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丁只觉得腹部一热。他慢慢地低下头去。白汗衫前面被血染红了一片，那把尖刀由于自身的重量垂挂了下来，刀尖还留在身体里。小丁抓住刀把轻轻地一拔，刀就掉了。他掀起汗衫的下摆，用手抹了抹还在冒血的地方，仔细端详了一下伤口。用手向两侧翻开口子，看看里面露出的粉红色的肌肉层。伤得实在不算严重，伤口不大，也不太深。小丁变得很平静，甚至隐隐地有些兴奋。他用手压住伤口，从厨房里走出来。在门口，他弯腰先把翻倒的风扇扶了起来。小初缩在门边的墙角，瑟瑟发抖，看见汗衫前面全是血的小丁走出来，吓得捂住了脸。小丁冲她摆摆手。
“别怕，没事的。伤得一点也不重。”
小初还是不敢过来。小丁脱掉了汗衫，用汗衫擦掉了腹部上的血，露出伤口。
“你看，真的不严重，别怕。”
伤口马上就被流出的血重新遮盖上了。小丁转身到柜子那边去找碘酒。小初终于缓过神来，慌乱不堪，奔过来问小丁要不要去医院。小丁说，不用。他找到了那小瓶碘酒，瓶子外面落了满满一层灰。他在草席上躺下，小初从卫生间拿来剩下不多的卷纸，扯下一截来，擦掉了伤口上的血。小丁向前昂着头，直接用瓶子往伤口上倒了一点碘酒。然后小初用一团干净的卷纸紧紧地按住了伤口。小丁把头平放下来，这会儿他想笑，但是一笑伤口就痛。小初又哭了起来。小丁感觉到按在伤口上的那双手一颤一颤的。
“这下好啦，至少今天我们不会再吵了。现在我想得特别清楚，我们每次其实都在寻找一个强度。一个强度。在达到这个强度以前，说什么都是没用的，什么道理都是没用的，就是要达到这个强度。强度到了也就没事了。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只是这个强度值变得越来越高了。”
“怎么会这样的，我真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叫你不要到厨房里。我叫你不要到厨房里。”
“这也挺好。没什么不好。哎，你是不是在那一刹那，手忽然软了?害怕了，不敢用劲啦?”
“没有。已经用了最大的力气，那会儿我就是要你死。”
“是吗?”
“是的。我觉得我把浑身力气都用上去啦。”
“看来那把刀太钝了，我应该去买一把新的。不是你的问题。就是说，其实你已经杀了我一次!”
说到这里，小丁忽然两眼放光，双臂后撑，想从地上坐起来。
又换了两次卷纸以后，血基本上止住了。小丁想找东西包扎一下。但是房间里纱布药棉一样都没有，连卷纸也用完了。小初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奔过去，从她的小包里翻出了一块备用的“安乐”牌卫生巾。小丁也不得不认为此刻它是非常合适的。小初的手还在哆嗦。她就用这块卫生巾和粘信封用的胶带帮小丁包扎好，然后就到厨房里继续准备晚饭去了。小丁故意说了一句，我肚子确实“饿得厉害”。但是小初没有笑，只是小丁自己干笑了几声。小丁面对着吊灯躺着，忽然从草席上爬了起来，来到里屋，开了灯，站在穿衣镜前看了看。然后又回到外面的草席上躺下。他只是想看看一个腹部上贴了一块卫生巾的男人是什么样子。
房间里好像比往常更为闷热，大概是因为那场雨没有下透的缘故。现在开始诅咒这场雨吧。他感觉伤口好像还在缓慢地流着血。他觉得有点困，他想在晚饭前睡一会儿。风扇轰轰地鸣叫，就是感觉不到风。蚊虫的袭扰，使小丁不得不再次爬起来。他想把风扇掉个头，朝向草席。而此刻风扇正莫名其妙地对着一面墙使劲地吹着，既不对着厨房的小初，也不对着小丁。小丁在风扇边上站了一会儿，他觉得它的姿态实在有点滑稽。
他不经意地抬头看了一下厨房。里面一点声响都没有，小初在水槽边站着，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手里的那把沾着鲜血的刀。她真安静啊。小丁完全愣住了。他大喊了一句：妈的，你在干什么!小初猛然一惊，刀子落了地。小丁走过去，抱住了惊魂不定的小初。小初埋在他怀里，两个肩膀在激烈地颤着，但是一点哭泣的声音都没有。过了一会儿，小初抬起头来，用一种从没有过的恳切的目光注视着小丁。她说，你别逼我，你不要再逼我了，不然，我会让你负疚一辈子的。我求你啦。小丁拼命地摇着头，流着眼泪说道，我没有逼你，真的，我发誓我没有逼你，我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你这么说对我没有用的，我感觉不到，就算是恐吓我也感觉不到，我什么都感觉不到，所以我不在乎，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尽了力啦，相信我。我比你还恨我自己，但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我尽了力了。
小丁被推醒的时候不知道是几点。房间里没有开灯，但是窗外很亮。他能看清站在他面前的小初的轮廓。小丁发觉自己睡得很难受，一身臭汗，身体黏黏的。风扇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继续轰鸣着。
“干吗?你想干吗?”
“电话。”
“什么?”此刻，小丁真的不明白“电话”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与他有什么关系。他觉得头晕，脑袋里空荡荡的。
“电话。是你父亲的，快一点。”
小丁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忽然觉得腹部一阵灼痛。他又出了一阵汗，一下子就完全醒了过来。他摇摇晃晃地走出去，来到客厅，在柜面上摸索了半天，终于抓住了话筒。
“为什么这时候给我打电话?”
“太迟了吗?还好吧。”
“几点啦?”
“怎么?过昏掉啦，十二点过一点。这么迟给你打，是因为连续几天给你打都没人接，所以我想今天迟一点给你打。你睡了吗?”
“是的。”
“今天睡得倒挺早嘛。是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
“是这样的，我要去南边出差，不是明天，是一个星期后，也就是下周五。周五早上的飞机，我周四到省城。”
“还早得很呢。”
“是的，我提前告诉你，怕你出门。”
“我知道。”
“那就这么说了，你继续睡吧。别忘啦，下周四。”
“好吧。”
接完电话，小丁摸着墙回到房间，在小初旁边小心地躺了下来。尽管炎热的天气使他觉得四周龌龊得难以忍受，但是倦意还是顺利地到来了。他实在太困了，觉得脑袋里的血都漏了个干净，一滴也不剩。就在小丁将要睡过去的那一会儿，眼眶里忽然无端地涌出一阵发烫的热泪。他在心里喃喃地说道，爸爸，你保存着我最后一份可以希冀、可以寄托的情感，在你庸俗麻木的躯壳里，在你那快被岁月流水磨蚀光了的心灵的最角落的地方。帮帮我，爸爸，别让我的身体在这夏日的天空里变得越来越轻，别让我随着夏夜的最后一抹星光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