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以后的一天下午,爱德基金会的一位男秘书打来电话,问小丁能不能到联络处再来一下。小丁开始没能反应过来,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和爱德基金会有关系。想起来以后,他又有些犹豫。后来他还是决定去了,是因为他觉得与其在家里坐着发呆,还不如出去转一转,说不定能碰到一件让他感兴趣的事情。
“你对这件事情感兴趣吗?”
接待小丁的还是那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妇女,只是小丁觉得这一次她的气色更好了,好到一种容易让人无缘无故去嫉妒的地步。桌上放着一叠关于一位弱智少年智力状况的材料。她问小丁有没有兴趣做家教。小丁看了一眼那个少年的照片。照片上的孩子眼鼻扭曲,就像是一个正在做鬼脸的孩子。去做一个白痴的家教?小丁想,这一步对自己来说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不是白痴。”她纠正说,“喏,这些是这个孩子过去几次智商测试的记录,和同龄的孩子相比并不差得太多。”
“辅导这样的孩子应该需要经过专业训练的老师吧?”
“当然最好是这样。但是孩子的家长在这一点上没作任何要求。”
“他们为什么不把孩子送到专门学校去呢?”
“我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他们的回答是,他们把孩子送到那种学校去过,后来又把孩子接了回来,并且不准备再把孩子送过去了。”
“什么原因呢?”
“他们没有说。他们就是这样回答我的,现在我只好这样回答你。”
“他们不会认为他们的孩子很正常吧?”
“你问这么多问题,担心什么呢?年轻人。”
“我怕自己没有能力教他。他有多大?”
头发花白的中年妇女拿起桌上的材料又看了一眼,然后很耐心地看着小丁。
“十五岁。我跟你说,如果你担心的是这个,没有什么必要。因为这种工作在我理解最重要的一点是,爱心。只要有爱心,就会有能力。”
“那你气色这么好也是因为有爱心吗?”
小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脱口而出这样一个问题,想收回已经来不及。幸好这会儿有一个非得她去处理的电话。小丁就帮她回答这个问题吧:是的,因为有爱心,头发花白也是因为有爱心。接完电话以后,她稍微有了那么一点急躁。
“你还没有表态呢,到底对这件事感不感兴趣?孩子的家长下午又打电话来问了,还等着我们回话呢。”
“我现在,真的说不清楚。”
“这就让我们难办啦。本来我们目前没有这样的工作,正好孩子的家长也和你一样碰巧找上门来,他们对‘爱德’也是一无所知,真有意思,我们想,说不定你会对这件事感兴趣,所以就答应帮他们联系一下。”
“他们都是干什么的?”
“夫妻俩都是公司经理,他们还向我出示了企业家名流俱乐部的会员卡。”
“‘企业家名流俱乐部’是个什么东西?”
“里面都是些本市非常有实力的企业家,他们在那里喝酒,交流信息,一般角色进不了这个俱乐部。”在一边喝茶的男秘书忍不住插了一句嘴,他可能是出于对小丁无知的义愤。
“两个名流怎么会生了一个白痴儿子?”
“名流生白痴的多啦……”男秘书又忍不住插了进来。
“好啦,”头发花白的中年妇女打断了他的话,“别扯那么多啦,我看你对这件事情没有什么兴趣是吗?不要勉强。”
“先接触一下再说吧,好吗?”
基金会的男秘书很不走运,他的上司派他晚上陪小丁在联络处的办公室里等着,因为那个不是白痴的少年的父母热情有余,一定要开车来接。白白净净的男秘书坐在一个和小丁离得很开的椅子上,顾自看着一张当天的晚报。后来他终于决定和小丁正面接触一下,他拉了一张转椅郑重地坐到了小丁的对面。他很谨慎地问道,你喜欢某某某的散文吗?他的声音也是白白净净的。小丁说,不喜欢,那是狗屎。小丁后来意识到,这一短暂的接触就已经彻底破坏了他们之间可能达成的一般关系。
那孩子是不是白痴,小丁还不能断定,但是那个孩子的母亲肯定不是白痴。她的驾驶技术和她的那辆小丁说不出牌名的轿车一样高级。五分钟以内,她就让小丁对她公司十年来的发展和未来十年的远景有了一个比较具体的印象。那个男秘书兴致挺高,不断地提出一些看起来非常懂行的问题。问答的节奏掌握得都非常之好,就像事先排练过的一样。小丁虽然有点不适应,但是同时又有点新鲜,他觉得,今天他是坐在一辆时代之车上,甚至觉得车窗外这个他十分熟悉的城市也需要他重新去看待了。这是一个良好的感觉。由于偶然的机缘,他就要走进一个原本与他毫不相关的生活。小丁知道以前当他脸色疲惫地在大街上闲逛的时候,这一家的生活是把他严严实实地关在门外的。
“你别说这么多啦,人家是作家,阳春白雪,肯定觉得你说的俗不可耐!”
那个男秘书忽然冒出这么阴阳怪气的一句,小丁吃了一惊,就像寒冬里忽然被蚊子叮了一下。正在开车的母亲,好像叫陈洁的,也愣住了,停下话头,从后视镜中盯着小丁。
“是这样吗?”她问。
“怎么会呢,我很有兴趣。”小丁说。
“那你为什么一声不吭呢?”男秘书追问道。
“我是不懂,插不上话。”
“才不是呢!”男秘书不肯罢休,“我看见你的表情啦,嘴角咧着,一副很轻蔑的样子。”
“车里这么暗你看得清我的表情吗?现在我连你有没有长眼睛都看不见。”
“看得见,绝对看得见。我不用眼睛也看得一清二楚。”
“随你说吧,只要你觉得有趣。”
小丁很奇怪自己今天没有骂人的愿望。他把脸偏过去,冲着车外。陈洁连忙出来一边驾着车子顺利地拐弯,一边顺利地打着圆场。我觉得也不会是这样,隔行如隔山嘛,插不上话是正常的,就像如果作家先生谈写作的话,我们不也都插不上嘴吗?我这个人是干推销起家的,最早我推销一种花粉口服液,现在变得什么时候也忘不了推销自己,简直已经认为推销自己是人生的头等大事啦。所以难免嘴碎一点,怪我不好。
“那么,现在我们就请作家先生给我们讲一讲文学吧,让我们这些下里巴人也开开眼啊。”男秘书不知道在为什么事情幸灾乐祸。
“我现在不想谈。”
“我说吧!你看,你看,他还是瞧不上我们不是?觉得我们根本不懂,不配听。你就对牛弹一回琴又能怎么样呢?”
小丁干脆不再搭理那个人了。陈洁又在打圆场,说,谈文学又不像是谈生意,哪能说谈就谈呢,不分场合,不分时间。就是谈生意,也不能说谈就谈啊,你说对不对?男秘书满不以为然,他说,为什么不能谈?有什么不能谈的,真是!人家多大的作家都能谈,他为什么不能谈?高尔基,鲁迅!人家多大的作家都能谈,他为什么不能谈?小丁问陈洁,车里能不能吸烟?陈洁说,可以,当然可以。小丁拿出烟来,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他想把他那一边的车窗开一点,散散烟,但是怎么都找不到开窗的揿钮或者摇柄。陈洁一直不时地从后视镜中关注着小丁。她问,你找什么?小丁说,我想把窗开一点。陈洁顺手揿了驾驶座前面的一个按扭,小丁这一侧的窗玻璃就自动降了下来。
“你说现在的作家也真有意思。”男秘书身体往后一仰,感慨道,“体验生活是怎么体验的!连车窗也打不开,他怎么写东西?啊,他怎么写东西?”
“这叫什么话!那个曹雪芹连车是什么样都没见过。”陈洁立刻反驳道。
“那不一样,那会儿没车呀。真的,我还是弄不懂。”男秘书把脸转向小丁,非常诚恳地问道,“你们到底怎么写东西呀?是不是闭门造车?啊?”
“闭门造车没什么不对嘛,用我们的话来说,闭门造车是保守商业机密,这是必要的。福特、奔驰、丰田,哪一家不是闭门造车啊?你说对不对?”陈洁笑着说,她想用她的调侃来缓和她身后的气氛。她可是个细心的人。
“闭门造车还是个好听的说法啦。用我们普通老百姓的话来说,那叫做吹牛皮不上税!”这位普通老百姓颇有点越说越得意的味道,连最后残存的一点拘谨也一扫而光,他再次把头转向小丁,“对不起,很难有机会碰到一个作家,所以还是赶紧问一问,你们到底怎么写?到底还体验不体验生活?啊?”
小丁埋头盯着手上的烟卷,仍然不置一词。
“不要这么傲慢嘛。我倒不相信了,都是人,都说人话,能高深到哪去?我倒不相信啦,你倒是说一句来听听看,你看我听得懂听不懂!”
男秘书白白净净的那张脸因为急躁和愤怒变得有些扭曲。小丁掐住烟头又深吸了一口,然后把烟头从窗口扔了出去。男秘书咽了几口唾液,死死地盯着小丁。
“请你说一句话好吗?说一句,说一句。”
“你这人也真是!你就不理解人有不愿意说话的时候吗?”陈洁把车速已经减慢了下来,回过头来飞快地看了一眼。
男秘书双手一把攥住小丁的衣领,贴在小丁的耳边声嘶力竭地咆哮道: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把我们当成白痴吗?!”
车”吱”地一声靠边刹住了。驾驶座猛然往后滑过来一尺,陈洁从前面整个转过身来,用手指着男秘书的鼻子,怒斥道,你说什么白痴不白痴的!啊!太不像话啦!基金会怎么会雇你这样的人!太不像话啦!什么白痴不白痴的。说完,她打开车门下了车,怒气冲冲地从车尾绕过来,拉开了男秘书那一侧的车门,命令道,请你给我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