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慨:一些力量推动城市变化,衰落,重生,一些精神却又能让企业百年屹立不倒,社区生机勃勃。
住宅社区也敢后现代?
瑞典最南端的海港城市马尔默,曾是造船业中心,全球化过程中,造船业向亚洲国家转移,经济转型,旧码头改造成新兴产业和居住区。
一栋栋色彩鲜亮的小高层住宅,传统坡屋顶,烟囱的尺寸却极大。仔细辨认,发现烟囱上有窗户。SWECO公司马尔默火车站项目的总建筑师S微笑着解释:“那是一间作为书房的单间。”恍然大悟,原来我们置身一个后现代风格的住宅小区。
S介绍:“‘土豆地’项目受启发于美国洛杉矶一个社区、建筑师查尔斯·摩尔的设计作品。20世纪80年代后期,SWECO联合摩尔所在事务所开展这个项目,中途经济不景气,搁置了下来。再次启动项目时,查尔斯·摩尔已经去世。”最终完成这个项目,前后用了15年时间。S作为SWECO方面的牵头人经历了整个过程。
信步来到一个叫作“阳光广场”的地方,一排金属柱呈弧形竖立,柱子顶端斜挂着单筒望远镜模样的金属造型,使人联想到星象观测之类。
“呵呵,猜猜‘太阳广场’的寓意?这是美国人给广场起的名字,这个广场却是整个住宅区里唯一见不到阳光的地方。美国设计事务所当初确定的设计意图仍保留着,体现马尔默老区的中心线走向,再现当地传统建筑风格,连续城市记忆……”
后现代主义建筑与现代主义建筑恰恰形成鲜明对比。提到后现代风格的建筑,多数人的反应是:难以读懂,更难以接受。或许正因如此,后现代主义的住宅区比较少见,更多是博物馆、展览馆等公建。住宅小区里如果有后现代作品,充其量是其中的一两栋,或是小型的公建配套,一个完整体现后现代风格的社区,这还是第一次看到。
在住宅社区里看到后现代风格的建筑,感情上是抗拒的。但“土豆地”让我觉得好奇、吸引、很有趣味,流连不去。
“还有好多节目,如果再耽搁,住宅博览会就关门了。”
住宅博览会在码头区,场馆是旧码头改造项目,原计划建成永久的欧洲住宅博览会,响应的却只有斯堪的纳维亚国家。
参观SWECO公司名为“探戈”的罗夫特制式住宅。外表看,就是一个颜色鲜艳的玻璃盒子,看不出什么名堂。打开数码锁进去,空荡荡的房间,也没什么特别。经S先生解释,才明白其中的奥妙:计算机控制住宅功能,比如调节室内温度,通风窗会自动开合,互联网可以遥控做家务,包括清洁、做饭;最大可能的室内空间自由组合,比如全层敞开成一个大厅,也可以是两房一厅或一房一厅,魔术组建;环保节能……
“设计这件产品的,仍然是‘土豆地’项目的联合团队。这组团的颜色让你们联想到什么?”S先生细心解释完了,冷不丁问了一句。
“鲜艳的色块让人感受到拉美的热情、奔放,艳丽。”我说出自己的感受,脑海里浮现着布宜诺斯艾利斯意大利街的斑斓色彩。
“住宅组团的名字叫‘探戈’。为什么叫‘探戈’?瑞典人同美国人在设计价值观、建筑风格上有很大差别,但又要合作,之间交流免不了发生矛盾、摩擦,爱恨交织,又离不开对方,这不就像跳探戈吗?”
临海耸立着一座高层建筑和塔吊,格外引人瞩目,建筑物的外装饰板已完成一大半,结构上是扭曲向上伸展,非常特别。S先生告知:“为重塑马尔默的形象工程,希望建成一个类似于西班牙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馆的建筑,借此吸引旅游资源。问题是,投资商已在为大厦的商业运营发愁了。”“这座大厦建在天津就好了。”我一本正经地接了一句。“为什么?”翻译谭博士没反应过来。
“嘿,扭曲得多像一根天津大麻花啊!”
我对后现代建筑有浓厚兴趣。记得2002年冬天与王受之教授考察洛杉矶建筑,很巧,我下榻的洛杉矶双树酒店就是一个后现代晚期的建筑,查尔斯·摩尔1992年的作品。还记得王受之教授的介绍:“廊是意大利式的,后现代的特点是很花哨夸张,但这里用得很低调。大量的拱,但不是复古,只是一种符号反复出现。拱是外挂的,没有功能性,只是一种装饰、符号。中厅花园的雕饰是罗马式的,但尺度却小得多,这是调侃严肃的罗马风格……
“再看看拱形符号的动机来源,看到对面那座罗马风格的市政厅了吗?拱形符号就是为了呼应这座建筑物,把周边的符号引用到自己的作品中,而不是形成对立,这就是大师的手法。”
好一段精彩的论述!
那次考察的另一个重点是现代主义建筑杰作盖蒂中心。
盖蒂中心坐落于郊区一个山丘的顶部,建筑组群呈浅灰白色调,随山丘起伏高高低低,简洁舒展,质朴文雅。教授介绍:“这是世界上最贵的博物馆建筑,当年许多建筑师参与投标,最后给了理查德·迈耶。迈耶一直坚持走现代主义,白色派。城市规划部门不乐意了,因为白色反光晃眼,干扰行车,建议改成米色,迈耶坚持不改,僵持了三年才达成妥协:可以用白色的自然石材,但不允许打磨。
“迈耶设计的纽约高等法院也是白色的,许多法官不适应,抱怨说判案都发生障碍。展馆之间用遮阴廊、亭阁连接,漫游其间十分舒心。盖蒂艺术中心各个展馆展览不同主题的艺术品,但王教授的兴奋点在白色建筑本身。沿着连廊继续往前走,台阶导向一个外平台。还有兴趣往前走吗?当然!走上去,只见错落的平台继续延伸,群山环抱,洛杉矶全城、太平洋蓝色海岸线尽收眼底。
教授说,“我带领的中国客人,走到这个位置的,你是第一个。这么好的景色,竟有那么多人不愿意多走两步路,背对建筑物照张相就想离开了。只有站在这个位置,才能体会艺术中心的象征意义啊:俯视大洛杉矶,把艺术、文化知识传播出去……”
在评审迈耶的设计方案过程中,业主方同设计师免不了发生冲突,最后往往是迈耶胜利,因为建筑师名气太大、太强势了。其中只有两次例外:按原设计方案,展厅的内装饰也一律白色,业主方不同意,因为白色氛围不适合展示艺术品,僵持到最后,迈耶勉强让步了;第二个是艺术中心的花园,原来是迈耶设计,业主方不满意,另外委托了后现代风格的设计师。设计出来的东西反传统,很先锋。迈耶很反感这个设计方案,两位设计师对骂,谁也说服不了谁。录像带把当时的过程如实记录下来,在盖蒂中心有卖。
园林设计主题是一条符号性的溪水从建筑群主体流淌出来。所谓符号性,你看,溪水以几何直线的形状向下流淌,两边是用铁锈钢板铺成的转角呈锐角的人行道、草地、树木。溪水汇集到一个圆形水池中,水池设计成迷宫式的环形图案,生长着茂盛的青草,圆水池旁边是一溜钢筋树形雕塑,钢筋“树冠”上种有绿色植物。虽然风格同建筑主题有明显差别,但充满趣味性。
嘿,看来不管现代还是后现代,好的设计师都得有足够强大的内心,强悍,大胆!
海洋文化的沉思
2005年,深圳滨海规划分局和市广电集团发起“滨海·深圳”文化活动,邀请深圳的艺术家、建筑师、文化学者、摄影家、企业家前往地中海,探寻滨海城市发展轨迹、风土人情,为深圳未来提供借鉴。
活动策划者要求,每位嘉宾主谈一个城市,我选择了巴塞罗那。在我的意识中,一直觉得西班牙和葡萄牙这两个国家缺少进取精神,以至于最早开拓的殖民帝国拱手让给荷兰与英国,但对巴塞罗那这座城市的感觉是个例外。
巴塞罗那位于伊比利亚半岛两座小山之间的狭长地带,公元5~7世纪成为加泰罗尼亚王国首都。公元8世纪被阿拉伯人征服,9世纪初,它成为地中海的重要港口和工商业城市。15世纪末,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后,其商港地位被南方重镇塞维利亚取代,曾一度衰落,19世纪工业崛起,又兴盛起来。
如今,这里交通发达,工商业繁荣。巴塞罗那同它周围的卫星城构成西班牙三大工业基地之一,是全国最大的综合性港口。
夜晚的兰布拉大街,沿着法国梧桐遮蔽的步行街散步。鸟市花店关门了,报摊兼卖旅游品的玻璃房子灯火通明,街头表演艺术家,兜售啤酒的北非人,用扑克算命的吉卜赛女郎,一溜的中国按摩师,露天的海鲜啤酒排档,游客如织,海风凉爽……
近零点的时候,步行街冷清下来,消遣的、兜生意的都消失了;着反光背心的清洁工拖出水龙头冲刷纸屑、烟头、香口胶、鸽子粪。店铺橱窗仍然亮灯展示时尚产品,亮光倒映湿漉漉的街面,偶尔一辆摩托车呼啸溅水而过,令人感受到这里光怪诡异的一面……
这条美丽的步行街上随处有卖鲜花的,到了周末,这里更成了花的海洋,芬芳四溢。路边有拉琴卖艺的,为人画素描的,身涂油彩做活雕像的,还有摆地摊卖各式民间古董的,整条大街充满了明快的生活乐趣。
穿着随意、不拘小节的巴塞罗那人就在这样的街道上悠闲游荡,看看活人雕塑,看看卖花姑娘。湿润的地中海暖风,让巴塞罗那的夜晚没有寒冷,而只多了一份华灯初上的温馨。夜间10点钟的巴塞罗那,路上热闹依旧。每到周末,路边的酒吧咖啡馆必定爆满,巴塞罗那人爱喝酒,周末常常三五知己相约,不醉不归。这份生活的闲适只怕神仙也要羡慕。
19世纪末20世纪初,巴塞罗那为世界带来了毕加索、米罗、卡萨尔斯,还有同样伟大的天才建筑师安东尼奥·高迪。高迪用不同一般欧陆风格的建筑使巴塞罗那成为一座梦幻之城,正是因为他,才有了今天这座更辉煌绚烂的巴塞罗那。高迪偏爱圆形、双曲面和螺旋面,摒弃直线设计。他的设计融合了东方伊斯兰风格、现代主义、自然主义等诸多元素,是一种高度“高迪化”了的艺术建筑。
领略出自高迪之手的米拉之家、巴特略公寓、戈埃尔公园,以及他的未完成作品——圣家族教堂,不能不感叹西班牙人敢想敢为、豪放大胆的民族特性。天空、云层、水面、山脉,以及各种各样动植物的造型能应用于建筑上吗?在高迪的建筑中,世界万物无不具有建筑的灵气,“创作就是回归自然”。巴特略公寓看上去就像抽象派画家笔下的风景画,可以读出高迪对自然界各种形状结构的独特诠释:壳体、骨架、软骨、熔岩、翅膀及花瓣。公寓的露台像骷髅头,柱子像一根根骨头,屋顶像布满鳞片的鱼背,烟囱被表现为山脊上耸立的险峰。1900~1914年建设的戈埃尔公园,怪异造型有如魔幻,缤纷的西班牙瓷砖使整个公园曲线动感强烈,每个细部都具有仿生学意义。眼前这条长蛇般的座椅,椅子的高度、背部的弧度,以及相距的空间,恰到好处地保持了朋友之间促膝谈心应有的距离。这种人性化的设计,又在公园的各个部位都能看到。遗憾的是,高迪的设计在当时没有引起人们多少兴趣,由于公园离城区较远,富人觉得不方便,穷人则住不起这里,园内只建起两栋别墅。高迪视戈埃尔公园为自己的失败作品,但100多年后的今天,当家庭汽车普及,多数人能购买郊外别墅的时候,人们对高迪只有感谢和赞赏的份儿了。
海洋是许多欧洲名城之魂,不仅影响及这些城市的建筑、规划,还给它们带来发达的经济和不朽的艺术杰作。站在哥伦布塔下,你能清晰感受到,古代东西方对海洋的不同认识和定位,是造成东西方文明差距的一个重要的历史根源。在西方文明的产生发展过程中,海洋扮演过不可忽视的角色,培育了欧洲人的海洋领土意识、海洋经济意识。同时,由于海洋交通和贸易的风险比较高,加深了人们对契约重要性的认识,还因此培育了契约精神,而契约精神是现代社会的基石。
对于旅行者或研究学者而言,滨海城市首先让人强烈感受到的是建筑、住宅。但海洋的本质是运动的,而不是静止的,从这个意义上讲,建筑、住宅仅仅是海滨特色的表面符号。海洋城市的性格特征就是沟通意识、冒险精神。希腊、罗马人长期艰难的海上开拓,在一定程度上造就了西方人的开放意识和勇于探索的冒险精神。这种精神,延续在威尼斯、巴塞罗那、阿姆斯特丹……海洋精神,奠定了英美人的民族气质。
一年之后,我又拜访伊比利亚半岛的另一头,葡萄牙历史名城——埃武拉。埃武拉曾是罗马统治时期的重要城市,一直经历着种族战争和宗教征伐的侵扰。首先是西哥特人的野蛮入侵,公元715年穆斯林占领埃武拉,1165年,基督教徒重新控制了这里,并使其成为独立的葡萄牙王国的一部分。
到了公元16世纪,以一些宏伟建筑的修建为标志,埃武拉达到了发展的黄金时代。当一些海上航线的停靠港——马德拉群岛、亚速尔群岛和佛得角群岛被相继发现后,宏伟的葡萄牙海上冒险计划开始了。
汽车驶进老城狭窄的石子路,停靠在教堂广场。小广场上一座圆形喷水池,散落着一群咕噜咕噜觅食的鸽子。矩形广场四边伸延着窄巷子。抬眼环视,苔藓挂瓦的古老教堂、光影强烈的拱连廊;白墙红瓦黄框搭配,拙朴简约,罗马、阿拉伯建筑风格混合体。
穿过教堂一侧的窄巷,进入一个带水池的小型广场。再往前,逐渐趋高,眼前就是罗马时代修建的神庙废墟,城市的规划设计就是从这里的制高点呈放射状发展,三个连续的城防系统(罗马时期、中世纪以及沃邦式)护卫着城市。
出城,开一段路的车,来到出海口要塞。这是一座坚如磐石的石砌堡垒,地理大发现时代的产物,据介绍是防海盗的,可那个时代最大的海盗是谁呢?恐怕是国王吧?
要塞脚下沙滩上,捡拾岁月留痕的石子。要塞不远处,耸立着帆船石雕造型的探险纪念碑。以亨利王子为首的一组探险航海家、传教士塑像远眺大西洋,正是这组人物,开了地理大发现之先河,使被海洋隔离的各大洲串联成一个整体。
15世纪,欧洲人试图南下大西洋,向东航行,以寻找新的财源。当时英、法、西班牙正处于北大西洋的百年争霸时期,长年战争使这些国家财力消耗过大,给了葡萄牙进行独家海上探险的大好时机。亨利王子可谓地理大发现伟业的开拓者和组织者。他建立了一所航海学校,传播最新的航海知识,聚集了一群出色的海员。在远航探险中,亨利王子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在他生前得到的收获并不大。那些靠着简易航海图,驾着风帆,为发现新大陆的模糊轮廓而离家漂泊数年的航海者,的确是值得后人敬仰的勇士。
纪念碑广场上拼贴着一幅硕大的古代世界地图,标示出航海家达伽玛的环球航海路线。云朵缝隙中阳光倾泻,眼前的古老航海图显得格外清新耀眼。
地理大发现是地球科学史上最壮观的一幕,推动了全球范围海洋、陆地的考察。自然资料的迅速积累,地球奥秘的不断揭露,有力地推动着地球科学的进步,由古代阶段迅速上升到近代阶段。地理大发现也促进了天文学、航海学、制图学、造船技术、天气预报等科学技术的近代化进程。
远在地理大发现前半个多世纪(1405~1433年),中国航海家郑和领导的远洋船队七下西洋,经由南海,穿过马六甲海峡横渡印度洋,最远到达红海沿岸和非洲东部赤道以南的海岸。就郑和船队的规模、装备、技术等航海能力而言,当时中国人完全有可能完成地理大发现,这已为中外史学界公认。但郑和下西洋后,明代再没有派遣船队远航。名扬中外的郑和航海壮举只是昙花一现,与地理大发现失之交臂,也许是因为我们这个民族血液里缺乏“海盗基因”吧。
那一日,我们从出海口要塞再翻山抵达罗卡角——欧洲的“天涯海角”。看到岩石角上立着一座高大的十字架,昭示着在欧洲大陆的最西端亦是主耶稣恩宠的领地。一侧是谦恭的石碑,上面铭刻着表示经度和纬度的数字。惊涛拍崖,放眼望去:风大浪高,乱云飞渡,苍苍茫茫,海天无际……
沿断崖崎岖路径下到岸边,冰川也尾随而至。攀登返崖上,恰夕阳橙黄浸染。坐下来喝杯咖啡、啤酒,返里斯本。沿大西洋沙滩海岸线公路,只是黑夜茫茫,不见海浪沙滩,让我想起葡萄牙哲人卡蒙斯的名句:“陆地止于此,海洋始于斯。”
探险有极,公益无限
2005年12月21日,我和七位同伴从南纬89度出发,开始了徒步南极之行。
这次南极之行与以往每次登山、户外探险活动不同,我们还带有两个特别任务,一是为北大生物学家潘文石教授的白头叶猴保护项目筹集资金,同时以一种人类曲折求存的极限体验方式,来印证生物多样性的美好,唤起人们的反思和行动;二是受北京华大基因研究院托付,在南极圈内不同纬度取雪样,以验证在极度严寒之地,细菌、微生物的存在。每到一处扎营,首要工作就是挖一个很深的坑,然后把样本小心翼翼地放进玻璃器皿。
徒步南极,每天都要换一次营地,搬家就成了每日必修的功课。安营扎寨,帐篷、睡袋、汽油炉、厨具等等,都要从沉重的雪橇卸下,一样一样摆将开来;第二天早上,帐篷、睡袋、汽油炉、厨具等等,连同生活垃圾,又得一样一样地拾掇回去。临行前再回头看看露宿的地方,想想一场大雪过后,所有踪迹都将化为乌有,只剩下相看两不厌的白色大地,觉得人类真的非常渺小、非常孤独。
这种挥之不去的孤独感,几天来一直陪伴在我身边。而且越是接近极点,感觉越强烈。企鹅、海豹都被挡在南纬60多度的圈外,茫茫天地之间,除了我们一行八人在不停行走,再也看不到任何生物。只有到这时,人才会感觉到我们生活的红尘俗世,原来是那么美好,那么有趣,那么值得珍惜。也许只有到这时,人类才能真正认识,以人为的因素造成物种的灭绝,破坏生物多样性,是多么的可悲!
我们在行进途中度过西历的圣诞节,对东方人来说,这一天印象更深刻的是印度洋海啸一周年纪念日。《圣经·创世记》记载,上帝在伊甸园创造了亚当和夏娃,最初的生活是与万物为友,与天地并生。可是当他们偷吃了禁果被赶出伊甸园以后,其子孙就开始进行各种征伐和斗争,人类从相互敬爱发展到了相互争斗,并频频按照自己的意志对自然进行“改造”。
其实,在自然面前,人类从来都不曾征服过。每到一定时候,自然都会以自己的方式有意识和无意识地进行反扑。长江中下游的水患,那是自然有意识的惩罚;而印度洋海啸,则是自然无意识的灾难。在自然面前,人类始终是弱小的。
27日,远远已经能看见阿蒙森–斯科特科学考察站巨大的轮廓。从宿营地照直线过去,距离只有5公里。但是美国人在科考站外围设置了规模巨大的天文射电天线网,要到达极点,必须绕过矩阵网,从划定的入口进入。这样还需多走5公里距离。
想想第二天就要到达极点,心里有一丝激动。投入登山探险运动这6年来,我所体验的,不仅仅是完成“7+2”这样一个数字化的目标,还经历了自我的改变。
2005年4月,北京首都机场,我和同伴们即将出发进行徒步北极之旅,在送行的人群中,意外地看到了北大生物学系潘文石教授,他一向是不在这种场合露面的。
他来机场干什么?
老教授交给我两样东西,一个是北大崇左生物多样性保护基地的旗帜,希望我带到极点去。此外还有一封信,信的大意:他非常佩服探险的英雄行为,他觉得探险是对大自然的尊重,与环境保护、生态保护等精神是一致的,他衷心祝愿我们成功。
飞机上读这封信,信中话语让我两耳发热,我知道自己身上没有教授所说的这种精神。作为一个户外活动爱好者,我肯定不会有意破坏环境,但是我仅仅把户外探险活动当作张扬自己个性的行为,从没想过把它作为一种社会正面的指向,教授的溢美让我羞愧难当。潘教授,才正是因为这种研究自然、保护自然的精神,常年安身野外,放弃了可以享受的一切。他的行动,和我仅仅为了张扬个性的行为,完全是两回事。
我是个明白人,我能读懂老教授的言外之意:你是一个公众人物,可以利用自己的影响力,以高尚的行为带动整个社会!我暗下决心,再也不能为了张扬而张扬,应该尝试把自己的户外探险活动与公益活动结合起来。对呀,可以结合起来。如果一个人的本质是好的,精神的升华就相对容易一些,但需要外界的刺激和契机。珍惜潘教授的信任和提醒!
4月24日,我抵达北极点。回来后,开始策划年底的徒步南极,这是“7+2”的最后一站,我们提出了一个口号“探险有极,公益无限”。这一次探险和此前8次不同,因为它有一个特别的主题——为拯救白头叶猴进行募捐。我和赞助商洽谈:赞助不仅仅涵盖南极探险的费用,还有20%的公益善款。比如瑞士商家捐助了6块表,经拍卖后总额将近30万的资金全部用于白头叶猴保护。万科大股东华润得知我的想法,十分支持,愿意赞助南极的探险活动,同时资金的一部分用于支持崇左生物多样性保护基地……
12月28日,走近南极点。
美国在这里建起了庞大的阿蒙森–斯科特科学考察站。这个考察站始建于1957年,名字来自第一个到达南极点的人罗阿德·阿蒙森和最伟大的南极探险家罗伯特·弗肯·斯科特。他们分别从不同的地点出发,于1911年12月到达了南极,其中斯科特在返航的路程中,遭遇恶劣天气,在距离下一个补给站只有17公里的地方献出了生命。
新的阿蒙森–斯科特站已经搬迁到一座新建筑里,老的建筑供探险者逗留。
跟北极的宁静极不相同,新考察站的建筑显得非常气派、豪华,乍一看,就像是美国的一座小城镇搬到了这里。一旁还有在建的工地,看得出美国人在这上面花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在环境问题与能源危机日益严重的今天,这种做派多少有些夸张吧?
经过7天120公里的艰难徒步,我们终于站在地球最南端——南极点上,料想已久的激动和喜悦被漫天的雪粒和狂风摧残着。
即便如此,队员们情绪依然高涨,带着疲倦的兴奋,大家一起庆祝人生旅程又到达一个新的起点。
五星红旗、香港特别行政区区旗、崇左基地旗帜……一面一面地展开来,接着依次排开、拍照,然后四处走走,尽情感受这极地的暴风与万年玄冰。
公益性主题在我历次的登山探险活动中是第一次,成功完成募捐后,感觉和队友们探险的胜利感又多了一层含义——它不仅仅是个人的成就,更是一种属于社会的共同喜悦,这是社会价值和个人价值的双重实现。
当为自己又一次探险画上圆满的句号之后,我越来越多地有意识地投入社会公益活动。
此后,万科员工和我陆续给予崇左基地一些微薄资助,潘教授和他的团队很好地利用这些资助开展研究,并且非常认真地给予资助者反馈。我从基地获得了完善、透明的报表,可以了解每一笔资金的使用方向和效果,甚至可以了解志愿者和雇工的工作情况。
那一年,对我和万科而言,都是一次十分重要的转变。
[42]南都集团成立于1991年,是一家以房地产业、基础设施产业、金融服务业、通信产品及网络资讯业为主的大型企业集团。当时,南都已在杭州、上海、宁波、南京、长沙等地储备了近千公顷的发展用地,用于开发城市住宅、旅游景观物业、商贸科技物业等多元化房地产项目。上海中桥于1994年成立于浦东,为南都集团的骨干子公司,1999年国际金融公司(IFC)和美国国际集团(AIG)投资的亚洲基础设施基金参股上海中桥。
[43]对美国优秀房地产企业的发展历程进行分析,可以看到,以合作的方式实现快速成长的案例很多。被万科选为新十年标杆企业的帕尔迪公司,1956年成立于底特律市,经过40年的持续发展,到1996年,在合作方面猛然发力。这一年,帕尔迪与通用电气建立了战略合作关系;1998年以股权收购田纳西的拉德诺房屋公司和佛罗里达的迪佛士住宅建筑公司;1999年以现金收购黑石公司老年住宅业务。而最大手笔出现在2001年7月,帕尔迪收购了全球最大的老年住宅开发商德尔·韦伯,为自己登上美国最大房地产公司的宝座铺设了最后一级台阶。
2006年 公民
每上一小步,都是新高度
2006年5月,重回珠峰北坡大本营。
大约一年前,金飞豹在云南电话告知:准备和哥哥金飞彪一起登珠峰。我即表态:到时会专程到大本营探望。如约来到大本营,惊喜地发现深圳农行的张梁。
2003年那次“搜狐”攀登珠峰活动,张梁在8300米突击营地选择了放弃。攀登8000米以上高峰,是否能登顶带有较大偶然性,除了天气因素,个人状态也很重要。如果不在状态,却硬要冲顶,可能付出的代价是生命。有时,放弃比坚持更难抉择。
认识飞彪飞豹兄弟是在1999年攀登四川雪宝鼎。2000年登云南哈巴雪山,飞豹还是我的向导,登顶之后,协助我寻找飞伞场地,一来二往,成了朋友。兄弟俩,哥哥开户外用品专卖店,弟弟做探险俱乐部,论登山资历、实力都在我之上。飞豹告诉我,他动登珠峰的心思,就是因为2003年看攀登珠峰的电视直播,老王都能上去,我也能!
既然到了珠峰大本营,就不能白来一趟,带了登山装备,趁探班顺便攀登位于珠峰东北侧、海拔7000米的向东峰。同伴是圈内人称“老爬虫”的万科职工委员会主席小彭(学运)。1999年登青海玉珠峰时队友就有小彭,2000年登海拔7500米的章子峰,他没能登上去,之后就基本远离登山了。相对张梁登珠峰的第一次失败,小彭更像是落败。正如登山可能无法登顶,人生不免遇到挫折,挫折是让人成熟的可贵阅历。即使遭遇挫折,也不要让自己失去信心,因为自信是未来获得成功不可或缺的因素。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放弃努力。为这个原因,把小彭拽过来一起登向东峰。
出发在即,照惯例要举行煨桑仪式。
珠峰旗云清晰可见,彩色经幡猎猎,燃烧的柏枝白烟袅袅,乌鸦低掠觅食,神坛前队员集合祷告。喇嘛唱经,给山神供奉的贡品摆在架子上,架子下堆放队员使用的登山镐和冰爪。低声诵唱,持续一个小时。队员把生米粒扔向天空。诵经结束时,队员们用生面粉互相涂抹脸上、头发上。虔诚的祈祷仪式瞬间变成了放纵的游戏和欢乐。歌声中,年轻的藏族队员跳起锅庄舞……
同藏族同胞或夏尔巴人组队登雪山,他们都会在攀登之前煨桑,一种祈求神佛保佑的法事。开始,我有些不以为然,次数多了,逐渐感觉仪式的重要性:置身其中,感受到相互理解、互相信任的氛围;感受到队友如一家人,同甘共苦,迎接挑战;感受到尊重自然的虔诚;仪式后互相涂抹的放纵和欢乐,又是释放压力和提前庆祝!更深层地想,煨桑已是藏族登山文化的一个组成部分,它蕴含着藏族对雪山的敬畏,一种对无与伦比的美丽和可怕的未知世界充满冲突的敬畏。对于个体的人而言,雪山具有极强大的力量,看起来平和安详,却可能突如其来释放出致命的雪崩、暴风雪和极度低温。正是因为有了对超自然神秘力量的敬畏和信仰,才能让藏人和夏尔巴人在生死灾难面前坦然和超脱。
我们只在海拔6500米的前进营地做了一天适应性训练,走康雄冰川。第二天,由康华做向导,我和小彭朝向东峰出发,当天在海拔6700的位置扎突击营地。第三天一早,向顶峰冲击。
抵达海拔6900米的位置,裸露的岩石和风化碎石覆盖着一层亮晶晶的薄冰,极易失控滑坠。落在后面的小彭坐在一块岩石上嘟囔:“太危险了,老板,要不别继续了。保险起见,下撤吧!”
“这种地方直接往上爬容易滑坠,要先横切,看到坚硬的冰,再踏上往上爬。你现在每上一小步都是新高度!”
我们顺利登顶,安全下撤。数天后,我在日本得到飞彪飞豹兄弟、张梁登顶珠峰的消息。
土地的记忆
4月,日本神户,樱花怒放。参观明治时期创建的一家陶瓷厂旧址改造项目。锅炉房位置,三根拦腰截断的老烟囱,拆下来的老砖重新使用,堆砌成一面半围合的纪念墙,墙上镶嵌工厂曾经生产的陶瓷产品和劳动者资料。尊重历史,纪念曾经发生的过去,不仅需要责任心,还需要创意和巧妙构思。
房地产可能是城市中对地表地貌改变和影响最大的行业。毫无疑问,如何在所开发的项目上延续地块的记忆,包括自然环境和人文环境的记忆,是开发商最基本的社会责任之一。心中感慨,万科在这方面经历过一些曲折道路啊!
20世纪90年代,万科在沈阳开发“紫金苑”项目,宗地上有两棵参天大树。在现场,我要求沈阳万科总经理,务必保留大树!总经理满口答应。一年半后,我再次到现场,面对已经建好的住宅小区,却不见了那两棵茂盛的大树。
“树呢?”
总经理解释,两棵大树的位置和设计规划冲突,如果保留,会影响容积率。当环境保护和经济效益冲撞时,我们牺牲了环境。保留两棵大树会牺牲多少经济效益呢?我们有没有技术解决方案?显然,一线总经理没有对宗地历史尊重的意识。要吸取教训!
再开发沈阳的另一个项目“花园新城”,宗地是有半个世纪历史的储煤场,有一批胸径30厘米以上的杨树、槐树,还有一座搬运煤的巨大龙门吊。我叮嘱沈阳公司负责人:都要留下来!吸取上一次的教训,要求同事们把每棵树的位置都标注在图纸上,然后再交给设计单位做规划设计。
项目完工,储煤场的树木保留下来了。虽然是新建的小区,却整个坐落在大树林荫的环境里,感受安逸舒适。保护原来的树林,虽然建筑设计、工程施工增添了工作量,舒适亲近自然的环境赢得了消费者的认同,不仅没有影响经济效益,还给万科的品牌加分。不过,转遍了小区,却没有看到巨大龙门吊的踪影。“龙门吊呢?”项目经理回答:“一堆废铁,有碍观瞻,当破烂处理了。”——哎!让我说什么好呢?
又过几年,天津万科买下天津玻璃厂地块。如何保存原有地块的历史记忆?经历沈阳公司的一次失误和一次遗憾之后,这次再不能遗憾了。新小区案名叫“水晶城”,本身就是对玻璃厂的一种记忆。时任天津万科总经理的肖楠是位优秀的建筑师,又是天津人,对如何保留地块文脉,有着尤其深刻的理解。最难处理的恐怕是三根高耸入云的烟囱。但是有肖楠,应该能处理好吧?
最后,项目不仅仅保护了树木等原有自然环境,还延存了人文景观:把制造玻璃的车间改造成会所,留下运输石英砂的铁轨。建好了一期,请原玻璃厂的厂长回来参观,见到用玻璃材料建造的迎门墙、旧厂房改造的会所和旧铁轨,老人流泪了。我到了现场,也很喜欢小区营造的新旧、传统和现代结合的氛围。但一再叮嘱并且也十分希望能处理好的三根大烟囱却不见了,怎么回事?肖楠无奈地解释:“设计图上保留的,但三根烟囱的位置是联排别墅区,购买者不接受高档住宅前面杵着三根工业烟囱。”
眼前日本陶瓷厂旧址项目对旧烟囱保留处理的手法值得借鉴!回国后,第一时间与万创的设计师们交流日本见闻。经验很快被万科运用到新项目中,东莞“运河东1号”项目,地块原是厂房,不仅保留了154年的香樟古树、24年的厂房,还有33米高的烟囱,一根仍高高耸立,另一根保留了半截。今天,人们步入“运河东1号”,能感觉到这是一个有故事的地方,生活细节中,希望和回忆是共处的。我们尊重过去,未来才会尊重我们,因为面对未来,我们也会变成过去。不尊重过去就没有未来。
武汉润园和金域华府是近年在保护地块环境、文化方面做得比较深入的两个项目。润园地块前身是交通仪表厂,项目保留了精致的水塔和许多古老的乔木,包括梧桐和杨树。为了避让树木,在画图纸过程中,设计师甚至要参考卫星照片,力求精确。意味深长的乔木也使得临近的住宅单元升值,实现了环境和商业的双赢。用工字钢和地块原有水泥件构筑的中央花园,保留了郁郁森森的紫藤,一旁是从前防空洞的入口,用清水混凝土和玻璃重新罩上,给人以岁月的回味。
金域华府地块前身是“武汉建筑构建二厂”,始建于1958年。它所生产的“工”形构件广泛被武昌造船厂、鼓风机厂、关山炭黑厂和后来的武汉长江二桥所使用。武汉的建设和发展历史,有这家工厂深深的痕迹。万科将项目中工业遗存相对集中的约9000平方米用地划定为“保护特区”,占整个项目用地面积的1/6,在最大限度保护区域内斜片墙、双筒仓、搅拌工房在内的各种工业遗存物的同时,将非保护区范围内的旧厂房龙骨架整体搬迁移入,体现出浓厚的历史感。
金域华府对面就是大名鼎鼎的武钢总部新办公楼,武钢前身即清末名臣张之洞创办的汉阳钢厂。武钢面临“腾笼换鸟”,如何保留住自汉阳钢厂以来的悠久历史文脉?问题摆在了武钢人面前。看到对面的金域华府,他们想到——和万科一起来建一所“张之洞博物馆”。
要建张之洞博物馆,这件事情提交到我面前,我一下子想到了李布斯金,这位设计了柏林犹太人博物馆和纽约世贸中心重建规划方案的建筑师。我感到在这两个项目上,以及他设计的许多项目上,他对历史的思考,对延续地缘文化的技术处理,高人一筹。
2002年,世贸重建工程设计投标。建筑师丹尼尔·李布斯金曾下到过被摧毁大厦的地基,看到原世贸大厦用来抵挡哈德孙河水挤压的护壁墙。这堵墙一旦崩溃,不仅大厦本身,整个曼哈顿下城都将遭殃。即使经历“9·11”,护壁墙仍坚不可摧。建筑师感受到,坚强才是纽约人的根基、灵魂,瞬间产生了灵感:一栋“自由之塔”拔地而起,在“9·11”发生的地点,一束来自天上的阳光透过塔尖洒到新大厦坚实基础的底部。在评标中,李布斯金的“光之楔”方案一举夺魁![44]
我第一次见识李布斯金的作品,是2000年参观柏林犹太博物馆。这是一座旧馆改造项目,设计师极有创造力地用一条地下通道将两栋极端不协调的建筑融为一体。更精彩之处在新建造的部分:建筑物内部是没有任何装饰的清水混凝土,极简的几何锐角彰显出冲突和不安,暗示着犹太人曾经的苦难经历和不屈精神。进入建筑有三条通道,其中两条是死路,一条通向象征大屠杀的自由之塔。自由之塔只是一个筒形空间,光线微弱,没有任何展品,却让进入者不由自主地沉思默想。
1999年新馆开放,在其后的两年中,几乎没有什么展品的博物馆就吸引了35万人前来参观。建筑的魅力让李布斯金一举成名。
武钢人认同我的推荐。
2010年上海世博会期间,我在万科馆接待李布斯金夫妇,探讨在汉阳兵工厂旧址建造张之洞博物馆的方案。2011年,李布斯金设计的张之洞博物馆方案摆到我们面前,美籍犹太裔设计师解释:它像一颗子弹,象征着从王朝统治打向现代社会的暴力革命;它又像波浪,象征武汉的江湖文化和九省通衢的地位;像一艘方舟,象征武汉的未来……
几经曲折,项目已经动工。最后如何评价张之洞博物馆的设计?还是交给武汉市民吧!他们对这块土地上的历史和文化,有外人所无法体验到的情感,毕竟,这块土地属于他们。
建筑的形与神
3月暖阳,天空湛蓝。帕提侬神庙残破的柱子顶着残破的三角形山墙,山墙上的浮雕几乎不存在了。
“什么是残缺的美?眼前就是很好的例证,”一旁的清华大学建筑学教授李小东发出感叹,“不仅有自身构成的美和震撼,还给你无限的想象力,就像残缺手臂的维纳斯一样。公元前400年建造的帕提侬代表了古希腊建筑的最高水平,是后人精心研究的对象。柱子的线条与比例的精巧令人称绝!你能相信吗,整个建筑物几乎没有一条标准的直线?
“19世纪对帕提侬神庙进行过仔细测量之后发现:建筑物表面各处都做成凹曲、隆起或是逐渐尖细的形状,这样才能纠正视觉错觉带来的不协调感,从而达到和谐。在古希腊的建筑高峰期,大多数建筑物都运用了‘收分’手法,即柱子被设计成逐渐尖细,在1/3处以上稍稍隆起,防止观赏者产生的柱体两侧向内凹陷的感觉;这种‘视觉纠正法’也用在水平线条的额枋和柱廊台座上,台基的棱线向上拱起成弧线形,中部比两端高起60~110毫米。还有,转角上的柱子比其他柱子粗一些,柱距比临近柱距缩小一些,在蓝天映衬下,柱子才显得均衡。还有,你看直立柱子上端略向内倾,以避免产生上端向外倾斜的错觉。帕提侬的设计需要精细的测量方法、精细的计算和精湛的施工技术以及极好的理解与敏锐。到了罗马时期,再也没有产生如此精美绝伦的建筑了。”
教授四两拨千斤地点出建筑艺术的门道,让我大开眼界,穿越几千年的历史,体会到建筑与人类之间的复杂感情。
“当然,这也是自然环境的产物——爱琴海的大海蓝天、石灰岩的山丘、棕榈树丛,还有成熟的民族意识,包括逐渐培养的数学头脑和审美情趣。
“简单归纳古希腊建筑,就是梁柱体系下的三种柱式:陶立克、爱奥尼、科林斯。柱式不仅是建筑简单的构成因素,而且显示这些构成因素之间及与整体之间的和谐关系和比例。陶立克式最早出现也最为简单,没有柱基,柱子只有平淡的柱头和柱身上的凹槽,约公元前1000~600年出现在希腊大陆。之后,出现比陶立克复杂得多的爱奥尼柱,柱子比较纤细,其明显的标志是柱头两端卷起成旋涡,凹槽布满柱身,一眼就可以看出爱奥尼柱比陶立克柱复杂得多。从源头来讲,爱奥尼柱受到了埃及庙宇柱式的巨大影响。科林斯式同爱奥尼不同的是柱头为倒钟形,四周饰以锯齿状叶片,表现出对精细匀称的追求,以满足时尚的奢华风气,这时已进入了罗马时代……”
缓步绕到神庙另一侧朝北的方向,相对应的是体量较小的伊瑞克先神庙遗址,这个庙祭祀雅典娜及海神波塞冬,在当年时宗教仪式中,比帕提侬神庙的作用更大。神庙建在高差不同的两层平台上,不能建造连续的回廊,但建筑师却对不同标高的爱奥尼柱进行了巧妙的设计,其侧面柱的高度正好是紧邻的正面柱高度的一半。
神庙的东侧是一个临崖的观景平台,平台一角竖着一根旗杆,飘着蓝白色相间的希腊国旗。举目望去,无限延伸着密密麻麻的建筑群,杂乱无章的院落,狭窄弯曲的小巷将院子接连起来。在这城邦中曾经发生过多少影响西方文明进程的事件啊。在围绕广场的连廊走道上,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曾信步闲游,是这些先贤奠定了西方世界哲学研究的基础……
考虑到在卫城内的观赏效果,这些院落和建筑相互之间既不平行也不对称,而是利用地形把最好的角度朝向人们。人无论在山上山下,也无论在前在后都能够观赏到不断变化的绚丽的建筑景象。
乍到雅典时,望着密密麻麻、白花花的建筑很不习惯。一进入城市,你会马上感觉到街道、房屋适合生活的尺度,色彩纯净和谐,让人很舒服,只是道窄车多,经常塞车。如果以为雅典是个拥挤的城市那就错了,脱离主街,走进蜿蜒小巷,强烈阳光形成阴影,一只猫卧在门阶上酣睡,惬意的静谧。一旦适应了,你会很喜欢由纯白、乳白和浅黄组成的主色彩,再加上阳光的调和,形成单纯丰富的城市色,妙不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