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大道当然——我与万科(2000~2013)(出书版)》作者:王石【完结】 > 大道当然.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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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石 当前章节:133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7

铁狮门在海外投资,美国媒体不会说铁狮门是不看好美国市场,而是能理解,一家大型企业需要全球布局,需要考虑风险和资产的配置。万科进入国际市场的最后一个逻辑,和铁狮门一样,就是要在全世界范围内配置资产,分散风险。

万科国际化,在过去更多是“国际资源为我所用”的阶段,国际资金、国际人才、国际设计资源、国际供应商……旧金山项目,标志着万科国际化进入“国际市场”阶段。

2012年7月,万科收购香港上市公司“南联地产”75%的股权,并将其更名为万科置业(海外)有限公司,拥有了一个海外上市平台。随着未来B股转H股大势所趋,使得万科可能会拥有两个海外上市平台。

拥有上市平台之便,在香港启动项目投资就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情了。说水到渠成,还有另一层意思:这时候,香港新世界集团找到万科,表达意愿,希望在香港、内地两个市场进行战略合作,优势互补。2013年1月底,万科、新世界联手,在有长江实业、新鸿基、恒基地产等8家香港财团参与的竞标中胜出,以约34亿港元价格竞得荃湾西站六区物业发展项目,正式进入香港市场。

2013年4月,万科与新加坡吉宝置业签署战略合作协议,开发林曦阁住宅项目,进入新加坡市场。与铁狮门、新世界、吉宝的合作有相同逻辑:首先,选择市场领先的合作伙伴。铁狮门是全球领先的地产商,新世界发展是香港最具实力的财团之一,吉宝则是新加坡淡马锡旗下企业。其次,合作是优势互补。第三,在中国内地市场和海外市场同时开展战略合作。

我相信,在全球化时代,一个企业的竞争力,一定也必须体现为国际竞争力。很高兴万科走出了这一步,更高兴看到,当说起国际同行的创新模式,万科人眼里透出来的兴奋光芒!

契约精神的意义

在国际化过程中,最有意思的是,这些项目进展之快,都远出我的意料。比如与铁狮门合作的旧金山项目,2012年底开始谈,2013年2月签署合作协议,6月就动工了。万科同事告诉我,虽然是第一次与美国公司合作,但感觉没什么太大文化冲击。铁狮门和万科之间沟通得非常顺畅,甚至比我们跟中国公司合作都顺畅。

说到这里,我回想起万科真正的“第一次”与美国人合作。那是20世纪80年代末,万科在做一些加工出口贸易,美国企业富兰克林铸币找到我们,希望合资建厂。他们到深圳后,第一件事就是拿出一本书那么厚的合同,里边甚至连工厂关门后该如何分配厂房的门窗都写好了。这份合同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当时甚至感觉有点被冒犯:这买卖还没开起来呢,就想着散伙以后怎么做,心里总不是个滋味。而当时万科跟别人签的合同,基本上也就几页纸。

也就是这份合同,给我们好好上了一课。从那以后,万科的合同就是一本书那么厚,对各种可能发生情况都有详细约定。几年以后,我们开始专心做房地产,也是第一个在楼书和现场展示中公示“红线外不利因素”的房地产企业。这一切,都源自当年那一堂“契约精神”的课。万科的国际化,如果能走得比一些中国企业顺利,可能就是因为我们透明化、制度化的企业理念,是符合这种契约精神的。

契约精神对现代社会的意义非常重要。传统社会中,人与人之间信守承诺,往往来自于社区熟人之间口口相传和因此形成的道德压力。而在现代社会,随着流动性的增加,熟人社会转变成陌生人社会,一个有契约精神的社会就会获得竞争优势,因为陌生人之间也可以相互信任——新教徒在抵达新大陆之后,往往根据一个人的教派信仰来决定是否与之合作。

而契约精神的起源,可以一直追溯到《圣经》。《圣经》中写道,以扫和雅各两兄弟分别为亚伯拉罕的长子和次子。有一天以扫打猎归来又累又饿,雅各提出用一晚红豆汤交换以扫的长子权,以扫以主之名起誓。后来当亚伯拉罕想把来自上帝的祝福传给儿子时,就只能传给雅各而不能传给以扫。在这个故事里,上帝是唯一的裁决人,超然于世俗的权威。而缔结契约的双方,都必须履约。

正是这种在神的契约面前一律平等的精神,在宗教革命之后被基督新教发扬光大,成为现代性的要件之一。19世纪英国法学家梅因在讨论欧洲各国古代民法传统时说:“所有进步社会的运动有一点是一致的,在运动发展的过程中,其特点是家族依附的逐步消失以及代之而起的个人义务的增长。所有进步社会的运动,到此处为止,是一个‘从身份到契约’的运动。”

签订合同达成交易,这几乎和人类历史一样古老。古罗马和古代中国都有法律对合同和契约进行管理,但这种合同和契约,是基于身份和社会地位的。

中国古代的户律中就有“典主亲邻优先权”,如果一个人想出让土地,首先应该考虑上一手出让的典主,然后要在家族中看有没有人愿意买,最后才能拿到市场上出售。这是政府在立法时就考虑了儒家的人伦观念。国家所扮演的角色就是最大的家长,“受命于天”,令子民们都各安其位,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甚至子民之间订立合同,家长都要参与进来,将伦理道德灌输其中,由国家意志来体现照顾亲族,照顾弱者。

这在古罗马也不鲜见,古罗马十二铜表法中就规定了“家父权”,一家之长拥有多项特权,可以处置家族中其他人的财产。古罗马的民法,基本上只到家长这一级别,规定的是各个家族集团之间的关系。

这在传统社会当然是有效的,一个古罗马或者宋朝的农民,可能一辈子就在自己的村庄里生活。他的生活圈子在出生时就固定下来了,朝夕相处,当然能建立起长期而持久的依附与信赖关系。只要大家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社会就能保持稳定。但现代社会,这种方式获得的信任就因为效率低下而不可行。一个运转良好的现代社会,必然是陌生人之间可以迅速达成合作的契约社会。

但是,传统社会对心理的影响是很难在一两代人的时间里消失的,尤其在被动现代化的后发国家,契约精神的发展并不与社会流动性的增加同步,因此,很多人尝试着用传统社会的方法应付现代社会的挑战。

比如,中国人做生意,讲究先建立交情。你我不是陌生人吗?那就先一起喝酒、唱歌,建立交情,成为熟人,彼此认可人品、价值观,甚至家庭出身,那就可以一起合作了。在刚改革开发的时候尤其如此,东南沿海地区则比内地的情况要好一些。可以说,离传统的小农经济和熟人社会越近的时代或地区,这种做法越盛行。

现代社会的节奏越来越快,一个人能建立多少熟人关系?能维护多少熟人关系?现在很多企业家疲于应酬,甚至都没时间花在企业内部管理和战略规划上,就是因为需要维护的关系太多了。甚至对很多中小民营企业来说,企业能做多大,取决于企业主能维持多大的社会关系。

把规模做大的民营企业,都是能够摆脱这种依赖熟人关系和身份地位来达成合作,从而建立现代企业制度的企业。现代企业制度是以契约为核心的委托代理机制,不依赖于个人或者个人的关系网络,不会像当年山西票号一样,东家想辞掉掌柜,掌柜就要求手下所有人一起辞职,这企业就办不下去了。

为了实现陌生人之间的合作,契约精神应当体现在现代社会交往的各个层面,无论是国家、社会、企业,还是个人与个人之间。这就是知情同意的力量,自由的个体之间,在掌握了充分信息,不故意欺瞒,不被外力胁迫的情况下,自愿签订的契约,就是一份需要每个签署人遵守的神圣约定。这份约定是平等的,不能因为身份地位,或者亲疏远近的不同而在执行中打折扣。而国家的责任,不是在个体之间寻找需要保护的弱者或者亲者,而是保证契约能够得到执行和遵守。

华沙中国角

2013年11月19日,华沙,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

会场设在华沙国家体育场,体育场造型如皇冠,夜晚点缀灯光,似通透的大蛋糕。华沙市中心的公共交通工具方便,来往酒店会场之间可以搭乘轻铁,或骑车。天气阴雨,车过维斯瓦河上,只见河面一层黑乎乎的油污,污染程度不亚于中国内地的河流啊。远处,火力发电厂的大烟囱喷吐浓烟。历史上集中精力发展重工业的波兰,环境问题是比较严重的。

2009年第一次参加哥本哈根会议,边会期间,中国企业家四处晃荡。看到各国在边会场地设馆,企业和非政府组织不断发出声音,让世界对本国环保事业和成绩增进了解。其中,尤其以欧盟馆和美国馆人气最旺。这次华沙大会,中国馆的人气不亚于欧盟和美国馆。

中国在全球气候大会上办“中国角”,这是第三届。前两届分别由央企中石油、中节能承办,第三届“中国角”由万科承办并组织其中两场论坛。自2008年同联合国环保署建立合作关系,万科的环保行动先于业务活跃国际舞台。

进入中国角,公共空间设有沙发和自助咖啡机,硬纸板制作的概念椅子体现环保诉求;展厅门口设计为一张笑脸,“smiling door”;会场入口则寥寥几笔水墨,勾勒出徽派门楼的轮廓。没有万科标志,没有万科标准色,却体现出万科特有的审美风格。

最体现万科风格的是迎面一排五彩水泥预制的立体字:“中国角WARSAW”;英文标签上说明:“中国的水泥使用量高达全球的2/3,作为建筑最主要的材料,水泥因其平凡,常常被我们忽略了。或许我们应该增加与它的对话,要知道,建筑能耗占到了中国全社会的1/3。”毫无疑问,这是万科建研中心的作品。

“企业日”上,我做主题发言“搞环保比登珠峰要难得多”,因为登珠峰是个人爱好,是个人和个人的较量,但做环保仅仅一个人是不够的,必须是政府、企业和社会一起做。开始海外游学后,我就放弃了第三次登顶珠峰的想法,因为登知识的珠峰比登物理的珠峰要难得多——是登更难的呢,还是登比较容易的?这就像发展经济和保护环境的关系。资源是有限的,时间是有限的,我们必须进行选择。选择之一是在发展经济的同时,投入更多时间和精力去保护环境。

四年前,我去拜访绿色和平组织北京办公室,向他们请教万科的碳足迹计算问题。他们感到非常困惑,因为中国企业对他们这个组织一向是避之唯恐不及的。绿色和平的负责人问我为什么要来拜访他们,我说,万科是全球最大的住宅开发公司,总有一天你会来找我的。与其让你最后来找我,还不如我先来找你。

来到华沙后,很多国际友人和媒体都问我,万科参加联合国气候大会,想扮演什么角色?

我第一次组织中国的民营企业家拜访联合国环保署,是2008年。那时候我就知道,环境保护不仅仅是联合国的事,不仅仅是国家的事,也是企业家的事,就这么简单,环境保护是我们大家的事。我希望让别人知道中国企业家在想什么,在做什么。

我一直认为哥本哈根会议是一个转折。那次会议上,舆论对美国和中国的表现都很失望,我的感觉却不一样。我认为中国政府的表现是非常精彩的,温家宝总理代表中国政府宣布到2020年的碳排放强度,这是一个非常非常高调的行动。在这之前,中国作为发展中国家,按《京都议定书》的约束,并没有减排义务,但中国政府却表态承担减排责任,开启一个截然不同的角色。

这次我看到,美国馆展示了许多最先进的新技术。技术只是一方面,中国也许在技术创新上不如西方工业国家,但我们的很多传统价值和西方现代可持续文化是相契合的,这些传统文化是我们低成本、低技术、可持续发展思想的源泉。

比如说,在中国传统文化里,竹有非常重要的美学价值,文人墨客竞相赞颂。中国著名文学家苏轼曾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今日,竹已经被证明是一种速生的环保建筑材料,万科一直在推广竹材在绿色建筑中的使用。

建筑节能主要看两方面,一是如何建,建造过程中如何减少能源消耗;再一个是建什么样的房子。关于这一点,国际上有很多标准:英国标准、德国标准、法国标准、美国标准,中国也有一个绿色三星标准,是建设部在2007年公布的。哥本哈根会议那一年,中国只有一栋建筑达到绿色三星标准,就是万科的项目。绿色三星不是强迫的标准,可做可不做,但我们做了。到2012年,万科占中国新建绿色三星建筑还是大约一半的比例。

我希望,到2015年,万科开发的房子全部达到绿色三星。现在万科一年开工量大约1500万平方米,在房地产调控的背景下,我们推动绿色三星的速度也没有放慢。万科在中国市场份额是2%,这是非常有意义的一个数字,它让我们看到,绿色建筑在中国有多大的推广空间。

国家的绿色战略重点,现在还停留在能源、汽车、海洋这些领域。实际上,建筑消耗的能源占到社会总耗能的1/3,甚至还更多。建筑是否节能,对环境战略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中国传统的建造需要大量的能源和资源消耗,就目前来看,万科的努力仅能帮助中国实现0.1%的碳减排。2012年,中国政府宣布新开工项目增加30%的绿色建筑并提供补贴,这个目标需要全行业的共同努力。如果全行业都能加入我们开发绿色建筑的行列,这将帮助中国在2020年实现减排目标的12%。

即使政府给予补贴,绿色建筑的成本还是比一般建筑高,市场推广存在阻力。市场需要一定时间来消化环保理念。万科承办“中国角”,就是希望通过联合国气候大会这样一个平台,向更多的人宣传低碳生活,推动社会和经济的可持续发展。

为什么参与全球气候大会?——我回答您的问题了吗?

尾声:在剑桥

2013年10月,我来到剑桥,开始了新的学习旅程。在此之前,对英国人矜持内敛的民族性格有所了解,加上初访剑桥时目睹他们身着长袍、讲究礼数的一套,心里颇有点忌惮。美国人以热情大方、不拘小节著称,在美国我还经历了那么长一段磕磕碰碰,到了英国岂不是更加不适应?比如说,中国人不熟悉吃西餐礼仪,也不习惯用刀叉,但这在美国不是问题。美国人比较随便,平时吃饭——就算是晚宴也不那么循规蹈矩,高兴起来,他们自己也会十指大动,用手拿起来吃,没有人会觉得这是多大问题,这一点让中国人觉得很舒服。英国人吃饭的刀叉功夫,就是一招一式有板有眼的。衣着方面,美国人也随意得多,学校里的教授有西装革履的,也有轻装便衣的。剑桥则不然,校园里的教授、学生身着古老的长袍用餐、上课、参加典礼,这种传统是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人们用“袍”和“镇”的称呼来区分学校师生和镇上的居民。哈佛是自由奔放的,剑桥有800多年积累,清规戒律多,有等级色彩,我能适应吗?心里有点打鼓。

没想到,我适应得非常快。有了哈佛的经验,轻车熟路安排听课、泡图书馆、锻炼,主动联系教授、导师,单调而充实的生活,很快找回节奏。在哈佛,由于我几乎是从零开始,多多少少有点怯场,即便有了主动的能力,仍然做不到主动。在剑桥开始的时候,不管语言上还是经验上都有一定基础,使得我敢于主动,也能够主动,学习和生活的圈子一下子打开了。

跟学院对接,确定犹太宗教和文化为研究方向。彭布鲁克学院对研究开展的质量和时间要求很高。赛门·勒蒙特教授给我列了书单,我一看,跟犹太主题没什么关系。拿回家一读,明白了,这几本书都是告诉一个没有受过系统训练的人:社会学科课题研究应该怎么开展,论文应该怎么写,都是一些方法论的东西,基础训练。一个月之后,学院又向我推荐,犹太文化研究中什么问题可以登门请教哪位教授,什么问题又可以去听哪位教授的课,指点给我清晰的研究路径。剑桥对访问学者的要求之严谨,路径之清晰,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这也让我想起了一个问题:我在哈佛的时候,是谁来扮演这个角色?哈佛有一个传统,高年级学生带低年级学生,包括介绍课程,推荐教授,交流心得,指点窍门……我既不是本科生又不是研究生,也就没有高年级学生来传帮带。到哈佛之后,我和常征来往比较密切。原本认为,作为前万科员工,常征出于热心,也出于对公司的感情,免不了经常拜访前老板,聊聊天。现在想起来,在这种有意无意的频繁交流中,常征和我就是一种高年级学生和低年级学生、指路入门的关系。

在这里也遇到很多有趣的老师。彭布鲁克学院给我介绍一位老师提高英文。这位老师训练办法之独特、有效,让我想起《国王的演讲》电影的故事。从来没有人这样训练过我,我也从来没学得这么快过。我跟老师说,我学的是美国英语,不熟悉英国英语,老师回答:“不存在什么美国英语,世界上只有两种英语,一种是英国英语,一种是错误的英语!”

在剑桥,衣着是个大问题。比如,这次放假之前,我所在的彭布鲁克学院要在圣诞节之前召集教授团、学者团晚宴,通知上没有要求穿正装,而是写着“请打黑领带”。什么意思?我特地问秘书:“你确定是打黑领带?”“确定。”我就琢磨,黑领带是什么意思?可能只是人家一个习惯说法——我想圣诞前夜的晚餐,肯定很正规吧?就穿上晚礼服。不过又担心:如果“请打黑领带”就真的只是要求打黑领带,到了现场只有我一个人穿礼服,也会很狼狈。于是背了一个包,里边塞一套便装。到了宴会场地外边,偷偷往里瞥一眼,果然全都穿着晚礼服,猜对了。

剑桥处处能感受到等级。例如,每个学院门外,只有fellowship才有停车位,只有fellowship才能把自行车停在门洞里,只有fellowship才有资格在草坪上走。正式集会场合,从每位fellowship的长袍能看出不同等级序列。每天学院晚餐,如果院长在场,一声钟响过后,身着长袍的他会站起来,用拉丁语诵祷文,然后请大家开始用餐。如果院长不在,很自然地,最资深的那位fellowship会站起来执行这个职责。取食的时候也一样,依照等级资历,等级高的在先,依次排队。通过长袍一眼就能看明白,没有人会乱了秩序。理论上,如果各位fellowship、学者都不去晚餐,只有我去,用拉丁文领祷的职责就会落到我身上了。问题是我既不会祈祷,也不懂拉丁文,如果真出现这样的极端情况,那还真够尴尬的!

剑桥这些传统,有些是正式制度,有的是约定俗成。慢慢我体会到,这些清规戒律中表现出来的等级制,不是行政和人格的等级制,而是一种学术等级,是出于对知识的尊重,对知识贡献的高度敬重。在这种氛围里,让人感到一种特别的文化力量。

“我思,故我在。”按笛卡儿对人的定义,理性思考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特征。当人不在理性思考之中时,这人就不是人。理性思考的结果,就表现为发现知识和创造知识。知识的发现与创造,使人成其为人,使人类拥有了与动物世界不同的文明的演进。

专业知识和技能的持续积累,是人类文明最宝贵的财富。从野蛮生长到专业生长,是中国发展面临的大关隘。一个社会之中,什么成就是最受大家尊重的?从寻常人的回答可看出这个社会的文明层次。当“这个孩子有官相,长大要当官”成为赞美之词时,当学校的最高权威是行政领导而非专家教授时,这就是一个官本位社会,官员拥有权力和资源,受大众羡慕。但官员只是财富分配者和秩序维护者,官员并非知识、财富的创造者,一个官本位的社会不会是一个知识持续突破的社会,也不会是一个可持续发展的社会。当带来新知识者和带来新财富者被尊崇时,人们心智的力量才会流向知识创新和经济创新。未来的制度变革,本质就是重新调整社会的价值,尊重什么,否定什么,以此来引导资源的配置。

彭布鲁克学院的教授、访问学者中,只有两个中国人。除了我,另一位是位华人fellowship,也是第一个华人fellowship。他毕业于剑桥,进入传媒领域,商业上成功后,又在剑桥办了一所私人大学,800个学生,主要面对第三世界国家的学生。我们认识后,他很惊讶地问我:“怎么这里人都认识你?”他说,作为fellowship,他拥有学校专门提供的停车位,但这么多年在剑桥,与这些英国教授并没有多少交往。我很快意识到这其中的问题所在:在剑桥,我选择了融入当地生活方式,因为我真的觉得这里好得不得了,这里的西餐也比哈佛的好吃多了,所以晚餐时间我基本全部安排在学院的“哈利·波特式”饭堂。三个月下来,和英国人混个脸熟,见面都会打招呼。而这位非常非常成功的华人老弟基本不在这里吃饭,就融入不了这个圈子。这个原因的后面,又是因为他有一个中国胃,吃不惯西餐,每顿饭都要回家吃中餐。而英国教授们多在学院里吃饭,来一小杯红酒,就是最好的沟通机会,有时一顿饭会吃到晚上10点,思想和情感充分交流。这位华人fellowship的中国胃,就使他错过了许多与同事朋友交流分享、相互链接的机会。

这种交流常常会有意外的收获。我在学院食堂里认识一个老头儿,91岁,是个布谷鸟专家。我一听愣了,以前只听说动物学家,顶多细分到鸟类专家、海洋动物专家,这老头儿可好,专门研究布谷鸟!我跟他说,布谷鸟在中国是比较吉祥的,它的鸣叫代表春天来到,催促大家开始播种耕作。他告诉我,布谷鸟在欧洲是不吉祥的,听了布谷鸟叫要赶快跑开。如果两个人听到布谷鸟叫,谁跑得快,谁就安全,跑得不够远的,灾难就来了。就这样,饭桌上我常常得到许多有趣的信息。

以前万科有一句话,要惩罚谁,就让他赔董事长一起出国。因为我每到一个新国家、新地方,都坚持吃当地食物,其他同事都受不了,因为出去就是吃西餐。当然后来我也发现过犹不及,因为同事们硬着头皮和我一起吃完西餐,回头再偷偷溜出去找中餐吃。他们很难受,也没有解决问题。但是我自己就是这样过来的,学习西方文化,饮食是文化当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连西餐都不愿意去适应,还怎么适应文化?想要拥抱世界,首先要有一个拥抱世界的胃。拥抱世界的胃,帮我很快融入了剑桥大学的圈子。

坚守一个习惯,就等于向世界关上了一扇门。开放自己,接纳新事物,就是融入新世界。从深圳创业到欧美求学,我一直坚持对外部世界保持好奇,乐于交流、分享、链接,力求去理解、接纳对自己来说是新鲜的事物,海纳百川,纳入外部的新知识、新感受、新资源和新力量。

52岁时,我登顶珠峰下来,对记者说:“50岁是一个成功男人辉煌的开始。”现在63岁,我感到,人生60,才是开始。

打开自己,自我更新。追求完美,允许残缺。

后记

企业家精神

2009年,我和一些朋友响应国际环保非政府组织“野生救援”(WildAid)的号召,发起倡议拒吃鱼翅。我们发起企业家联署,有位企业家朋友说:“这个我不能签,比如我跟部长吃饭,部长要吃鱼翅,我能说我不吃吗?我的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这位企业家朋友最后没有签字,但我们都签了。三年过去,没听说哪位签字的企业家因为不吃鱼翅做不成生意的。姚明还给野生救援拍了广告片,“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出现在大街小巷,还有人在网上拿来恶搞。似乎姚明的事业也越做越大,丝毫不受影响。

一个认为自己的饮食偏好(不吃鱼翅,不喝酒)都会惹政府官员生气的企业家,首先就把自己的定位矮化了。更何况,这个心理假设的前提是,政府官员心理上都是些长不大、被惯坏的孩子,稍有不如意就会迁怒于人——这显然是一个荒诞的假设,不符合现实情况。

万科从很早的时候就给自己定了一个规则:不行贿。一直以来也有人说:不行贿怎么做房地产生意?结果证明,我们不行贿不仅做成了房地产生意,还做成了全球最大的住宅开发商。

企业家的社会地位,是中国企业家群体高度关注的话题。我举这两个例子是想说,很多时候,企业家的社会地位与我们对自己的心理期许有关。想要获得社会的承认与尊重,首先要相信自己是应该获得社会承认和尊重的。

中国的现代化肇始于19世纪中叶,现代意义上的中国商业文明,也开始于这一时期。第一代的中国“企业家”,如胡雪岩、雷履泰等,都是经营大师。他们对自己的定位就是“徽商”或“晋商”,相应地,社会也就认为他们仅仅是“士农工商”的商人。19世纪末、20世纪初,以荣德生、张謇为代表的新一代企业家则显示出完全不同的风貌。他们不仅仅是企业家,还自认是社会的砥柱:除了投资实业以外,他们造桥铺路,建立公园,兴办教育,参与城市规划、区域经济规划甚至是社会保障规划的制定,揣着“实业救国”“教育救国”的主张到处奔走。1922年,北京、上海等地的报纸联合举办民意测验,张謇当选“最受敬仰之人物”,是清末民初那个大时代最有影响力的人。如果张謇、荣德生还是和他们的前辈胡雪岩、雷履泰一样,仅仅以创办一家成功商号为目标,我无法想象他们能获得社会的承认与尊重。

比起英文entrepreneur,中文语境中的“企业家”这个词大大局限了,仅仅是指管理商业机构的专门人士,缺少英文中原有的奋进、创新的涵义。一个社会总是有一些传统、规范和模式,而认识到这些模式存在的问题,重新组织要素,并为社会创造价值,这就是企业家,这就是企业家精神。

企业家精神之所以在现代社会中如此重要,是因为社会分工越来越细化,专业知识越来越完备,在任何领域的创新都需要团队合作。

在科学研究领域,一个运转良好的实验室,内部需要大规模的合作与沟通,对外则需要面对各利益相关方。发现某个研究方向的价值,说服整个团队往这个方向前进,遇到问题及时调整,同时还要游说政府、企业等资金方提供持续支持,这是企业家精神。

社会领域的创新也是如此,一个公益项目想要获得公众的支持与参与,无论是公关、管理、游说,都需要企业家精神。

短短30年间,中国民营企业从零开始,今天以40%的社会资源,完成了60%的国内生产总值,承担着80%的就业。企业家是这个社会稳定与发展的砝码。新中国成立头30年,城市化、现代化进程被打断了。而后30年,城市化与现代化进程则被大大浓缩了。上一轮现代化中两代企业家完成的蜕变,现在几乎被压缩在一代人的时间里。问题是,中国企业家做好这个准备了吗?

我一开始提到的那位朋友是真正的企业家,他创办的企业在过去几十年里,从产品到技术到管理,都走在中国企业最前沿。但在拒吃鱼翅这件事上,他没有展现出自己的企业家才华。企业家除了要相信自己是值得人们尊敬的,更需要以企业家的方式为社会提供价值。七八十年前,我们的前辈提出了“实业救国”的口号,他们更以实际行动说服人们相信这一理念,并获得了社会的尊重。现在,轮到我们思考,该如何实现我们这一代人对社会的责任?

企业家擅长的是远见、规划、管理、组织、协调、说服、动员、妥协。如果我们不把这些才能贡献给社会,仅仅是拿出一些钱来做“慈善”,那谈不上是真正的企业社会责任。所以,企业家对社会发挥影响力的方式与学者、明星不同,我们擅长的不是发言,也不是仅仅发言就算了。企业家向这个社会输出的正能量,是现代的管理制度、组织结构、沟通技巧。

中国的改革就是一个最需要企业家精神的课题。改革不仅需要发现目前存在的问题,还需要在价值多元的社会里,团结起足够多的共识,调和各种相互矛盾的利益关系,以推动变革和创新。邓小平的“摸着石头过河”就是最大的企业家精神。

纽约的洛克菲勒中心门前有一座阿特拉斯的雕像。这座雕像落成于1937年,当时,企业家精神这个概念在西方也是刚刚提出不久。托起天堂的巨神阿特拉斯,是纽约企业家的自我期许——“我们就是承载美国经济与社会的巨人。”从那之后,美国社会建构起了一套有关企业家的英雄叙事,正是因为这种英雄叙事和道德勇气,才使得美国企业家勇于承担社会责任,积极投身到各种公益事业中去,并赢得社会尊重。

有这样的自信,有这样的自我期许,企业家才能对社会形成更大的影响力:企业家不仅仅为社会提供就业与财富,企业家精神更是社会进步的动力。这种道德勇气意味着更多的付出与努力,更意味着在许多我们不熟悉的领域发挥企业家精神:去促使那些我们认为有价值的改变发生。

附录

王石登山探险活动表

1998年9月,攀登四川省大邑县境内西岭雪山,到达海拔3310米的顶峰。

1998年9月,攀登四川省峨眉山,到达海拔3099米的万佛顶。

1998年10月,攀登台湾岛最高峰,到达海拔3952米的玉山主峰。

1999年5月2日12:06,攀登昆仑山脉的玉珠峰,到达海拔6178米的顶峰。

1999年9月13日13:50,攀登岷山山脉的雪宝顶峰,到达海拔5588米的顶峰。

2000年2月10日14:40,攀登念青唐古拉山脉启孜峰,到达海拔6206米的顶峰。

2000年5月5日14:48,攀登喜马拉雅山脉章子峰,到达海拔7543米的顶峰。

2001年5月3日18:50,攀登昆仑山脉的玉珠峰,到达海拔5800米(北侧)高度,为抢救队友,全队放弃登顶。

2001年8月2日,攀登昆仑山脉慕士塔格峰,到达海拔7546米的顶峰。

2002年2月8日6:30,攀登非洲乞力马扎罗山,到达海拔5985米的顶峰。

2002年5月28日15:20,攀登北美美国麦金利山,到达海拔6194米的顶峰。

2002年10月5日13:15,攀登四姑娘山,到达海拔5035米的顶峰。

2003年2月7日13:20,攀登云南哈巴雪山,到达海拔5396米的顶峰。

2003年5月22日14:45,北坡攀登珠穆朗玛峰,到达海拔8848.13米(2005年测量高度为8844.43米)的顶峰。

2003年10月4日13:00,攀登云南哈巴雪山,到达海拔5396米的顶峰。

2003年12月28日4:28,攀登南极文森峰,到达海拔5140米的顶峰。

2004年1月23日00:00,攀登南美阿空加瓜峰,到达海拔6964米的顶峰。

2004年5月2日10:30,攀登四川四姑娘山二峰,到达海拔5454米的顶峰。

2004年7月6日12:35,攀登俄罗斯厄尔布鲁士峰,到达海拔5642米的顶峰。

2004年7月28日12:10,攀登澳大利亚科修斯科峰,到达海拔2228米的顶峰。

2004年8月,攀登日本第一高峰3775米的富士山。

2005年4月24日凌晨1:00,探险抵达北极点。

2005年12月28日凌晨1:05,探险抵达南极点。

2006年4月17日,攀登珠峰东侧向东峰,到达海拔7000米的顶峰。

2006年7月,攀登瑞士阿尔卑斯山脉,到达海拔4478米的马特宏峰。

2006年8月8日,攀登陕西秦岭山脉太白山,到达海拔3767米主峰拔仙台。

2006年10月10日至11月23日,参加“玄奘之路”文化考察活动。

2006年12月24日,攀登大洋洲最高峰查亚峰,到达海拔5030米的顶峰。

2007年2月27日13:30,攀登土耳其最高峰大阿勒山,到达海拔5156米的顶峰。

2007年5月1~6日,行走100公里,穿越罗布泊。

2007年7月8日11:32,成功攀登瑞士最高峰,到达海拔4634米的杜富尔峰。

2007年9月,攀登马来西亚沙巴神山,到达海拔4095米的顶峰。

2007年11月16日,再次攀登台湾岛最高峰,到达海拔3952米的玉山主峰。

2008年2月,攀登四川大邑县境内西岭雪山,到达海拔3310米的顶峰。

2008年8月,再次攀登日本第一高峰富士山,到达海拔3775米的顶峰。

2008年10月2日11:00,攀登希夏邦马峰,到达海拔8012米的顶峰。

2008年11月15日,第三次攀登台湾岛最高峰,到达海拔3952米的玉山主峰。

2009年3月,攀登新西兰阿斯派灵国家公园海拔3033米阿斯派灵山。(天气恶劣,未攀登成功。)

2009年7月23日16:15,再次攀登昆仑山脉玉珠峰,到达海拔6178米的顶峰。

2009年9月27日09:40,攀登米玛纳斯鲁峰,到达海拔8156米的顶峰。

2010年1月20日,攀登新西兰最高峰海拔3755米的库克峰。(山区雪崩,未攀登成功。)

2010年4月,再次攀登四川省大邑县境内西岭雪山,到达海拔3310米的顶峰。

2010年4月24日14:00,攀登珠峰大本营附近蓝布奇峰(Lobiche),到达海拔6100米的顶峰。

2010年5月22日08:00,南坡攀登西藏珠穆朗玛峰,到达海拔8844.43米的顶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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