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是胡婕拨通了程军家的电话。她的语气不急不缓,她问程军,说好了来打牌的,怎么到现在还没到啊?小丁早到了,在等你。老刘也在,在等你。刘美林双眼似睁非睁,咽着唾沫,喉结不断地上下。胡婕这时一只手捂住话筒,转脸对用双手抵着太阳穴的小丁说,程军讲他今晚家里有事,出不来了。刘美林身体往上一窜一窜的,叫道,有什么事?真是,还有比打牌更重要的事吗?
“你就跟他这样说,就说我和老刘都不在,现在就你一个人在家。他准会来的,一定会来的。”小丁建议道。
胡婕白了小丁一眼。
“而且你还要说,兔子八点半就回来。这样,那家伙放下电话就会像消防队员一样奔过来的!”
这会儿胡婕就像没听到小丁的话一样。她很平静地对着话筒说,算了,那今天就不打了吧。她挂了电话,就回到沙发上坐下,安静得可怕,让人不安。刘美林着急坏了,一个劲地叫,怎么能不打呢?怎么能不打呢?说好了要打的嘛,你看,昨天没有打成,今天又没有打成,又没有打成!见没有人答理他,刘美林又换了一种哼哼唧唧的语调继续在那里埋怨,也不知道在埋怨谁。他说,就为了打一局牌,怎么比上青天还难啊。胡婕突然从沙发里蹦起来,对着刘美林狂喊了一声,最后一个字拖得很长,声嘶力竭。她的整张脸都完全变了形,小丁在那一刹那觉得,他根本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放你的狗屁!”
门给嗵地一脚踢开了。那个叫小盼的女孩两腿叉开,两眼泪汪汪地站在门口。小丁眼看着她眼眶中的泪水汇聚成圆圆亮亮的一滴,然后滚落到那张小脸上,那滴泪水就像一只惊慌的小动物似的,从脸上一窜而过。没等房间里的人作出反应,她又奔回了隔壁,并且把门重重地摔上。迟疑了片刻之后,小丁没精打采地站了起来,眼睛看着刘美林和胡婕之间。
“既然不打了,我就先回去了,改天再约吧。”
“你不能走!”刘美林也站了起来,一副随时准备冲过来拽住小丁的样子。
“干嘛?”
“我今天一定要和你谈一谈,你实在让我受不了啦。”
“谈什么?改天吧。”
小丁出了门,刘美林坚决地跟了出来。楼梯道里没有灯,又闷又热,小丁不得不扶住沾满灰尘的栏杆下楼。仍然是盛夏,他觉得自己刚从一个凉爽的谎言里走出来一样。老刘患有先天性的夜盲症,在后面叫着,等等我,等等我,让我抓住你衣服的后摆行吗?小丁没答理,他说,妈的,自己家的楼梯,不用脚也能走下去。来到了楼下,在一个小烟酒铺的门口站定下来,没一会儿刘美林就跌跌撞撞地出来了。小丁说,算啦,兔子,你还是回去吧,我今天不想再说什么东西了。刘美林哆哆嗦嗦地从右边的裤兜里摸出有一小根闪亮钢丝的假牙来装上,然后冲小丁咧嘴献媚地一笑。借着烟酒铺的灯光,小丁可以看见,就那两颗假牙是亮白的,其余都是暗黑的。小丁沉着脸说,你就是装上牙,我也不跟你谈。老刘把双手背在身后,左右晃了晃身体。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脚尖,抬头说道,你看我呆在家里闷得慌,我跟你出来至少可以散散心嘛,我们可以什么也不谈,我只是想找个借口溜出来。那好吧。两个人于是往大街方向去。没走出两步,小丁又停住了,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我看还是算了吧,这么热的天!刘美林立刻说道,没关系的,我们找个凉快的地方。
小丁很快就喝完了一杯冰啤酒,他又要了一杯。而刘美林还在慢慢地抿着那杯芒果汁。这家蹩脚的咖啡馆竟然也坐满了人,就因为有一台又破又大的空调机,不过坐着的也都是些蹩脚的人。他们坐在最中间的一张台子边,其他台子散布在四周的暗处。谁也不会喜欢中间这张台子。刘美林几次流露出欲言又止的样子。小丁注意到斜对面有一个颧骨很高的女人不时地往这边扫上一眼,而她正偎依在一条汗毛颇重的男人的臂弯里。当这个女人再次看着小丁的时候,后者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好长一会儿,末了这个女人很得体地向小丁一笑。小丁猛灌了几口啤酒,开始有些恍惚。
“这个女人身上已经有了三条人命。”刘美林把头压得低低的,由于难言的紧张,他的额头上竟然冒出汗珠来。
“什么?你说什么?”
“那个女人身上已经有了三条人命。”
“哪个?”
“就是那个朝你看的。”可怜的兔子仍然不敢抬头。
“扯蛋吧?”
“千真万确。她在电视台工作,好像还是做少儿节目的。名气大着呢。”
“是吗,都怎么死的?”
“一个自杀,一个情杀,还有一个死因不明。”
“有意思。”
小丁装做不经意地抬头又看了看那个上身穿了一件在黑暗中能够发亮的背心的女人,也非常友善地朝她笑了笑。小丁心里知道他笑得比较勉强。刘美林此刻显得更加紧张了。
“你在跟谁笑?”刘美林的声音像是从一个极细的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妈的,你慌什么。一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