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丁来到外面,觉得心情舒畅了一些。他在考虑,是立刻回去,还是去看一场电影。他埋头走路,没有发觉,一个孩子忽然堵在他的面前。再定睛一看,原来就是刚才那个特别烦人的小家伙。小丁笑了。他刚想伸手摸一摸那个小葫芦一样的脑袋,那个小家伙仰身用了最大气力把一个什么东西砸向了小丁的脸。砸完,他就飞也似的没命地奔回快餐厅里去了。那包薯条洒了小丁一脸,然后落了一地。小丁的右手还捞住了一根,他把它塞进嘴里,然后继续向前。这根炸薯条否定了他准备去看一场电影的想法,他决定回家。走出好长一段以后,他才想起他的自行车还停在快餐厅的门口,只好又往回走。这段路他走得很艰难,因为心里觉得窝囊。他来到了快餐厅的门口,发现他的车深陷在一长溜紧挨着的自行车中。在一个戴红袖章的老头的帮助下他费力地把车挪出来,开了锁。那个老头的帮助不是无偿的,他必须补交停车管理费。小丁推着车刚准备走,听到快餐厅门口一声惊叫。一个孩子像一只过街老鼠一样在人缝里没命地往东跑去。小丁只看到,一个母亲牵着剩下的一个孩子。她反应不过来,她不理解。这时另一个孩子也撒开了母亲的手,去追先跑掉的那个孩子。现在只剩下那个穿着灰色套裙的母亲,带着一脸迷惑、惶恐的表情和小丁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向东走去。小丁慢慢地推着车上了向西去的自行车道。他在想,有时一个四口之家就是这么崩溃的,说难也难,说简单就特别简单。一声唿哨,就全没影了。
在门外面就听到里面的电话在响,小丁在门口站了下来,直到里面的铃声完全停下来,并且好像没有再次响起的可能的时候,他才开门进去。桌上放着小初临走时留下来的那些印刷品,小丁翻看了一下。全是一些人才交流市场的信息。其中有几张小初用笔在上面画了星号。画了三颗星的是一家外资石化企业自备电站的招聘广告。小初还爱着锅炉工小丁。他想把这些纸片统统撕掉,但它们是压膜纸,挺结实,他没能撕动。于是他把它们握成一卷扔进了废纸篓里。他随手拿过一本书,进了卫生间。
完事以后,他站了起来,觉得一阵头晕。小丁坐在抽水马桶上看了半本书。他拉了水阀,穿好裤子,走出卫生间,猛然想起了什么。他褪下裤子,在灯光下他变换角度仔细看了看那两个粉红色的粟粒,它们一点也不起眼。他用手指碰了碰,什么感觉也没有。它们好像成心不想引起你的重视一样。
小初大概是晚上十点回来的,她显得很高兴。小丁放下手中的书,阴沉着脸说,我们必须谈一谈。小初连忙摆手,还是别谈,别在今天谈好吗,我今天很高兴,我想带着这种心情去睡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我已经有好多天没有这么高兴过了,你知道吗?她走过来搂了一下小丁的脖子,把她的包远远地扔到了床上。小丁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不,不谈的话,我的心情会很糟。小初说,看来总有一个人不对劲,但是谈了以后,可能两个人都不会高兴,所以还是别谈的好。或者,我们摸阄来决定,今天让谁不高兴好吗?小丁仍然阴沉着脸,他说,我们的生活已经变得这么有趣了吗,可以靠摸阄来解决?这倒是一个省事的方法。小初说,我知道你要跟我谈什么。小丁说,你知道了为什么还要那么做?小初说,什么意思?
“我工作不工作,那是我自己的事情,用不着你三番五次提醒我,我现在还能过得下去,我没有用过你的一分钱,不是吗?我再说一遍,那是我自己的事情。不用你管。”小丁用手指着废纸篓。
小初有点吃惊,她在小丁对面慢慢地坐下来,看着小丁。
“你是想跟我谈这个问题?不对吧,你不是想跟我谈这个问题。”
“我就是要和你谈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没什么好谈的。我知道你这个人,我觉得我已经做得很好啦,我不想刺激你,我觉得我已经考虑得很周全了。你不感兴趣,你把我收集来的东西全扔进废纸篓里,我一点不怪你。但是我得这么做。”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好啦。我们不谈啦。你不是想和我谈这个问题,我知道。如果你想通过这个方法赶我走的话,也没有必要。因为我今天就没打算呆在这里。”
“那你过来干吗?我也没有邀请你呀。”
“今天我本来想请你分享一下我高兴的事情。”
“什么事情,还有什么高兴的事情?什么事情?”
小初摇了摇头,眼泪又要出来了。她拿起了她的包就走了。他看着小初的背影,想着骂几句解气的话,但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小丁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半夜,还是睡不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也不能理解自己究竟在焦虑什么了。他触摸到的绝不仅是一种普通的病,绝不仅是身体上的一个没有任何疼痛的问题。小丁再次想到出去转一转分散一下注意力也许是个不坏的主意。他翻身下床,准备给程军再去一个电话,问他改变计划没有。拨通以后,铃声刚响了一下,小丁慌忙把电话挂断。他又忘了,他记住的是一个错误的号码。小丁不知道这个号码是从哪来的,怎么会记住的,只知道通过这个号码就可以把一个原本与你的生活毫不相干的女人从这个世界上找出来。这是什么样的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