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首先当然是冲向胡婕,想扶住她的双肩,但是旋即又意识到自己满手的洗洁精泡沫,于是他又把手收了回来。他在那里平摊着双手,急得上窜下跳,一个劲地问,快说,快说,怎么啦?到底怎么啦?胡婕抹了一把眼泪,不耐烦地说道,死到一边去!刘美林忽然转过身来,指着小丁说道,你!你干的好事!他的手指在发抖。小丁把脸别到一边去,不愿意看他。但是刘美林又转过一个角度,正对着小丁的脸,还是用那根食指点着小丁说,你!你!小丁实在看不得那根颤抖的手指,他说,行,行啦,把手收回去吧。刘美林把手是收回去了,但是嘴里还在说,你给我说说清楚,你一定要给我说说清楚。小丁是觉得,这个刘美林今天如果实在想发一发火的话,也应该在门外先把那两颗假牙装上,再冲进来不迟。
“你要我说什么呀,兔子,你到底要我说什么呀?”
“你对我们家小婕做了什么?”
“你他妈的有毛病啊?我能做什么?”
“那小婕为什么会哭呢?你肯定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嘛。”刘美林一副很顶真的样子。
“好吧。我摸了她一把,行了吧?”
“不出所料。”刘美林一字一顿,当即涕泪纵横。他生气地一扭屁股,在小丁旁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背对着小丁,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这会儿胡婕反而停止了哭泣,抹了抹眼睛,抬起头来,探身从地柜上的纸筒里扯过一张面巾纸,在那全神贯注地擤开了鼻子。小丁忽然发现胡婕愣在那里了,眼睛盯着门外。
一个小女孩叉开双腿,嘴鼓鼓地站在门口。她是他们的女儿,也就十岁出头的年纪,五官端庄、秀丽,但是小丁很少见到她,因为有外人来时,她总是在一个角落里呆着,不出来。她愤怒地圆瞪着眼睛,她不在看房间里的任何人,似乎只是想让房间里的所有人都看见她,都看清她那张愤怒的脸。虽然那是一张无比稚气的脸,但却是非常的阴郁,仿佛这一整个家庭的所有问题都集中在那张小小的脸上。确实是这样,看看那样一张小脸就知道这个家是怎么回事了。
小丁莫名地慌张起来。胡婕皱着眉,极不耐烦地向刘美林那边摆了摆手,说,行了,行了。但是老刘低着头,身体一扭一扭地说,不,就不。小丁注意到他那肥肥的但看起来很灵巧的腰。他拍了拍老刘的肩膀。老刘慢慢地转过脸来,一双红红的泪眼。但是当他看到小女儿时,立刻惊得跳了起来,急忙奔过去,两只手不停地左右摆着,嘴里说着,没事的,没事的,别怕,别怕。他们的女儿小盼没等刘美林过来,掉头就走,进了自己的房间,然后“咚”地一声把门摔上了。刘美林空张着双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又佝着背小心地把门关上,绕过小丁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侧着身子坐了下来。沉默了片刻之后,刘美林一扭脖子,对小丁说,我还是要你说!你说嘛,你说。小丁神经质地笑了起来。刘美林吃惊不小,瞪着眼睛很紧张地看着小丁。过了一会儿,他缓过劲来,继续说道,你说,你说。胡婕此刻已完全恢复了正常,对可怜的老刘吼道,你还没完了你!小丁人家跟你开个玩笑,你还没完了你!刘美林将信将疑,歪着头,眯缝着眼,盯着他的小婕,不对吧,那么你为什么要在那哭呢?你说呀?胡婕吼得更响了:我高兴你管得着吗?刘美林一听,点了点头,好像一下子就想通了一样。
小丁无力地把头靠在椅背上,他现在想不起来晚上到这来是为了干什么的。他不想在这里再呆下去了。他站了起来,向门口走去。刘美林在他身后马上怯怯地叫了一声,喂,喂,不玩啦?小丁苦笑了一下,玩什么东西啊,我先走啦。刘美林更为急切地说道,牌,牌不打啦?那个,那个程军一会儿就该来了。是吧?他把脸转向胡婕。小丁想起来了,今天是被约来打他妈的牌的,赌一点小钱。胡婕也用一种似乎是期待的目光看着他。小丁有点想不通,今天这牌局他们竟然还有兴致玩下去?迟疑了一会儿,小丁说,算啦,程军这家伙没准数的,我看他今天是来不了啦。刘美林说,怎么会呢,要不给他家里打个电话再催一下。说着,刘美林就要往电话那边过去。忽然他又停住了,他眼巴巴地对小丁说,电话还是你来打吧。小丁坚决不愿意。他又重新在座位上坐了下来,看着兔子和兔子的老婆。小丁的意思是,我倒要看看你们是怎么在我这个人面前当着另一个的面给那个程军打电话的。如果你们打了,我小丁也就留下来,跟你们一起打他妈的牌,忍受这个夜晚,一直忍受到底,无所谓了。刘美林开始弯下腰收拾地上的西瓜和碎盘子,不时地从臂弯或者胯下偷眼迅速地打量一下双臂抱膝、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闭着眼睛但是眼睫毛在扑闪的胡婕。这时,电话响了起来。
刘美林直起腰来,把手上的两片没碰脏的西瓜递给小丁,然后双手在胸前的围兜上擦了擦,走向放电话机的床头柜那边。他轻轻地把听筒搁在柜上,对小丁一抬下巴,说,你的。小丁非常惊诧,我的?小丁不得不把手上的两片西瓜递还给刘美林,并且也在老刘胸前的围兜上擦了擦手。真想不到,电话还真是找小丁的。靳力先把电话挂到了小丁家里,说有急事,吵完架以后没心情出来打牌的小初告诉了他刘美林的电话号码。小丁听出是靳力的声音,隐隐地有些不安。而对方听到小丁的声音以后,原本急促的语气反而缓和了许多。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刚才特别想找到你。特别想和人说点什么。你正在打牌吗?”
“没有,还差一个人。”
“还差谁啊?我认识不认识,啊?”
“认识。你找我什么事嘛,不会真的没事吧?”
“谁啊?我想知道到底是谁啊?男的,女的?”
“妈的,毛病啊,你打长途电话来就是为了问我今天晚上和哪个王八羔子一起打牌吗?是不是又是不要钱的公家电话。”
“扯蛋,现在我在家里。我就是想知道是谁,也没什么错嘛。”
“是的,没什么错,就是不太正常。”
“你不太正常,还是我不太正常?我不就是随口问起吗?噢,今天小初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对劲嘛。”
“没什么,她就这样。还是快说有什么事吧?”
“喂,什么意思啊!没什么事我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吗?”
小丁停顿了片刻,费力地调整了一下呼吸。他咬着下唇,不再说话。
“到底怎么回事啊!操!”靳力大声叫了起来,“我就不能跟你说话了吗?我们是兄弟啊!”
“你当然可以跟我说话。不是兄弟,也可以跟我说。”
“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说话嘛,随便的。”
“就是嘛。你是不方便回答我的问题,还是觉得他妈的那是一个秘密,你不能告诉我,啊?”
“都不是。笑话,那是一个秘密!还有什么秘密!”
“好了,就是嘛。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是谁吗?到底是谁吗?”
“你干嘛一定要知道,知道了你有什么用?”
“我猜一定是程军,对吧?”
小丁闭上了眼睛,一屁股坐在柜子上,不吭声。
“到底对不对吗?啊?”
“我是说,你他妈的根本没必要问我这个问题!这是他妈的什么问题啊!”小丁说得咬牙切齿。说完,就没劲了,就像虚脱了一样。
靳力在那一边又在激动地囔囔开了。但是小丁啪地挂了电话。这会儿他才注意到房间里的两个人正严肃地密切关注着他的脸色。他们不安地盯着那部电话。他们觉得电话铃会马上再次响起。只是好长时间过去了,也没有一点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