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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尚龙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7

我说,对。其实世界上的刺激可以通过很多方式去追求,可以去不同的地方旅游,看不同的书,可以做不同的工作,感情是专一的,不宜寻求刺激。维持住婚姻最好的方式,就是减少自己一些无谓的选择。

他点头,继续说,何况有些刺激本来就不属于我。

他继续说,她不买奢侈品,照顾家,爱我,会在工作之余给我做饭,冬天会给我暖被窝……

他说了好多,眼睛红了,我不停地点头,认真地听着。其实我清楚地知道,他的疑问解决了。他们结婚快三年了,不是不爱,而是习惯了对方。他只是以为那种习惯不是爱了是无聊,但习惯,也是爱。

对了,婚姻不是爱情的坟墓,只是对于追求感情刺激的人来说,婚姻才是爱情的坟墓。

大卫再次见到我的时候,儿子已经一岁多了。他告诉我,小章原谅了他,他很幸福,每天下班都回家陪老婆孩子。

他继续说,他再也不用换各种各样的衣服了,他只用穿一件衣服,这件衣服,虽然不华丽,但他穿得很踏实。

虽然生活累点,但他幸福地活着。

他继续说,谢谢你那次给我讲的故事。接着,他忽然愣了一下,问我,是真的还是你编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也笑了。也是,真不真,重要吗?和小章的爱情是真的就够了……

FOUR 带着青春,去大排档

故乡的人

2015年9月3号,朋友圈被刷屏。因为是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七十周年的纪念日,各国领导都汇聚到北京。朋友圈里发布的消息从整齐的军装,到习主席喊着裁军三十万,再到大家抒发着各种情怀和感慨。

我出差在台北,发了一条微博:老兵万岁。

9月2日,台北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101大厦周围灯火辉煌地迎接着周三的女生之夜,据说,今天晚上,所有夜店对女孩子都是免费的。

我坐在士林夜市的一个角落,一个人吃着大排档。

夜市的街道很干净,我点了两个菜和一瓶啤酒,享受着一个人的平静。

同样是祖国,同样的一天,一边正在举国欢腾,另一边,却只是灯火通明,像什么也没发生。

我是理科生,但知道常识:反法西斯战争中,国民党是正面战场;《赛德克·巴莱》的配乐还在耳边萦绕。所以,台北不也应该打个横幅唱个歌什么的吗?

可惜的是,那天晚上,台北很安静,什么声音也没有。

就在胡思乱想时,来了一位老人,拄着一根拐棍,蹒跚地走到了我旁边的一张桌子边。他卸下发黄的军用挎包,放下拐棍,艰难地坐了下来。

然后,洪亮地吼出一个声音:老板,两瓶啤酒!

刚好我也一个人。

那家餐厅,就两桌客人,我和他。

于是,我拿着啤酒走到老人桌边,说,大爷,一起喝?

大爷抬头看我一眼,说,大陆的?

我点头。

大爷打开两瓶啤酒,说,坐。

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天亮,喝到台北最后一盏路灯关了,喝到台北的洒水车音乐打破了黎明。

我想送大爷回家,他坚持不用。临走前,跟我说,尚龙,有些人,这辈子不见比见更有意义,有些事情,埋在心里,比讲出来更好。

我不停地点头,心里说不出的难受,那兵荒马乱的年代,那段生死难卜的岁月,谁会在乎一个人,谁会在乎一段故事。

台北的风吹得人很舒服,可我在风中,摇曳着行走,醉醺醺晃动,陷入深思,不能自拔。

大爷和国父本家,叫孙中,就差一个“山”,就能在历史长河中留下姓名。他祖籍是山东济南,参加抗日战争时,十五岁。

那年,他被分配到离家很近的国民党部队69军,69军刚入鲁,扩军很厉害,于是,十三岁,他就穿上了军装。

他和班长关系很好,班长也是济南人,很照顾他,很快,他入党了。

班长问他,为什么要当兵?

他才十三岁,但咬着牙说,杀鬼子。

他从小父母双亡,被日本人放燃烧弹烧死的。他无依无靠,爆发了怒火,参军入伍,坚持要上前线杀鬼子。

终于,他如愿以偿,参加了淞沪会战。

日本人的飞机像长了眼睛似的,燃烧弹、炸弹一颗颗地往下扔,国军只是拿着步枪对着天上打,一个排一个排的人报销,班长炸死副班长顶上去,死伤无数。

大爷自豪地说,我们没有怕死的,我们的子弹都是从胸膛进去的,没有从后背进去的。

我问,孙爷,那您中弹了吗?

大爷说,我上铺的兄弟当场就炸断了腿,我和另一个哥们儿冲过去救他,也差点被打中,后来我们送他去后方照顾他,一直没有上前线。

他喝了一口酒,说,我们一个班,就活了我和班长。

旁边的摩托车飞速驶过,几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少年台妹尖叫着,他们幸福地奔驰着,好像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我喝得有些多,好像这个世界只有我和这个叫孙中的大爷。

日本人曾经放话说三个月消灭中国。

淞沪会战,虽然国军死伤无数,但日本军确实吓着了,没想到中国人这么顽强这么难啃。

因为那些老兵,付出了汗水和生命,日本的阴谋才没那么快得逞。

那场战争后,69军因死伤太多,编号取消,大爷立功回到济南,战士提干。

他负责财务,工作并不累,于是很快,娶了妻子,并且有了个大胖小子。

孙中妻子是他班长的妹妹,他和班长经过了许多的颠沛流离生死攸关,两人早就拜把子,成了兄弟。

班长成了他唯一的亲人,他相信,兄弟,永远不分离。

不久后,美国在广岛、长崎扔下两颗原子弹。

再不久,日本投降,内战爆发。

最初他接到离开大陆去台湾的命令时,他已经被手下的许多人劝说,投降吧。

他不信国军会溃败成这样,直到命令下达。于是他必须做选择。

他淡淡地点了根烟,知道大势已去,问,班长走了吗?

士兵不知道问的谁。

他起身,打给了唯一的亲人——老班长好几个电话,那边忙音,许久,一个匆忙的声音说,都早走了。

大爷问,去哪里了?

那边很不耐烦,说,还能去哪里,然后挂了电话。

1948年,夏天,台北下着小雨,孙中第一次迈上台湾的土地。他没想到的是,本以为只是短暂地出差异乡,却成了后半辈子永久的家。

大爷讲到这里,又狠狠地喝了一口啤酒,酒杯见底。

我问,后来班长去了哪里?

大爷说,他早就死了。

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其实没有什么胜利方,活下来的,才是胜者。

大爷来到台北,不停打听着班长的消息。

数年,无果。

彼时彼刻,他无助到极点,他想念自己的家乡,想念老婆孩子,老婆和孩子现在还好吗?他们如果活着的话,孩子应该四岁了吧,会叫爸爸吗?

他经常想到夜不能眠,不知道海那边的家人怎么样。

一年后,领导给他介绍了一个高山族的姑娘,很快,两人就结婚了。

结婚前,他一直问领导,我在那边还有个老婆,这样算不算重婚。

领导说,重个屁。

1997年香港回归,老人早已经退伍回家,当宣布香港回归时,老人竟然哭得说不出话来。

子女问他怎么了,他没说话,沉默了很久很久。

一段时间后,一个中年人来到他们家,他羞涩地问,您是孙中先生吗?

大爷戴上眼镜,看着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帅气、英俊,竟然和年轻时的自己有几分相似,他马上答道,我就是,您找我什么事?

中年人泪崩跪地,喊了一声,爸。

中年叫孙少,母亲给他起的名字,因为父亲叫孙中,所以他就叫孙少。

父亲远走台湾,母亲没有抱怨。那个动乱的年代,她只能等,安静地等,家里虽然贫穷,但也能勉强维生。可“文化大革命”那年,什么都变了。

母亲重病被批斗,离开了世界。

没人知道孙少是怎样活到现在的,他一个人什么都干过,给别人拉过车,唱过别人家的丧事,卖过菜,搬过砖。

母亲临走前,告诉孩子,海岸对面的台湾,有自己的亲生父亲。

孙少说,他抛弃了我们,我不认他。

母亲说,孩子,不是他抛弃我们,而是历史抛弃了他们。

孙中讲到这里,眼睛湿润了,他喝下了瓶子里剩下的酒,沉默了。

老板在一边困得睡着了,马路上静悄悄的,像谁也没有来过。

孙少留在了台湾,陪在父亲身边,现在已经结婚生了孩子。

幸运的是,孙中有三个孩子,都在身边。

老伴儿虽是高山族,也开始会说普通话,台湾“有关当局”给老兵的待遇还不错,三个孩子都有工作,一家还算幸福。

那天是我到台北的第一天,却永生难忘。

大爷起身,此时,洒水车已经开始工作,黎明的光照射在马路上。他打了个哈欠,说,今天这母子四人该旅游回来了。

我说,谢谢您的故事。

他说,应该谢谢你陪我一晚上。

他起身离开,忽然转身跟我说,孙少跟我说他母亲葬在了济南,不知道我这辈子有没有机会回去看看。

我说,想回去就回去啊,现在政策已经变了……

他摇摇头,笑了,说,算了,有些人,这辈子不见比见更有意义;有些事情,埋在心里,比讲出来更好。

一个海峡,隔着两岸,隔着历史深处的两群人。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但是,谁又希望那么远,不过只是隔了一段海,既然可以小声甜言,何必用喇叭对喊。

第二天我去了高雄,在海边,我听到了滚滚的海浪声。

上代人的矛盾,就让它们随着浪花,消失在岸边吧。

硬汉的眼泪

一直很难动笔,因为越亲的人,越容易忽视他们的感受,直到你安静下来端详着他,准备动笔时,他已经老了。

直到今天,还有很多人问我,这么自由的生活状态,你是怎么说服你父母的。

因为,父爱伟大。

我没有当面跟他说过他的伟大,但背后说了很多次,第一次动笔,写了删,删了改,只想不那么主观,终于还是逃不脱笔下的爱。

愿这篇文章,能让已经成为父母的人看到。

也希望,不要让父亲看到,因为没人愿意看到硬汉的眼泪。

他是个军人,军校毕业,家里没关系没钱,被分配到了新疆。他含着眼泪去,却笑嘻嘻地带着一大家回来。

在那里,他认识了我妈妈,生了我和姐姐。

那时“部队要忍耐”的政策让军官的收入降到冰点,家里两个孩子,父母双军人,收支于是开始不平衡。父亲清廉,从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可孩子还要长大,还要继续成长。无奈,只能请奶奶爷爷姥姥姥爷三姑六婆隔三岔五来帮忙。

他在新疆军区管财务,因为能干能吃苦,很快就被提拔,进了机关。机关有一台摄像机没人用,他跟领导请示,拿回来整天拍我和姐姐。

视频里,两个小孩在妈妈的怀里,唱着当时红遍大江南北费翔的歌曲,歌词模糊,音调也跑得不行。

时常我看着录像,两个小孩儿坐木马,姐姐哈哈地笑,弟弟却哇哇地哭。

那里,记载着当时最艰苦的岁月,左下角写着日期,从1991年到1994年,那四年,虽然清贫,但我没有记忆。

幸运的是,那四年的时光,父亲用摄像机帮我们留了下来。

那四年,录像里面装着家里的所有人,就是没有父亲,只有在镜子里偶尔反光能看到扛着摄像机的一个年轻人。

是啊,当时,他还是一头乌黑的浓发。

岁月如梭,也不记得那头白发是何时开始有的第一根。

就在父亲工作越来越顺利时,我们要上小学了。

他走进领导办公室,希望领导能批准转单位,领导很诧异。因为他正在事业的上升期,此时换单位,虽是平调,却不得不重新开始。

但他坚定地说,两个孩子的教育,要跟上啊。

1995年,我们五岁,带着无知和空白,到了武汉,开始上小学。

十几年后,当我们都长大成人,在各自的岗位上创造着辉煌时,依旧会隐约地感谢父亲当年的决定,当然,还有他的牺牲。

我没见过父亲哭,从来没有,无论是多么难过的事情,甚至没见他抱怨过。

世界操蛋了,他告诉我们调整心态。

小人得志了,他告诉我们忽略他就好。

人欺负到头顶上了,他咬咬牙顶上去,告诉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只剩自己遍体鳞伤。

从小到大,我和姐姐的三观被父亲的正能量影响着,他教会我不要指责抱怨,教会我永远乐观向上。直到今天,我还能有这样的影响力去影响别人,这些思维的根基都是早年父亲灌输的。

他喜欢喊口号,写的东西和说的东西都像《新闻联播》《人民日报》,但那个环境成长的人,这是他能给我们的最好的礼物。

在新单位,他郁郁不得志,他不理解为什么别人的能力没他强,却升得比他快。于是他继续埋头苦干。

他不理解,为什么隔壁那人又调职了,明明之前宣布的不是那人。可他只能默默地辛劳着。

他懂那些潜规则,却从来不涉及。父亲从小告诉我,可以让人对不起咱们,但自己要问心无愧。

终于,我们中考那年,他收到了部队给他的转业报告。

那时,他已经是个不大不小的领导,气场很足,出门有人陪,远行有专车。

忽然的离开,让他不知所措,他以为自己会在这绿色军营待上一辈子,可忽然的变动,让他不得不重新开始了生活。也就是那段时期,我明白了,这世上没什么所谓的稳定,只有不停奋斗的人,才能有稳定的生活。

这么多年,他让我佩服的,不是他当过多大的官,赚过多少钱。而是,他一直在学习,一直在开拓。

从那时开始,父亲的口号变了,变成了永远开拓,永远进取。

让人跌破眼镜的是,他没有在家闲着,拿着每个月固定的工资,那时有太多战友在家闲着打游戏看电视,他们说,辛苦了半辈子,接下来就享福呗。相反,父亲竟然去了一家保险公司,从业务员做起。

我很难想象一向高高在上的老干部怎样低头求一个年轻人买东西,很难想象在全部是年轻人的团队里,一个老家伙如何生存。

我没听过他的抱怨指责,所有的痛苦,他只是默默地承受着而已。

我只知道,他一个月就考上了保险经纪人,高分通过了保险代理人资格书考试。那一年,他还考了驾照,学会了上网。

许多年后,我依旧会开玩笑说,这些优点都遗传给我了,没给我姐姐。

我姐一巴掌打了过来。

其实,无论年纪多大,只要还在进步,就永远年轻,永远青春。

每次回家,这个老头都在看书写日记,他告诉我,多跟内心沟通,才能知道自己要什么。

高考那年,我俩都算争气。

我考上了军校,姐姐也上了一本线。临去北京前,父亲知道我倔强,告诉我,无论那里发生什么,记得,都不要跟任何人起冲突。

可是,军训开始了。

我痛苦得够呛,发信息给父亲说想家了。

父亲说我不够坚强。

几年后,我退学离开。

父亲告诉我,当年他错了。

高考那年,他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只是用他想要的,嫁接到了我的头上,用我的青春为他的梦想埋单。

说了两句,他又不服气地说,没有老子还能有你今天?

很少有家长会支持子女不读完大学,何况在体制内那么久的他。大多数家长,都弄混了自己想要的和孩子想要的东西,他们错误地让孩子用自己的青春去实现他们当年没有完成的梦想。

那段时间,他来了好几次学校,甚至派我姐来游说。

我意志坚定,坚信能凭借自己的双手改变世界,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时间。

最终,他问我,你想过退学以后能做什么吗?

我没有回复短信,只是写了一篇很长的信给他,里面写着我的梦想和我对自由的渴望。

他叹了口气,终于同意了。

我承认父亲的妥协可能伤害了他的心,他再也不能自豪地跟别人说自己的儿子曾经跟自己一样考上了军校,可是,他明白,这样做,能让儿子更加茁壮地成长。

确实,他成长了,父母也会成长,是真的。

好在,我没有让他失望。

不久,他能自豪地说自己的儿子出书了,自己的儿子拍电影了。

长安米贵,北漂不易。

我一个人再次来到北京时,便下定决心拼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可交了半年的房租,瞬间腿软了,妈妈的,怎么这么贵。

父亲知道我窘迫,又怕我觉得没面子,给我一张信用卡。走前,跟我说,每个月老子给你3500元作为你的创业启动资金。

我任性地说,一分不花。

父亲说,有钟你就真的别花。

后来我挤公交的时候,手机被偷,里面的电话号码都没有了。脑子里能背下来的,只有父亲的电话。

忽然想到,这些年的闯荡之所以敢如此放肆,是因为我坚信,这个硬汉永远在我的背后支持着我,为我保驾护航。

我拨通了父亲的电话,讲了现在的窘迫。一个人在北京,无依无靠,忽然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父亲竟然在电话那边笑,说,赶紧用老子的信用卡,买一部新手机。

我怀疑我一定不是亲生的,但那时,我破涕为笑,说,好。

我一天天长大,父亲一天天苍老。

随着我工作开始忙碌起来,回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他给我打电话总是简单几句,告诉我家里都好,他安全,我安心;我给他打电话,他总是挂了再给我打来,我安心,他放心。

回想起来,他几乎从未跟我抱怨过工作的难处、痛苦和绝望。其实,这给了在外地打拼的我一个最好的后盾,在他的话语里,我总能感到安心和舒适,他在电话那头,帮我排忧解难,并永远告诉我,家里是永远的大本营。所有的难题,他都自己解决,自己默默地承受。

他无时无刻不在支持我,不求回报,何况,除了让自己变得更好,我还能给他什么回报呢?

终于,我当了老师,接着当了导演,马上也写了新书。

发布会那天,他叫了许多他的战友朋友捧场,生怕儿子的场子冷了。他在后面鼓掌欢呼,结束后,他组了一个饭局,花了一万多,只是为我骄傲。

那天在路上,姐姐告诉我,父亲回到家,就去书店找我的书,当他发现没有时,就去问售货员:你们有没有《你只是看起来很努力》?我想要,你们为什么不进两本?

每天在家里,他都在网上把我拍的电影拿来点击,他说,这样能让儿子电影的点击率多一些。

这条路我已经走得太远,虽然他已经无能为力,但他现在,依旧想用绵薄之力,去默默地支持保护我。

我在开车,忽然间泪流满面。

十一回家,父亲早早地就在机场等我和姐姐。

他还是高效地接过我们的包,开着车,回到了家。

妈妈做了一桌子的菜,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

他没有催我们结婚,没有过分关心工作对象,只是不停地跟我们炫耀,这个红烧肉是老爸做的,好吃吧?

妈妈在一边眼红,我们却笑到脸红。

那天,我看到父亲的脸色不对,他表面开心,内心却似乎隐藏着什么,晚上,终于还是露了馅。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些年我在外面打拼,他不是说家里一切都好吗?

睡前,我把父亲的门推开一条缝,透过屋里的光线,隐隐约约地看到他的背影,似乎在写着日记。这些年,他一直保持着写日记的好习惯。此时,父亲一个人,边写边哭,在默默地流泪。

那天,我才知道奶奶去世的消息。

他一直隐瞒着,从未告诉我。

这些年,无论家里发生什么,父亲都一个人压在心里,他总是把最好的拿给我们,告诉我们不用怕,天塌下来,有老子顶着。坏的东西,他迟迟不愿意告诉我们,怕打扰我们的生活,怕影响我们的幸福。

那夜,无眠。

第二天,我,红红的眼睛,强撑着微笑,早早地起来,做了早饭,从门缝里看着还在熟睡的父亲。

有人说母爱伟大。

可父爱何尝不是?他悄悄地送出最好的爱,不让你发现;他在火车站看着你离去的背影微笑,转头就流下眼泪。那些付出,我们除了让他骄傲,还能做些什么。

时光慢些吧,不要再让您变老了,我愿用我的一切换你岁月安好。

后来,父亲来北京,我和姐姐陪着。

住宾馆时,父亲非要出钱,我们没有抢,只是看着他付。

他来到我家,依旧帮我洗袜子内裤,边洗边说我不爱干净。我只是赔笑。

一个人出门时,父亲迷路了,一个那么坚强的硬汉,却迷失在北京。姐姐找了父亲半天,父亲看到姐姐,先是开心,然后立刻说,他只是在散步。

姐姐没说话,带着爸爸回家,问爸爸要吃什么。

爸爸笑得很开心。

我却在后面,眼泪不停地掉。

的确,他们老了。

要不要趁着他们还能出去走走,多陪陪他们?

要不要趁着他们还能听到,多说两句我爱你?

要不要多陪陪他们,要不要多待在家里几天?

带着青春,去大排档

认识小炎的时候,是高中分班。

那时老师为了大家整体学习成绩提高,让一个学习成绩好的带一个成绩一般的,于是,我和小炎分到了同桌。因为我们刚好一个学习成绩好,一个学习一般。

换座位的时候,我带了很多书,看着他空空的桌子上只有几张卷子、几个笔记本和一支笔,有一种莫名的优越感。

翻开我的书,上面记满了红色蓝色的笔记,再看看他的书,除了黑色的签字笔留下的痕迹其他什么都没有。

下课我去打篮球,他擤着鼻涕问我,你们打篮球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

那时,我想,人和人之间的差距真是大。

打完球,我恨不得跪在边上点头哈腰,问:大哥,这道题为什么选A?

小炎擦着鼻涕,淡定地解释着……

高考结束后,小炎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华中科技大学,而我去了北京的一所军校。每年放假回家,我都会约他出来,两个人在大排档点上烤串和几瓶啤酒,吹着风吸着汽车尾气然后喝到躺下。

第二天拉肚子,痛骂大排档不干净,说再也不吃了。

到了晚上,换了一家大排档,还是几串肉,一瓶酒,一个安静的晚上。

就这样,日子跟上了发条一样,假期结束,我回到部队,而他回到学校上课。直到一天,小炎给我发短信,说,尚龙,我找到女朋友了。

我很难想象一个书呆子能找到女朋友,更让我无法想象的是,在我这种人见人爱的帅哥还是单身狗的时候,他竟然找到女朋友了。

我说,我猜猜看啊,要不是个瞎子,要不是个傻子。

他说,为什么这么说?

我说,因为只有瞎子和傻子喜欢你。

他愣了一会儿,呆萌地说,我觉得我没有那么差吧。

就是这样,他总是没有什么幽默感,经常我讲了一个笑话后,过了好久他才说,你刚才那个是段子吧。留下我们一群人尴尬地看着他。

但真诚的人,世界总是会给他留下一些单纯的美好。

他找了一个学姐,姓吴,从照片上看,很漂亮。

两人在外面上补习班准备托福考试时认识的,他们的座位一左一右,学姐听不懂的就会问小炎,小炎淡定地讲着英语,就像讲着中文。

学姐请他在大排档吃饭,点着烤串,谦虚地说,学长是哪个学校的?

小炎不好意思笑着说,我刚看了你的学生证,我比你小两岁。

学姐惊讶地说,我竟然跟一个比我小两岁的娃一起吃着烤串……要不喝两杯。

那晚,小炎吃了好多烤串,喝了好多酒。自然,第二天两个人毫无疑问地拉了肚子。其实,没有什么比此时此刻生病更幸福了。因为那天,小炎拿着药,捂着肚子,走到了学姐的楼下。

两年后的一天,小炎来到北京,那天,他是来办理出国签证的。

因为工作,我已经快一年没见他了。在我的记忆里,他还在和学姐谈着恋爱,幸福地虐着我们这些单身狗。

机场接上他时,他穿着正装,说话一会儿GDP,一会儿CPI。而我一会儿说说房价一会儿谈谈摇号。

忽然发现,就这么几年,我们都长大了。就像《小王子》里面的那些大人,失去了纯真的美。

当他从大使馆出来的时候,我不禁问,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学姐呢?

小炎轻描淡写了一句,早就分了。

小炎考上了美国一所非常不错的大学的研究生,成绩优异,最终留在了美国。工作找得非常不错,典型的美国中产阶级,有了一辆很好的车。偶尔回到北京和我见见。幸运的是,我们再也不用担心吃不起食堂的菜,而是可以奔波在大街小巷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去过很多餐馆,可最喜欢的,还是去吃大排档。

那天,我们穿着正装,坐在街边,旁边是热热闹闹的人群,我们把衬衣系在腰上,吃着串喝着酒,听着汽车的喇叭声、人们的叽叽喳喳声。就像你席地而坐,在这繁华忙碌的城市下,丢掉一切本不该有的压力,自由地畅想着,聊着。

小炎喝着啤酒,忽然,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趴在桌子上哭,周围的人看他一眼,然后继续吃着聊着。因为在大排档吃久了的人,都习惯看到陌生人的眼泪了。

他叫着学姐的名字,哭着,嘶喊着。

他打掉了那瓶啤酒,啤酒的玻璃碴儿落到了他穿短裤的腿上。他的腿破了,可是他继续哭着,他没有感觉到腿还流着血,只是回忆往事让他疼得难受。

他说,不要离开我,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要说我是小孩子,我已经长大了,我已经长大了!

我的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因为我知道,他在这两年事业最好的时候,都是单身。

他哭累了,抬起头,我看到他红红的眼睛。

他说,我能打个电话给她吗?

我点点头。

他拿出电话,熟练地拨出了那串已经背熟了的号码,电话那头接通,两人都没有说话。

他只是一直在哭,哭了很久,然后说,对不起,那时我是个孩子。

此时此刻,他就这么像个孩子一样,眼泪掉到了皮鞋上,鼻涕流到了西装上。

小炎在大排档哭得睡着了,我和兄弟抬他到宾馆。

忽然他的电话响了,一串没有存储姓名的号码,我接了,那头却没有声音。

我说,我是尚龙。

那边说,尚龙,告诉他,让他好好的,幸福点。

第二天起床,日子还会像原来一样继续过,小炎还会踏上回美国的路,我也还会继续干自己该干的事。其实我们都一样,无论过去多美好,故事多动听,我们都要回到现实,都要跟青春说再见。

我们嘲笑小炎昨天哭得像狗一样,追问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好意思地说,我有那么失态吗?

我说,真后悔没带个DV给你小子都拍下来。

小炎笑着说,至少比你个单身狗强。

就这样,他也学会了开玩笑。

他临走前,我们又路过了那家大排档。

小炎愣了一会儿,说,我想买几串肉,我们一起吃。

我笑着说,你放心,剩下的,我打包回去。

友情岁月

有人说,朋友平时不用多联系,需要的时候打个电话,他总在身边。

而我认为,朋友不仅需要的时候在身边,平时,偶尔也要联系联系。无论距离多远,心总在彼此身边就好。

可感动的是,断了好久的朋友,忽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打了一个电话,然后哭着说了一句对不起。

这个故事,我酝酿了五年,不知道如何收笔,终于,因为那个电话,让彼此内心深处的结释然。这结局,或许不圆满,但不完美却是永恒,青春的呼啸,岁月的纠缠,就让我们随着成长,一同默默地缅怀吧。

猴子跟我是高中同学。

准确地说,我们不算同学,他只是我的朋友。因为学习不好,他没考上高中,去了隔壁的中专。

那时,古惑仔风靡一时,隔壁中专的学生总是把头发留得长长的,成群结队地在我们学校门口晃悠。

他们对着女生吹口哨,甚至把男生拦在一个角落“谈谈”,接着拉拉扯扯。久而久之,大家一听到他们学校的人又来了,都会绕道而走。

我和猴子的关系很好,高中那几年,他教我社会上的东西,我教他学习。

那时,我无意混迹于江湖,只想考个不错的大学,然后安安静静地过一生。

可青春不给我安静的时光,一天下午,我姐在学校门口被人表白,姐姐是学校的佼佼者,坚决不早恋,于是,毫无悬念地拒绝了他。那人是学校出名的混混,拉着众人陪着表白,被拒绝后,脸上挂不住,当众打了姐一巴掌。

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还在班上打扫卫生,朋友冲进教室喊:龙哥,你姐让人打了。我急忙跳了起来,拿着扫把冲了出去。

猴子在校外等我,我没来得及跟他打招呼,冲出校门,叫上几个兄弟急忙就跑了过去。

老远,看见几个人围着姐姐笑,姐在中间哭,我拿着扫把,劈头盖脸打了过去。他们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我们放倒了好几个。那天,我燃烧了青春几乎所有的热血,打得对方满身是伤,只听到我姐姐的哭声和对方的求饶,自己打得兴起,完全不觉得疼。

可对方是职业混混,很快又有几个人加入斗殴,发小耗子被打翻,兄弟小一也被几个人围攻。我在中间,一个人打好几个,挨了几拳,战斗力依旧不减。正在这时,猴子老远看到了我们被围攻,他拿着砖头疯子一样地冲了过来,照着对我下手那个人的脑袋就是一下,那人倒下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

好在伤势不重,那人倒下去不久,又拼命站了起来,那些花花绿绿的人看到隔壁中专的学生来帮忙,匆匆逃离现场,指着我说,你牛,李尚龙!给我等着。

从此,我在江湖上,算是留下名声了。

江湖上有一句话,叫:冤冤相报何时了。

几天后,我被对方几个人围在校门口,他们对我推推搡搡,对方人多,自己无能为力,于是只能等待着厄运的来临。忽然,他们大喊一声:快跑。

老远,猴子提着两把菜刀赶了过来,他吼叫着,都给我滚,谁动他一下我弄死谁。

那帮人听过猴子打架野蛮,又看见他手上拿着两把菜刀,无奈地走了。

那个时候的青春年少,心里总是伴随着一些奇怪的热血,那种为了兄弟能付出一切的感觉,不怕背叛,不惧未来。可到头来,还是会被世界碰得头破血流。

也正因为猴子打架的野蛮,从此,学校的小混混都会让我三分。

高三,每次月考结束,我们都会去隔壁的餐馆聚聚,他笑我们要高考,我们笑他没学历。

学校边的每个角落,都有我们播撒青春的回忆。高考结束,我们喝醉在学校大门旁,我嘟囔着,说自己无论考成什么样都不会复读。

猴子把手搭在我肩膀上,他不知道高考那一年学生都经历了什么,他只是把手放在我肩膀上,说,都会好的,兄弟。

那天,是我们第一次喝得酩酊大醉,后来猴子喝多了,我们端来茶水,说,兄弟喝点茶会好点。

其实,茶里倒的都是啤酒。

这货喝了好几杯,才吼了一句,这茶的味道怎么像酒。留下我们大笑。

高考那个月,下了一场大雨,很快我提前批考去了北京,耗子去了吉林,小一留在了武汉。那年,还记得一件事,我和谈了一年的女朋友分手了,她不相信异地恋,于是找了一个跟她一个学校的男生。

我在几个兄弟面前哭得像个鬼,他们安慰我,猴子却没说话。第二天,猴子单枪匹马去找那个男生,却不知道他是体校的,最后猴子挂着彩跟我见的面,我却忽然哭得更厉害了。

我气着怪他,你干吗啊?总是跟人打架?

第二天,我们和体育学院的男生在操场上群殴,那一架打得我们都挂彩了。不过,我们的高中岁月,也随着那场架,结束了。

之后,猴子去了西安的一个建筑工地,成了包工头。

毕业,什么都变了,去北京时,他们来火车站送别,我笑了笑说,回去吧。

猴子笑着说,以后就要飞黄腾达了,别忘了我们。以后哥过去给我弄包点儿八中南海。

那时,《奋斗》风靡一时,直到我去了北京,才见到了正宗的点儿八中南海的烟盒。本以为只是待上几年,却不知道,北京,竟然成了我最后一直奋斗的地方。

那天送别,他们笑着,我也笑着,可火车开启的刹那,转身间,所有人的眼泪都哗哗地落下。

岁月是一把杀猪刀。

最先跟我们疏远的,是小一,他找了个女朋友。女朋友不喜欢我们那种江湖气息,她喜欢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于是,他和我们逐渐就远了。

后来,他结婚当天,也没有请我们,可我们还是送了贺礼。

听说他在婚礼现场哭得稀里哗啦,叫着我们的名字。

随着人一点点地长大,过去的朋友大多都会疏远,毕竟,人总会进步,进步之后,就会有更广阔的人脉圈。

可年轻的时候,没人会回头,总会觉得自己是最牛的,所以不停地往上爬,爬着爬着,就忘记了过去形影不离的朋友。

耗子去了东北,联系也少了。

而我在北京的一所军校,整天压抑难受,无人抱怨。于是时常和猴子打电话,他在那边也过得不好,偶尔也和我联系一二。

终于,他还是变了。

最先是办了一张信用卡,接着是到处请别人吃饭喝酒,月底,发现还不上钱了。他的家庭贫困,于是就想到了远方的我们。

他先找耗子借了五百,然后又找我借了五百。

我多了一句嘴,说,什么时候还我?

他说,会还你的。

一个学生,其实也没多少钱,于是,我经常会催他,问他什么时候还钱。

最终,他发怒了,说你总是跟我谈钱干吗?

那天,我脾气也不好,在电话里和他大吵了一架,重重地挂了电话。

那是最后一次我主动给他打电话,从那时开始,我的生命里少了一个叫猴子的人,你可能不相信,为了五百块钱,真的是五百块,我们相忘于江湖。我情愿相信是其他原因,可是当人不断长大,竟然潜移默化地遗忘了自己曾经的理想,却全然不知。

青春,你让感情何去何从。

偶尔回家,路过学校,会想起我们高中时的疯狂。

学校边上的小商小贩已经搬走,我们吃大排档的地方,也都被拆掉了。

可是,青春的记忆,是拆不掉的。

我很想给他打电话,他却早就换了电话,联系不上。几年后,我在北京开始创业,耗子来到北京,加入我们团队任设计总监。偶尔我们喝酒,还会想起过去,但最终却无奈地摇摇头。

毕竟,谁也不知道,分别的背后,隐藏着什么样的无奈,也都知道,时光荏苒,物是人非。

后来,我便失去了他的消息,只听说他换了几个女朋友,日子过得不算太好。

我在北京,从英语老师,变成了电影导演,然后变成了畅销书作家。

有一段时间,我的文字传播得很广,这些事情,让我很紧张,生怕自己的朋友受到伤害。于是,我写文字都用化名,甚至一度不敢写东西。找我出书的人也开始多了,于是我经常一个人在夜里写了删删了写。

随着生活忙碌,也忘记了过去的种种。

一晃,我和猴子五年没见。

我们在一个世界的两条平行线上生活着,没有交集,没有重合,也没有彼此的消息。

一天晚上,夜深人静,忽然电话响了起来,那头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尚龙吗?

人最怕的,就是朋友忽然地关心,或被遗忘好久的朋友忽然地想起。

我说,你是谁?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我是猴子。

正在赶稿子的我,忽然像是穿越到了过去,我拿着电话,久久不能平静。

他在那边抽泣着,很明显是喝了酒,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我:尚龙,对不起,我等这个电话五年了,今年,终于鼓起勇气打给你了。

这些年,猴子一直关注着我的微博。

他看着我一步步地走着,他痛心我的难过,欢喜我的高兴。他生活过得一般,因为没读过书,屡次被人歧视,他会处理人际关系,却因为站错队,屡屡受人排挤。

几次恋爱,都只是因为对方的家长是他的领导。

他怀念我们一起无忧无虑的日子,就像我一样。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迷茫空虚,偶尔打开我的微博,看到我写的话,见证我一点点忘记了的高中时那段友情岁月。

他说,他一直想给我打电话,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我说,就说说这几年你怎么过的吧。

他说,今天和朋友聊天,他给朋友讲了我和他的故事,被朋友骂了一顿,说他浑蛋,为了一点钱,吵成这样,还放弃了一个朋友。饭后,朋友走了,他就哭了。

我说,别哭兄弟,我这不还好好的吗,我们不还在打电话吗?

他说,我不知道我还配不配当你兄弟,对不起。龙哥,不,尚龙,我还是想叫你尚龙,我不想像别人称呼你一样叫你……咱们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

时光最残忍,把许许多多的对不起,变成了来不及。可是,时光也明明在我们最年轻时留下了最难忘的印记。

我说,兄弟,谁也忘不了自己的青春。谢谢你,在我最年轻的时候,走进过我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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