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丁在小初所住的那栋楼的楼下等到晚上十一点钟，还不见小初的踪影。他坐在那栋楼对面的一个小烟酒店里，和打着毛衣的老板娘一起看着那台放在玻璃柜台上的九英寸的黑白电视机。店老板过一会儿就从帘子里钻出来，转一圈，打量一眼还坐着的小丁，好像总有那么一点不放心。小丁先买了一盒烟，过了一个小时以后，他又买了一瓶矿泉水。一个小时又过去了，小丁在考虑是不是需要再买一盒烟。就在这时，老板娘忽然停下了手中的活，舒舒服服地伸了一个懒腰，然后说，不早啦，她要关店了。小丁只好站起身来，走了出去。他绕到楼的背后看了看，六楼熟悉的那扇窗户还是没有灯光，小丁怀疑小初是不是今天身体不好提前睡下了。他摸黑爬上六楼敲门。里面还真有人答声了，问是谁?我。你是谁?小丁只好自报了姓名。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很高很结实的女孩出现在门口。她叫小赵，小丁记得，和小初同住在这个小套里。她也看清了小丁，告诉他小初还没有回来。小丁问，她有没有说今天不回来?小赵对他的问话感到有些诧异，她摇了摇头，并且问小丁要不要进来等。小丁迟疑了一下，说，算啦。
下到三楼的时候，小丁听到了有人匆匆上楼的脚步声。他听出是小初，于是便在三楼楼梯口站了下来。小丁担心小初会被他吓着，所以接连咳嗽了几声。果然上楼的脚步声慢了下来，变得特别谨慎、犹豫。小初上到二楼半的时候站住不走了，往三楼楼道探头看。有人在上面吗?小初怯生生地问。小丁挪了一下位置，说，没有。小初还是站着不走，又问了一句，你在什么地方?小丁跺了两下脚。小初这才慢慢地走上来，在离小丁足够远的地方停住，背靠着墙。小初不说话。小丁想向她走近一点。但是小初说，别动!什么也看不清，谁动一下都觉得挺可怕的。
“还是没什么事情。没什么事情。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啦，以前可不是这样。”
“变成什么样啦?”
“我不想和你谈，也没什么好谈的。我已经说过了，这段时间我们还是别见面的好。而且这段时间工作特别忙。”
“我心情坏透啦，所以……”
“谁的心情也不好。”
“倒是我应该觉得奇怪才对。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是的。”小初好像嘤嘤地哭了起来，“这次我好不容易下了决心，请你千万不要让我前功尽弃好不好，你也清楚这是我们最好的出路。”
“我还是不懂，我们说分手已经一千次啦，你说过五百次，我说过五百次，都是扯蛋。为什么这一次你能这么坚决呢?”
“这有什么懂不懂的。你是没话找话说吧?”
“还有，我也没说要和好，你紧张什么呢?”
“那你为什么到这里来呢?不多说了好吗?我上去了，明天还要早起。”
“我上去坐一会儿好吗?”
“最好不要了，我困了，而且小赵肯定也已经睡下。”
“什么小赵!我就在你的房间坐一会儿不行吗?”
“我说过不要了。就这样吧，好吗?”
“你怎么能这么跟我说话!就坐一会儿。”
“行啦，别说得这么可怜。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那你担心什么!”小丁咬牙切齿地叫了起来，“你是担心我会和你做爱吗，一上床什么都变回来了，是吗?告诉你，不用担心，现在我下面缠着绷带，你根本不用担心。”
“我看你是疯啦。”
小初好像很生气，抬腿就走，不再答理小丁。她恢复原先上楼梯的节奏，在黑暗的楼道里走得非常快，非常坚定。小丁闭着眼睛听着那高跟鞋的声响，直到最后传来关门的响声。小丁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好像是四楼门开了，一个女声在向主人告别，留步，留步。小丁想离开，但是脚硬是一步也不想挪。后来也不能动了，因为上面的人已经缩手缩脚地下来了。小丁屏住呼吸身体尽量地贴着墙，眼看着一个黑影从他身边经过，他闻到了那个女人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谢天谢地，她并没有发现他，不然她会被吓得从楼梯上滚下去的。小丁忽然又后悔起来，当那个女人擦着他身边经过时，他应该说一声“你好”才对。说完了，他也就可以心满意足地回去睡觉了。这时他听到那个女人的脚步声已经到了楼底，忽然这个女人没命地狂奔起来。小丁连忙凑到楼梯口的窗口往外看，在月光下他可以看清那个穿着裙子的女人一边跑，一边不安地回头向楼梯口张望。
“喂，你好，哪位?”一个睡意蒙的声音。
“是我。”
“你是谁?”
“说起来有点麻烦，我是在医院碰到你的那个人。你可能不愿意记得。”
“我听不懂你说的话。”
“没关系。我只想说明的是，我不是一个坏人，我没有其他意思。你能有空和我说说话吗?我知道我的要求可能太过分了。”
“这是骚扰电话，我要报警。”
“我绝对没有骚扰你的意思，别误会。”
小丁一觉醒来的时候，希望已是中午，但是只是上午九点。这一天漫长得好像过不去了似的。他看着外面依然是阴沉沉的天气，还下着绵绵细雨，就不想起身。他忽然想到，那个王八蛋程军是不是还在路上，他现在该到哪了呢?后来，他就想起了那个莫名其妙地记得的电话号码，他想再听一听那带着浓重北方口音的嗓音。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想再听一听。
“不管你是谁，你是怎么想的，请你不要再打电话来。”
“好的，对不起。不过，等一下。”
“你还想说什么?”
“谢谢你有这么好的耐心。我想再问一句，那一天我在医院碰见的是你吗?我还是想证实一下。如果是的，那我就会很迷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意思?我总觉得就像当初我记住这个号码一样，不会无缘无故。”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在骗我，我的耳朵不会听错。”
对方把电话挂了。小丁觉得尿憋得厉害，他起身进了卫生间。终于传来哗哗水响的时候，小丁在里面疼得直叫唤。从卫生间出来，小丁弓着腰，咧着嘴，额头上满是汗珠。小丁觉得他并不想抱怨什么，他把早晨的这泡尿当成应该领受的晨课。痛苦的晨课有助于认识，应该怎样去打发这已经开始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