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初和衣躺在里面的床上,两只手臂枕在头下,眼睛看着房顶。小丁站在里屋的门口,头发凌乱,睡眼惺松。里屋的窗帘拉着,虽是傍晚时分,但是屋子里已非常暗了。小丁的身体遮住门口的时候,里屋完全暗了下来。小初在黑暗中好像对他笑了一下,她把身体往床的里侧挪了挪,用手拍了拍席梦思床垫。小丁说,好吧,好吧,好像床就是我的故乡一样。他脱了鞋,半躺下,背靠着床头的海绵靠背。小初冲他转过身来,左手把他的汗衫下摆从睡裤的裤腰里慢慢地拽了出来。小丁感觉到她的左手伸进了衣服里,在他的腹部摸索着,最后停在腹部的那条伤口上。小丁闭着眼睛,好像看到了那条伤口。一条已经愈合的微微隆起的发白的伤口。小初用食指尖来回轻轻地摩挲着。小丁觉得发痒,隔着汗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于杨今天说了些什么,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喝多了似的。”
“有点情绪吧,没什么。”
“就为靳力的事?她至于嘛。”
“我想她明天就会好起来的。”
“不需要到明天,她今天就会好起来的。可能现在就已经好好的啦。”
“没必要这么说她。”
“真的,我了解她的。她最会做戏了。而且人特别势利。”
“是吗?我怎么没有觉得。”
“她是觉得和靳力在一起看不到什么前景啦。靳力老了,什么也不能带给她。”
小丁侧过身体,对着小初。一只手捻着她一绺头发的末梢。
“你和我在一起能看到前景吗?”
小初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么就是说,你不是一个势利的人。”
“不,我是一个势利的人,我知道自己的,我特别势利。所以我知道于杨,所以我知道她怎么想。但是,我虽然势利,但是做起来却特别笨,总是做错。至少外观上看起来,我就不像是一个势利的人了。”
小初在小丁的腋窝下笑起来,笑得挺好看。他忍不住吻了一下她。小初就势勾住了他的脖子。最后发展成比较深入的接吻、抚摸。小初的嘴里总有那么一点淡淡的薄荷的味道。小丁有些不安,他连忙抬起身来打岔。
“我怎么就看不出来于杨势利呢?”
“是啊,她对你好像倒真的没有什么势利的想法,没有什么目的。”小初好像躺在那里认真地动着脑筋,忽然她腾起身来,一把又勾住了他的脖子,“所以,我才警惕。”
小丁起身到柜子的抽屉里去找避孕套。房间里很暗,小丁蹲着翻了半天也没找到,不得不站起来,紧走几步到门口把房间里的灯打开。小初连忙用双手遮住眼睛,接着下意识地拉过毯子来盖住赤裸的身体。你在干吗?小初叫了起来,你不是不能接受那个东西的吗?小丁头也不回,继续翻找。小初说,如果有一天能接受避孕套,我的世界观也就变了。这是谁说的?小丁说,你别说了,我今天想试一试,说不定从今天开始我们能一举克服它。他终于找到了连在一起的四只。小初抱怨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啦。小丁说,没关系,有效期两年。他走过去,先关掉灯,然后回到了床上。小初忽然在床上笑起来,小丁吃了一惊。她说,傍晚你还在睡觉的时候,我就服了药啦。小丁只能开玩笑说,原来是个圈套,妈的,我中了圈套。但是今天我还是想试一试。他手忙脚乱地想扯开其中一只的包装袋,但是怎么都扯不开,手心都扯出了汗。于是丢下这一只,去扯另一只,还是扯不开。最后情急之下,小丁只能用牙咬开了一只。然后,他努力了半天,还是失败了。小丁很沮丧地从床上爬起来,朝她摆摆手。他说,我说的一点没错,如果我能接受那个破玩艺,我的世界观确实就变了。小初说,你今天想起来用这个东西,我的世界观就已经变了。她从床上爬起来拿起她的内衣裤,光着脚,去了卫生间。没一会儿,卫生间传来了哗哗的水声。小丁仰面倒在了床上,松了一口气。
因为小初和别人约好晚上六点半见面,没有时间做饭,所以她建议去附近的一家“肯德基”吃快餐。小丁表示同意。他被迫跟上小初的节奏,收拾停当,准备出门。小初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拿出一叠什么印刷品之类的玩艺,丢在了桌上,说,这是给你的。小丁问:什么东西?小初说,你回来自己看吧。两个人锁了门匆匆下楼。小丁也只有和小初一起出门的时候才会走得这么快,头发都飘了起来。他们骑上单车,并列而行。天刚开始黑,但是街上的灯火已经亮了起来。车流汹涌,人声喧哗。小丁觉得自己渐渐地醒过来了,他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是没有功夫去细想到底哪里不对劲。他们来到了湖南路上的肯德基快餐厅,真是见鬼,里面比街上还热闹。小初让小丁去找个位置,自己就火急火燎地奔柜台过去。小丁在四处转悠找位置的时候,偶然抬头注意到小初很方便地就插了一个小伙子的队,那个小伙子很害羞,也很乐意。他就没那么走运了,转了半天,才在楼上的一个拐角里找到一个位置。快餐厅里到处都是孩子,吵得厉害,小丁觉得头晕,他先侧着身体坐了下来,避免面对着对面的那个人。一个穿着干净的衬衫系着领带的家伙脸刮得比屁股还干净,他已经吃完了他的食物,正慢慢地啜饮着可乐,一副不打算马上离开的样子。
小初捧着托盘很快就过来了。她一来,也给这一角带来了她风风火火的节奏。对面的那个讨厌的家伙很快就离开了,服务生很快就过来收拾了,小初很快就在对面坐下来了。小丁在想,小初应该说也不是一个很快的人,和他在一起的时候,甚至能做到比他还慢,但是说快就能快起来,快得不得了,快得就像那么回事。这就是一个区别,而他小丁却是想快怎么也快不起来的那么一个人。小初把汉堡包、辣鸡翅、可乐、桔汁、土豆条、餐巾纸等等在桌上一一安排停当,忽然抬头问道:
“我们有多长时间没做爱啦?”
“什么?”
“没其他意思,你还记得吗?我们有多长时间没做爱啦?”
“感觉上你是在问汉堡包,而不是问我。”
“不开玩笑的,我是跟你说真的。”
她确实不在开玩笑,脸上看起来挺严肃。小丁用双手捏着一只汉堡,想了想。
“大概两三个月吧,记不清了。”
小初也没再说什么,埋头吃起来。没吃两口,她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手表,说,噢,要迟到啦。说完就用餐巾纸擦了擦手,从包里拿出她的小化妆盒来补妆。小丁实在适应不了,他追问道,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吃吗?小初说,吃不完带回去吧。小丁说,你事情完了今天还去我那里吗?小初站起身来挎上包,说,随便,到时看。她就这么走了。马上有一个穿着灰色套裙的女人过来弯下腰来笑着问道,这个位置有人吗?小丁不得不把他的诸多食物往靠墙的一侧挪了挪。那个女人先把包搁下占住位置,然后板下脸冲着大厅很凶恶地叫了两声。也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顿时就冒出来两个活蹦乱跳的小家伙,一路打打闹闹地直冲了过来。一个是男孩,另一个性别不明,他们全都争先恐后地想坐在靠墙的一边。那个穿灰色套裙的女人叫他们呆着,不要乱动,她说,妈妈去帮你们买。两个小家伙尖叫着告诉他们的母亲他们想吃什么,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都想压过对方,其中一个急了眼最后喊了一句:我要吃狗屎!然后在座位上笑作一团。他觉得他胜利了,他战胜了对方。小丁想不通晚上为什么会一个人到这里来吃饭。后来他想到,他不是一个人来的,是和小初一起来的,而小初已经走了。那个个子稍大一点的小家伙相对安静一点,而另外一个简直坐不住,一会儿爬到凳子上,一会儿钻到桌子下。小丁一刻不得安宁,他只能寄希望于孩子的母亲快点回来,但是那个母亲好像不会回来了似的。
这时大厅喇叭里的音乐声低了下来,接着出现了一个欢乐的女声,她宣布今天是某某和某某某小朋友的生日,让我们祝他们生日快乐,长命百岁。并且欢迎更多的小朋友来这里和我们一起庆祝他们的生日,肯德基的一个什么大叔免费送给你们一份特制的、精美的生日蛋糕。大厅中间那几张台子传来一阵欢呼,这下可热闹了。喇叭里乐声大作,在坐的食客都为那两个不知道缩在哪的小王八蛋,莫名其妙地鼓掌。小丁对面的那个小家伙一下子蹦到了座位上兴奋不已,掌声已经停了,他还在那里噼噼啪啪地拍个不停。小丁拿着汉堡包恶狠狠地盯着他。先是他旁边的那个小家伙注意到了,不安地捅了捅他。他愣了一下,但是仍然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小丁继续盯着他,连小丁自己都觉得双眼发热。小家伙终于有些紧张了,一双大眼睛藏藏掖掖的,手下意识地去挠屁股。小丁还是不放松,身体前倾了一点,好像要把那个小家伙夹在汉堡包里吞下去一样。那个蝌蚪似的小家伙终于害怕了,慢慢地坐了下来,双臂抱着膝盖,把头埋在双腿之间。过一会儿,抬起头来,偷偷地瞄一眼小丁,然后假装镇定地问旁边的另一个小家伙,妈妈怎么还不来啊?周围还是很吵,小丁觉得没有食欲,停下手来,用吸管吸着可乐。他们的妈妈终于来了,一手一个托盘。看着摆在桌上的食物,那个小家伙仍然没有恢复正常,出奇地安静。他的母亲应该感到纳闷,小儿子就像被阉了一样。她问小丁旁边能再挤一个人吗?小丁说,当然可以。母亲让两个孩子坐过去一个,但是叫了半天,没一个肯过来。最后,那个母亲没办法只好自己挤坐在小丁旁边。她的屁股真大,小丁反而有些拘谨,他对面的那个小家伙这会儿就更拘谨了。小丁把一包薯条放到了受了委屈的那个小家伙的面前,说,吃吧,叔叔没碰过。那个母亲说,还不说一声谢谢。他当然不说谢谢。小丁忽然觉得,一个四口之家有时就是这么形成的,说难也难,说简单就特别简单。过了一会儿,这个四口之家的父亲觉得有点不对劲,他转过脸来很友好地问道:都是你的孩子?那个母亲也挺友好,点了点头。小丁说,不对呀,你怎么可能会有两个孩子呢?这不允许呀。母亲脸红了一下,极不自然。小丁知道自己问多了,连忙说他吃好了,让他出去,你们慢慢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