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于大海是三天以后的晚上。其间小丁还给他打过两次电话和一次寻呼。后来小丁断定那张名片是假的,或者他给错了,因为那样一个清清爽爽的年轻人不该叫于大海这种毫无感觉的名字,他早该想到了才是。小丁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书,然后又重新穿上衣服,来到桌边做了一点笔记。他写了整整一页。写完之后,小丁又从头看了一遍,发现自己其实什么也没写。真的什么也没写。但是他已经隐隐地有了些得意,不是因为写了整整一页,而是因为真的什么也没写。他锁上门,照例去外面逛一圈。到了夜里气温虽然还是很低,但是没有风,所以小丁此刻觉得这个季节已经不让人那么讨厌了。他在天桥上多站了一会儿。有一个穿着呢大衣的白胖子断断续续哼着一支流行曲有意无意地总在小丁附近转悠,像一只肥大的苍蝇。小丁实在忍无可忍,猛然回头恶狠狠地迎面瞪了他一眼。令人心烦的小曲声戛然而止。那个人到中年的白胖子知趣地踱到一边去了,出于自尊他坚持着把没哼完的小曲哼完,但是声音颤抖,完全走了调。于大海刚踏上天桥,小丁正好转脸看到,但是他只是觉得上来的这个人面熟,没能立刻认出来。于大海戴了一顶老式的风雪帽,就是我们都还小的时候雷锋叔叔常戴的那一种,上身套了一件羽绒背心,他朝小丁仍然有些害羞地一笑。后者这才把他认出来,招了招手。但是当于大海注意到小丁斜后方时,他忽然愣了一下,随即不自然起来。小丁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下。是那个让人讨厌的白胖子,他见小丁转过头来就把头迅速低了下去。于大海站到了小丁的旁边,和小丁一样双臂撑在护栏上,脸冲着桥下的大街。小丁觉得他心神不定。于大海从裤子口袋里摸出寻呼机,揿亮了屏幕灯,报了一个号码,然后结结巴巴地低声问道,是你的电话吗?小丁说,是的。晚上我一直在打这个号码怎么没人接?小丁说,我把电话拔掉啦,这段时间我经常这么做。于大海噢了一声,便不再说什么了。他不停地交替双腿更换着身体的重心,就像一匹不安的马驹。
“你是不是认识那个人?”
“谁?”他显得非常紧张。
“就是……”小丁示意了一下身后。
“不。不认识。”
他皱着眉头,目不斜视,回答得非常肯定。小丁也问道,前几天我也打过你的电话,怎么,你是不是把电话也拔啦?他浅浅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他刚想接着说点什么,忽然身后传来了一种非常奇怪的声音。小丁回头四下看了看。又是那个该死的白胖子,侧身倚在天桥另一侧的护栏,脸冲着他们的背,一只手臂撑着头,他在哭,哭得非常伤心。当小丁看着他时,他也不掩饰,双眼盯着小丁继续哭。而小丁反而看不下去了,回过脸去。于大海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他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小丁觉得那哭声简直令人毛骨悚然,哼哼唧唧的,忽然又会高扬起来。小丁点上一支烟,把烟盒伸到于大海的面前,但是他摇摇头,说,谢谢,他其实不常抽烟的。他脸色煞白,好像还在发抖。过了一会儿,于大海转过脸来,非常小心地建议道,你看现在还不太晚,我们是不是找个暖和点的地方坐一坐?
他们去了小丁不常去的一家酒吧。临近子夜,正是这家酒吧的高峰时间,俊男靓女,济济一堂,连吧台前都坐满了人。还有很多满面红光的外国生意人搂着一窝营养不良的中国妞谈笑风生。小丁知道,这些洋混混在他们自己的国家大多找不到如此良好的自我感觉,于是就换个远一些的地方碰碰运气。一碰就碰着了,连最笨的都碰着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都走了运。所以他们在这里非常放得开。这也许就是小丁不常来这家酒吧的原因吧。为了等位置,小丁他们不得不在台球桌旁站了一会儿,不停地挪来挪去,为正在捣球的家伙让地方。于大海比小丁显得更为别扭。在温暖如春的屋内他那顶棉帽显得尤其重、尤其滑稽。幸好没有等太久,他们得到了一张紧挨着球桌的台子。小丁点了一种口味很淡的墨西哥产的啤酒,于大海要了一杯柠檬红茶。小丁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和火机来扔在桌上,脱掉了外套担在椅背上,然后坐了下来。于大海在小丁对面,脱掉了他的羽绒背心,但是还是坚持戴着那顶高高的可笑的风雪帽。
“你的帽子挺好看的,不开玩笑。”
“我也这么觉得。”
“是啊,还是戴上帽子安全。”
于大海没有听出小丁是在开一种玩笑。他只是机械地笑了一下。
“你有没有注意到大家都在看你的帽子。”
于大海没有回头,就说,我知道。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好像红了那么一下。一个打扮像是个大学生的服务小姐送来了他们点的酒水。于大海忽然下了狠心似的把帽子一摘,扣在桌子的一边。小丁只觉得眼前一亮,天啦,于大海剃了一个光头。正好注意着他们这边的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老外吹了一声口哨。酒吧里更多的人应声把目光投向了那个醉眼昏花的老外,而不是于大海。小丁仔细端详了他棱角分明的头,然后说,现在更好看啦。确实很好看,一点多余的成份都没有,感觉这颗头一定很硬。不过,你为什么大冬天的会产生剃个光头的冲动呢?小丁喝了一口啤酒,是不是为了这顶漂亮的帽子?
“与你有关。”
小丁愣住了,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而于大海笑着用手来回摩挲着自己的光脑袋,一定在细心享受着那舒适的手感。
“我不记得我打过你什么头的主意。”
于大海把手从头上拿开,双手搓着放到了桌下。小丁的语气使他变得有些拘谨。这时有个叼着香烟、拿着球杆的大胡子非常友善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能不能让一下,他没法捣这个球。于大海马上站了起来,让到了一边。那个大胡子这一杆捣得可不怎么样,白球竟然飞了起来,飞出了球桌的边沿,但是他似乎因此格外高兴,没忘了再次向于大海点头致谢。于大海显然觉得那个大胡子也过于有礼貌了,让人有点不适应。他回到位置上坐下。
“还记得那天晚上吗?我抱着那部磁卡电话从你那出来,刚到街上,一辆巡警车就在我旁边停了下来。运气太差啦。我怎么说都没有用,他们就这么把我抓走了。他们正在查那个专门盗窃公用设备的团伙。说是有一个团伙。谁知道,我撞到枪口上去了。今天下午一个朋友帮忙才把我弄出来。”
说完,于大海自己在那直摇头。他尽力想表现得轻松一些,但在小丁看来,于大海仍心有余悸。小丁特别想笑,但是又不好意思。
“现在没事了吗?”
“没事了吧。”
于大海说得有气无力的。他整个人都不对劲了,眼睛直愣愣地冲着茶杯,深陷于颓唐无奈的气氛中,不时地顾自摇一下头。
“真的没事啦?”
“真的没事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还应该感谢你呀。”
“什么意思?”
“你没有把我这个同伙供出来。”
于大海没有说话,立刻沉下脸,有点不高兴。让小丁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但是他实在不知道说错了什么。台球桌那边一阵热闹,原来在捣球的那伙人不捣了,相互笑骂着,把手中的球杆胡乱地扔到了球桌上。几个老外随即拥了过来,他们把酒杯或者酒瓶也带了过来,顿放在球桌的边上。看来他们都已经喝了不少酒,又喊又叫的,拿着球杆比划着,还没开局就已经很兴奋了。几个年纪看起来很小的本地小姐也来到了球桌旁,她们对球局一窍不通,站在那里只是为了助兴。准备开球的那个老外,戴着金边眼镜,个子不高,尤其活跃,他搂着身边一个小姐硬是亲了一下,然后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于大海像是还没有从拘留所出来一样,忧心忡忡的。小丁拿起玻璃茶壶,为他把空杯子倒满。
“别想啦!就当是绕路去了一回理发店吧。没什么。”
“他们真的,很粗暴。”
“是的,那种地方我也进去过,我知道。”
“是吗,你是为什么事?”
“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