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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多利安助川/译者 卓惠娟 当前章节:147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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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羊岛的蓝色奇迹(出书版)》作者:多利安助川/译者: 卓惠娟

译者: 卓惠娟

出版年: 2015-7-5

页数: 296

定价: NT$350

装帧: 平装

ISBN: 9789866104626

简介:

明明一直渴望着死亡,

却又疯狂地想活下去的心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透过人力仲介从東京来到南方离岛的年轻人,

一无所有的他決定放手一搏,制作岛上特有的山羊起司。

面对自然环境的限制、岛上的传统与禁忌、岛民的讪笑与敌意,

青年能否克服重重难关,成功做出起司中的极品——梦回的帕西勒?

「说故事的道化师」多利安助川震撼人心的最新长篇小说

在他坚定的笔触中,我們直视现实的残酷,却也见证了生命的强韧

饱受自杀冲动所苦的青年菊地凉介来到南方的安布里岛,为的是寻找母亲生前警察提起的那个「永远怀抱希望的人」,解开埋藏心中多年的身世之谜。

凉介从那人口中得知,他与自己的父亲曾矢志做出日本第一的山羊起司,却落得倾家荡产的下场,父亲因而走上绝路。为完成父亲未竟的明显,也为了找回与父亲的连结,凉介决定留在岛上,挑战制作最高等级的山羊起司——帕西勒。

国境之南温暖辽阔的大海、郁郁葱葱的細叶榕原生林、闪烁着金色双眸的山羊……在大自然的洗礼下、在与动植物的互动中,凉介对于「活着」这件事渐渐产生新的体悟,长久以来残破不堪的生命也有了重新修补的可能。

导读 一个小说家的诞生

文/新井一二三

日语有个词叫做「器用贫乏」,词典解释说是「手巧命苦」。本书作者多利安助川的经历,似乎能够用这个词来形容。

多利安助川于一九六二年生于东京,少年时期在神户、名古屋成长;就读早稻田大学东方哲学系时期组织了剧国,兼任编剧和演员,后来团员之间的感情破裂,剧园因而解散。之后他成为商业杂志的记者以及电视台的编剧,因为文笔精巧,写作范围涵盖新闻报导与综艺节目的剧本,很快便闯出名号。一九九〇年代初,他前往天鹅绒革命后不久的捷克,因缘际会之下走访了二战时期夺走无数犹太孩童性命的纳粹集中营,受到很大的震撼,因而决定放弃赚大钱的工作。回日本后,他把头发染成金色,剪了个鸡冠头的发型,组织纯文学庞克乐圃「呐喊诗人会」并担任主唱,也用起「多利安助川」这个艺名(注:「多利安」为Du「ian的音译,意思是「榴梿」)。之所以选择「多利安」,据说是被别人骂「你写的诗太臭」的缘故。这不无文豪鲁迅曾故意把自己的书命名为《二心集》的意味,似乎同时表示自我意识的强烈和脆弱。

一九九〇年代后半,多利安助川在日本广播电台主持一个名为《正义的广播》的现场节目。每周六深夜十一点半到凌晨一点,他会接听听众的电话,跟十几个听众直接沟通,节目获得年轻粉丝的热烈支持。当年三十多岁的他,特别善于倾听青春期男女的烦恼和心事,例如:恋爱、暴力、虐待、霸凌、援交、疾病等,他也因此获得了「年轻人的魅力领袖」、「少年的救世主」等称号。该节目的成功为他带来许多电视和报刊的工作,内容多与辅导和谘商有关。他担心自己将因此被定型为「人生指南专家」,于是在迈入千禧年之际,再度放下日本媒体界的一切工作,移居纽约,从事乐团活动。

一九九五年起多利安助川开始投入文字创作,写过很多的书,包括自传、散文、纪行、食记等,旅美时期更开始撰写小说、发表绘本。尽管如此,在人们脑海里,顶着金色鸡冠头的「呐喊诗人会」主唱的印象最为深刻。此外,纽约时期的他也以「TETSUYA」、「明川哲也」等不同的艺名在日本媒体上活动。他甚至为自己的著作画起插图,为研究甜点而取得点心专门学校的文凭。总之,让人搞不清楚这个多才多艺的人到底想做什么。二〇〇八年起,他组织「阿莱基诺洋果子店」乐团(注:「阿莱基诺」即A「lecchino,意思是「小丑」),和团员两人以小丑扮相在日本各地的小舞台上表演、朗读、唱歌。

二〇一三年二月,多利安助川的小说《恋恋铜锣烧》问世,马上引起了各方关注。小说的主人翁是个年轻的铜锣烧店店长和一位老太太,老太太因为年少时候罹患了当时无法治愈的痲疯病,几乎一辈子都被迫关在隔离设施里。这类牵涉到歧视、人权的主题,不仅多数写作者极力避免,连出版社都敬而远之,因为怕惹上麻烦,但多利安助川却以诚恳的文笔写出了一个简单而动人的故事,这无疑是很大的成就。虽然最初遭到大出版社的拒绝,最后仍顺利由童书出版的老字号Popla「社出版。不仅如此,世界著名的河濑直美导演更将小说翻拍成电影,由永濑正敏和树木希林担任男女主角,并于今年的坎城影展上映。

曾经是个非得以金色鸡冠头和「榴梿」那样的艺名吓唬大家不可的年轻人,迈入中年后,也还是个需要借由小丑的装扮才能够上台表达心情和思想的诗人,但这回多利安助川终于脱变为人格和文笔双双成熟的小说家了。因为有多年来在各领域累积的经验,他的文笔特别熟练,给人一种「初出文坛却已经是个十足的中坚作家」的感觉。或许这也要归功于他曾在广播节目中展现过的倾听能力:因为善于倾听,现实生活中他听到了弱势族群的心声,听到他们需要他人代为发声的渴望。此外,据说他因为工作压力太大生重病时,医生禁止他喝酒,他这才开始注意到甜点。由于天生好学,他马上申请函授课程,也亲身实作,最后终于掌握了西式和日式甜点的做法。透过这个过程所习得的制作甜点的细节也完整呈现在作品里,让原本主题严肃的小说增添了不少教人亲近的味道和质感。

紧接着《恋恋铜锣烧》问世的这本《山羊岛的蓝色奇迹》率先翻译成中文在台湾出版,也许跟故事背景是日本最南方、曾养殖山羊的海岛有关系。这回故事的主人翁是个在人生旅程上迷路的年轻人,他曾在餐厅厨房做事,可是小时候跟父亲离别在心里留下的创伤老是隐隐作痛,于是他来到南方的岛屿,寻访父亲生前的挚友。这部小说的主角除了人类之外,还有山羊,甚至岛屿、海洋、原生林、洞窟等环境和台风等自然现象也都扮演很重要的角色;书中关于「起司」制作过程的描述,更让人见识到作者的兴趣之广泛、研究之深入。

多利安助川在部落格上写道:开始考虑写小说,是在纽约经历了九一一事件,并且得知日本的自杀率高居全球之冠的时候。换句话说,他从最初就是想要透过写小说替他人疗伤的。这个人大概具有比普通人强好几倍的感受性和爱的能力吧。毕竟,疲惫而脆弱的人,最需要的是爱,而倾听别人诉苦和给予食物,又是实践爱的两个方式。其实,榴梿除了散发臭气之外,还是营养丰富、滋味迷人的水果大王,他会拿来当艺名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我极力推荐多利安助川的小说,也希望以《山羊岛的蓝色奇迹》为出发点,他其他的作品都能够透过翻译到达各位台湾读者的手中。

*本文作者为日本作家、明治大学教授。

作者序 写给上岸前的你

文/多利安助川

或许是天性使然,我的内心总萦绕着一股类似挫败感的感受。从孩提时起我就找不到自己的立足点,成天无所事事在街上游荡,而不论到哪里,寂寞感总是挥之不去,因此,即使是合不来的朋友也来者不拒照样结交。「干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算了!」在许许多多的日子里,我不禁萌生这样的想法。

因此,我并非不了解自杀者的心情。一般人总会说自杀者懦弱、卑怯,用一种仿佛与我无关、置身事外的态度来指责自杀者,但我却无法轻易地非议自杀的人们。

只不过,正因为许多时候我都置身于走投无路、始终在原地打转的处境,所以有一件事我很确定,那就是:真正因挫败而自我了断的人,和已经到达临界点却没有选择走向毁灭一途的人,两者之间有很大的差异。换句话说,像我这样的人,就某个意义而言,并没有人们想象中懦弱。

那是因为我在和自身的脆弱对抗的同时,内心仍栖宿着一个无论如何都要设法活下去的灵魂。我之所以能够长期在广播或报上担任人生谘商的解答者,并不是因为我是人生胜利组,而是因为我凝神关注自身的弱点,持续思考着「生存」这个难题的关系吧!

内心脆弱、冲动地想要结束生命的人,却仍然想要肯定生存的意义、重新掌握自己的价值,我认为在关键时刻支撑他们的,并不是头衔或名誉,而是因为他们意识到生命的深度。

即使微乎其微,也能相信生命最原始的力量,我认为和这个因素有关。

一般人所说的人生必要条件不外乎安定的生活、资产,或是一些轻易随着时间变化的事物,但不论是所爱的人或内心的平静,随时都可能消失。然而,不管置身于什么状况,有一个东西总是留存在我们身上、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失去的,那就是栖宿在我们体内的野性力量、就是与生俱来的本能。就好比呱呱落地的小羊,即使在恶劣的天候下也会竭尽全力求生存一样,我们的身上也具备相同的力量。

你相信吗?生命本身潜藏着一股巨大的力量,支撑着我们走到最后。

来吧,请你先从这座山羊岛上岸。若是你的心里也跟我一样住着一个脆弱的灵魂,你应该能在这座岛上的冒险旅程中有所发现。

山羊岛的蓝色奇迹

若是没死 我会活下去

即使死了 我仍会活下去

是的 不需要惊惶

在海洋的那一头 大海鹿

正张开一朵朵色彩绚丽的伞

——来自远方岛屿的阿莱基诺(注1)

1

雨后黄昏的天空,金黄色的阳光穿过云层,水面满布潋滟波光;交错飞过防波堤的海鸥、在货柜场工作的人们,都被阳光镀上金边。

开往安布里列岛的渡轮刚离开R市港口的码头,正缓缓朝着港湾的湾口前进。

凉介坐在船内餐厅其中一桌,从他的位置不仅可以看到逐渐远离的港湾风景,也能看见一部分甲板及船侧的通道。甲板上的水洼因阳光照耀,仿佛洒落的碎片般闪闪发光;耀眼的光纹反射在驾驶舱上,随着船身晃动,反复聚拢,又迅速破碎离散。凉介的视线被光纹的节奏掳获,刹那间,晃动的光影和诞生于海洋初始的生命印象重叠。

「你有在听我说吗?」

隔着桌子坐在凉介斜前方戴着眼镜的男子,瞅着凉介的脸问。他是负责统筹岛上工务的工头。

「拜托,如果你在工地也心不在焉就完了。我跟你说话时,拜托你专心听清楚。」看起来四十五岁上下的工头用手推了一下眼镜后,抚着嘴边稀疏的胡须。

船刚驶离港口,餐厅里的客人寥寥可数。除了一个啜饮着烧酎(注2)、状似渔民的男人,以及几个上了年纪、正以岛上方言热络交谈的妇人之外,就只有凉介和工头了。

「菊地凉介,二十八岁……」

由于引擎的震动,不仅桌子,连放在桌上凉介的履历表都跟着晃动。工头像是要压住履历表般,手指贴着凉介所写的文字一行一行地确认。

「大学中缀。持有普通汽车驾照。前一个工作是餐厅厨师。对了!就是这个!打电话给你时想问你却忘了。你是什么厨师?中华料理?」

「不是,是……西式料理。」

「喔,那……我很爱吃鳕鱼子意大利面,你会做吗?」

「会。」

「蛋包饭呢?」

「会。」

「唔。那,法国菜?嗯,一下子想不起来法国菜有什么。呃……法式田螺?」

「那道菜必须使用法国特产的蜗牛才行。」

「咦?那,岛上的蜗牛不行吗?大概这么小,岛上很多。」

工头用手指圈了个大小给凉介看。「不过,贝类比较好吃,毕竟是小岛。」他仿佛自言自语般说完后,又把手放回履历表上。

「另外,因为不确定工程什么时候完成,所以没有办法马上回来,你有先跟家人报备过吗?」

「没有……」

「咦?」

「我没有……家人。」

工头把履历表拿在手上,眼镜后的目光飞快地扫视过一遍。

「这里写的紧急联络人呢?」

「那是我母亲的电话,不过,她已经不在了。」

「过世了?」

「是的。」

「令尊呢?」

「他很早就……」

「兄弟姐妹呢?」

「没有。」

工头仰头注视着餐厅的天花板,喉咙发出呻吟般的声音。凉介再度望向窗外,光纹依旧在驾驶舱同样的位置跃动着。两只停在通道栏杆上的海鸥同时展开双翼,往大海飞去。一个背着卡其色军用背包、长发随风飞扬的男人,经过他们座位旁的窗前。

「菊地先生,那,有还不错的人吗?」

咦?凉介发出疑问。

工头竖起小指,「女朋友?」

「没有。」凉介摇头。

工头双臂交叉环抱胸前,「这岂不是太孤单了吗?」

凉介不置可否,只露出有点困窘的笑容。工头可能懒得再找下一个话题,一迳眨着眼沉默不语。这时候,刚刚经过窗外的长发男人进入餐厅。男人看了看四周,指着自己的鼻子便直直往凉介和工头的桌子走过来。

「应该是这里没错吧?」

「咦?」工头半抬起身子,打开放有履历表的资料夹。

「嗯……立川先生?要在安布里岛打工的?」

「没错!」

男人放下军用背包,以响遍整间餐厅的声音打招呼:「你好!」工头连连发出「欸?欸?」的声音,诧异地比对履历表和眼前的立川。

「我说立川先生,你给我的照片有点不同吧?你照片上的头发短多了。」

「啊,那是四年前拍的照片。」

「什么?不是规定要用三个月内拍的照片吗?」

「不好意思。不过,的确是我本人。」

「根本不同嘛!岛上的人不知道会怎么说……你那头发可以剪一剪吗?」

「啥?要我剪?」

立川脸色大变,凉介仿佛听到他在心里咒骂「你这个死老头讲什么屁话?」工头虽然有一瞬间神色紧绷,却连忙摇摇头。

「不,算了,不剪也没关系。虽然没关系……不过……」

「怎样?」

工头本来似乎还想说什么,可能看到立川粗暴地拉出椅子,因而中途打住了。

「你好,我叫吉米。」

立川很自然地向凉介伸出手。凉介虽然有些困惑仍然和他握了手。

「我是菊地凉介。」

工头再次核对了立川的履历表。

「吉米?」

「这是我在夜店当牛郎时取的名字,本名超普通的。」

「立川一藏。」

可能没想到工头会立刻喊出他的本名,立川神情尴尬地笑了笑。

「呃,与其说普通,不如说是诡异。我的名字很怪吧?一藏,又不是落语家。」

对于初次见面的凉介,他仍然一股脑地问「很怪对吧?」

「唔……立川先生二十三岁,定时制高中(注4)肄业。对了!你们两位都是中途缀学。还有,英文四级检定……」

「喂!你搞什么啊!不用连这些都念出来吧?」

立川脸上的笑容消失,猛地抓住工头的肩膀。「对不起!」工头僵着脖子,拼命挤出声音道歉。

「谁都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耶。」

「真的很抱歉!」

工头俯首道歉,但不知为何,他一低下头瞄到立川的履历表,又开始喃喃地念了起来。

「八王子型男俱乐部、月光城男公关……」

「你这家伙!」

在工头一旁的立川嚷着,挑起一边眉毛。

「哎呀,抱歉,不知不觉就……呃,不过,也真巧,你们两个都是中途辍学,工作地点也是经常换……」

凉介和立川互看了一眼。

「总之我希望你们一直在岛上待到工程结束,不要中途就不干了。话说回来,定期往返的船只有星期一这班,就算想回也回不来,哈哈哈。」

工头大笑着露出牙龈,接着突然站了起来。

「先不说这些,还有一个人没到。究竟怎么搞的?明明已经打电话跟我说收到船票了,应该上船了才对。」

「也就是说,这次总共有三个人来打工?」

立川不是问工头,而是问凉介。「好像是。」凉介低声回答。

「大概在船舱里睡着了吧,虽然无所谓啦……算了,我们三个先干杯吧!不照规矩来很伤脑筋耶。真是的!」

凉介觉得工头故意叹气给他们听,他的神情仿佛在宣告,事情从一开始就进行得不顺利,一切都要怪没来集合的那个人。

「搞什么嘛!那家伙!」

立川以不满的眼神瞥了走向餐券贩卖处的工头一眼。凉介再度看向窗外。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到港湾,一眼望去,只见蓝黑色的广阔海洋以及横向延伸出去的海岬轮廓。光线更加微弱,橙色的夕阳不见踪影,反射在驾驶舱上的光纹也消失了,只留下大片蓝灰色的天空。

「还是回去好了,如果那家伙是工头的话。」

凉介没有附和立川。他继续望着海岬,只应了一句:「是吗?」

「而且,日薪不是少得很吗?」

「嗯,确实不多。」

凉介委婉地应答之际,工头端着放有几罐啤酒的托盘回来了。

「我们干杯吧!」

三人把下酒菜摆到桌上,拿起啤酒,形式化地干了杯。立川还是照样不理会工头,工头没辙,只好跟凉介攀谈。只不过,凉介并不是爱说话的人。周围的客人逐渐增多,餐厅里开始热闹起来,只有他们这一桌始终弥漫着一股拘束的气氛。

「不过,也太奇怪了。该不会没搭上船吧?」

工头换了一下交叠的双脚,看了好几次手表。立川拿出手机,开始按上面的按键,不知在操作什么。凉介则完全被窗外的天空及大海的景色所吸引。工头突然站起身来时,正好是三人已经完全无话可说的时候。

「啊,我们等你好久了!」

听到工头这句话,凉介和立川跟着回头看。

「不好意思,真抱歉。」

走近他们的,是一个留着短发、穿皮夹克的女子。

「因为刚好看到夕阳,实在太美了,一不小心就在甲板上看得出神。」

「我还在担心要是你没上船就完了。」

工头一脸放心的神情,递给她一罐啤酒。她伸手接过去,笑道:「迟到先罚一杯?」

「欸?」

立川开始坐立不安,带着一脸五味杂陈的表情,像浮上水面的金鱼一样张着口,连连发出「欸?欸?」的疑问。

「为什么是女的?」立川问。

凉介当然也没想到会是这种状况。他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打招呼。女子回给凉介一个微笑。五官很端正的女生,凉介心想。只不过,她的耳朵,以及稍微有点高的鼻子,各戴着稍嫌多了些的耳环和鼻环。

「你们好,我叫本宫薰。」

「喔——你叫阿薰?鼻环还真劲爆。你在玩乐团?」

立川拨了拨头发,斜着肩前倾面对薰。薰摇头否认,只简单回了一句「请多指教」。

「这么一来三个人都到齐了,太好了。」

「我太惊讶了,那个,阿薰也跟我们一起做土木吗?土木耶。」

立川似乎忘了前一刻还很不愉快,嘻皮笑脸地问工头。

「要做的事很多,除了土木还有其他工作。」

「没错没错,我本来就想问这件事。」

「有机会再说。反正,总有那么一天。」

工头露出「反正时间还多得是」的表情,用力点了点头,接着把盛有炸鸡的碟子推到薰的面前。薰回应了一声「谢谢」,却没有伸手去拿,坐在隔壁桌开始喝起啤酒。

「过来一起喝不好吗?」

立川招了招手。薰皱皱鼻子,微笑地婉拒说:

「反正,总有那么一天。」

工头刚刚那句话,薰模仿得唯妙唯肖,惹得工头抚着淡淡的胡须哈哈大笑。立川看了工头一眼,嘟哝着:「我完全被弄糊涂了。」

工头似乎因此想起了什么,原本打算摊开桌上一份文件,看样子可能是薰的履历表,不过,他看了看凉介和立川,却中途打住了。

「对了,你们要吃什么喝什么都尽早结束,赶快睡觉比较好。」

「为什么?」

薰一反问,工头旋即看向开始变暗的大海。

「今晚浪似乎很高,出了海湾后,应该会摇晃得很厉害。」

凉介、立川和薰三人面面相觑。

「真讨厌。我已经开始不舒服了。」

立川嘴角上扬,笑着说:「等一下我帮你搓搓背放松一下吧!」

「真遗憾,我们不是同一个房间。」

工头连忙解释:「真抱歉,菊地和立川两位在二等舱,和其他人睡大通铺。本宫薰在头等舱,睡单人房。」

瞧!我说的没错吧。薰和工头互看了一眼。立川「啧」了一声,「什么跟什么嘛,真无趣。」然后夸张地耸了耸肩。凉介喝光啤酒,凝视着远方岬角逐渐亮起的点点灯光。

三月的海上,覆盖着更显阴霾的天空。船朝着西南方往安布里列岛前进。

2

引擎的震动也传到了铺着地毯的二等舱。裹着毛毯的凉介,背部感受到引擎仿佛要超越浪涛般的强劲动力。

船在摇晃。忽左忽右剧烈晃动。随着每一次的摇晃,乘客挂在船舱壁上的上衣便跟着倾斜。墙角贴有标示出安布里列岛位置的简要航路图,不知是谁的夹克袖子在岛上来来去去。

依照那张航路图的标示,船将沿着安布里列岛航行,依序停靠最接近本岛的安布里岛、毛壳岛、寸先岛、根洗岛。从R市的港口到安布里岛大约要十一个钟头,接着驶往各个岛各需花费约两、三个钟头。

「为什么会有人住在这种鸟地方?」

睡在凉介旁边的立川从毛毯里探出头来。有几个男人在船舱另一头围坐着喝酒,不过,四周的乘客都已经躺下休息了,所以立川压低了声音。

工头在餐厅的预测没错,结果连介绍彼此认识的见面会都草草结束,薰丢下一句「我大概快吐了」就仓促地回船舱。留下来的三个男人虽然点了些咖哩饭、猪排盖饭,不过,才吃到一半,船就开始剧烈摇晃。到了即将进入外海的湾口,船开始遭受到东海的浪涛侵袭,连应该已经习惯搭船的乘客也面面相觑;凉介等人则抓紧桌子,勉强把饭吃完。餐厅跟着停止供餐,工头也回他自己的房间。从窗户可以看到餐厅外的通道及甲板上满是飞溅而起的水花。立川原本想看看大海到底凶猛到什么程度,但通往甲板的门上却挂着写有「禁止通行」的牌子。

而后船就一直处在剧烈摇晃的状态。只要烧酎一泼出来围坐的男人们就相视而笑。不过,一旁上了年纪的男人则扭曲着脸,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每当船被大浪掀起又落下时,就令人感到很不舒服,凉介也觉得吃不消。他的胃仿佛整个被翻过来般难受,止不住一股恶心的感觉。

「呃……前辈,」立川皱着眉头问。他称呼年纪比他大的凉介「前辈」。

「你是透过正常管道来的吗?」

凉介正咬着牙拼命与反胃欲呕的感觉对抗,没听清楚立川说了什么,因此重复他的话反问:「正常管道?」

「就是网路什么的,是不是透过那一类的管道找到这个工作的?」

「仲介,新宿那里的仲介。」凉介一说出专门仲介人力的公司名称,立川立刻点头,「我就知道。」

「我也一样。那里介绍的工作大多很要命,不是清理核电厂,就是当新药的白老鼠,都是些见不得光的工作。他们不会对你的身分问东问西的。对了,之前有个通缉犯不就是透过那里找到工作的吗?」

立川说出媒体曾经喧腾一时的杀人事件凶手的名字,凉介「喔」了一声搪塞过去。

「总之……有可能是我想太多了,但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什么奇怪?」

立川从枕头上抬起脸,看着凉介。

「到那么远、简直就跟世界边境没两样的离岛去做土木耶。为什么要特地在东京找人?雇用这一带县里的大学生不就好了吗?」

「说的也是。」

「光是负担我们来这里的机票费用就不能小看。还有刚刚那个阿薰,为什么会找一个那种辣妹来呢?说起来,我就搞不懂怎么会经验不拘,而且还男女通吃。我们会不会遇到什么不测啊?」

「不测?」

「也就是说,根本是去岛上进行人体实验之类的,会不会是个陷阱啊?」

凉介听到这句话微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前辈。」

「我想,如果真是这样,反而有意思。」

「什么嘛!你还真有胆!」

立川重新躺下,「啊——好想吐,」他大大地吐了一口气。「晕船实在很痛苦,逃也逃不掉。况且,到了岛上……更无路可逃吧?」

「嗯。」

「我说,前辈,你曾经当过厨师?」

「嗯。」

「为什么不继续做厨师呢?而且还特地跑来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临时工。难道你捅出了什么娄子吗?」

「对……」

「什么?」

立川再度抬起头,兴致勃勃地追问:「你捅了什么娄子?」凉介注视着立川的眼睛,选择用词。

「反正,总有那么一天……」

「什么嘛,连前辈也和他们一个样。」

原本在喝酒的男人们站了起来,各自铺床准备就寝。凉介把毛毯拉到脖子上,向立川道了声晚安。立川还想继续刚刚的话题,低声又问了一次「你捅了什么娄子?」不过凉介没回答,只好作罢。

不久,舱室的灯光熄灭,只留着一盏小小的紧急照明灯,大通铺的男人们全都笼罩在黑暗中。引擎的震动传到背部,每个人都随着船身剧烈地上下左右晃动,但即便在这种情况下,片刻之后,仍陆续传出男人的鼾声。不知不觉中,立川也在凉介旁发出睡着的鼻息。

凉介凝视着黝暗的天花板。

「你捅了什么娄子?」立川的话仍在他心中盘桓不去。凉介的手指隔着内衣,从左胸下缘轻轻抚过。直线十公分左右,只是一道稍微隆起的伤痕。伤口虽然痊愈了,但他至今仍忘不了刀刃划过胸口时的痛楚与惊惧。

大学中辍后,凉介开始在地下晚餐俱乐部的厨房打工。他并不是对料理怀有特别的理想,只是不知不觉中,就已经和过世的父亲一样,围上围裙,站在厨房里面了。

完全没有厨房经验与知识的凉介,刚开始只能担任清洗工作,但每换一家店,他的厨房专业就向前更迈进一步,这是因为他仿佛舍弃感情般专心埋首于眼前的工作。尽管被上司或同事咒骂,说他闷不吭声、完全搞不清楚他在想什么,凉介仍继续从事厨房工作。即使没有机会在饭店或一流的餐厅工作,凉介仍然备齐了专用的刀具,在公寓的厨房以自己的方式学习做菜。

为什么会握着其中一把刀,划过自己的胸口呢?

他想自杀。

凉介从少年时期开始,就有这样的冲动。因此他极力避免心思变得敏锐,佯装对痛苦和空虚迟钝无所觉,对他人竖起一道无形的墙,忍耐着度过每一天。正因为有这股想要消失的冲动,所以他扮演暧昧的自己。这是凉介为了活下去,不知不觉中学会的方式。

然而,那一天夜里,他怎么也克制不住完全裸露的自我。喝醉酒肯定是导火线。被上司叫去,指责他「整个厨房的气氛都被你搞得乌烟瘴气」或许也是其中一个原因。丢下他一走了之的女人、几乎从来不曾响起的手机必定也是其中一个因素。不过,远比这些事情更重大的肇因,或许是这个令他觉得永远不被接纳的世界,以及完全无可奈何的自我厌恶。

凉介在厨房脱掉内衣,盘腿坐着,接着用刀刃刺进左胸,然后把刀子往右横过,鲜血立即泉涌而出,持着刀的手到膝盖之间顿时濡湿成一片。

日光灯下,鲜血宛如颜料般闪烁着红艳的光泽。及至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时,那剧痛几乎令他忍不住发出呻吟。刀子从凉介手上滑落。他旋即用手压住伤口,却为时已晚。涌出的血流到厨房地板上,不断扩散,他企盼的自我毁灭近在眼前。然而不知为何,相较于刀刃刺穿胸部的疼痛,这时候的凉介想要活下去的欲望却更为强烈。

他按住伤口,一面以淌着血的手指拨电话求救;在迷乱的意识中,凉介的心如火焰般疯狂。

明明一直渴望着死亡,却又疯狂地想活下去的心情究竟是怎么回事?自杀的父亲最后也曾有过如此矛盾的心情吗?

凉介难以成眠。在男人们此起彼落的鼾声中,他始终凝视着天花板。

背部及腋下因为汗水濡湿成一片;可能是船上特有的油臭味,使他再也克制不住反胃欲呕的感觉。

凉介悄悄起身,尽量小心不碰触到其他睡着的男人身体,走出舱室,接着立即飞奔到厕所狂呕了好几次。

洗脸台的镜子有裂痕,漱着口的凉介,凝视着被切割成好几块的镜中容颜。凉介用手指划着凹陷的眼眶,他的耳朵前后长出大量白发,连自己都觉得看起来不像二十八岁。

想吐的感觉稍微缓和了,但凉介并不想回到鼾声大作的舱室。他爬上通往甲板的阶梯,抓住扶手,一步一步走上摇晃的梯子。写有「禁止通行」的牌子仍然挂在门上,但凉介毫不在意地推开门。沉重的海风倏地迎面扑来,溅了他满脸水花,打湿了他的头发及脸颊。海风不断拍击着凉介。

凉介抓住通道的栏杆,往船首前进。不论望向哪一边都是一片漆黑,别说看不见远处的大海,就连近处的海面也看不清楚。船舷的灯光只映照出正下方的浪涛,黑色的水面不断隆起,浪头破碎后消失在黑暗中。

凉介望着持续卷起而又破碎的浪涛出神,汗水再度濡湿他全身。

凝视着海水与黑暗的裂缝时,凉介的心中突然涌现一股一跃而下的冲动。身体在沉重的漩涡中挣扎,接着被呑没到海底——对凉介而言这似乎是数秒后即将发生的事。乘客一人跳进海里,在没有人知情的状况下,船的灯光渐渐远去。

凉介连甲板上的排气口发出的风声都感到惧怕。如果一直待在这里,黑暗中的某处似乎将传来充满恶意的言语。

凉介紧抓着栏杆,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离开昏暗的甲板。巨大的船首斜斜昂起。即使水花从头上扑天盖地而来,也绝对不能急躁。打开往通道的门、开始走下阶梯时,凉介全身顿失力气,就这么坐了下来。

反复着短浅的呼吸,凉介揣想着岛上的状况。

那个人现在仍在安布里岛吗?

仿佛自己活着的希望一般,母亲提过好几次名字的那个人。

自己有机会把收藏在背包中的物品亲手交给他吗?

如果能做到这一点,解开自己的身世之谜,他对这个世界的感受也会跟着改变吗?

3

汽笛声响起时,凉介正在梦里深沉的烟霞中挣扎着。

他仿佛正追赶着某个人,又仿佛被某个人追赶。

令船腹为之震动的尖锐汽笛声使得那片烟霞消散得无影无踪。凉介背部感受到引擎的震动,睁开了眼睛。

圆形的舱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泛白。从圆窗流泻进来的阳光,使得身体裹在毛毯里的男人纷纷起身,立川也在旁边揉着眼睛。虽然还有人发出鼾声,但已听得到窸窸窣窣的声响。

「到了吗?」

「几点了?」

睡在墙边的男人伸出手腕,看了看手表。凉介掀开毛毯,迅速站起身来。他从背包里拿出盥洗用具,走到通道上。船的摇晃稍微缓和了些,膝盖不需用力也可以走动如常。

「大家早安。大约再过三十分钟本班船就会到达安布里岛。由于不巧遇到大浪,所以比预定时间晚了一点,预计早上六点过后就会进入南崎港。」

船上开始当天第一次的广播。凉介才刚离开洗脸台,立川已经站在通道上挥着手。他一只手拨开长发,故意夸张地让凉介看他一脸痛苦的样子。

「我快吐了。你不要紧吗?前辈。」

不太好。凉介回给他一个苦笑。

「我们上去甲板吧,说不定可以看见岛。」立川指着阶梯。凉介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已经没看到「禁止通行」的牌子,立川用肩膀顶开通往甲板的门。

「哇!太酷了!」

光线比立川这句话更快映入凉介的眼帘。上了甲板的立川让风吹舞着他的头发,站在栏杆前一动也不动。

有一座岛。

分不清是浅蓝抑或铅灰色的天空下,一波波浪潘和溅起的水花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水中央冒出一座险峻的山岭。

这和凉介想象中的岛屿完全不同,太过陡峻,棱线锐利。岩石层层堆叠,竞相往山顶耸立。虽然绿荫蜿蜒覆盖,但整面断崖有一半是裸露的岩块。断崖直线落到满是岩石、波浪汹涌拍打的海岸上。

这真的是我们即将上岸的岛吗?

凉介纵目四处眺望,心想岛上应该会有村落,然而,除了山顶的电波装置,看不到其他的人工建筑。没有房子,没有道路,也没有港口。

「很吓人的断崖对吧?」

工头不知何时来到他们身后。他蜷缩着身子,嘴里叼着一截短短的烟头。

「真的假的?要去这座岛吗?」

立川连声招呼也没打,劈头就问。

「是的,这就是安布里岛。」

「可是,根本看不出有人住的样子。」

「过去也曾经有过必须让外人以为这里没人住的时代。」

「战争时期吗?」

这次是凉介发问。

「不是,虽然我也是听说的,据说这里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人居住。我想你们到了岛上之后慢慢就会听到很多事情。嗯,虽然不管是谁刚看到这片景色都会觉得紧张,不过,这个岛也有不少优点喔!」

「优点?什么优点?」

立川似乎很在意。

「嗯,比方说……很幸运地,岛上没有毒蛇。」

「欸?这算哪门子优点?」

「这样就可以安心工作了,是一大优点喔。不过,也没医院就是了。」

啥?立川挑了一下眉毛。

「万一受伤怎么办?」

「很抱歉。没有派出所也没有商店,手机也不通。」

「什么?」

「所以,千万不要受伤。」工头一脸严肃地叮嘱后,就走回船舱。

我要找的那个人,究竟住在这座险峻岛屿上的哪个地方呢?

凉介站在立川旁边,继续眺望眼前这片荒凉的风景。

船环绕着陡峭的海岬,似乎正往岛的东南方前进。岛上的树丛随风舞动,斜坡的绿荫泅泳于晨曝之中,鸟群在天空翱翔。高耸的断崖上露出两个黝黑的大洞,可能是洞窟吧,看起来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该不会出现大金刚吧?」

立川这么喃喃自语时,凉介发现断崖的山腰处突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定睛一看,在一大片连绵的绿荫中,隐约可见黑色的点状物。

「咦?」

「什么?金刚吗?」

凉介用手一指,立川把脸凑过来看。

「不,刚刚那里……」

凉介指着断崖上出现黑点的位置,让立川看个仔细,但不知为何,黑点立刻消失无踪。

「什么?鸟吗?」

凉介偏着头感到纳闷。确实应该是那个地方没错,没想到才想看仔细点,竟然什么都没有。

「哇!好酷的景色!」

薰出现了。她穿着皮夹克及破牛仔裤,紧抓着栏杆。

「阿薰,这个岛,真够屌的!」

立川对薰说起话来一点都不客套。他摇摇头,没来由地摆出胜利的手势。薰敷衍着比了一下回应,然后笑着对凉介说早安。凉介低声回答「早」,随即又看向岛的方向。

薰站到凉介身旁。

「有人住在这里吗?」

她和凉介他们似乎同样介意这一点。「我们来到一个不得了的地方呢!」薰的口气有着感叹,却也带着自暴自弃。

「听说手机不通耶。」

「什么?真的吗?」

「真的。也没有商店。」

薰夹杂着惨叫声笑了起来。这时,汽笛倏然响起,就在凉介等人正上方。三人立即掩住耳朵,只有立川仿佛不肯认输般大叫:「岛——!」

船一面被浪涛翻弄着一面绕过海岬后,景色为之一变。长长的堤防在潮烟中延伸而出,眼前终于出现错落在斜坡上的住宅及农地。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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