚。”保罗大声叫道,“因为像刚才那样,你就像是一个精神错乱的疯子。你做疯疯癫癫的事,你独自一人说话,你相信这些胡扯瞎吹的鬼魂故事,还把我也拖进这个扯淡的虚构故事里!”
“开车吧,我求你了,我会尽力向你解释的,而你呢,要尽力地理解它。”
救护车穿越城区,阿瑟向他的同伴解释这个依旧是不可解释的事情。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从最早的浴室壁橱开始一直到今晚。
他暂时忘了劳伦在场,他向保罗谈起她,她的目光、她的生活、她的疑虑、她的勇气和力量,说起他们之间的交谈,他们在一起的甜蜜时光,他们之间的争吵拌嘴。保罗打断他。
“假如她真的在这里,小伙子,你可要掉到粪坑里倒大霉了。”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说的,是一份货真价实的内心独白。”
保罗转过头来盯着他的朋友,然后露出得意的微笑说:
“不管怎样,你相信你的这个故事。”
“我当然相信啦,怎么啦?”
“因为刚才你真的红过脸。我从未见你红过脸,”接着他说起大话来了,“我们要去劫持你的躯体的那位小姐听着,如果你真的在这里,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朋友已是恋得很深了,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闭嘴,开你的车。”
“我会相信你的故事的,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没有选择的余地。我在想,如果友谊不是用来分享所有的妄想和狂热的,那又是什么呢?瞧,医院到了。”
“真是阿伯特和科斯台罗!”4劳伦打破她的沉默说道,满脸容光焕发。
“现在我开到哪儿去?”
“去急诊部大门,然后停在那里。把旋转警报灯打开。”
他们三人下了车朝接待处走去,一位女护士迎上他们。
“你们带来了什么?”她问。
“没什么,我们来你们这儿要接走某个人。”阿瑟用一种命令的口气答道。
“是谁?”
他自称是布隆斯维克大夫,他来负责接管一位名叫劳伦·克莱恩的女病人,今晚她要转院。护士立刻请他出示转院的文件。阿瑟把一沓单子递给她。护士满脸不悦,他们正赶上换班的时候来!办这事至少也要半个小时,而她再过五分钟就要下班了。阿瑟对此表示歉意,说是在此之前病人很多。“我也觉得很抱歉。”女护士答道。她告诉他们在五楼505房间,她待会儿在那些单子上签字,然后走的时候会把这些单子放到他们救护车的长凳上,还会和接她班的人通气的。要转院并不是一个小时的事!阿瑟禁不住答道他们来得往往都不是时候,“总是不是太早就是太迟。”护士只是给他们指了指路。
“我去找担架车,”保罗说道,以免发生口角,“我在楼上和你碰头,大夫!”
女护士只是嘴上说要帮他们忙,阿瑟谢绝了她的参与,并请她取出劳伦的病例档案,和其他的单子一起放到救护车上。
“病例档案要留在这儿,它是通过邮局寄送的,这个你应该知道。”她说。
突然她犹豫了一下。
“我知道,小姐,”阿瑟旋即答道,“我只是说病人最后一次的体检情况,那些常规统计,动脉血气分析,全血细胞计数,化学指标,血细胞容积数。”
“你应付得真不赖,”劳伦悄悄说,“你在哪儿学的?”
“电视上看的。”他低声答道。
他可以在病房里查阅这份报告,护士提出陪他一起去。阿瑟谢绝了她,请她按时下班,他可以独自应付。今天是星期日,她本来应该好好休息。保罗刚好推着担架车过来,他抓住同伴的胳膊,迅速把他拉到走廊里。电梯把他们三人带到五楼。电梯门打开时,阿瑟对劳伦说:
“目前情况还不错。”
“是啊!”劳伦和保罗一齐回答。
“你是跟我说吗?”保罗问道。
“跟你们俩。”
一位年轻的见习医生一阵风似的从一间病房钻出来。他走到他们身边,突然停住脚步,瞧瞧阿瑟的白大褂,抓住他的肩膀。“你是医生吗?”阿瑟吃了一惊。
“不,哦,是,是的,什么事?”
“请跟我来,我在508房间遇到了麻烦。天哪,你真是来得巧!”
医学院学生向刚才从那里出来的那间病房跑过去。
“我们怎么办?”阿瑟惊惶失措地问道。
“你问我怎么办?”保罗答道,他也是惊恐万分。
“不,我是问劳伦!”
“我们去那儿吧,没有其他的选择。我来帮你。”她向他说道。
“我们去那儿吧,没有其他的选择。”阿瑟高声重复道。
“怎么,我们去那儿吧?你又不是医生,也许在我们没弄死某个人之前你就应该停止你的疯狂行为!”
“她会帮我们的。”
“啊,但愿她会帮我们!”保罗伸出两臂举向天空,“可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也搅和在里面呢?”
他们三人一起走进508房间。见习医生站在床头,一位护士等着他们。见习医生惊恐万状地跟阿瑟说:
“病人刚才开始心律不齐,这是个严重的糖尿病患者。我不能将心律恢复正常,我只是三年级的学生。”
“这看上去够呛。”保罗说。
劳伦在阿瑟耳边悄悄说:
“撕下心脏监控仪出来的纸带,然后拿到我可以看到的位置查看它。”
“把这屋子的电灯打开。”阿瑟用命令的口气说。
他走到床的另一头,一把撕下心电仪的记录纸带。他展开纸带,掉过头去悄声问:“你瞧见了吗,这儿?”
“这是心室心律不齐,他真是个饭桶!”
阿瑟一字一句地重复道:
“这是心室心律不齐,你真是个饭桶!”
保罗转动眼珠把手放在前额上。
“我很清楚这是心室心律不齐,大夫,但是怎么办呢?”
“不,你什么都不清楚,你真是个饭桶!怎么办呢?”阿瑟说道。
“问问他注射过什么药。”劳伦说。
“你给他打了什么药?”
“什么都没有!”
女护士用一种高傲的口气代替见习医生回答,可见她被见习医生激怒到何种程度了。
“我们处在惊慌失措的情况下,大夫!”
“你真是个饭桶!”阿瑟说道,“那么怎么办呢?”
“他娘的,你又不是给他上课,这个家伙眼看就要死了呢,我的朋友,哦,大夫!恶魔岛5,咱们直接去恶魔岛就是了!”
保罗捶胸顿足。
“安静点,老兄。”阿瑟对保罗说,然后转身朝向护士,“请原谅他,他是个新来的,但只有他这一个担架夫了。”
“肾上腺素,注入两毫克,做一个中央穿刺,但要这么做,事情会复杂起来,我的宝贝!”劳伦说。
“肾上腺素注入两毫克。”阿瑟大声喊。
“还来得及!我去准备药水,大夫,”护士说,“我指望有人能控制局面。”
“然后做一个中央穿刺吗?”他用半信半疑的口吻宣布道。“会做中央穿刺吗?”他问见习医生。
“让护士去做,她会高兴得发疯,医生从来都不让她们做这事。”劳伦在见习医生回答之前说道。
“我从来没有做过。”见习医生说。
“小姐,你来做中央穿刺吧!”
“不,你来吧,大夫,我很喜欢做,但是我们没有时间了,我给你做准备。无论如何,要谢谢你的信任,我能感觉得到。”
护士走到病房的另一头去准备针和针管。
“现在我怎么办?”惊慌失措的阿瑟低声问。
“我们离开这儿,”保罗答道,“你不会做中央穿刺,旁侧穿刺也不会,什么都不会,我们赶快溜掉吧,伙计!”
劳伦说:
“你走到他面前,瞄准他胸骨下两指的地方,你知道什么是胸骨吧!要是你的位置不对我会指点你的,你把针倾斜到十五度,然后渐渐地但又要果断地刺入。如果你成功,会流出一股接近白色的液体,如果失败,流出的就是血。你试试初学者的运气。否则,我们,还有那个躺着的家伙,真的都要完蛋了。”
“我做不了这个!”他低声咕哝道。
“你别无选择,他也没有,要是你不做,他必死无疑。”
“你刚才叫我宝贝来着?还是我在做梦?”
劳伦微笑说:“去吧,穿刺前先吸足一口气。”护士朝他们走过来,把穿刺针管交给阿瑟。“抓住塑料的那端,祝你好运!”阿瑟把针对准劳伦刚才告诉他的那个位置。护士全神贯注地瞧着他。“好极了,”劳伦低声说,“稍稍再斜一点,现在一下插进去。”针尖刺入病人的胸廓。“停,关闭管子这头的小开关。”阿瑟照办了。一股不透明的液体开始从管子流出来。“太棒了,你干得像大师一样,”她说,“你刚刚救了他一命。”
保罗起先两次几乎要昏厥过去,最后他低声重复念叨着:“简直没法相信,简直没法相信。”糖尿病人的心脏从挤压着它的液体中解脱出来,重新恢复正常的节律。护士感谢阿瑟。“现在我来照料他。”她说。阿瑟和保罗向她道别后回到走廊。离开房间时,保罗禁不住又把头伸进房门,冲着见习医生喊道:“你真是个饭桶!”
他边走边跟阿瑟说:
“刚才你真把我吓坏了!”
“是她帮了我,她把所有的步骤都悄悄告诉了我。”他低声说。
保罗点点头:“我要醒了,等我以后打电话告诉你我现在正做着的噩梦的时候,你肯定会笑死的,你现在甚至想象不出你会怎样笑话我!”
“走吧,保罗,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阿瑟接口道。
他们三人一起走进了505房间。阿瑟摁了一下开关,日光灯开始闪烁起来。他走近病床。
“来帮我。”他对保罗说。
“是她吗?”
“不,是边上的那个。那还用说,当然是她啦!把担架车靠到床边来。”
“你一辈子都在干这活儿吗?”
“就这样,把你的双手放在她的膝盖下,小心输液管。我数到‘三’就把她抬起来。一,二,三!”劳伦的躯体被放到担架车上。阿瑟折拢她身上的被子,摘下输液的大瓶子,把它挂在她头顶的钩子上。
“第一阶段已经完成,现在我们赶快下去,但不要匆忙。”
“是,大夫!”保罗用调侃的腔调回答道。
“你们俩应付得很不错。”劳伦低声说。
他们向电梯走去。那位女护士从走廊的一头喊他,阿瑟慢慢地转过身去。
“什么事,小姐?”
“现在一切都正常了,要帮一把吗?”
“不用了,这儿也一切正常。”
“再次谢谢你。”
“不用谢。”
电梯门打开了,他们钻了进去。阿瑟和保罗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
“三个顶级时装模特陪陪,两个星期夏威夷玩玩,一辆泰斯塔·罗莎跑车,还有一艘帆船!”
“你在说些什么?”
“我的报酬,我正在和你计算我今晚的报酬。”
他们走出病人升降电梯时,大厅里已空无一人。他们快步穿过大厅,把劳伦的躯体放到救护车的后部,然后他们坐上各自的位子。
阿瑟的座位上放着那些转院的单子,还有一张即时贴:“请明天打电话给我,转院材料中还少两样东西,卡伦娜(415)725 0000转2154。又及:好好干。”
救护车驶离纪念医院。
“归根结底,偷一个病人还是相当容易的。”保罗说。
“因为许多人对此不感兴趣。”阿瑟回答。
“我理解他们。我们去哪儿?”
“先回我家,然后去一个处于昏迷状态的地方,我们三个人都去那儿清醒清醒。”
救护车开上市场路,又转入范尼斯大道。驾驶室里一片寂静。
根据阿瑟的计划,他们得回他的住处去,把劳伦的躯体移到他的汽车里。保罗将借来的救护车放回他继父的修理厂。阿瑟则要从房里取出所有准备好的东西,然后驱车去卡麦尔,在那里住一段时间。药品都已经仔细地包装好,藏在通用电气大冰箱里。
他们来到阿瑟的车库前,保罗按了按大门的遥控器,什么反应都没有。
“在那些蹩脚的侦探小说中,总会遇到这样的情况。”他说。
“怎么回事?”阿瑟问。
“可是,在蹩脚的侦探小说中,会跑出一个大男子主义味更重又更不做作的邻居来,他会说:‘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是什么玩意儿?’而现在的情况是你的遥控门打不开,而我继父修理厂的一辆救护车里边装着一具躯体,在你所有的邻居要带狗去撒尿的时候,这辆救护车就停在你的楼房跟前。”
“真他妈的!”
“这跟我说的情形几乎差不多,阿瑟。”
“把遥控器给我!”
保罗耸耸肩,把遥控器递给他。阿瑟烦躁地摁着按钮,门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还把我当成低能儿了。”
“电池没了。”阿瑟说。
“当然是电池喽,”保罗挖苦道,“所有的天才都是因为这类细节让人给逮住的。”
“我跑去找一节来,你绕着这片楼房转圈。”
“为在你抽屉里有一节电池而祈祷吧,天才!”
“别理他,上楼去。”劳伦说。
阿瑟下了车,急急忙忙爬上楼梯,一阵风似的跑进房间,开始翻所有的抽屉,他把写字桌、五斗橱、橱柜里的抽屉全都翻了个遍。但一节电池也没看到。此时保罗正绕着这幢房子兜第五圈。
“现在,要是我不被一辆巡逻警车发现,我就是这个城市里绿帽子戴得最多的家伙。”保罗低声抱怨,开始转第六个圈。这时他遇到一辆警车。“好吧,我不是乌龟,但这要让我狼狈了!”
警车在边上停下,警察向他示意放下车窗,保罗照办了。
“你迷路了吗?”
“没有,我在等我的同事,他上楼拿东西去了,然后我们把黛西开到汽车修理厂去。”
“黛西是谁?”警察问。
“救护车,这是它最后的日子,它马上要报废了,它与我十年相伴相随,要分开真是舍不得,你能理解吗?许许多多的回忆,整整一个时期的生活。”
警察点点头。他理解,他让保罗不要拖得太久。这里的居民会打电话去警察总部。这个区的人生性好奇而且容易犯疑。“我知道,我住在这里,警察先生,我带上我的同事,然后就走。晚安!”警察也祝他晚安,开着警车离开了。在车里,刚才那位警察和他的同伴说司机不是在等病人,还为此赌上了十元美金。
“他不该决定把他的旧车送走。在里面待了十年,这还是会让人伤心的。”
“是啊!但另一方面,因为市政府不给他们钱去更换设备,上街游行的也还是这同一伙人。”
“可总归有十年了,这已结成了一种关系。”
“结成了一种关系,是啊……”
房间几乎被翻得乱七八糟,阿瑟心里也一样。突然他僵立在客厅中央,思索能使他解脱困境的主意。
“电视机的遥控器。”劳伦悄悄说。
他一下惊呆了,回头望着她,然后冲向那个黑盒子。他抽掉后盖,取出那节方块电池,迅速地把它放到车库遥控器内。他跑到窗前,摁下按钮。
保罗暴跳如雷,他正准备转第九圈,这时他看见车库的门打开了。他猛地冲进去,心里祈祷着大门早点关上,不要像刚才开门那样花很多时间。“真的是电池,但他真笨!”
这时候,阿瑟下了楼梯来到车库。
“好吗?”
“你是问我还是问你自己?我要掏了你的五脏六腑!”
“你还不如帮帮我吧,我们还有活儿要干。”
“但我干这事就是为了帮你!”
他们小心翼翼地搬运劳伦的躯体。他们把她安放在后座上,输液瓶夹在两个扶手之间,给她裹上暖和的毯子,她头靠在车门上,朝车窗外面看,大家都会以为她睡着了。
“我觉得是在塔伦蒂诺的影片里,”保罗抱怨道,“你知道,那个溜走的流氓……”
“住嘴!你又说蠢话了。”
“怎么,今晚我们居然还在乎说蠢话吗?是你把救护车开回去吗?”
“你开回去。因为如果把她留在你身边,你可能会出口伤人,就这样。”
劳伦把手放到阿瑟肩上。
“别吵了,你们俩今天都不轻松。”她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你说得有理,我们继续干吧。”
“我有理?我可什么都没说。”保罗低声抱怨道。
阿瑟接过话说:
“你先去你继父的修理厂,我过十分钟来接你,我上楼去拿东西。”
保罗上了救护车,车库的大门这次没耍脾气就打开了,他一句话也没说就把车开走了。在联合大街的交叉口,他没看到刚才曾拦过他的那辆巡逻警车。
“让这辆车过去,然后盯着他!”那个警察说。
救护车在范尼斯大道上行驶,后面紧跟的是627市政警车。十分钟后,当救护车开进汽修厂的大院,警察们才放慢车速,重又进行他们正常的转悠。保罗对自己曾被盯梢的事一无所知。
一刻钟后,阿瑟到了。保罗走到街上,坐进萨帕车的前座。
“你去参观旧金山市容了?”
“我是因为她的缘故,车子开慢了些。”
“你估计我们天亮才能到吗?”
“正是,现在你放松放松吧,保罗。我们几乎成功了。我知道的是你刚刚帮了我一个不可估量的大忙,我不知道如何跟你说这个。而且你冒了很多危险,这我也知道。”
“好了,开车吧,我讨厌别人谢我。”
汽车驶出城市,开上280南道,很快又转向帕西菲卡开去,然后驶上1号公路。这条道路沿着海边的悬崖峭壁通向蒙特瑞海湾,再一直通往卡麦尔。去年初夏的一个早上,劳伦驾驶她那辆老凯旋车,原本打算走的也正是这条道。
一路的景色非常壮观,黑夜里的悬崖峭壁像一条黑色花边。一轮残月把公路轮廓勾勒出来。他们就这样在塞缪尔·巴伯小提琴协奏曲的和谐乐曲中驱车向前。
阿瑟已经把方向盘让给了保罗,他望着窗外。在这次旅行的终点,另一次苏醒在等待着他,是那些沉睡如此之久的众多的回忆……
也许我们该这样相爱
一块块宽阔的赭石色的土地上,矗立着意大利五针松、银松、巨杉、石榴树,还有角豆树,这些条形的土地像是一直要流入海洋似的。遍地都是被阳光烤得橙黄的荆棘。
阿瑟在旧金山大学学习建筑,二十五岁时他把母亲留下的一个小套间转卖了,然后去了欧洲,在巴黎的卡蒙多学校学习了两年。他住在马扎南街的一个单间套房里,度过了激情洋溢的两年。又去佛罗伦萨旁听了一年的课之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出生地加利福尼亚。
他怀揣着文凭,进了市里著名的建筑设计师米勒的公司,实习了两年,在现代艺术博物馆做半工。正是在那里他遇上了后来的合伙人保罗,两年后他们创办了一个建筑事务所。随着这个地区的经济发展,事务所小有名气,雇了近二十个人,保罗做“生意”,阿瑟负责设计,两人各得其所。两个朋友之间从未有过隔阂,没有任何事情,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将他们彼此分开几个小时以上。
许多共同点将他们聚合在一起,对友谊的共同看法,对生活的共同见解,以及彼此相似的充满激情的童年,还有同样的缺憾。
像保罗一样,阿瑟也是由母亲抚养大的,保罗五岁时他父亲离家出走,再也没露过面。而阿瑟三岁时他父亲去欧洲,“他的飞机在天上飞得那么高最后挂在了星星上”。
他们俩都在乡下长大,都经历过寄宿生活,他们都独自长成了男子汉。
莉莉等了很久,然后服丧,至少在表面上如此。生命最初十年,阿瑟是在城市以外的地方度过的:大海边,在卡麦尔美妙乡村的附近。阿瑟给他母亲取了一个别名莉莉。莉莉在卡麦尔有座很大的房子。木结构的房子漆成白色,它俯瞰大海,跟前是座一直延伸至海滩的大花园。安托万是莉莉的一位老朋友,他住在花园住宅的一间小偏房里。莉莉接纳了这个搁浅在那里的艺术家,或者照邻居们的说法,“收留”了他。他们一起修葺花园,维修栅栏和木头屋面,几乎每年都要重刷一遍漆。晚上他们在一起长时间地交谈。对于阿瑟来说,安托万既是朋友又是伙伴,是他几年前在孩童生活中所失去的男性存在的重现。阿瑟在蒙特瑞社区上小学。每天早晨,安托万送他去学校,傍晚六点左右母亲来接他。这些年在他一生中是非常珍贵的。母亲同时也是他最好的女友。莉莉把一颗心所能够爱的全部东西教给他。有时她很早叫醒他,只是为了让他看日出,倾听一日之初的声响。她教他识别各种花的芳香。她还仅用一张树叶的图案,让他认出她所修剪的那棵树。在卡麦尔房屋边上伸展到海边的大花园里,她领着他去发现大自然里的每一处细节,某几处她使其“变得文明开化”,另一些地方她又有意随其荒芜。在绿色和金黄色两个季节里,她让他背诵那些在漫长的迁徙途中落在巨杉树梢歇息的鸟儿的名字。
在安托万充满敬意养护着的菜园里,她让他去采摘那些像是由神奇力量催生的蔬菜,“只摘那些已经成熟的蔬菜”。在海边,她让他计数海浪,它们在某些日子涌上来抚摸礁石,像是试图为它们在其他季节里的凶猛致歉。她说:“这是为了感受大海的呼吸,它的血压,它白天的脾气。”“大海投来遥远的目光,大地则承受我们的双脚。”在风和云强烈结合的时候,她告诉他如何猜测必将出现的天气,她搞错的日子少之又少。阿瑟熟悉花园中每一小块土地,他可以闭上双眼,甚至倒退着在里面行走。对他来说,没有一个隐蔽的角落是陌生的。每一处动物的洞穴都有一个名字,而每一只决定永远长眠在此的动物都有它的墓地。她尤其教会了他喜爱和修剪玫瑰。玫瑰园犹如一处散发魔力的地方。成百种芬芳在那里混合着。莉莉带他来这里,跟他讲述孩子梦想成为大人,大人梦想重新变成小孩的故事。玫瑰是他最喜爱的花。
初夏的一个早晨,天刚放亮,她就走进他的房间,坐在他枕边的床上,抚摸着他的鬈发。
“起来,我的阿瑟,起床吧,我带你出去。”
小男孩抓住母亲的手指,把它们紧紧握在他的小手里,然后转身把小脸蛋贴近她的手心。她的脸上露出了微笑,完美地表达了她此刻的温柔亲情。
莉莉的手有股芬芳的味道,它永远也不会在阿瑟的嗅觉记忆中抹去。她在理发师那里配制了好几种芬芳的混合香精,然后每天早上都涂抹在脖子上。
他的这些回忆中有一个是与芬芳的回忆联系在一起的。
“来吧,亲爱的,我们要和太阳比试一下赛跑,五分钟后在下面的厨房里和我会合。”
孩子穿上一条棉布旧裤,把一件粗羊毛衫套在肩头,然后一边伸懒腰,一边打着哈欠。他默默地穿衣,她曾教他不要打扰黎明的安静。他穿上长筒胶靴,非常清楚早饭后他们俩要去哪里。准备就绪之后,他立即来到大厨房间。
“别出声,安托万还在睡呢。”
她教他喜爱咖啡,喜爱咖啡的味道,尤其是它的芳香。
“你好吗,我的阿瑟?”
“好。”
“那么睁开你的双眼,好好看看你周围的一切。好的记忆不应该是昙花一现、转瞬即逝的。把色彩和物质都印在你的脑子里。当你成为一个男人时,这就将是你的趣味与怀念的源头。”
“但我就是一个男人!”
“我是说一个成年男人。”
“我们这些小孩和他们的区别这么大吗?”
“是的!我们大人有孩子所不知道的焦虑,也可以说是害怕。”
“你害怕什么呢?”
她告诉他大人们害怕所有的事,害怕衰老,害怕死亡,害怕他们所没有经历过的东西,害怕疾病,有时甚至害怕孩子们的目光,害怕其他人对他们的评论。
“你知道为什么你和我,我们能够相处得这么好吗?因为我不对你说谎,因为我像对一个大人一样和你说话,因为我不害怕。我对你完全信任。成年人害怕,因为他们不知道将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考虑进去。而我呢,我要教你的也正是这个。我们在这儿度过一段美好时光,它由许许多多细节组成:我们俩,这张桌子,我们的谈话,你刚才就一直瞧着的我的两只手,这个房间的气味,这些你所熟悉的装饰,正在到来的白天的宁静。”
她站起身收拾碗碟,把它们放到搪瓷洗碗池里。然后她用海绵块擦桌子,把面包屑扫成小堆,再扫到迎上去的掌心里。门边放着一个草编的篮子,里边满是多钩垂钓线。篮子上面放着一块儿卷起来的布,里面有面包、奶酪和红肠。莉莉一只胳膊挎起篮子,一只手牵住阿瑟。
“快点,亲爱的,我们要迟到了。”
他们俩走上那条一直通往小港口的道路。“瞧瞧这些五颜六色的小船,就好像是一束大海的鲜花。”
像往常一样,阿瑟走到水里,解开小船的绳索环,把它拖到岸边。莉莉把篮子放到里面,然后上了船。
“好了,划船吧,亲爱的。”
随着小男孩船桨的忙碌,小舟缓缓地离开岸边。在海岸依旧显露在远方的时候,他把船桨放进船舱里。莉莉已经从篮子里取出垂钓线,给鱼钩挂上诱饵。像往常一样,她只为他准备好第一根饵线,余下的那些饵线,他必须独自完成。尽管这使他大倒胃口,但他还是把那些在他手指间扭来扭去的红色小虫挂在了钓鱼钩上。他把软木的钓线卷筒直接放在小船的舱底,用两只脚将它固定。他把尼龙线环绕在食指上,然后将挂满沉子的线丢入水中,沉子带着诱饵急速地沉入水底。如果这个地方不错,他很快就会钓上一条躲在岩石里的鱼儿来。
他们俩面对面坐着,已经沉默了好几分钟。她深情地望着他,用一种不同寻常的声音问道:“阿瑟,你知道我不会游泳,万一我掉到水中你会怎么办?”“我来救你。”孩子答道。莉莉马上就发火了:“你说的话真蠢!”母亲的话这样粗暴,阿瑟一下子怔住了。
“要竭力划到岸边去,这就是你要做的!”莉莉大声叫道。
“只有你的生命才是重要的,永远不要忘记这一点,你起个誓!”
“我起誓。”受惊的孩子答道。
“你明白了,”她说着,变得平静温和起来,“你要让我淹死。”
这时,小阿瑟开始哭起来,莉莉用她的食指抹去儿子的眼泪。
“有时面对我们的欲望、渴望或者冲动,我们是无能为力的,而这就造成了一种经常性的不可忍受的痛苦。这种感情会伴随你一生,有时你会忘记它,有时它又会不停地萦绕在脑际。生活的艺术,就部分取决于我们和自己的无能为力做斗争的能力。这是困难的,因为无能为力常常会造成害怕。它摧毁了我们的反应、我们的智慧、我们的情理,为脆弱打开大门。你会面临许多让你害怕的事情,要和它们做斗争,但是不要用过于长久的踌躇去取代它们。先考虑清楚,决定后就行动!不要有怀疑,不能承担自己的选择会导致某种生活痛苦。每一个问题都可能变成一种游戏,每一个做出的决定都可以让你养成认识你自己、理解你自己的习惯。”
“让世界动起来,让你的世界动起来!瞧瞧献给你的这片景色,欣赏这片海岸,它被多么细腻地精雕细琢,啊,看上去就像是一条花边。你看,太阳射出的不同光线都闪耀着各异的色彩。在风的抚摸下,每棵树以自己的速度摆动着。你简直以为创造了如此多的细节,如此丰富的世界,大自然也已感到害怕。然而大地给予我们的最美丽的事情,那种使我们成为人类的东西,则是分享的幸福。那种不知道分享的人是感情上残缺的人。你知道,阿瑟,我们一同度过的这个清晨将会铭刻在你的记忆中。将来当我不在人世时,你会重新回想起来。而且这个回忆将会带有些许甜蜜,因为我们分享了这个时光。假如我落入水中,你不需要跳下去救我,因为这会是一件蠢事。你可以做的,是向我伸出手,帮我重新爬上小船。如果你失败了而我被淹死,你也会心安理得。你会做出正确的决定,不冒无谓牺牲的风险,但是你也会尽一切努力来救我。”
在他划回岸边时,她把小男孩的头捧在手里,温柔地亲他的前额。
“我让你难受了?”
“是的,如果我在这里你就永远不会被淹死。而且,无论如何我还是会跳下水去,我相当强壮,能够把你救回来。”
莉莉像她活着时那样优雅地走了。第二天早上,小男孩走近母亲的床:
“为什么?”
站在床边的男人没说一句话,他抬眼瞧着孩子。
“我们曾经这样亲密,为什么她都没跟我说声再见?我是永远不会这样做的。你是个大人,你知道为什么吗?告诉我,我得知道。大家总是对小孩说谎,大人们以为我们很天真!那么你呢,如果你是勇敢的人,就告诉我事情的真相,为什么在我睡着的时候她就这么走掉了?”
孩子的目光有时会把你带入遥远的回忆中,面对孩子提出的问题绝不可能无动于衷。
安托万把双手放在他的肩上。
“她只能这样做,人们并没有邀请死神,它不请自来,强加在人的头上。你母亲半夜醒来,痛苦极了。她等待着日出。尽管她挣扎着要保持清醒,可她还是慢慢睡着了。”
“那这是我的错,我睡着了。”
“不,这当然不是你的错,你不该这样看事情。你想知道她没说声再见就离开的真正原因吗?”
“想。”
“你妈妈是个伟大的女性,而所有的伟大女性都想要有尊严地离去,把她们所喜爱的人留给他们自己。”
小男孩清楚地看见男人眼里的激动神色,揣想着他与母亲之间到那时为止还只是猜测的那种亲昵关系。阿瑟的目光追随着安托万的眼泪——眼泪顺着脸颊流淌,滑落到新生的络腮胡里。男人用手背擦去眼泪。
“你看到我哭了,”他说,“你也应该哭,眼泪会让悲伤远离痛苦。”
“我以后再哭,”小男孩说,“悲伤依然把我跟她联系在一起,我还想保留它。她曾是我的一切。”
“不,我的孩子,你的生活在你的前面,不是在你的记忆之中。她教你的全部东西就在于此。要尊重它,阿瑟,别忘了她昨天还对你所说的话:‘一切梦想都是有价的。’你为她的去世偿付了她曾给予你的梦想的价值。”
“这些梦价钱很贵,安托万,让我一个人待着吧。”孩子说。
“可你是独自跟她在一起啊。你闭上双眼,就会忘记我的存在,激情的力量正在于此。你独自和你自己在一起,从此以后一条漫长的道路要开始了。”
“她很美,是不是?我本来以为死亡会使我害怕,但我觉得她很美。”
他抓起母亲的手。在她柔软清晰的皮肤上显露的条条青筋,像是描述了她一生的旅程:漫长、纷繁、有声有色。他靠近她的脸,缓缓地抚摸她的脸颊,然后在她的掌心吻了一下。有哪个男人的吻能够与如此深厚的爱媲美?
“我爱你,”他说,“我曾像一个小孩那样爱过你,现在你将存在于我这个男人的心间,直到永远。”
“阿瑟?”安托万说。
“嗯。”
“她留下这封信,现在我交给你。”
我的大阿瑟:
当你念这封信时,我知道在你心灵深处的某个地方,对于我有事没告诉你肯定非常生气。我的阿瑟,这是我最后一封信,也是我爱的遗嘱。
我的灵魂带着你给予我的所有的幸福飞向天空。阿瑟,当人们发觉生活踮着脚悄悄离去时,才知道生活是美妙的,实际上,生活也是在人们每天的饥渴中被意识到的。
在某些时候,它使我们怀疑一切。你永远都不要垂下双臂,我的心肝。从你出生那天起,我在你的眼里就看到这缕光线,它使你这个小孩与其他人之间有着如此大的区别。我看见你跌倒在地又咬牙爬起,在那种情况下所有的小孩大概都要哭的。这种勇敢是你的力量,但也是你的弱点。要注意:感情生来就是用来分享的,力量和勇气就像两根棍子,它们可能掉转头来对付那些对其使用不当的人。男人同样也有哭的权利,阿瑟,男人同样也知道悲伤。
从现在起,我将不在你身边回答你的那些幼稚的问题,这是因为你成为一个小男人的时刻已经到来。
在等待着你的漫长的旅途中,永远不要失去你儿时的灵魂,永远不要忘记你的梦想,它们将是你生存的动力,它们会构成你清晨的情趣和气氛。不久你会经历和你带给我的爱不同的另一种形式的爱。在这天到来时,和爱你的人一起分享这种爱吧,两人经历过的梦想会形成最美好的回忆。孤独是让灵魂憔悴的花园,在这样的花园里长出的花朵没有芬芳。
爱是一种美妙的滋味,记住要接受就得给予,记住先得有自我才能爱。我的小伙子,为你自己的天性感到骄傲吧,忠实于你的良心和你的情感,好好过你的生活吧,生命对于你来说只有一次。从今以后你要对你自己和你所爱的人负责。要有尊严,去爱吧,但不要丢掉在我们分享黎明时将我们连接得如此紧密的那种目光。记住我们度过的时光:一起修剪玫瑰树,一起观察月亮,识别花的芳香,倾听房屋的声响以了解它们,这是些非常简单,有时甚至是陈旧的事情,但是别让那些尖刻的或者感觉麻木的人歪曲这些在懂得生活的人眼中是神奇的瞬间。阿瑟,这些时刻都有一个名字:“惊喜”,你的生活是不是一个惊喜就全看你了。这是等着你的这一漫长旅途中最美的滋味。
我的儿子,我扔下了你,你要紧紧抓住这片如此美丽的大地啊。我爱你,我的孩子,你曾是我活下去的理由,我也知道你是多么爱我,我心平气和地离去,我为你骄傲。
你的妈妈
小男孩把信折起来放进口袋。他在母亲冰凉的额上吻了一下,靠着书柜向前走,手指在精装书籍的封面上划过。母亲曾说过:“一个妈妈死了,就是一个书柜烧掉了。”他走出书房,步伐坚定,就像她教他的那样,“一个出发的男人永远不应该回头”。
阿瑟来到花园,清晨的露水倾泻着一片温馨的凉意,孩子走到玫瑰树旁跪下来。
“她走了,她不再回来修剪你们的枝叶了,如果你们能够知道,能够明白那就好了,我觉得我的两只胳膊是这么沉重。”
风儿让花朵抖擞花瓣作为回答;这时,也只是在这时,他才在玫瑰园中挥洒泪水。安托万站在门廊里,从屋子里看着这一幕场景。
“啊,莉莉,对他来说你走得太早了,”他喃喃地说,“实在太早了。从此以后阿瑟孤身一人,除你之外又有谁能进入他的世界?如果你从现在所处的地方能使出某种力量,那就为他开启通向我们这个世界的门吧。”
在花园的深处,一只乌鸦在拼命地呱呱叫着。
“啊不,莉莉,别这样,”安托万说道,“我不是他的父亲。”
这是阿瑟经历过的最长的一天。夜里很迟了,他还坐在门廊下,不去打扰这般沉闷的肃静。安托万坐在他身边,但是他们俩谁都不说话。两人各自在倾听黑夜的声音,沉浸在对往事的追忆中。渐渐地,在小男孩的头脑中,一首直到那时仍不知其名的乐曲的旋律开始跳起舞来,八分音符代替了名词,二分音符代替副词,四分音符代替动词,休止符则抹去了所有这些已经不再有意义的句子。
“安托万?”
“嗯,阿瑟。”
“她把她的音乐给了我。”
然后,孩子在安托万的怀里睡着了。
安托万就这样久久地把阿瑟抱在怀里,一动不动,害怕将他惊醒。当他确定孩子睡熟后,才把他抱回家中。莉莉走了没多久,气氛就已经发生变化。一种无法形容的共鸣:某些气味,某些颜色,为了更好地消逝,好像都变得黯淡,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应当雕刻我们的记忆,固定这些瞬间。”安托万一边上楼一边低声说。他来到阿瑟的房间,把孩子放在床上,没有给他脱衣服便在他身上盖上了被子。安托万摸摸小男孩的头,然后踮着脚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