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的皮座椅此刻热得就像是烤炉,小丁不得不把两手张开垫在屁股下面。于杨也不断地左右调整着坐姿。车窗完全敞开,车在行驶的时候,在扑面而来的热风中,他们还有心情说点什么,但是车一停下,他们就只能在难熬的燠热中缄默。所以小丁一本正经地轻声对于杨说:对不起。他是想开个玩笑,代表这个城市恶劣的天气对外地来的于杨说一声对不起。他想借此把车里的氛围重新变得活跃一些。但是于杨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小丁,脸色变得很严肃,半天没有作出反应。小丁开始意识到,于杨也许误会了他的玩笑,以为他是真的在为什么事情向她道歉。而且小丁的道歉似乎让她很为难。在这样的天气里,小丁觉得自己头脑很迟钝,他慢慢地警觉到自己正在持续的沉默无疑加强了于杨的错误判断。妈的,有什么值得道歉的呢,真是莫名其妙。但是小丁也不想再做什么补充说明了,就容忍这个不成功的幽默吧,就让它像那么回事吧,这总比再费口舌把它变成一个低档的可笑的幽默要强一些。谁知这时于杨挪了一下屁股,用一种相当暧昧的语调说了一句:其实也没什么,不用往心里去。这下小丁憋不住地笑了起来,他笑得相当突然,连出租车司机也禁不住回过头来说,妈呀,怎么这样笑!像打冷枪一样!于杨吃惊地看了一眼他,连声说,怎么啦?笑什么?大脑被这天气烧糊涂啦!小丁摇着头,把那个不成功的幽默解释了一下。但是于杨一瞪眼说,对呀!我知道你说的是这个意思啊,不是这个意思还会是什么意思,你说!小丁顿时有些不安,真的吗?于杨说,当然,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有幽默感?就你一个人有炫耀幽默感的权利?小丁慌忙摆出一个暂停的手势,好,好,别说了,再说下去,我就会觉得那句狗屁幽默糟糕透了。实际上小丁已经有了一种挫折感,他时常希望自己对生活能表现出恰当的幽默感,但是后来总是意识到所表达的只是一句拙劣的玩笑,不是幽默。他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其实是一个毫无幽默感的人,所以他活得很不得法,简直糟透了。过了一会儿,于杨用一种挑衅的目光看着小丁说,噢,你难道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有幽默感的人?我真想不到。小丁勉强地笑了一下,转脸看着车窗的外面,没有答茬儿。他是真的在生气,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司机远远地就担心要吃红灯,所以加大马力,想冲过十字路口,但是红灯还是先亮了,没办法。车一停,车里的人又开始坐不住了。小丁终于转过脸来,说,你真的认为我是一个毫无幽默感的人吗?于杨说,你还这么在乎!我更想不到啦。小丁说,对我而言,幽默感不是一种才能、风度,更多的时候是一种需要,知道吗?我越来越觉得有这种需要了,真的,不跟你开玩笑。于杨说,好吧,你是一个有幽默感的人,你太幽默啦,行了吧?小丁说,你不要一直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好吗?于杨诧异地盯着小丁,怎么了?你生气了?瞧瞧你的脸色!真是可怕。小丁说,我没有生气。于杨用手绢擦着汗津津的脖子,算了吧,还不承认呢,生气就生气嘛,干嘛不好意思承认呢。小丁用手按在她裸露的膝盖上,非常诚恳地说道,你听我说,你不要一直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好吗?因为你这样说话,这样说话!我时常觉得我们谈话就无法进行下去,即使进行下去也不知道谈些什么,根本谈不出什么的!当然,你可能并不打算和我谈什么,所以故意这样。你和靳力在一起的时候,我想不是这样说话吧,肯定有不是这样说话的时候,对吧?不知道是小丁的动作,还是他的话在起作用,反正于杨这会儿安静下来。小丁开始意识到他的手继续按在她的膝盖上也许是不恰当的,于是把手慢慢地收了回来。车开动起来了。于杨装做一副对车窗外的景物很感兴趣的样子,不断地探头,或者转身向后看。小丁说,你怎么不说话了?于杨说,我的天,瞧你那脸色,谁还敢开口。小丁觉得自己是有点不对劲,顶什么真呢,他想缓和一下气氛,说道,其实我也没必要说这么多,真没意思,这全是因为天气热,人烦躁,对不起。于杨扑哧一声又笑了,小丁省悟过来以后,也笑了起来。于杨说,现在我总可以夸你幽默了吧,多么成功的幽默。车里的氛围毕竟像小丁希望的那样变得轻松了许多。
小丁注意到,于杨虽然话又多了起来,表情微妙而丰富,看起来和原来一样,但是她已在刻意地留心自己的谈话,不想再触发小丁那没有来由的不愉快。小丁能感觉到那种细小的差别,能感觉到对方被迫的善意,所以他觉得自己无聊透了。于杨尽可能正儿八经地问小丁一些问题,后者看在眼里反而觉得好笑。他看不得她正儿八经的样子。小丁开始认识到,有的关系注定就是一种无法顶真的关系,你只能听之任之。于杨谈到了她前不久的一次出差,不但是小丁就连前面司机也很有兴致听。她是受生活杂志社之托去苏南一家很大的乡镇企业拉广告的。那个长相像猩猩的总经理对于杨说可以,但是必须答应他一个小要求。但是他又不明说是什么要求,这让人很是紧张。到底是什么要求呢?于杨的叙述还在继续,她始终没有说明那是一个什么样的要求,而小丁觉得事情只会是那么回事,还能是什么要求呢?于杨巧妙地周旋着,在小丁或者出租车司机看来,她的周旋已经与性挑逗没有多大区别了。于杨说这个广告如果能成,她可以从中获利五万元,天啦,五万元啊,这对她很重要。色迷迷的总经理并不愚蠢,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角色。于是事情终于到了再也绕不过去的关口,于杨经历了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最后打定了舍身取利的主意。她对那个系了一条炫目的真丝领带的总经理说,好吧,坦率点吧,你说,到底是什么小要求?小丁也漫不经心地问了于杨一句,是啊,什么要求?那个总经理先是害羞地一笑,露出满嘴的黑牙,然后说道,就一个小要求,那就是,你必须承认我是一个有幽默感的人。一说完,于杨就肆意地尖笑起来,身体东倒西歪。小丁从前面的后视镜中可以看到那个司机一脸茫然不解的表情。而小丁自己也是同样的反应,他确实不认为这有什么好笑的。小丁对那个司机说,师傅,你觉得她说得好笑吗?就是嘛,有什么好笑的,瞧你得意的,脸都笑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