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高个老师一边在黑板上板书，一边不时地停下来搓搓冻得像脚一样笨拙的手。粉笔又断了。他随手扔掉了手里的粉笔头，沮丧地转过身来。他从粉笔盒里又拿出一支粉笔，习惯性地用一只手把它折为两截。这时他注意到全班的孩子都夸张地缩着脖子，用一种期待的目光盯着他。他忍住了就要忍不住的苦笑，说，好吧，一分钟。整个教室顿时响起一阵发了疯的跺脚声，孩子们真是快活。瘦高个的老师来到门边站着，看了一下手表，又透过门玻璃有所担心地瞅了瞅门外。忽然他一伸手，跺脚声立刻就像刀斩的一样停了。有的孩子喘着气，不解地盯着老师，把悬在半空的一只脚轻轻地放下。地面上均匀地腾起了一阵灰，有桌面那么高，在傍晚发红的光线斜照下，慢慢地像水一样降了下去。瘦高个的老师推了一下眼镜，似乎很满意，他说，继续。更为疯狂的跺脚声又响了起来，灰尘的水位稳定住了，然后平稳地回升。瘦高个的老师眼睛看着手表，等时间到了的时候，他又果断地一伸绷直的手掌。跺脚声当然就停了，只是这一次有人慢了半拍，引起了一阵哄堂大笑。坐在中间位置的一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小胖子，脸红扑扑的，不好意思地站了起来，自觉地来到教室的最后站着。瘦高个的老师用手挥着眼前小飞虫一样的浮灰，神情严肃地踱回讲台，重新拿起粉笔。他刚要转向黑板，忽然用手一指坐在最前排的一个正在发呆的小女孩。
“大家跺脚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跺脚?”
小女孩一哆嗦，脸色变得更白了。她没有说话。
“问你呢，为什么不跺脚?”
小女孩还是不说话，并且把头低了下去。
“站起来。”
她慢慢地站了起来，但是头还是低着。
“为什么不跺脚?回答我。”
“因为我脚不冷。”
“别人脚冷，为什么你脚不冷?”
小女孩不说话了。瘦高个老师换了一种柔和一些的语调说道。
“这不是批评，别怕，老师只是问你，为什么脚不冷?”
过了半天，小女孩抬起头吞吞吐吐地说。
“我的脚就是不冷。”
又是一阵哄笑。老师也笑了。
“但是别人都脚冷，怎么就惟独你不冷呢?啊?”
小女孩再也不抬头了。任凭老师怎么问，她都一声不吭。瘦高个老师把手中的粉笔放回了粉笔盒，摇了摇头，对全班同学说，老师这样问不是瞎问，只是考验你们灵活机动的能力，一个人如果只能回答书本上的问题，那她绝不是好学生。我再问一遍。瘦高个老师耐心地前倾身体。
“为什么你脚不冷?”
全班同学都盯着她，并且有的跃跃欲试的，只要老师点到，他们就准备帮那个小女孩回答，就准备成为老师所说的好学生。那个小女孩憋了好久，终于抬起头来，她很快地说了一句。
“我操你妈。”
教室里一下子变得特别安静。浮尘已经完全降下去了。现在该那个两手粉笔灰的瘦高个老师去发呆了。他双臂撑在讲台上，歪着头，用耸起的肩膀摩挲着左耳，似乎在怀疑自己的听力。小女孩的指甲死死地抠住桌沿，好像担心就要被人拖出去一样。过了一会儿，瘦高个老师清了一下嗓子，低声地说，你坐下吧，课后到办公室去一下。但是小女孩在原地站着，一点反应都没有。惊诧不已的语文老师扔掉了手里的粉笔，用严厉的语气命令道，听见没有?坐下。小女孩仍然没有反应。僵持了一会儿以后，她哭了起来。哭的时候，头仍然低着。教室里有人窃笑。瘦高个老师喊道，不许笑!他看着小女孩，开始有点紧张。过了一会儿，他走下讲台，来到她面前，耐心地说，这样吧，你今天不想去办公室就别去，哪一天想和老师谈了再去，好吗，现在坐下，不要影响其他同学上课好吗?小女孩哭得更厉害啦，她还是不坐下。瘦高个老师伸出手刚要按她的肩头，小女孩的哭声忽然扬了起来，他把手又缩了回去。他走回讲台，说，好吧，你想站就站着吧，其他同学!集中注意力，我们继续上课。
正是下班的高峰时间，街上就像周末的农贸集市一样热闹。双肩背着书包的小女孩从三十一路电车上扭动着肩膀硬挤了出来。她在站牌下跺了两下脚，仔细戴好挂在右边耳朵上的口罩。骑车下班的人似乎想抢在天黑以前回家，所以骑得飞快，但是天黑得更快。小女孩一步一停地过了自行车道，从街心公园铁栅栏的小缺口钻了过去，横穿公园，然后弯下腰从另一处缺口钻出，来到了地铁口。她四下张望了一圈。一大群人正在急匆匆地上台阶，他们就要从地铁口出来了。小女孩来到背风的一面墙下站着，不时地从墙角探出头来张望一下。地铁口一侧的路灯忽然亮了，就在她头顶正上方，小女孩吃了一惊，警觉地抬起头来。路灯又迅速暗了下去，然后不停地扑闪，发出哧哧的声响。她非常紧张地盯着那盏灯，睫毛神经质地一颤一颤的，突然，她埋下头没命地狂奔起来，一直跑到十米开外才停下，脱下一只棉手套，用一根弯成勾的食指把口罩扒拉到鼻子以下，喷着白气，惊悚地转过身继续盯着那盏路灯。
一个眉毛很粗很短的右臂下夹着书包的胖男孩在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下出现时，她拼命地拍打着棉手套，示意他赶快冲过来。胖男孩一缩脖子，抬头看了看，又慢慢地垂下头。他灰头土脸的，像一个泄了气的童子军一样慢吞吞地来到了她的面前，偏着头，不敢正视她口罩之上那双期待的眼睛。他用左手把就要滑下的书包向上托了托，重新夹好，更大幅度地偏过脸去。
“没有抢到钱?”她问。
他摇了摇头，斜眼打量了一下小女孩。
“一分钱也没有抢到?”她凑上前去，仰着头，正对着他的脸。
胖男孩委屈地抽泣起来。抽泣的时候，他的脸还是坚持偏着。她伸出套着棉手套的右手，生硬地把他的脸拨过来。胖男孩顺从地转过脸，他的左脸肿得老高，就像被一群马蜂蛰了一样。他干脆一屁股蹲了下来，哇哇地哭，边哭边用袖子揉着眼睛。小女孩用小皮鞋踢了踢他开裂的鞋头。到底怎么啦?你说呀。胖男孩嘟囔道，今天真倒霉，他站在四小门口，先抓住两个小鸡巴，跟他们要钱，但是他们说没有，我搜了他们的身，确实没有。这时上次那个被我拿了五块钱的小鸡巴，领着他哥从传达室那边冲了出来，二话没说，给了我一个大耳括子，而且还搜了我的身，把我的钱都抢走啦。说完，胖男孩哭得更厉害了，并且不断地说，一定要报仇，明天我就去打那个小鸡巴。小女孩说，报仇以后再说，我们说好了的，今天晚上走，我身上有五块钱，走。胖男孩说，不行，一定要报仇。他死活赖在地上不肯起来。小女孩也不劝，任凭他在那哭。忽然她说，我知道你!你是不肯走，你后悔了，所以推说要报仇，昨天放学你跟我说好的，谁也不许反悔，我们走。胖男孩说，才不是呢，我就是想报仇。小女孩弯下身来，说，你脸现在肿成这个样子，反正你是不能回去了。如果回去，你爸会把你这半边脸也打得肿那么高，对不对，我们走吧。
“我们去哪?”他从地上仰起头，用手揩了一下发红的鼻子。
“去我舅舅家。”
“你舅舅家在哪?”
“在长春。”
“长春在哪?”
“在北边。”
小男孩扭过头去，盯着远远的一片灯火闪烁的建筑群看了半天。他的左手缩在袖筒里，他抬起袖筒将信将疑地一指。
“你说是这边啊?”
“对。”
“有多远啊?”
“没多远。”
“我怎么看不见啊?”
“被楼挡住啦。”
“你骗人，楼那边我去过，不是长春。”
“小狗骗你。现在变了，现在那边就是长春。不相信我们走。”
他们从地下通道过了街，穿过一个正在营业的超市，继续向北走。胖男孩从口袋里摸出一瓶洗发香波递给她，说，这个给你，我们不去长春了好不好?小女孩眼睛一亮，问道，哪来的?他得意地告诉她，是从刚才那家超市偷的。小女孩说，我才不要呢。好，你偷店里东西，你不跟我走，我就去报告，让公安局把你抓起来。他们一前一后上了天桥，胖男孩在前面，小女孩落在后面，她目光警惕。快下天桥的时候胖男孩转过身来，看着她，看了半天，然后下了决心似的把书包放到两腿之间用膝盖夹着，扯开了羽绒服的拉链，费力从毛衣的领口伸手进去，弓着身子掏了半天，终于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钞票，展开一看竟是五十元面值的。他赶紧把钱又握成一团，连说，错啦，错啦。说着，他又扯开领口伸手进去，摸出了一张十元的钞票。他讨好地一笑，然后把十元钱递给她。小女孩想都没想就把钱一把扯了过来，并且瞪着眼睛说，但是你还是要和我一起去长春，不许反悔!你说过，谁反悔谁就不是人，谁就是秃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