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刘美林带着一张小盼七寸的彩色照片又去了一趟虎距路派出所。一个特别年轻的警察非常耐心地接待了他,告诉他,这件事昨天就上报了市局,而且已经有专人在调查,一发现有用的线索,一定会马上通知你的。最后他说,事到如今只知道急是没有用的。回家好好想想吧,说不定能想起什么有帮助的头绪来。刘美林昨天又是一夜没睡,脸色惨白,满眼血丝,一副已经被折磨垮了的神态。他当即就急眼了,叫了起来:你们也太不急啦,就像没事一样!他的声音虽然因为劳累过度有些沙哑,但是还是很软很特别,所里的人都对他侧目而视。那个特别年轻的警察点着了刘美林刚才递给他的香烟,吸了一口,说,怎么能这样说呢,不要伤人嘛,老刘。兔子一下子从座位上窜了起来,用颤抖的手点着旁边那些正在喝茶聊天的警察说,难道不是吗?难道不是吗?那个年轻的警察仍然很有耐心,他身体向后一仰,很宽容地笑着摇了摇头。你还笑!你还笑!亏你还笑得出来!刘美林觉得自己又在哭了,连忙伸手去擦眼睛,但是连擦了几次都发现是干的,根本没有泪水。但是分明在流泪呀,扑簌簌的,没完没了,但是怎么是干的?难道这两天眼泪已经彻底流干啦?心中忽然萌生的越来越严重的困惑渐渐地控制了刘美林难以扼止的怒气,他望着自己白得发青的手掌出了神。年轻的警察见刘美林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松了一口气。他弹了弹烟灰,用夹着烟卷的那只手拍了拍兔子的背,更加耐心地开导道,这就对了嘛,不要太冲动,我们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总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吧,这公安局又不是为你一家开的是吧,我们总不能让所有的同志都出去找你的女儿对吧?现在刘美林反而紧张起来,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臂,不安地说道,我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对不起,实在对不起,你看我头脑发了昏,怎么能那么说呢,千万不要见怪,千万不要见怪。他哈着腰不断地赔着不是,并且站起来向其他警察也一一谦卑地鞠躬道谦,向每一个在场的人敬烟,并恳求对方收下。这时刘美林摸了一下眼角,意外地发现自己又能开始流泪了,而且流得很厉害。泪水是温热的,顺着脸颊滚到了嘴角,他用舌头一舔,发现泪水竟是甜的,还有一点鲜草莓的味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呀?老刘更是弄不明白了。
中午的时候刘美林打电话给小丁,问他能不能帮个忙。小丁刚从被窝里爬起来,还憋着一泡隔夜的尿。他说,我能帮你什么忙呢?刘美林说,很简单,你只要过来帮我守着电话,下午我要去小盼的学校。胡婕呢?小丁问。刘美林说,胡婕去广州进货,前天去的,我已经和她联系上了,但是她最快下午才能赶回来。小丁睡眼惺松,思维迟钝,他忽然问道,你要我守着电话干吗?有什么用?刘美林显然被小丁问得有点恼怒,但是他努力克制着。他说得很慢,寻人启事已经发出去了,知道线索的会往这里打电话,另外公安局、家里的亲戚朋友等等也会往这边打电话。小丁说,行,这下我全懂啦。但是刘美林又絮絮叨叨地说道,不会让你太麻烦的,我一时找不到其他人手,因为现在就你是个闲人。小丁有些不乐意了。
“妈的,想要我帮忙就别说我是个闲人。”
“你不是个闲人是什么?”没想到刘美林这会儿突如其来地顶起真来。
“好吧。你要我马上过来吗?”
“你说!你是不是一个闲人?啊?”
“兔子,你还没完了你!又不是我拐走了你的女儿,你跟我较什么劲!”
“你女儿才被拐走了呢!”
“又怎么啦?我又说错什么,你疯啦,兔子!”
“你凭什么说我女儿是被拐走的呢?小盼没事的。肯定没事的。”
“妈的,是你告诉我出事的,怎么,你骗我?”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闲得起腻,会有心情开这种玩笑!”
“等等,等等,妈的,你冷静一下,兔子,我去撒泡尿。”
小丁放下电话,冲进厕所。从厕所出来的时候,他提醒自己最好冷静一些,不要发火。他又重新拿起了话筒。
“兔子,你听我说,小盼没有被拐走,她只是出去玩几天,晒晒太阳,另外,我确实是一个什么也不干的闲人。行了吧?你要我马上过来吗?”
“我还是另外找人吧,我可不敢麻烦你。”
“这么说就没意思啦,兔子。”
“真是,什么时候有意思过。什么时候有意思过。”
“好啦,兔子!我他妈最后问你一句:你要我马上过来吗?”
“你为什么又要说‘晒晒太阳’?小盼干嘛要去‘晒晒太阳’?”刘美林在电话中又哭了起来,有点语无伦次,“我实在受不了你的语气……”
“你就在那呆着吧,兔子,我马上过来。”
小丁尽可能快地收拾了一下,然后就出了门。走在大街上,被北风一吹,他竖起衣领,顿时又变得松驰下来。从某种角度说,此刻小丁真愿意小盼就是他的孩子。但不是,所以他心里的那份悲伤的情感、无可推卸的责任感都是经不住推敲的。他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有热情或者同情心去帮助别人的那种人,每当自己不得已那样做的时候,总是首先使他对自己感到不解和迷惑。我只是去接接电话,如此而已,算不上是帮助别人,所以就没有必要想那么多了。小丁对自己解释道。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是为了尽可能地快一些,但是也够奇怪的,这车就像被小丁的心情传染了一样,走得特别慢,末了还被另一辆车从后面亲了一下,尾灯碎了,还掉了一大块漆。小丁先在车里等了一会儿,任凭两个司机在外面漫骂连天。后来还是在出租车司机的建议下,小丁才下来换车。他觉得,出这样的事情再正常不过,因为这辆车载着小丁去帮助别人,它觉得不合逻辑,所以这辆车它正常不了。
来到刘美林家楼下的时候,小丁就好像听到了胡婕的声音。她已经赶回来啦?小丁上了楼,在五楼的门口,他看见了一双乳白色的女式皮鞋,两只都歪倒着。他又侧耳听了听。胡婕确实回来了,她正在怒气十足地训斥刘美林,说他是个顶没用的东西,连个孩子都照顾不好。半天也听不到兔子的声音,只有胡婕的嗓门,和一些器皿的破碎声。小丁想,既然胡婕回来了,也就用不着他小丁了。需要再多的人手,那个胡婕都有办法。他觉得自己实在不想在这个时候走进这个家,他不能提供任何帮助,更无力分担这个家的问题,就连一点关心的模样此刻他都伪装不出来。他转身下楼,他觉得自己的问题已经够烦的了。
晚饭以后,他拔掉了电话,坐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书。没一会儿他就被冻得缩手缩脚的。他有一只电暖器,但是此刻不想把它打开。因为每次身体被烤得暖洋洋的时候,小丁就想睡觉。但是不睡觉又能干些什么呢?开始是不想睡觉,继而是睡不着觉,夜晚常常就是这么打发的。但是相对而言,睡不着觉要更讨厌一点,所以只要有睡意,他尽量就去睡,只是希望不要睡得太早,因为那样会在半夜里醒来,听着马路上偶尔传来的刹车声,头脑清楚得要命,那才是最最讨厌的。各种没有缘由的焦虑在那一刻都出现了,被放大了,尽情地折腾着,使他精疲力竭又无法再次睡去。不过小丁后来想,能不能睡着对他来说其实并不重要,一点也不重要。只是这样想并不能使他上床以后精神放松下来,使睡眠状况得到改善。靳力的体质比他更为敏感,所以他总是以失眠的方式来睡觉。他从自身的经验出发,曾经给过小丁一个建议。如果再出现半夜醒来脑壳发热四肢发软的情况,你可以快速地手淫一次,这样焦虑就会平息许多。小丁当然知道这个建议只有白痴才会采纳,但是他还是信以为真地试过那么几次。当时,他正和小初同居。她就躺在他的身旁,呼吸均匀,正在做着好梦。小初从报纸上为他找来另一种方法,临睡前喝一杯牛奶,据说能起到良好的镇静作用。但是小丁一定要等到把那杯牛奶完全尿出来以后才能考虑睡觉问题。他自己更信赖的方式是睡前长跑或长距离的散步。最不走运时他是这样的,先出去跑上两公里,回来慢慢地喝上一杯牛奶,然后躺到床上去。最后再快速地手淫一次。但是还是失眠了,熬到凌晨三四点不得不再服一片安定。那是精力非常旺盛的时候,失眠显示了他的力量,现在不行。现在更多的是躺在床上浑身乏力,一步都不想挪,睁着双眼,静静地忍受着脑袋里的蜂鸣声。关于失眠,他还能说出很多。问题是你越是正视它,它就越是一个问题。并且,谈论失眠有时还能给一个穷极无聊的人带来虚妄的价值感,失眠使人为之着迷。后来小丁再也不想骗自己了,他咬牙切齿地对自己说,好啦,你这个人正在干些什么呀,你根本不配失眠。
到了晚上九点多,他决定下楼去走一圈,但是来到楼下却发现外面下着零星小雨。在路灯的光线下,再仔细地一看,稀疏的雨中还夹杂着飞絮一般的雪花。小丁精神一振,紧走了几步,站在街边抬头看了一会儿。雪花有些飘逸,而雨滴几乎是垂直地落下。当雪花被雨滴击中的时候,它就不存在了,成了一颗更大了的雨滴的一部分。所以当一朵雪花在冰冷的雨林中来回穿梭,终于成功地以雪花的姿态落在他的掌中时,小丁心里不由地为之一动。此刻他顺应着自己的情绪,觉得张开的手掌中正捧着他那颗无端善感的心。而小盼不是雪花,所以她活着或者死去都不能使他动容。这样的嘲讽出现得过于突然,小丁没有心理准备,他一时无法为自己找出哪怕一句辩护之词来。刚刚有点兴奋的情绪迅速跌落下去,比一颗最重的雨滴落得还快。他觉得自己太荒谬了,真不知道对自己说什么才好。于是他带着一脸雨水和完全不由他控制的比雨水温热许多的泪水往回走,他哪也不想去了。
他坐在电暖器前,低垂着头烘烤着淋湿了的头发。热气从头发上升腾起来,就像头被烧着了一样。他再一次觉得日子完全停顿下来了。他重新来到桌边坐下,手里摆弄着一张挺括的名片,心里体验着一种奇怪的有些陌生的诱惑力。小丁莫名地紧张起来,甚至有些慌乱。他对自己说,没什么呀,我只是想找个人聊天。如果和那些相互知根知底的老相识聊天的话,情绪肯定会变得更糟,从来都是这样,谁都想把肚子里的苦水及时地倾倒给对方,好让自己轻松一些。所以,他想找那个天桥上遇到的年轻人聊天会好一点,他们萍水相逢,互不了解,谈话不会过于深入。在小丁印象中,那个年轻人内向、害羞,即使不算特别可爱,但肯定不讨厌。他站起来,把电话重新接好。这会儿,他又有些犹豫了。他的犹豫让他自己也感到费解。他又仔细看了看名片:佳星装饰工程公司(日本独资)〓于大海〓总经理助理。名片上除了姓名、宅电、寻呼号码以外,全被用圆珠笔划掉了。小丁接通了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他又接通了一次,还是没人接,只好作罢。他刚在桌边坐下,电话铃猝然响了起来,吓了他一大跳。小丁想,如果这个电话是那个于大海打来的话,事情就有趣了。但是那个于大海并不知道他的号码,他当然记得。事实也正是这样,生活中哪有那么多的意外呢?电话是靳力打来的。一听到他的声音,小丁觉得全身就没了气力。
“没什么事,最近怎么样?”
“能怎么样?正常。”
“东西写得怎么样?”
“正常。”
“感情方面呢?”
“正常。”
“和小初还有联系吗?”
“没有。一点联系都没有了。你怎么样?”
“正常吧。想不正常也不可能啊。”
“正常一点没什么不好。你还有什么地方正常,再说一个,我们凑足五个‘正常’就可以挂电话了。”
“我是想和你谈一谈于杨,我有些担心。”
“怎么,你们又在一起啦?”
“没有。没有那种关系。我去找过她,但是再也没有那种关系啦。”
“那干嘛还要谈她?别谈了。”
“我做不到,真的。你知道吗,后来和她在一起的那个长头发的小子吸毒,我是最近才听说的。和于杨认识以前就进过戒毒所,但是没用。听说最近又进去了。你见过那小子吗?”
“见过。于杨带他一起到我这来过,一天深夜,我还留他们住,但是于杨坚持走了。当时我感觉他们两人之间是有点什么的,并不草率,是有点什么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爱。怎么啦,这管你什么事?”
“不管我什么事。我只是有点担心,因为我知道她这个人,她是那种天生离毒品很近的人,以前也吸过大麻。我真有点为她担心。而且我觉得她把那个小子带过来带过去的,是故意做给我们看的。”
“‘我们’?如果说她想做给谁看的话,也就是做给你看,不要说‘我们’好吗?你是神经过敏了,于杨可不是个自暴自弃的人。何况她如果真想吸就吸好啦,只要她付得起钱或者有办法弄到足够的钱,谁也管不了。”
“话虽这么说,但是我们最好还是提醒她一下。现在我和她简直没法说什么,你还可以,她一直……你是不是给她打个电话。”
“不要说于杨,就连我都觉得你这个人假惺惺的。”
“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还想问你呢。”
“好吧,不管你怎么看,不管她怎么看,反正我说过了,对自己也算是一个交待。打不打你就看着办吧,反正谁也无法为难你。”
“我最烦你这么说话啦!就这么也算交待?那也太容易了吧?”
“那你要我怎么样?”
“由她去好了,没你的事情。”
和靳力通完话以后,小丁又拨了一下于大海的号码,还是没人接。他核对了一遍名片上的号码,没有拨错。最后只好打了他的寻呼。小丁一直不喜欢用寻呼找人,因为他没什么急事,从来不需要一定要找到谁。但是半个小时过去了也没人回电。小丁有些气愤,他把电话干脆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