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21世纪是亚洲的世纪,中国的世纪”,没有山鹰社这种不畏艰险、勇攀高峰的精神,何来中国人的世纪?
在帖子末尾,我写道:“相信在可预见的5年内,将会有一批民间登山者登顶珠穆朗玛峰。北大山鹰英灵将伴随着他们!”
翌年春夏之交,一支由7人组成的中国民间登山队从北坡攀登珠穆朗玛峰,其中包括我本人在内的4人登顶。这个预言实现之快,连我自己都没能想到!
[20]2001年5月,万科委托华南国际公司对上海、北京、深圳三地的房地产开发商品牌状况进行调研。结果显示,与其他开发商品牌一样,消费者对万科品牌的认知主要来自以“万科”命名的系列楼盘。虽然万科一直以来偏重于项目品牌的建设,并以此带动万科企业品牌的资产积累,但由于各地项目在档次、形象上的不同,导致消费者对万科企业品牌定位的理解也出现差异。在个别城市,还出现以项目品牌代替企业品牌的现象。
调研结果中,万科的目标消费者应是这样的人群:他们努力工作,相信努力会带来成果,同时享受成果带来的好处。在充满压力与竞争的世界里,他们渴望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净土,在那里能完全放松,享受情感与精神的交流。
消费者对理想生活环境的描述,其实是他们对理想生活的描述。这一描述,与万科所倡导的健康丰盛人生不谋而合。万科和它的客户都相信:房子不仅是人性和温情的结合,还必须体现“我”和“我所追求的生活”。迎合消费者这一消费心理发展趋势,我们把万科品牌的利益点集中在“展现自我的理想生活”,以“以您的生活为本”为品牌核心,提出“建筑无限生活”这一品牌口号。
[21]公园管理处的介绍中,环境保护是一个重要章节。一位工作人员带领我们,指着冰天雪地的照片上坐在一种器皿上的一个登山者背影,笑着说:“照片上的人就是我,哈哈。方便完成,把盖子拧上,不会泄漏。在4号营地,每个登山队都必须领取这种便携式大便器。”按登山规定:每个进山队伍攀登期间产生的垃圾必须携带出来,其中包括队员排泄的粪便。
到了机场,工作人员秤每个人的体重、携带装备和食品的重量,并编上号,待出山时检查重量,以便确定登山者是否把垃圾带出。最后出山那天,我们果然出了点意外。用过早餐后,按部就班拆帐篷,收拾行囊,打包裹,多余的两桶半燃料送给了营地管理处。管理处一位和蔼的女管理员对照登记册核查中国登山队携带下来的垃圾袋和燃料桶,登记册上中国队的编号为“154”。管理员指着已经拆卸帐篷的雪地位置,示意用铁锹挖。次洛挖掘两下,竟发现下面埋着剩饭残渣,其中有许多鸡骨头!中国队的配餐食品里没有鸡肉,不知是中国队进驻之前哪个队遗弃的!但此时有什么好解释的?拿出一个大垃圾袋,连雪带残渣装进去,竟成为中国队携带的垃圾袋中最重的一袋。环境保护,遗弃在保护区的废物要有人携带出去,至于是谁遗弃的已经不重要。
[22]第十二天继续下撤时,我再次遇到“险情”。当时雪很厚,即使套着“熊掌”,一不小心也会“扑哧”一脚陷到大腿根儿。走在我前头的队长一脚踏进软雪区,整个人陷到腰部,挣扎着才摆脱了雪窝的围困。我忙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相机,对着队长的狼狈相拍摄。拍摄完,正把相机往相机套里装,前面已经起身的队长开始往前赶路。我的绳子被拉紧,被动地抬脚跟着走,一没留神脚下,只觉得两脚下陷,雪竟陷到了脖子。恐惧感瞬间浸透浑身每一个细胞,只能本能地两手高举,高声喊道:“等一下,人全陷到雪里啦!”
[23]希拉里1919年生于新西兰奥克兰一个养蜂世家,2008年逝世于家乡奥克兰,享年88岁。1953年5月29日中午11时30分,时年33岁的希拉里和丹增·诺尔盖成功站上世界之巅,并逗留了15分钟。这对搭档发誓不告诉外界究竟是谁第一个登上顶峰的,这也成为登山历史上的一个悬案。他们登顶三天后,伊丽莎白二世登基,女王授予希拉里爵士爵位,丹增则被授予英联邦授予平民的最高奖章:乔治勋章。为纪念埃德蒙·希拉里,新西兰5元钱币正面为他的肖像。
[24]2007年7月12日12时20分,三名西藏高峰探险队队员次仁多吉、边巴扎西和洛则登上海拔8068米的世界第十一高峰——迦舒布鲁姆Ⅰ峰的顶峰,完成“14座”的攀登计划。在他们之前,全球只有13个人实现过这一伟大梦想。虽然统计上存在一定争议,但我想,这丝毫无损他们的成绩和光荣。
2003年 珠峰
雪山热身
利用春假,参加云南探险俱乐部组织的登山队,攀登位于云南中甸、海拔5396米的哈巴雪山。2月4日,攀登队进驻雪山脚下海拔3000米的哈巴村。村舍随地形的起伏错落有致,参天的青松、绿油油的梯田、炊烟袅袅,好似世外桃源。
在村里溜达。村户之间没有围墙,只由地形变化形成自然隔断。我走到一户人家探探头,却被主人发现,邀请到家里。
院落劈柴码放得有一人多高,空气中弥漫着松油的清香。在一头壮实牦牛的注视下,两只彩斑大公鸡在啄食的母鸡群里昂首阔步,宣示主权范围。铁链拴着的猛犬狂吠,半天不被理睬,怏怏收声……
宽敞的厅堂铺着地板,一角是火塘。火塘上架着熏黑的铝壶,吱吱冒热气。一屁股坐下来,浑身即刻感到暖洋洋的:“啊,只是坐坐,不用水果啦!”
好客的主人却让女儿端来葵花子、苹果、梨、热茶。戴了一顶回民式白帽的主人60岁开外,身体硬朗,是县农行的退休职员,两个女儿一个在县农行,一个在省城开美容店,还有一个儿子在读中专医科。
“哟,毕业了当医生啊!”
“呵呵,现在中医毕业了也不好找工作。”主人虽这么说,笑声却洋溢着对儿子的骄傲。
聊天中得知,这户人家祖上自清朝年间避战乱,从陕西逃难到云南中甸,开辟这个回族村已有两百年历史。这些移民仍然保持着北方口音,和外人交谈起来,反而比昆明人的口音更容易沟通。后来我又经过几家,都是彬彬有礼的笑脸和邀请。村民的单纯、礼貌、热情、好客,很容易让人想到一句成语:“古道热肠”。哈巴村不正是英国作家弥尔顿小说《消失的地平线》描写的神秘伊甸园的原型吗?远足旅行,探险登山,收获之一就是增长见识,感悟人生,尤其那些久违的不期而遇。
2月5日,离开幽静的村庄,穿越苍茫林海,攀登雪山,抵达海拔4000米高度大本营。风雪呼啸通宵。翌日,冒风雪继续攀登,抵达海拔4700米的突击营地。风吼雪舞,勉强扎下帐篷,钻进去再也不想动弹。
帐篷外的风越刮越大,支撑杆顶不住强风,帐篷一侧倒下,压迫睡袋,盖住我整张脸,呼吸困难。风势扭转,另一侧又压迫下来。“起来,起来!”我钻出睡袋,喊醒同一个帐篷的九头鸟和老爬虫。三人坐起来,各自顶着帐篷一个侧面,使其保持不塌陷。
一根支撑杆断了,我们三人苦苦支撑,帐篷随时会被撕裂……感到帐篷外面有重物挤压过来!伸手推推,既软又硬。啊,是积雪,照这样的速度堆积下去,帐篷不仅会压塌,我们也会被雪堆掩埋。
“伙计们,铲雪加固帐篷吧,否则就要被活埋了!”
哈巴雪山处于青藏高原东南部大拐弯特殊地形区域,是青藏高原寒带和南亚次大陆热带气候的过渡带。高山地形时而受北方寒流侵入,时而受孟加拉湾的南亚暖湿气流北上迂回作用,故而常见大雪连绵。这里随时可以听到雪崩冰塌的沉闷轰鸣声,既刺激又恐惧,同时激起攀登者不停向前攀登的毅力。每年冬春,副热带高压急流活动在青藏高原上,哈巴雪山进入大风季节。登山季一般选在春夏之交的4月和夏秋之交的8月前后,我们此时登山属于反季节攀登。
2月7日一早出发冲顶。新雪覆盖约40厘米厚,齐膝盖,行走吃力。约4个半小时后,蹚雪到一个“U”形底部,海拔5100米。登上眼前的陡坡就是顶峰了。背囊撂在原地,轻装向顶峰冲击。风骤起,贴着山顶的灰色云块迅速移动。雪雾迷茫,能见度瞬间降了下来。冰爪踏在弧形冰面上发出“咔嚓咔嚓”的挤压声,拄着冰镐,一步一步艰难但坚定地朝上攀登。跨上冰坡,主峰在飞驰的云中若隐若现。一阵疾风刮来,弯腰,双手紧压固定在冰面上的冰镐,等待风过去,继续朝前跨步……
13点27分,在飞豹率领下,我和老爬虫、九头鸟登顶。这是我进珠峰前的热身。
哈巴雪山风光壮美,攀登路线不是很难,而且交通方便,较适合初学者。返回昆明后,我向飞豹建议:在哈巴雪山建立攀登雪山训练营。一拍即合!在给当地政府的报告中强调三点:第一,优先考虑雪山环境保护,登山者产生的废弃物必须携带出自然保护区;第二,不干扰原居民的正常生活,并且有利于提高当地居民生活水平;第三,每年10月初,组织登山节。报告得到中甸当地政府和中国登山协会积极回应。
从云南刚一返回深圳,就觉得气氛不对:传言有一种瘟疫正在珠三角蔓延,患者高烧呕吐,迅速死亡,并且极易感染;市场上的食用醋脱销,据说醋有消毒作用,能不能减少感染只有天晓得。防疫部门已开始采取措施:一旦发现有和患者接触史,包括搭车、乘机或同一办公环境的人,都要采取隔离措施,以防感染扩散。万科把“在外地建立第二总部”的议案提交董事会,以防万一。
3月末,怀着既兴奋又不确定的心情,携带登山装备、伞包,随着搜狐珠穆朗玛峰攀登队进入雪域高原……
6500米上的冲突
2003年5月,珠峰大本营。适应训练结束了,勇峰队长伸出大拇指,给队员们打气:“都有登顶机会!”
冲顶在即,央视对攀登珠峰实况转播,引发社会广泛关注,尤其攀登队员的亲友和所在企业单位,更是关切。冲顶编组,由深圳大学的两位老师李伟文、梁群夫妇和海南联通的陈骏池、大刘组成A组,我和深圳农行的张梁、成都《华西都市报》的刘建编为B组。一般常识,力量强的安排在A组。我和张梁没有什么意见,但以为会被安排在A组的刘建却很委屈。
“朋友知道我没分到A组,猜想可能是因为状态不佳,可在实况转播上看到我状态那么好,他们问我,为什么?是得病了?没法解释!报社通知我,要把我母亲请到报社大屏幕前观看冲顶过程,我说,千万不要,她儿子不在报道的A组,嘿嘿……”
被编到A组的李伟文、梁群夫妇所在的深圳大学也特意安排全校停课收看A组的攀登转播。情况突变,为减少A组攻顶的支援压力,伟文和梁群从A组调到B组。他们赶忙通知校方,不要收看了。可是到了晚上,指挥组又决定梁群加入A组,这下又得通知学校:A组还有深大的梁群。这下子,伟文老师也沉不住气了。
“我的问题是:为什么梁群在A组,而我被刷下来了,是身体不行,还是意志力有问题?我个人不在乎,可系里的同事计较,我也就计较了。还有,在学校时是伟文、梁群夫妇,现在成了梁群、伟文夫妇,关系全颠倒了!”看来,队长编组是一回事,如何向关心的亲朋好友、同事解释又是另外一回事。有一种说法,登山的人都很纯粹,我对这个说法很不以为然,其实山友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既然是普通中国人,屏幕形象、AB角的转换、男人社会的性别意识等等,当和社会期望不一致时,该如何面对?
我发言:“现在对分组的最好解释就是,按年龄分组,年龄小的在A组,年龄大的在B组。”大家都笑了。我对自己的定位:第一,减重,50天的高山适应训练,已减重10公斤,成绩斐然;第二,8000米以上高海拔攀登体验,预计可以完成;第三,登顶珠峰,要看临战状态和老天眷顾。
珠峰很遥远,但我们却仍要面对这些问题。没有想到的是,更大的变化接踵而来,我们无意中得知消息——取消B组登顶资格!同天气无关,同队员的状态无关,同支援力量的强弱也无关,唯一有关的是来自北京体育总局的一则消息。
5月16日,6500米突击营地。晚饭后队员集中在餐厅营帐开会。会场氛围凝重,队长还没有开口,大家就已知道他要说什么。在珠峰,每个队员身边都有一部对讲机,队长和大本营总指挥会前沟通的内容,我们已知道一二。北京消息:通过央视转播,中南海也在关注攀登珠峰的节目,并通过体育总局了解进展。总局电话指示:第一,务必保证登顶成功;第二,避免山难发生。大本营指挥组从安全角度考虑重新调整攻顶计划,建议精简A组,取消B组。此时,“非典”疫情的威胁还没有消除,登顶成功将有助于增加老百姓与病魔抗争的信心。如果这是体育总局组织的国家登山队,问题就简单了,队员谁上谁下,领队、队长一句话就行。问题是:这是一支由中国登协出面组织的商业登山队,登山的费用是由我个人出面争取到两家企业赞助解决的,因非安全原因而以安全的名义取消队员的登顶资格,当然违背商业原则和公平原则!
队长显然有苦衷,字斟句酌地强调天气的恶劣和登顶的危险性,“为保证队员的安全决定调整攻顶计划”,这意味着只有两三个队员有攻顶机会,对为什么调整计划的真正原因却只字不提。本来编在B组就觉得憋屈的刘建忍不住哽咽了:“自进了大本营,全身心配合训练,队长让向东我们不敢向西,熬到现在,怎么连个登顶的机会都冒泡了。想不通!”一向沉默寡言的张梁瞥了我一眼:“还是让老王说几句吧!”
我开始讲的时候,还心平气和:“现在正在发生什么事大家都很明白,又不是小孩子了。几天前,队长还鼓励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好样的,都有登顶的可能,怎么今天突然变了,说我们都不行了,为了安全取消登顶资格了呢?选择登顶还是放弃应该是队员自己的决定,而不是被放弃。队长不就是来提供我们登顶的机会吗?”
可讲着讲着,话就重了,再和队长争辩几句,话赶话,吵了起来,气氛紧张。
“谁能保证百分之百的安全?”队长反驳。
“你不能保障安全来这里干吗?”
“你还让不让人家说话了?”
“谁不让你说话了?”
“这样要求我也没法干了!”
我感觉自己的话过了头,想往回收一收:“如果刚才的话伤了队长,我收回。我的意思是,登不登顶的选择权在队员自己,而不是被选择。我们进山之前和登协的探险公司签订了生死契约,明文规定:如果在山上下不来,责任不在探险公司,但探险公司要负责登山队员的后勤保障和协助向导。怎么说不让登就不让登了呢?既然签了合同就要遵守合同。现在基于某种政治考虑,不准备履行合同了是不是?没问题,合同可以不履行,但按契约原则,单方撕毁合同的,要给对方赔偿。以安全的理由取消登顶资格我就是不服,就是不服!说着说着声音又高亢起来,只要给我赔偿,我扭头就走,这样别扭地登山太没劲了。不登了,改去航海了!”
事后调出录像资料看,发这么大火,是自己也没有想到的。
看着这个场面,本来编在A组的陈骏池表态:“这样登山,我也不登了!”不欢而散。
第二天,队长就要和专程从大本营赶到前进营地的登协主席李致新确定最后的攻顶方案。按不成文约定,最后拍板,大本营尊重一线指挥官的意见。会议上过激的表达方式,会不会对队长的决策产生影响?晚上躺在睡袋里,久久不能入睡,虽然会上说话过了头,但我清楚,问题的要点不是非要争取登顶,而是选择登顶的权利在谁手上,争取的是契约的权利。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如果“被选择”放弃权利,下山后将和登协的探险公司没完。
登山是极端情况下的人生历练,人生历练也在登山中发挥作用,包括如何面对荣誉,如何应对突变,如何化解矛盾冲突,如何平衡拿捏队长、队员之间的微妙关系和不同利益的诉求,又如何在维护契约精神的前提下保证团队朝目标迈进。
登顶在即,队员和队长、大本营指挥组却发生了一次激烈冲突,是事先没有预料到的。
5月17日,赶到前进营地的李致新摸清队员情绪,征求了勇峰的意见,几经磋商,召集队员宣布:仍维持AB组方案,A组由陈骏池和伟文、梁群夫妇组成;王石、刘建、张梁、大刘为B组。掌声!对立情绪瞬间融解。
生命在高处
2003年5月22日中午,珠峰,海拔8700米,第二台阶,阴沉的云团低垂,飘着碎雪花,顶峰就在眼前,但我的步子却越迈越小,停顿的时间越来越长。
突然感到呼吸困难,胸口像要炸开的感觉,氧气罐里的氧气用完了![25]
“你们到底还有多长时间登顶?”在7000米营地指挥的队长提出质疑,距第一次报告“差一个小时登顶”已经过了1小时30分钟。
“报告,王先生的氧气不够了。”扎西回答。
“停止攀登立刻下撤!”
扎西瞅着我。
我没有停步,抬手指了指珠峰的方向,继续挪动步子。
顶峰近在咫尺!顶峰的诱惑吗?当然诱惑,但不能被诱惑所迷惑:许多死亡是发生在登顶之后的下山途中,因为在高峰缺氧和疲劳很容易使人做出错误判断和举动。我在攀登博格达峰时,多次飞滑翔伞时,都曾因为盲目自信犯过致命的错误,只是侥幸存活下来。再冒险,幸运不可能每每眷顾。我知道没有氧气继续攀登的危险,但即使就此放弃,在8000米以上的高度下撤,同样是危险的。自进大本营以来,集中全部精力,不为任何外界干扰所动,不做任何多余动作,保持充沛体力。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此时,就是要再坚持一下。
2003年5月22日14点35分,我登顶珠穆朗玛峰。
顶峰是个雪檐,面积比想象中要大许多,可以同时站十几个人。
经常有人问:“从海拔8848(如今成了8844)米的高度俯瞰能看到什么?”其实登顶那天云雾弥漫,还下着雪,能见度只有30米,什么都看不到。还有朋友问:“你到山顶的一瞬间是什么感觉?”几乎没有任何感觉,按照高山医学估计,海拔8000米以上极度缺氧环境中,人的智商相当于6岁小孩。一般人认为在这个高度,肯定会感到恐惧和危险。实际上这些感觉都没有,虽然确实处处有危险,随时都有可能滑坠,但由于头脑迟钝,人却不感到害怕。
体力消耗殆尽之时,人已经近乎于机械。
到达顶峰后,只能做两件事:一是照相,摆出站在珠峰顶上的“普士”(pose,姿势)证明自己来过了,这在登山行话中叫“取证”。两个人登到山顶,可以互相拍照为证。稍微挑选位置和角度,然后“咔嚓”一下留下证明。另一件事是展旗。在那种情况下,从包里或怀里掏出旗帜展开,也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在平地上只要一眨眼工夫的动作,在海拔8000多米上,搞不好得抠抠搜搜几分钟。
国旗是必须要展示的。同队友展开国旗,动作缓慢机械,极度疲劳,思维迟钝,没有激动,没有联想,只是担心能否活着回去。
我还带了一面万科的旗,遗憾的是,费好大劲儿刚刚把万科旗掏出来,扎西就催促快下山,并不给我再次照相的机会。
下撤途中起风,夹裹着雪花,天空铅灰色。
对讲机里,队长鼓励我:“昨天A组在8700米的位置放了一瓶氧气和一个帐篷,能走到第二台阶的位置就有希望了。”慢慢往下挪动步子,感觉后脑勺发热,好像温暖的阳光照射着。不禁感到奇怪,明明阴天飘着雪花,怎么会出太阳?回过头看,阴沉的云团盖着雪峰,哪来的阳光?是错觉。
继续往下走,感到脸颊发热,又有被阳光照射的感觉,心头涌出一种莫名的舒服感,双腿发软无力,就想一屁股坐下,迷糊一会儿——哪怕一会儿。只要能坐下,闭上眼,会多么舒服啊!那是极乐世界在召唤我,那就是天堂吗?我感到忽然已经一脚踏进天堂的大门,再迈一步,不,只要坐下来闭上眼睛就进入天堂了。
但即使真有天堂,人们还是愿意留在有黑暗、痛苦、奋斗挣扎的现实世界里。冷不丁绊了一下,脑袋清醒过来,告诫自己要保持头脑清醒,一旦坐下,就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下撤到8700米,第二台阶的位置,没有发现王队长提到的氧气瓶。继续下撤,路线上丢弃着许多空氧气瓶。扎西逐个掂量,稍重一些就意味着还有氧气残存。找到一瓶,给我换上。也就维持个20分钟,20分钟之后再找,继续更换……
路线一边紧贴着峭壁,脚下只有两个拳头宽,另一侧则是千米悬崖或陡峭的冰壁雪坡。
把安全带上的铁索套在安全绳上,我一手抓住安全绳,另一只手扶着峭壁一点一点往下蹭。浑身恐惧。凌晨上来时如果能看到这么险恶,早就放弃登顶了。可现在只有硬着头皮下!
庆幸的是,在海拔8550米位置,细心的扎西捡到一瓶氧气,竟然有1/3的氧气量。哪个马大哈丢弃的?连续吸三个小时也没问题呀!预计回到突击营地最多也就两个小时。走到海拔8460米,突击营地的帐篷隐约可见,遇到两位背着氧气瓶前来救援的高山向导。换了一瓶满罐的,但老王打心眼里不乐意:本来找到的氧气已经够用,新换上的这罐,唯一作用只是增加此时最不需要的——重量。
2003年攀登珠峰的队伍有7名业余队员,有几位一直被看好的队员没能登上去,大家不怎么看好的我却登上去了。[26]
比如大刘,比我小10岁,身体素质非常出众,2001年和我一起被授予国家级登山运动健将称号。登山过程中他的负重比我重,平日训练总能提前半小时甚至一小时到营地。按照状态判断,7个人中他应该是第一个登顶的,但那次他却没能成功。
事后总结,原因大概有两点。第一,对每个人来说,攀登世界最高峰肯定是很让人激动的事,大刘可能过早进入状态。第二,由于恰逢“非典”肆虐,这次登珠峰成了鼓舞国人与病魔做斗争的象征,获得全国上下关注。队员们突然在全国电视观众面前成为名人,显然不大适应。大刘缺乏对付这种场面的经验,为人又特别热忱,登山过程中频繁接受记者采访,每天要回复互联网上的帖子,还要跟踪拍摄登山过程并将图片传给家乡的电视台。显然这消耗了他不少精力。到达海拔8300米,第二天准备冲顶,他的精力已消耗殆尽。当天晚上,要大家各自选择是否登顶时,他明智地决定放弃。
我原计划在2004年攀登珠峰,2003年是打算攀登世界第六高峰卓奥友。2002年10月,央视10频道《人物》策划“纪念人类登顶50周年”专题片,找到王勇峰队长和我,建议卓奥友队改登珠峰,费用全由央视出,何乐不为?但我有顾虑,无论体能还是心理都还没有做好攀登世界最高峰的准备。面对真诚的邀请,又是熟人朋友,我答应了,但有两个附带条件:第一,我不登顶,登到8300米(略超卓奥友峰的高度)的突击营地就下撤;第二,不准央视记者对我跟踪拍摄。央视魏主任略显失望:“要是著名企业家登顶珠峰多带劲儿!不登顶也就算了,还不让对你拍摄,那还有什么新闻呢?”我坚持:“你们要是同意我的条件,我就改登珠峰,不同意我还是登卓奥友。”登到8300米就下撤等同攀登卓奥友的高度,心理、体力都没有障碍;拒绝被记者拍摄则是经验告诉我:面对镜头,每个人都必须故作精神轻松状,时间长了,会很消耗精力体力。
这次进山之后,我就要求电视台不要拍摄,但因为央视要给每个人拍登山日记,在珠峰大本营,摄制组跟拍了我一天——这个你老王总得让拍吧?那天是从海拔5800米走到6500米,5个小时,平时我就是走自己的节奏,轻轻松松。那天为了拍摄,安排我打头阵,后面的人想要走快些,就给我压力,我只好加快节奏,搞得人非常累。一累动作就变形,想哈着腰一步步走,可是镜头对着我,又只能挺着腰撑着。那是我走得最累的一天,晚上腿就抽筋了,苦不堪言。除了那天,整整两个月时间内,我一直要求自己,要让自己处在很放松的状态。
5月20日,从海拔7028米的4号营地,攀爬漫长雪坡,穿越大风口,抵达海拔7790米营地。疲惫的我早早钻进帐篷躺下打盹儿,忽听到大刘的叫喊声:“快出来,晚霞美极了!”但我坚持继续闭目养神。虽然喜欢高山摄影,但在攀登珠峰的目标面前,尽量避免多余动作。在极度消耗体力精力的缺氧环境下,减少多余动作是明智的选择。
“哎呀,大哥快出来吧,别装睡了。景色之美是我第一次看到的,太壮丽了!整个红霞染遍了珠峰,你不出来会后悔的。”
“说不出来就是不出来。”
尽管我认为52岁的年龄不是问题,但仍清醒意识到自己的体力毕竟不如30岁、40岁的人,必须采取一种合适的战术:保持冷静,调动全部精力、经验和斗志来对付面前这个巨大的挑战。我也发现,自己的许多人生历练在登山中都会起到作用,如何面对荣誉,如何把握节奏,如何保持体力……
最后,我不仅成为7个队员中登顶的4个之一,而且全队中只有我没有受伤,完好无损地返回,甚至还有体力在回拉萨路上的山口飞伞。是因为我有更好的登山技巧吗?显然不是,而是因为我的生活阅历,使我以更专注、更谨慎的心态去攀登。
登山难还是做企业难?这是一位记者问我的问题。我1998年开始做登雪山的准备,在国家登山队训练基地攀岩、攀冰,平时在健身房锻炼上肢力量。到登珠峰之前,已经有四年登雪山的经验了。做企业呢?如果把事业当作山峰来攀登的话,我最多到了个半山腰。所以要问登山难还是做企业难,回答很简单,做企业要难得多,但登山给我的人生带来了另一种意义。
不同场合,总有人提出这样的问题:“你登珠峰的做法令人佩服,但作为上市公司的董事长,这样的做法对股东负责吗?”
我认为,不能因是上市公司的董事长就没有个人生活,就不能从事一些带有冒险性的运动。为了确实对股东负责,我一直把握三条原则:
第一,作为一个董事长,我是不是合乎董事长这个职位的要求,是不是具有担任这个职务的能力?至少到现在为止,我可以说自己是合格的,有能力的,基本胜任的。
第二,是否尽职尽责?有的人有能力,但不一定尽职尽责去工作。根据万科这么多年的经营状态,我可以问心无愧地说,自己尽职尽责。
第三,作为上市公司,有很多股东对万科投资,但作为董事长不能就因此而丧失个人生活。
话虽这样说,但我也一直在考虑如何规避投资者的风险,答案就是尽可能增加透明度。尽管登山是我的个人生活,但由于这项运动的风险性,我的行为仍可能会影响公司股票的行情。所以,我的登山行为就尽量透明,以便让股东知道这些情况。广大中小股东在我登山之前了解了情况,就可以做出判断:一种认为王石登山可能遇难,应该在他登山之前把万科的股票卖掉;另一种判断是,即使万科董事长遇难,公司也会正常运转,否则他不会去登山,这正说明公司运行良好。
1999年登珠峰之前,只要我一“进山”,股价就微跌;只要我一“出山”,又恢复到原来的水平。换言之,市场对我的登山行为是不认可的。但是也没办法,我还是照做。直到2003年出现一个例外——那年闹“非典”。我们登珠峰期间,全国很多地方都不上班、不上学了,人们没事做就在家里看电视,看登珠峰现场直播,队员中有万科的董事长王石。当时有个笑话:目前有两种死法,一种是感染“非典”而死,是“等死”;还有一种是去登珠峰而死,是“找死”。但是在“非典”期间,大家认为登珠峰很勇敢,鼓舞士气,我登珠峰的行为对万科投资者有了正面影响。所以在那时整个市场都不好,万科的股票却在升,一直到我下山,还在升。
珠峰大本营誓师大会上,央视主持人李小萌采访我:“你是目前中国登珠峰年龄最大的人,你觉得有没有信心?”那年我52岁,没想过52岁登珠峰会是个问题。当我从珠峰上下来之后,我发现年龄不仅不是一个问题,还是一个优势。[27]
我的感慨:登山既是人生的浓缩,也是人生的延长。
登山是艰难的,登山者可能随时都有放弃的念头。我也曾想到过放弃,但终究坚持到最后并且登顶成功了。有时自己也奇怪:“我竟然能上来了?”正是因为一步步的攀登,才能顺利登顶。我们的生活何尝不是如此?很多事情就是因为放弃才没有成功。在生活中总结出这些道理往往需要10年、20年,等你领悟时,很多事情木已成舟,来不及改变了。但在登山过程中,一个星期就可以让人们懂得很多,这是人生的浓缩。
回到现实生活中,遇到坚持不住想放弃的事情,我会想到登山的体会:成功没有什么诀窍,只不过就在坚持、再坚持一下之中。登山之前,我认为人生短短几十年,能做成一件事已很不容易。但在登山之后,我感到人的潜力无限,可以成就更多奉献,体验更多乐趣,这是人生的延长。
登顶的整个过程中,我都没有太激动的感觉,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样热泪盈眶。然而在成都召开新闻发布会之前,公司放了中央电视台拍的20分钟短片,播放到第一小组登顶展旗的镜头时,音乐一起,心头颤动,眼睛湿润了。
盲童爱与信
进珠峰之前,途径拉萨,被摄影家车刚带到盲童学校。“是去做一次慈善捐赠吧?”我心里很乐意,但带着一种给予者的优越感。
天气温暖,阳光洒满盲童学校的藏式小院。孩子们歌唱着欢迎来客,歌词表达出对美好生活的憧憬,纯净无瑕的歌声更令人感受到心灵之美。面对苦难,孩子们表现出来的是乐观、积极、自信。不禁问自己:残障儿童尚且如此,身体健全的人又该如何呢?在盲童面前,原有的优越感被瓦解得荡然无存。
领唱的男孩叫久美,纯真、激情而富有表现力的嗓音令人联想到意大利盲人歌手安德烈·波切利。或许是因为眼睛失明,盲童的其他器官就特别敏感,听觉、嗓音比五官健全的人更好、更强?久美的歌声不仅表现出天赋,还释放出他的自信。
久美喜欢与人交谈,抓住我的手不放。这个孩子最大的梦想,是当一名出租车司机。当校长赛布芮娅告诉他,这个梦想恐怕永远不可能实现时,孩子想了想说道:“既然开不了车,那我就当出租车公司的老板!”
纯洁的歌声,天真的梦想,让我感到:真正给予的人不是自己,而是面前这些可爱的孩子。
校长赛布芮娅是一位年轻的德国女士。1970年,她出生于德国波恩附近一个小镇,两岁时被诊断出色素性视网膜病变,12岁那年彻底失明。起初,赛布芮娅在盲人学校接受教育,随后进入波恩大学学习英语、计算机、历史和文学,并热爱上了中亚学,依靠电脑听音分析器学习藏文。1997年,即将大学毕业的德国女孩一个人来到拉萨旅游,发现这里的盲人不仅没有受教育机会,还遭受各种歧视,缺少尊严——当地风俗认为,盲人是前世造了孽,今世遭受神的惩罚。
赛布芮娅被盲童的遭遇深深刺痛,决定要帮助他们。“我无法让他们看到常人的世界,但要让他们体验到心灵的光明!”
在赴西藏的旅途中,她认识了荷兰人保罗。当时拥有优越的西欧白领生活的他,拥有四个学位,从事计算机软件开发,曾在非洲当过救助儿童的志愿者。保罗十分支持赛布芮娅的想法。
1999年6月,赛布芮娅的计划得到德国政府赞助。她和保罗先后回到拉萨,建立盲童学校。后来,二人结为夫妻。[28]
第一个进入学校的盲童叫索朗本措,是一个女孩,因为遭受歧视和欺负,她的性格变得十分自闭,认为周围的人都是坏人。来到盲童学校,小女孩找到了安全和欢乐,学习英文、藏文、汉语、计算机、美术和音乐等课程。到了节假日,索朗本措和同学一起搭乘长途汽车,往返于拉萨和位于墨竹贡卡县乡下的家里——如今的她已经变得自立、自信。
学校有60多名学生,从4岁到18岁不等,按学龄分班。赛布芮娅在布莱叶盲文基础上创造藏盲文,自己发明了藏盲文打字机,逐渐培训孩子们的指感,教会他们盲文阅读和打字。
现在,这里的盲童大都可以读、写、使用盲文打字机和盲人电脑,用汉、藏、英三种语言进行日常交流。赛布芮娅鼓励孩子们坚强、乐观、平和地面对生活,通过给予鼓励和快乐,让他们越来越自信。
除了初级学校教育和基本生活技能,盲童还要进一步接受职业技能培训,包括按摩、手工编织、医疗看护等。学校在日喀则有一个300亩的农场,盲童在这里又可以学习织地毯、打毛衣、放牧、种地、挤牛奶,还能学到德国的奶酪制作和园艺技术。地块曾经是军产,有礼堂、营舍,绿树成荫,适合孩子们学习生活劳动。花棚里种的花,都是德国、荷兰的品种。农场里还有一个健身房,运动器材稍显简陋,但空间宽敞。
这次走访,让我对盲童学校有了难以割舍的感情,每次到拉萨,我都会到这里看看。因为董事长常常在公司内部说起,又通过《万科》周刊传播,万科员工被西藏盲童的故事感动,持续发起定向捐助。赛布芮娅的爱心和不屈精神也感染了我身边的朋友、企业家。2006年,万科员工与深圳青年作曲家文莉、企业家万捷、摄影家左力等友人一起,帮助盲童出版了一张音乐专辑《天籁童心》,试图为有音乐天赋的盲童摸索出一条新的生活道路。
2006年的万科司庆月,我们把久美、曲珍等盲童请到深圳。当孩子们被带到海边,第一次听到、感受到大海,脸上露出害怕又幸福的表情。他们突然出现在司庆晚会上那一刻,全场成了掌声和泪花的海洋。
同年,我参加“玄奘之路”活动,在途中拜谒印度国父“圣雄”甘地陵墓,意外遇到甘地的孙女,送给中国客人每人一本她写的《甘地传》。在甘地墓甬道中,中国队员围着慈祥的老妇人,一问一答。“什么是‘善’?”老妇人眯眼想了想,回答:“很难给‘善’下定义,因为善心是没有限制的。比如,思想是广阔无垠的,善也是如此。从善心而生和平,而善则来自智慧,来自恩宠,来自成熟。善也是不喧哗的,是来自静默的。”
善是不喧哗的,是来自静默的。天真无邪的盲童正是如此,给都市生活中的我们带来了爱和信。
假定善意
2003年10月,我参加在云南弥勒举行的企业家论坛,探讨企业伦理话题。我在发言中介绍,万科奉行诚信守法的经营原则,绝不行贿。随后的发言者是一位一向以坦言著称的民营企业家,他先评论说:“王石先生不行贿,我很佩服。但那只是个案,因为在中国不行贿,一事无成,比如说我自己就行贿。”他说完这句话,台下300多位听众报以热烈掌声。我说我不行贿,下面没有掌声,他说他行贿,下面倒是掌声雷动,我不禁感慨:对于不行贿,你可以不相信,但总不于欣赏行贿行为吧?如此社会风气,问题出在哪儿呢?
发言者开始发问:“请问在座的各位企业家,谁敢说你们没行过贿?没有行贿的请举手。”在座的企业家你看我,我看你,过了一会儿有人举手了,举手的姿势很缓慢,做贼心虚似的,最后总共只有五六位举手。我想在当时的氛围中,大家都默认:在多数新兴企业中,一定存在行贿,不行贿是不正常的。
之后不久,我受黄铁鹰教授邀请,到北大光华管理学院MBA(工商管理硕士)班做讲座,谈到我在这次论坛上的感受。黄教授说:“我们做个现场调查吧,相信万科不行贿的同学请举手!”结果举手的不超过1/3。当时在座的都是一些出色的职业经理人,他们对这个问题的态度显然反映出:企业行贿受贿是共识。企业和社会的信用已经面临危机。
这之后,每年黄铁鹰都会邀请我去光华管理学院讲课,每次都会问起这个问题,并且现场录像。结果接近,举手表示相信万科不行贿的人数从未超过1/2。最近一次,他先给同学们播放了历年提问和回答的录像,然后再提问:“相信万科不行贿的同学请举手。”
这一回,举手的勉强超过了半数,但也不是大部分。我想,其中相当一部分还是为了不拂在场的我的面子吧?
我不禁疑问:为什么人们会认可行贿,觉得这是一件正常的事情,而且对不行贿持深深的怀疑态度?
2010年,《南方周末》“中国梦践行者”活动的典礼上,组织方为我准备了三个标签:企业家、登山家、不行贿,由我自己来选。我没有选“企业家”,也没有选择“登山家”,而是选了“不行贿”。
作为企业家和登山家,我都还在路上,目前取得的成就也不足以自满,相信未来会更精彩!而“不行贿”作为行为底线,我踏踏实实做到了,在一个企业家奉红顶商人胡雪岩为偶像的时代里,我因此成为另类。选择这个标签,我于心无愧,甚至可以自满。
大家知道,行贿是违法的事情。“不行贿”应该是企业的道德底线,是企业家可以做到的最起码的一件事情,如今竟成了难得的、有点不可企及的道德准则,成了王石的符号,这多多少少又让我觉得荒诞。是我的荒诞? 《南方周末》的荒诞?还是时代的荒诞?
按照一般的理解,因为行贿很实用,而不行贿太理想化了,最终会“一事无成”。我偶然读到钱穆先生的一个理论:中华民族属于早慧型民族,我们很早就脱离了原始社会,过渡到理性社会。但是过早的理性过渡,民智的过早开化,加上当初落后的农耕技术、贫瘠的生存环境、匮乏的生活物资,会导致社会实用主义哲学大行其道。
可是,如何衡量行贿的“实用”或“不实用”?
一些商人、企业家通过贿赂官员,获得特权或机会,确实能在短时间内赚取大量财富。问题是,一旦官员仕途中落,或者贪污被查,往往扯出萝卜带出泥,公司一蹶不振,甚至同样面临牢狱之灾。即使公司能幸免于难,通过这种模式,竞争力只会越来越萎缩,很难发展壮大。
万科坚持不行贿,早年拿不到市中心的优质地块,只能以较高价格在比较偏远的城郊地带搞开发,被人调侃是“城乡结合部开发商”。比如,早年在深圳拿到的一块地是免税公司的半拉子工程,地基打好,他们没有钱做了,万科接手后四六分成。再就是高价投标拿地,拿到的地比较偏,价格也较高,同行一般都不看好。这种形势迫使万科只有加倍努力才能生存发展下去,我们建立了优秀的设计队伍和营销队伍,认真钻研市场,培养自己的产品竞争力,提供更好的产品,配套更好的服务。最终,因为起点上的不利条件,反而使万科走在了行业前面。
行贿受贿是形影不离的一对。万科的风险管理部门做过分析,如果企业员工向客户索要1块钱回扣,就会给公司带来10块钱的损失。可以想见,受贿给各类组织乃至整个社会带来的损失是巨大的。一旦要以人的幸福为代价,这种“实用”可就无论如何算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