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世之前,莉莉把一切都预先考虑好了。她死后几星期,安托万关闭了大房子,只留楼下两个房间供使用,他就住在那儿度过自己的余生。他带阿瑟去火车站,送阿瑟上火车去寄宿学校。阿瑟在那里独自长大。寄宿学校的生活是愉快的,教师受到尊重,有时受到爱戴。莉莉肯定早就为他挑选了最好的地方。从表面上看,这个世界里没有任何忧愁。但是阿瑟带着母亲留给他的记忆来到这里,而且在头脑中不断装填这些回忆,直到其中最小的空间都被占满为止。他养成了好好生活的习惯。根据莉莉的信条,他用永远不可改变的逻辑,制定了态度、行为和道德的准则。阿瑟是个安静的孩子,在接踵而至的青少年时期,他保留了原先的性格,还养成了一种不同凡响的观察意识。小伙子好像从来没有情绪。他是一个正常的学生,既非神童也非笨蛋。他的成绩总是略高于中等水平,而他的历史成绩则是出类拔萃的。每一年的期终考试他都能安然过关,这样一直到获得没有加评语的中学会考文凭。在行将毕业六月的一个晚上,学校的校长找到他。这位女校长告诉阿瑟,他母亲患了一种疾病,这种病在夺走人性命前会留有一段延缓期,唯一让人捉摸不定的是疾病所给予的期限的长短。她在去世的前两年曾经来找过她。他母亲花了很多时间来安排他念书的所有细节。阿瑟学习费用的支付年限已经远远超过他的成年年龄。临走前,她把好几件事委托给校长塞纳尔夫人。几把阿瑟在那里长大的卡麦尔房屋的钥匙,还有几把城里的一个小套间的钥匙,套间一直出租到上个月末,然后根据有关的规定,在他成人之日被收回。租金全部存入以他的名字开设的银行账户上,户头上还有她留给他的剩余的积蓄。这笔相当可观的存款使他不仅可以完成高等教育学业,甚至还绰绰有余。
阿瑟拿起塞纳尔夫人放在桌上的那串钥匙。钥匙圈是一个中间开槽的银制小球,上面装着极小的搭扣。阿瑟翻转小活门,小球打开了,每一面都露出一张微型照片。一张是他七岁时的照片,另一张是莉莉的照片。阿瑟轻轻地把钥匙圈合上。
“你打算在大学学哪个专业?”她问道。
“建筑,我想当建筑师。”
“你不去卡麦尔看看这个家吗?”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还要过很长一段时间。”
“为什么要这样?”
“她知道为什么,这是一个秘密。”
校长站起来,同时请阿瑟也起来。当他们来到办公室门口,她将他搂在怀里,紧紧抱着他。她把一个信封塞进阿瑟手里,屈拢他的手指,让他握住信。
“这是她的,”她在阿瑟的耳边悄悄说,“是给你的,她请我在这个特定的时间把它交给你。”
校长打开办公室的两扇门,阿瑟便头也不回地走出去冲进走廊里,一只手握着那串又长又沉的钥匙,另一只手握着那封信。他拐弯上了大楼梯,这时,校长才关上办公室的门。
汽车正在跑完这个漫长黑夜里最后几分钟的路程,车大灯照亮了道路边上橘黄色和白色的长条,在峭壁凹洞凿成的每一处弯道、沼泽与海滩环抱的每条直线之间,这两种颜色的长条互相交替。劳伦半睡半醒,保罗默默地开车,全神贯注看着路,陷入沉思。阿瑟利用这一安宁的时刻,从口袋里悄悄地拿出那封信,在房间的写字台里取那串又长又大的钥匙时,他把信塞进了口袋里。
他拆开信封,一股伴着记忆的清香从中弥漫开来,混合着母亲配制的两种香精的芬芳,这些香精原先放在一个很大的黄色水晶的长颈大肚瓶里,上面塞着一只银质磨砂的瓶塞。从信封中飘逸出来的芬芳勾起阿瑟对母亲的回忆。他把信从信封中抽出来,小心翼翼地将它展开。
我的大阿瑟:
如果你念着这封信,是因为你终于决定踏上去卡麦尔的路了,我很好奇地想知道你现在的年龄。
你的手里有那所房子的钥匙,我们在那里一同度过了美好的时光。我知道你不会立刻进到屋里,知道你会等待,直到你感到已做好准备去唤醒它。
我的阿瑟,你就要穿越这扇大门了,它的声音对我来说是如此熟悉。你会走遍每一个充满某种怀念的房间。渐渐地,你会逐一打开百叶窗,让与我久违的阳光射进屋里。你应该回玫瑰园看看,慢慢地靠近这些玫瑰。在这段时间里它们肯定又变得荒芜了。
你也会走进我的写字间,坐在里面。在壁橱里你会发现一个黑色手提箱,如果你愿意且有力量的话,那就打开它,里面装满了你儿童时代我每天写给你的日记的笔记本。
你的生活在你的面前。你是它唯一的主人,别辜负了我对你的一片爱心。
我在天上爱着你,我关照着你。
你的妈妈莉莉
他们来到蒙特瑞海湾时,天已破晓。天空上仿佛有一片浅玫瑰色绸缎,编织成长长的波浪状饰带,有时把大海和地平线连接在了一起。阿瑟指点道路。许多年过去了,他从未坐在车子前座走过这条路,然而每一公里的路他都感到熟悉,经过的每一处栅栏、每一扇大门都开启他儿时的回忆。在必须驶离主道时,他打了个手势。过了下一个弯道,大概就到了阿瑟家宅的边缘。保罗按阿瑟的指示开车;他们来到一条饱受冬雨敲击夏暑燥热的黄泥道上。在一个弯道的转弯处,一排锻铁打造的绿色柱廊屹立在他们面前。
“我们到了。”阿瑟说。
“你有钥匙吗?”
“我去开门,你一直开到房子那边去,在那里等我,我下车走过去。”
“她与你一道去还是待在车里?”
阿瑟俯身朝向车窗,用平稳而准确的嗓音回答他的朋友:
“你直接跟她说吧!”
“不,我不喜欢。”
“你一个人去吧,我想目前这样更好。”劳伦接过话头对阿瑟说。
阿瑟笑起来,跟保罗说:“她跟你在一起,交好运的人!”
汽车开走了,在它身后掀起一串尘土。阿瑟独自一人,他凝视着周围的景色。一块块宽阔的赭石色的土地上,矗立着意大利五针松、银松、巨杉、石榴树,还有角豆树,这些条形的土地像是一直要流入海洋似的。遍地都是被阳光烤得橙黄的荆棘。阿瑟沿着道路边缘的石头台阶向前走。走到一半,他猜想着他的右边是剩下的玫瑰园。园子已经荒芜了,每走一步,许多种混合的芳香就勾起连续不断、无法克制的嗅觉上的回忆,就像卷入法兰多拉舞步,一发不可收拾。
他所到之处,蝉儿哑然住声,随后又更起劲地鸣唱起来。在清晨的微风中,大树躬身摇曳着。大海将几束波浪撞碎在礁石上。在他的眼前,屋子静静地卧着,就像在梦中留下的那个样子,他发觉房子似乎更小了,屋子正面有些破损,但是屋顶依旧完好无损。百叶窗都关着。保罗把车停在门廊前面,他走出车外等着阿瑟。
“你走下来花了不少时间!”
“二十几年!”
“我们怎么办?”
他们把劳伦的躯体放在底楼写字间里。阿瑟把钥匙插到锁里,毫不犹豫地径直转动门锁。也不知因何缘故,记忆所包含的部分往事,不时地突然显现出来。甚至连锁门的声音也使他觉得往事历历在目。他走进过道,打开进门左边的写字间,穿过房间打开百叶窗。他故意不去注意周围的一切,他要过一阵再来重新发现这个地方,而且他还决定要好好地经历那些瞬间。车里的货箱很快被卸下,劳伦的躯体被放在沙发上,输液瓶重新放好位置。阿瑟重新关上西班牙式的百叶窗。然后他捧起栗色的小纸箱,请保罗跟着他来到厨房:“我来煮咖啡,你打开纸箱,我去烧水。”
他打开洗碗池上面的壁柜,从里面拿出一件模样奇特的金属制品,它由对称又对立的两个部分组成。他把两个部分各自向相反的方向旋转,将它拆开来。
“这是什么玩意儿?”保罗问道。
“这个嘛,是意大利咖啡壶!”
“意大利咖啡壶?”
阿瑟告诉他这把壶的功能,它第一个好处就是不必用纸过滤,这样香味就能更好地释放出来。先在位于中间部分的漏斗里加入两三匙咖啡粉,在下半部加满水。然后把这两部分合拢旋紧,放到火上加热。煮开的水往上升,经过装在开有小孔的漏斗里的咖啡,然后流到上面,再经过一个纤细的金属栅栏过滤。唯一的诀窍在于适时地把咖啡壶从火上移开,以免让水沸腾着溢入上半部,因为这已不再是水而是咖啡,而“沸咖啡,准完蛋!”当他结束这一通解释时,保罗吹了声口哨:
“告诉我,在这屋里煮咖啡还得是懂双语的工程师吗?”
“应当比这还多得多,我的朋友,得有天分,这完全是一种礼仪!”
保罗表示怀疑地撇撇嘴,作为对他朋友最后这句话的回答。他递给阿瑟一盒咖啡。阿瑟弯下腰,打开洗碗池下的罐装煤气,然后把煤气灶的阀门向左打开,最后转动喷火头的旋钮。
“你认为还有煤气吗?”保罗问。
“安托万从来不会让厨房里留下一只空罐的,而且我跟你打赌,在车库里至少还有两罐满满的煤气。”
保罗下意识地站起来朝门边的开关走去,将它摁下来。房间顿时充满黄色的光线。
“你是怎么让这屋子有了电的?”
“我前天给电力公司打了电话,让他们重新接通电源,如果水也让你担心的话,我也让人把它接通了。灯先关了吧,应该除掉灯泡上的灰尘,否则灯泡一热就会炸的。”
“你在哪儿学的这些,煮意大利咖啡,给灯泡除尘以免它炸掉?”
“在这儿,老兄,在这间屋里,还学了许多其他的东西呢。”
“但这咖啡,它还上不上?”
阿瑟在木桌上放了两只杯子。他把滚烫的咖啡倒入杯子里。
“等会儿再喝。”他说。
“为什么?”
“你要烫着的,还有你得先闻一闻,让芳香进入你的鼻孔。”
“你真是在用你的咖啡跟我扯淡,老兄,什么也没有进入我的鼻孔!真的没有,一点不假。‘让芳香进入你的鼻孔’,上哪儿去找这些香味?”
他把嘴伸到杯子旁边,猴急地呷了一口,又立刻将少许滚烫的咖啡吐了出来。劳伦站在阿瑟的身后,用双手抱着他。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在他耳边悄悄说:
“我喜欢这个地方,我在这里感觉很好,这里让人平静。”
“你刚才去哪儿了?”
“你们在谈有关咖啡的哲学时,我去整个院子里转了转。”
“那儿怎么样?”
“你在跟她说话吗?”保罗用恼火的口气打断他。
阿瑟根本没有在意保罗的问题,继续跟劳伦说:
“你喜欢吗?”
“可能会有点难吧,”她答道,“但你有秘密要向我吐露,这个地方充满着秘密,我能够在每堵墙里、每一件家具上感觉到它们。”
“如果我让你感到厌烦,你尽管做你的,就当我不在好了!”保罗嚷道。
劳伦不愿成为忘恩负义的人,她跟阿瑟悄悄地说她更喜欢单独与他在一起。她急不可待地想让他领着自己看看这些地方。她还说非常渴望他俩能谈谈。他想知道谈什么,她答道:“谈谈这里,谈谈昨天。”
保罗等待着阿瑟最终垂顾,和他谈话,阿瑟却好像重新介入与他那看不见的伙伴的交谈之中了,他决定打断他们。
“好吧,你还需要我吗?否则我就回旧金山,办公室还有些活儿要干。还有你和鬼魂的谈话让我不自在。”
“你头脑别这么闭塞,好不好?”
“你说什么?我大概没听清楚。你刚刚说什么来着?这家伙用偷来的救护车,帮你在星期天晚上去医院偷了一具躯体,他现在喝着意大利咖啡,远在离开他家四小时路程的地方,整夜都没合眼,你对他说头脑不要这么闭塞?你是充了氦气了吧!”
“这不是我刚才想说的意思。”
保罗不知道阿瑟刚才想说什么,但是他更喜欢在他俩吵嘴前回去。“因为这种事有可能发生的,你知道,而考虑走到这一步所付出的努力,这将是令人惋惜的。”阿瑟很担心,想知道他的朋友重新上路是否太累。保罗让他放心,有了这杯他刚喝下的意大利咖啡(他挖苦地强调这个词),他至少拥有二十小时的续航时间,在此期间疲劳不敢爬上他的眼皮。阿瑟没有嘲笑他。而保罗则对把没了汽车的朋友留在这栋废弃的屋子里感到担心。
“车库里还有一辆福特旅行小汽车。”
“你这辆福特车,最后一次用是在什么时候?”
“很久了!”
“它还开得动吗?”
“当然,我给它换个蓄电池,它就会跑了。”
“当然!但不管怎样,如果你在这里抛锚,你自己摆脱困境,我这一夜可是付出相当多了。”
阿瑟陪保罗一直走到汽车旁。
“别再为我担心,你已经为我担了很多心了。”
“我当然要为你担心啦。在正常的时候我将你单独扔在这座屋里,都会生怕遇见鬼魂呢,可你倒好,还带着你的那个鬼魂!”
“走吧!”
保罗启动了发动机,临走前他摇下车窗。
“你肯定一切都没问题吗?”
“我肯定。”
“好吧,那我走了。”
“保罗?”
“什么事?”
“谢谢你做的这一切。”
“没什么。”
“不,你做了很多。在没弄明白全部事情前,你为我冒这么大的风险,不为别的,只是出于忠诚和友谊,你真的做了很多,我明白。”
“我知道你明白。好啦,我走了,否则要眼泪汪汪了。好好照顾你自己,给我办公室打电话,告诉我消息。”
阿瑟答应他,萨帕车便迅速消失在丘陵后面,劳伦走到台阶上。
“怎么样,”她说,“我们去像房主一样转一圈,好吗?”
“先转里面还是外面?”
“首先要问一下,我们在哪儿?”
“你在莉莉的屋里。”
“谁是莉莉?”
“莉莉是我母亲,我一半的童年是在这儿度过的。”
“她走了很久了吗?”
“好久了。”
“而你却从来没有返回过这里?”
“从来没有。”
“为什么?”
“进去吧!我们以后再谈,等看过地方再说。”
“为什么?”她执意问。
“因为我忘了你是骡子转世的!”
“是我才使你重新来到这个地方吗?”
“你不是我生活中的唯一幽灵。”他用一种温柔的声音说。
“回这里让你难受了。”
“不是这个话,确切地说,这对于我很重要。”
“而你这样做是为了我?”
“我这样做是因为尝试的时刻已经来临。”
“尝试什么?”
“尝试打开黑色小手提箱。”
“你可以给我讲讲这个黑色小手提箱吗?”
“这是往事的回忆。”
“你在这儿有许多往事吗?”
“几乎所有的往事,这儿曾是我的家。”
“那在这之后呢?”
“后来我让那些事尽快过去,后来我独自长大了许多。”
“你母亲是突然去世的吗?”
“不,她死于癌症,她自己知道这病,只是对于我来说这事来得太快。你跟我走,我带你去看看花园。”
他们俩沿着台阶走出去,阿瑟把劳伦一直带到靠着花园的海边。他们在岩石边坐下。
“你要知道,我和她坐在那边一起度过多少时光啊!我点着浪花和她打赌。我们经常来看落日。傍晚的时候,这里许多人都在海滩上聚半小时,观赏这一美景。这景致每天都不一样。由于海洋的温度和空气的不同,还有很多因素,天空的颜色从来都不相同。城里人回家按时收看电视新闻,而这里的人却出门看日落,这是一种仪式。”
“你在这里待过很久吗?”
“那时我还是个小孩,她走时我十岁。”
“今晚你带我去看日落!”
“在这里,这是免不了的。”他笑着说。
在他们身后,房屋在晨光中开始闪闪发亮。朝海这边的墙面上的涂料已经剥落,但这所房子总的说来还是经受住了岁月的考验。从外表上看,大概没有人会相信它已沉睡如此之久了。
“它挺过来了。”劳伦说。
“安托万是个维修狂:园丁、工匠、渔夫、保姆、看家人,样样都是。他是个失败的作家,妈妈收留了他。他住在一间小小的偏房里。在爸爸飞机出事前,他是我父母的一位朋友。我相信他一直都爱着妈妈,即便是爸爸还在世的时候。我猜想他们俩最终成了情人,但这是在很晚以后。对于情人这事,她在生前承受着它,而他则在她死后承受着它。无论如何只要我还醒着,他们俩就很少说话,但是他们又是出奇地默契。他们仅凭眼神就彼此明白。在共同的沉默中,他们医治生活中的暴风骤雨所留下的创伤。在两个生命之间笼罩着一种令人困惑的平静。就好像他们俩都已皈依宗教,永远不再发怒生气,永远都逆来顺受。”
“他后来呢?”
他隐居在现在放着劳伦躯体的写字间,他比莉莉多活了十年。安托万是在维修房子时走完他生命的历程的。莉莉给他留下钱财,她事先准备好了一切,甚至连难以预料的事情都考虑到了做法。在这方面安托万与她相似。他于初冬的一天在医院去世。一天早晨,阳光照耀,凉意袭人,他醒过来时就感觉很累。在给大门铰链上油时,一阵隐隐约约的疼痛慢慢透入他的胸膛。他在树木间行走,突然感到缺少氧气。春夏时期他都在那棵老松树下小憩,当他不能坚持而倒下去时,便倒在这棵老松树旁。他被疼痛击倒在地,但他一直爬回家中,向邻居呼救。他被送到蒙特瑞医疗急救中心,入院后的第一个星期,他在那里去世了。别人本来都会以为他已准备好出行。他死后,家庭的公证人联系上阿瑟,征询他处置家产后事的意见。
“他跟我说,在走进屋子时他都惊呆了。安托万什么都料理妥当,就像他生病那天要出门旅行一样。”
“这也许是他心里想的?”
“安托万?出门旅行?不可能,让他去一趟卡麦尔买点东西就已经颇费口舌,而且在几天前就得跟他讨价还价。不可能,我想他具有老象的那种天性,他感觉自己时辰已到,或者也许他对生活感到厌倦而自我遗弃。”
为了解释他的观点,他还引用他母亲有一天在回答他提出的有关死亡的问题时说的话。当时他想知道大人们是否害怕,她用下面这段他铭刻在心的话回答道:
当你度过愉快的一天,当你起个大早陪我去垂钓,当你奔跑着和安托万一起修剪照料玫瑰树,到了夜晚你筋疲力尽,最后,尽管你讨厌去睡觉,你会幸福地钻进被窝很快入睡。这样的夜晚你不会害怕入睡。
生活和这些日子的某一天有点类似。当它开始得早,人们会体会到某种心安理得。而对自己说,将来某一天自己要歇下来。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也许我们的躯体会把那些更为不易的事情强加给我们自己。一切都变得更加困难,让人觉得很累,于是,永远睡去的想法便不再像原先那样可怕。
“妈妈那时已经病了,而且我想她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那你怎么回答她?”
“我紧紧抓住她的胳膊问她是否很累。她笑了笑。总之,这一切都是为了说明我不相信安托万是出于抑郁而厌倦生活,我相信他已经到达了一个智者的境界。”
“就像那些大象一样。”劳伦低声说道。
他们走回屋子。阿瑟突然改了道,他觉得已做好走进玫瑰园的准备。
“那边,是我们要去的这个王国的心脏:玫瑰园!”
“为什么是这个王国的心脏?”
正是那个地方!莉莉对她的玫瑰简直发了疯。这是阿瑟所见到她和安托万有过口角的唯一原因。“妈妈了解每一朵花,你休想剪掉一枝而不让她知道。”玫瑰园里的品种多得不可想象。她从花卉目录上订购插条,以种植全世界各种玫瑰为荣。尤其是说明书上写明植物开花所必需的气候条件与这里迥然不同时,她更是感到荣耀。那成了让园艺理论站不住脚和成功培育花卉插条的一种赌注。
“这里面有这么多品种的玫瑰吗?”
阿瑟曾经清点过,有一百三十五种。有一回,天上下起倾盆大雨,他母亲和安托万半夜爬起来,他们跑到车库里,从里面取出一块可以轻易遮盖十米宽三十米长的篷布。安托万急急忙忙地把雨篷的三个角固定在三个大木桩上,他们俩一个站在板凳上,另一个站在网球裁判椅上,伸长手臂扯住最后一个角。一旦这把巨伞因积雨过多而太沉重时,他们便抖动篷布,就这样他们在黑夜里守了好一段时间。暴风雨持续了三个多小时。“我敢肯定,即便是家里着了火,他们也不会如此紧张。你可惜没有在第二天看到他们俩,大家都说是两个遭遇海难的人。但是玫瑰园却被保住了。”
“瞧,”劳伦边说边走进花园,“还有很多很多玫瑰!”
“是的,这些是野玫瑰,它们不怕阳光也不怕雨淋,如果你想摘花,最好戴上手套,它们的刺很多。”
他们俩花了好长时间来发现和重新发现这座环绕着房屋的大花园。阿瑟把那些他曾在树皮上留下刻痕的大树指给劳伦看,在栽有一棵意大利五针松的转弯路口,他告诉她这是自己以前跌断锁骨的地方。
“你怎么弄的?”
“我成熟了,就从树上掉下来了呗!”
白天在不知不觉中过去。此时,他们又回到海边,坐在礁石上,欣赏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前来观看黄昏落日的场面。劳伦张开双臂,欢呼道:“米开朗琪罗今晚要唤起灵感了!”阿瑟朝她看看,微笑起来。夜幕很快降临了。他们回到屋子里。阿瑟“照料”劳伦的躯体。随后他吃了点晚饭,两人便来到小客厅里,阿瑟点燃壁炉里的火。
“黑色手提箱是什么东西?”
“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不,我只是听到罢了。”
“黑色手提箱属于我妈妈,她把她所有的信件、所有的记忆都收藏在里面。实际上,我以为这只箱子包含了她一生的主要部分。”
“‘你以为’是怎么回事?”
黑色手提箱是个秘密。整座房子都属于这个秘密。只有存放手提箱的壁柜除外。家里的规矩是不许去碰它。“而且我向你保证,我没冒过这个险!”
“箱子在哪儿?”
“在隔壁写字间。”
“你从来没有为了想打开它而回来过?我很难相信!”
黑色手提箱可能包含了他母亲的一生,他从来不愿意让这一时刻加速到来。他曾立誓说要等到成年,等到完全做好打开箱子、明白真相所冒风险的心理准备时再说。面对劳伦因疑团重重而皱起的眉头,阿瑟承认道:“好啦,说实话这是因为我心里一直害怕。”
“为什么?”
“我也不清楚,害怕这会改变我心目中一直保留着的她的形象,害怕让悲伤充斥心头。”
“去把它找来吧!”
阿瑟没动。她坚持要让他去把手提箱找来,他用不着害怕。如果莉莉把她的一生全都放进一只手提箱,这是为了在某一天让她的儿子知道她是谁。她不会喜欢他生活在对过去形象的回忆中:“爱的风险,在于既爱优点又爱缺点,它们是不可分割的。你害怕什么呢?害怕评判你的母亲吗?你没有法官的灵魂。你不能对手提箱所含的内容永远一无所知,这有违她的本意……她把这个箱子留给你,是为了让你了解她的一切,为了延长生命所没能留给她的时间,为了让你不仅仅作为一个孩子,而是用你一个男子汉的眼和心,去真正地认识她!”
阿瑟对她刚说的这番话考虑了一会儿。他两眼瞧着她,站起身来,走到写字间,打开神圣的壁柜。他凝视着眼前那个放在搁板上的黑色小手提箱,然后抓起磨旧了的把手,将它从过去带回到现在。回到小客厅,他盘起腿坐在劳伦身边,他们俩互相瞧瞧,像是刚发现红胡子的珠宝匣的两个孩子。阿瑟深吸一口气,打开两个弹簧锁,箱盖打开了。里面装满了大大小小的信封,信封中放着信件照片,一架阿瑟在母亲节送给她的用面粉烤制的小飞机,一个橡皮泥做的烟缸,这是一个圣诞节的礼物,一条式样普通的贝壳项链,一把银制的匙子,还有他婴儿时穿的绒线鞋。真是一个阿里巴巴的洞穴。在手提箱上面,有一封折叠起来用别针封住的信。莉莉用大写字母粗大地写着“阿瑟”两个字。他拿起信,把它拆开。
我的阿瑟:
你终于回到了你的家。时间会愈合所有的伤口,尽管它会给我们留下一些疤痕。在这只手提箱里,你会发现我所有的回忆,那些来自你的回忆,那些在你之前的回忆,所有那些我没能够和你讲述的回忆,因为你那时还是个小孩。你会用另外一种眼光发现你的母亲,你会学到很多东西,我是你的妈妈,我也是个女人,有我的担心、我的怀疑、我的失败、我的遗憾,还有我的胜利。为了把所有这些我慷慨献上的建议给予你,我也不得不骗我自己,而这于我也是经常发生的。父母是孩子试图跨越的大山,孩子并不知道有朝一日他们自己也要承担起父母的角色。
你知道,没有比抚养一个孩子更复杂的了。人整个一生都在给予所有他认为是正确的东西,而且清楚自己也在不断弄错。但对于大多数做父母的来说,一切都只是爱,即使人们有时不能自制,阻止某种自私自利。生活也并不是一种神圣的职业。在我合上这只小箱子的那天,我担心让你失望。我没有给你留下时间,让你有青少年时期的评判。我也不知道当你读这封信时已经几岁。我想象你是个年轻英俊的三十岁男人,也许更年长些。上帝啊,我真想这些年生活在你身边。一想到早晨你睁开双眼我却不能再看见你,当你呼唤我的时候我却不能再听见你的声音,这令我多么空虚。假如你知道这一切就好了。比起让我离你如此遥远的痛苦,这种想法更让我万分痛苦。
我一直爱着可爱的安托万,但是我却没有经历这段爱。因为我害怕,害怕你父亲,害怕让他难受,害怕毁掉我已建立的这一切,害怕承认自我欺骗。我害怕已建立的秩序,害怕重新开始,害怕这段爱情失败,害怕所有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不能这样生活是一场噩梦。白天黑夜我都想着他,但我又禁止自己这样做。当你父亲去世时,这种害怕依旧持续着,害怕背叛,为你害怕。所有这一切都是一个巨大的谎言。安托万爱着我,就像所有的女人幻想着在一生中至少有一次被人爱那样。但由于一种极度的怯懦,我又不知道怎么将爱回报于他。我原谅自己的软弱,沉溺于这不名一文的情节剧中,并不知道怎么我的生命正在飞快地流逝,而我自己却与它失之交臂。你父亲是个好人,但是安托万在我眼里则是个独一无二的人。没有人像他那样看着我,没有人像他那样跟我说话,在他身边任何灾祸都不会近我的身,我感到一切都受到保护。他明白我的每一个愿望、每一种欲求,从不停止去满足它们。他的生命建立在和谐、温柔和乐于奉献之上。在我寻求斗争、作为生存理由的地方,他恰到好处地予以付出,但对于接受之道却一无所知。我心里害怕,我强迫自己相信这种幸福是不可能的,相信生活不可能这样甜蜜。我们在一个晚上做爱,你那时五岁。我有了身孕,但我没有将孩子留住,这事我从未告诉过他。不过我肯定他知道这事。他从我这里能猜到一切。
今天,由于我所碰到的事,这样也许更好。但我也想到,如果我自己能够心境平和,这个病也许不会恶化。我们这么多年都生活在我的谎言的阴影中,我虚伪地对待生活,而生活对于这点也不予以原谅。你对你妈妈已经知道更多了,我曾犹豫向你诉说这一切,再次害怕你的评判。但我不是曾教导过你,最糟糕的谎言是自欺欺人吗?有许多事我都想与你一起分享,但是我们没有时间,安托万没有抚育你是由于我,由于我所有的无知。当得知自己生病时,要走退路为时已晚。你在这堆我留给你的杂乱的东西里会发现许多东西,你的相片、我的相片,还有安托万的,他的书信,你别读它们,那是属于我的,这些信放在这里是因为我从未能决定让它们与我分开。你会问为什么没有你父亲的照片,那是因为在一个愤怒和失望的夜晚我把它们全撕了,我对我自己生气……
我已尽了全力,我的爱,我这女人所能做的一切,伴随着所有的优点和缺点。但你要知道你是我的生命,是我活着的全部理由,是我一生中最美丽最激动的事情。我为你有一天能体验为人之父这种独一无二的感觉而祈祷,你会明白很多事情的。
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是做你的妈妈,你永远的妈妈。
我爱你。
莉莉
阿瑟把信重新叠好放回箱子里。劳伦看见他哭了。她走近他,用食指擦掉他的眼泪。阿瑟吃了一惊,他抬起双眼,在她温柔的目光中他所有的痛苦都消融了。劳伦的手指像晃动的钟摆一般滑向他的下颌。阿瑟也将手放到她的脸颊上,随后滑到她的脖子周围,让她的脸贴近自己的脸。当他们的嘴唇轻轻相触时,她后退了。
“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阿瑟?”
“因为我爱你,而这跟你无关。”
他抓住她的手,把她带到屋外。
“我们去哪儿?”她问道。
“去海边。”
“不,在这里,”她说,“就现在。”
她站到他面前,替他解开衬衫纽扣。
“但是你怎么做,你不能够……”
“不要问,我不知道。”
她把衬衫从他肩上解下,双手伸到他的背上。他感到不知所措,该如何给一个幽灵宽衣解带呢?她微笑着,闭上眼睛,立刻就一丝不挂了。
“我只要想到一种式样的连衣裙,立刻就能穿到我的身上。要是你知道我是怎样利用这点的,该有多好哇……”
在房屋的门廊下,她缠绕在他身上,亲吻他。
男人的身体进入了劳伦的灵魂,女人的灵魂也进入了阿瑟的身躯,拥抱的时刻,就像日食的魔力……箱子打开着。
海边的卡麦尔
黄昏时分劳伦站在阳台上,凝视着这幕场景。海水变成灰色,驱赶着一堆堆交织着荆棘的海藻。天空转成淡紫色,最后黑了下来。她感到幸福,当大自然终于决定突然发怒的时候,她很喜欢。
皮尔盖茨探长上午十一点来到医院。值班护士长早上六点钟一上班便打电话给警察局。一个深度昏迷的女病人从医院消失了,这是一起绑架案。
皮尔盖茨上班时在他办公桌上发现这份通知,他耸耸肩自问为什么这种事总是落到他的头上。他在警察局负责分派任务的娜塔莉亚面前大声抱怨。
“我做了什么事得罪你了吗,我的美人?你要在星期一的一大早把这样的事摊到我的头上?”
“这星期刚开始你本来可以把胡子刮得干净些。”她答道,脸上露着不合时宜的微笑。
“你的回答很有趣,我希望你爱你的转椅,因为我感到你一下子还不会离开这把椅子!”
“你真是一座冰冷的雕像,乔治!”
“对,没错,而这正好给了我权利来选择那些要在我头上拉屎的鸽子!”
他转身走开,艰难的一个星期开始了。不管怎么说,它接上了刚刚于两天前结束的上一个星期的艰难日子。
对于皮尔盖茨来说,令人满意的一个星期该是这样的日子:警察只被叫去处理邻里纠纷或者有关遵守民法条例之类的事情。刑警队的存在是一种荒谬的事,因为这表明在这个城市里还有相当多的疯子在杀人、强奸、偷窃,而现在又绑架医院里的昏迷病人。有时他在想,经过三十年的职业生涯,他本来该说是什么都见过了,然而每星期却总有案犯把人类的疯狂推到极限。
“娜塔莉亚!”他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大声叫喊。
“什么事,乔治?”负责分派任务的女警官应道,“你周末过得很糟吗?”
“你不想给我到下面去买块煎饼吗?”
娜塔莉亚两眼牢牢地盯着警察局的记录本,嘴里咬着钢笔,她摇摇头表示不愿意。“娜塔莉亚!”他又大叫起来。她正把昨晚报告的参考资料填写到为此保留的空栏里。因为簿子上的格子太小,还因为她的上司,那个她讥讽地称之为第七“分管区”的头儿,是个有怪癖的人。她专心致志地写着蝇头小字,不敢越格子一步。她甚至连头也没抬就回答:“对,乔治,你就对我说今晚你要退休吧。”他忽地起来,在她对面站着。
“这话够恶毒的!”
“你不想去买个玩意儿在上面泄泄你的火气吗?”
“不,我要在你身上泄泄我的火气,这相当于你工资单的百分之五十。”
“我要把煎饼贴到你的脸上,你知道吗,我的鸭子?”
“我们是小鸡,不是鸭子!”6
“你不是鸡,你是只可怕的老鸭,甚至是不能飞的老鸭,你走路也像只鸭子。好啦,干你的活儿去吧,别吵我。”
“你很漂亮,娜塔莉亚。”
“是啊,你呢,和你心境好时一样俊。”
“来吧,穿上你外祖母的背心,我带你去下面喝杯咖啡。”
“那分派工作谁来做?”
“等会儿,别动,我做给你看。”
他掉转身快步走向在大房间另一头整理资料的年轻实习生。他抱住他的双臂拖着他穿过大房间,来到门口的办公桌旁。
“就在这儿,年轻人。你坐在这把有扶手的转椅上别动,因为这位夫人曾荣升一级,所以这把椅子有两个布料扶手。你可以坐在上面旋转,但是别朝同一方向旋转两周以上。电话铃响时,你拿起听筒,说:‘早上好,警察局,刑警队,我听着你说话。’你听着别人说,你把所有的内容都记录在这些纸上,在我们回来前你不要去上厕所。如果有人问你娜塔莉亚在哪儿,你就说她突然要买些女人的玩意儿,说她跑去药房了。你觉得可以办得到吗?”
“探长,为了不跟你去喝这杯咖啡,我甚至都愿意去扫厕所!”
乔治没有反驳,他抓住娜塔莉亚的胳膊,把她拖到楼梯上。
“这件背心,你外祖母穿上大概挺合适!”他笑着对她说。
“乔治,等他们让你退休,我干这个活儿会感到多厌烦!”
街角,一盏五十年代的红色霓虹招牌灯在吱吱作响,标着“芬悉酒吧”的发光字体,在这家老酒吧的玻璃门窗上泻下淡淡的光晕。芬悉曾有过它辉煌的日子。这个陈旧过时的场所如今只在墙上、天花板和地板上剩下一些装潢。天花板已发黄,木制的窗肚墙被时光磨得油光锃亮,夜晚相会的千万个醉步把地板踩得老态龙钟。从对面的人行道看过来,酒吧酷似霍普7的油画。他们穿过街道,坐到木制的老吧台前,要了两杯淡咖啡。
“你星期日过得这么糟吗,我的胖熊?”
“周末我很无聊,我的美人,假如你知道就好了!我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
“是因为星期日我没能跟你一起用早餐吗?”
他点点头。
“但你可以去博物馆,出去走走!”
“如果我去博物馆,我两秒钟就会逮住几个小偷,我马上又要去办公室了。”
“去看电影。”
“在黑暗中我要睡觉。”
“那么去散散步吧!”
“不错,这是个好主意,我是要去散散步。这样我就不会像那种在人行道上闲逛的笨蛋了。你在干吗?没干吗,我在散步!说起周末,你和你的新情夫过得顺利吗?”
“没有什么绝妙的东西,但倒是有事可做了。”
“你知道男人的缺点是什么?”乔治问道。
“不知道,什么缺点?”
“男人要是跟你这样的女孩一起,他们就不会感到无聊。假如我年轻十五岁,我就会在你的舞伴记录簿上登记了!”
“但你比你自认为的年龄要小十五岁,乔治。”
“我可以把这话当作我们俩关系的进展吗?”
“当作恭维吧,这已经不错了。好了,我要去干活儿,你也要去医院,他们看起来惊慌失措了。”
乔治见了护士长雅可维斯基。她两眼盯着这个胡子没刮干净,身材圆胖,但不失潇洒的男人。
“这真是可怕,”她说,“从来没发生过这样的事。”
她用同样的语调补充说,董事长非常激动,他想下午见见特派员。傍晚他要向董事们通报这件事,寻求他们的帮助。“探长,你会给我们找回这个病人的吧?”
“如果你们一开始就告诉我这事发生后的全部情况,也许能。”
雅可维斯基说绑架有很大可能发生在换班时。值前半夜的护士到现在还没能联系上,但是值后半夜的护士已经肯定,在她两点钟查房时,这张床是空的。她当时还以为病人已经死了,因为照医院的规矩,病人死后二十四小时内都是让床位空着的。是雅可维斯基在她上班后首次查房时迅速发现了这一悲剧,马上报了警。
“也许是她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她讨厌这个医院,走出去逛逛,她已经躺了这么久,这是可以理解的。”
“我非常喜欢你的幽默,你的话可能会让她的母亲从中得益,她在我们科室一个负责人的办公室里,随时都会来这里。”
“哦,当然喽,”皮尔盖茨说道,一边瞧着自己的皮鞋,“如果这是一起绑架案,那么从中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这有什么关系?”护士长用恼火的口气回答,好像他们正在浪费时间。
“你知道,”他说,两眼逼视着她,那目光要多古怪有多古怪,“百分之九十九的犯罪都有它的动机。原则上说,这是因为他们不会只为了开个玩笑,在星期天晚上到医院来偷一个病人。说到这儿,你能肯定她没有被转送到另一家医院去吗?”
“我敢肯定,在接待处有转院凭单,她是被用救护车送走的。”
“哪一个公司的车?”他掏出铅笔问。
“哪一个都不是。”
今天早上来上班时,她压根儿没想到会有绑架的事。当得知505房间有一张床空出,她立即就来到接待处。“他们没有通知我就让办了转院,我感到不能容忍。而你知道在我们那个年代,尊敬上司,算了,现在谈的不是这个。”接待小姐交给她那些清单凭据,而她“立刻发现”有可疑的地方:少了一张单子,还有,蓝色的那张单子填得也不对。“我在想这个傻瓜怎么会受人愚弄……”皮尔盖茨想了解一下这个“傻瓜”的身份。
她叫埃马纽埃尔,昨天在接待处值班……“正是她让他们得逞了。”
乔治已经被护士长的话灌得晕乎乎的,因为出事时她并不在场,于是他记下昨夜当班的所有人的通信地址,然后向她道别。
他在汽车里给娜塔莉亚打电话,要她把所有这些人在他们去上班以前,请到警察局去。到了傍晚他已经问过所有的人,弄明白了在星期天晚上半夜时分,一个假冒医生,穿着一件从一个令人非常讨厌的真医生那里偷来的白大褂,拿着假的转院单的人来到医院,身边跟着一个救护车司机。这两个不显眼的人毫无困难地劫走了陷入深度昏迷的女病人劳伦·克莱恩小姐。一个见习医生后来的证词使他修改了这份报告:这个假大夫可能是一个真医生,他被这位见习医生喊来救援,而且给予了很有经验的协助。据参加这一意外行动的护士说,他在进行中央穿刺时所显示的精确使她以为,他应该是个外科医生或至少在急诊室工作。皮尔盖茨问,一个普通的护士是否能够进行中央穿刺,她回答说男女护士都要接受这方面操作的培训,但是不论怎样,他所做出的选择,给医学生下的指示和动作的灵巧度,都更确切地证明他属于医生这个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