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布里岛,南崎港。
又长又大的堤防尽头,有个小小的港口。船一接近码头时,看似岛民的乘客纷纷走出船舱,开始聚集在设有升降口的通道上。大家都背着多到几乎看不见身子的行李,就像古代往来各地贩卖物品的商人一样。
从通道上可以看到码头,上面并排停着小货车;身穿蓝色工作服头戴黄色工地帽的男人们正拉着船索。
凉介等人也和其他乘客在同一通道上,但是大家不时以眼角余光瞄着他们。「我最怕这种场面了。」立川耸了耸肩。薰也腼腆地笑道:「我们简直就像转学生。」凉介假装看着周遭,飞快扫视了一遍乘客的脸。他心想,自己要找的人,或许也为了到本岛购物而搭乘这艘船。不过,凉介只是隐约这么想而已,那个人现在是什么模样、什么长相,他完全不知道。
这时候有人跟工头说话。比他们晚到通道上的三个男人,毫无掩饰地笑着。那是带着轻蔑、令人讨厌的笑法。可能是前一天喝酒喝到很晚,男人们身上的酒气仍未散去,其中一个大块头的男人对工头招了招手,说道:
「搞什么?怎么又找这种家伙?」
立川惊讶地动了一下身体,和凉介交换了眼神。被男人叫过去的工头微低着头,蜷缩着身体回答。大块头的男人又边笑边说了句什么,重重拍了一下工头的肩膀。那一拍有如殴打般使得工头的身体瞬间下沉,不过工头却按住被拍打的部位,露出谄媚迎合的笑脸面对男人们。注视着这一幕的凉介看不下去,别开了视线。接着又听到他们之中传来这句话。
「照这么看,这次也完蛋了吧?」
说这句话的好像还是那个大块头的男人。凉介回头看了一下,立川则挑着眉瞪视那些男人。男人们似乎也注意到立川的眼神。凉介靠近立川,低声说:「最好别惹他们。」薰也对他说:「真蠢,别这样!」立川一脸不悦,别过脸去看着码头。
船一靠岸,立即架上了舷梯。凉介等人也和其他乘客鱼贯下到港口。其他乘客看样子果然都是岛民,和穿工作服的男人交谈了几句以后,便陆续搭上前来迎接的小货车离开。刚才那三个男人最后才下船,背着斗大的行李消失在码头的尽头。
凉介等人站在距离船不远处,等待工程用的货物卸下来。
从海上吹来的风时而强劲地扑面而来,但以这个季节来说,算是相当暖和的海风。
堤防最里面是小型船舶场,拴了十艘左右的渔船。船舶场对面有条蜿蜒爬上绿荫斜坡的狭窄山路,小货车都是往那条路行驶。似乎是通往村落的道路。
「那些人也是岛民?」
薰指着正在卸货的男人们,询问工头。可能是刚刚那三个男人说了什么讥讽他,工头显得无精打采。虽然点了烟,他看起来却心不在焉,对于薰的问题也没能立即反应过来,反问了一声「什么?」停顿了一会儿后才回答:「啊,没错。」
「定期船到港口后,大家一起帮忙把物资搬上车,分给每一户家庭,这是岛上男人的义务。」「是喔?那,我们也要帮忙吗?」
「不用,因为你们都是临时工。如果在岛上定居下来,那就另当别论了。」
凉介这时仍一一确认穿工作服的男人的长相。因为日晒的关系,男人们的脸和颈项都呈红铜色。不过,没看到任何一个是年轻人。他们看起来应该都超过四十岁。
男人们似乎也很在意凉介等人,在工作短暂的空档不断往他们这里瞄。吊车卸下工程用的货物、开始堆到小货车上后,男人们的视线更加明显。有人甚至停下手边的工作,一直盯着正在搬运以蓝色塑胶布打包成捆的货物的凉介等人。不过,每当两边视线交会时,他们便慌张地别过脸去。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当然是薰。凉介心想这也难怪,搬运货物的过程中,薰表示很热,脱下皮夹克,里面只穿了一件T恤。从袖口可以窥见的白皙手臂,在这个码头异常醒目。再加上薰的右臂有个小小的玫瑰图纹刺青(注5),每当她的手有什么动作,就能从袖口隐约看到玫瑰图纹。
小货车先将货物运到村落,再回来载凉介等人。工头也和载货车一起先到村落,凉介三人先留在码头。这段时间,薰一个人随兴走来走去,看看船,看看其他人作业的状况,自然而然便走向男人群聚的地方。一个微胖的男人突然靠近薰,对她说了些什么。薰虽然回应了,却满脸困惑地往回走,那个微胖的男人跟在后面。
「那家伙想干嘛?」
立川正对凉介耳语之际,跟在薰后面的男人也过来了。
「那个那个那个,你们,是新人?」
工地帽下胖胖的双颊上浮现一张笑脸。男人的眼睛骨碌碌地转来转去,肩膀斜背着一个大大的布包,布包上写着「配送」两个黑字。
「呃,还有,你是女的?」
男人追问绕到凉介和立川背后的薰。
「是又怎样?」
薰回答得很不客气。男人瞪大了眼睛,「啧」了一声,吐了吐舌头。「喂!登志男!」
穿工作服的其中一个男人怒吼着:「快回来!」其他男人也招着手。不过,叫做登志男的男人再度发出「啧」的一声。
「你有什么事吗?」立川和凉介站在登志男面前。登志男交互看了看两人的脸,这时载着工头的小货车刚好回来。工头打开副驾驶座的窗户,喊了声「登志男!」登志男笑了笑,耍宝般地扭动身体,往男人们的方向跑了回去。
「搞什么鬼?」立川狠狠地瞪视着正在作业的男人们。
「算了啦,又没怎样。」
薰拨着头发,吐了一下舌头,小声地说:「啧!」
小货车的驾驶座上,坐着岛上唯一一间民宿的老闾,是个四十五岁上下的男人。即使立川大声打招呼,他也只是点头简单回应。凉介等人被安排坐在载货的车斗上。工头或许认为坐在车斗比副驾驶座轻松吧,他也坐在凉介旁边。
从码头开始的这段路虽然是柏油路,但路肩崩毁,路面有许多地方都覆盖了杂草。刚行驶没多久,货车就颠簸地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凉介等人抓住车斗边缘,工头和他们一起往侧边摇晃时,道歉说:「真对不起。」
「这里没有平地,就这么一条道路。」
工头指着耸立的高山。
「明明是个小岛,但那座安布里岳竟然有六百六十公尺高。从这一头看过去都是森林,不过,东侧就是从船上看见的断崖。反正,想用走的环绕这座岛是不可能的。」
「岛上大概住了多少人呢?」被薰一问,工头眯着眼睛,「嗯……」迟疑了一会儿之后才说:「我不知道正确的数字,不过应该不到三百人吧?连同调派来这里的老师也算进去的话。」
「这种地方竟然有学校?」
「有,虽然已经快废校了……」
「也有从外地移住来岛上的人是吗?」
这次是凉介发问。
「有……不过年轻人几乎都无法在这里久待就是了。」
「因为这里也住着很麻烦的人对吧?」
工头不了解蒸的意思,再次确认:「什么?」
「就是刚刚下船以前遇到的那些人。」
没错没错,那些家伙。立川生气地叫嚷着。
「他们嘲笑着说『怎么又找这种家伙?」」
工头可能也认同,「喔」了一声点点头。
「不用在意那些人。那个大块头叫做睦,长头不长脑,是个分不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男人。」
「他还说『这次也完蛋了吧?』哟?」
「没这回事没这回事。」工头对着故意把尾音拉长的薰,拼命挥着双手说:
「你们真的不要在意。那是因为……说实话,之前雇的临时工实在太糟糕,第一期工程挖掘蓄水池虽然顺利完成,不过因为有人带了毒品来而引起骚动,所以在问题扩大前就叫他走了。所以,就这个岛来说,包括接下来的工程,希望各位像跑接力赛一样,能够顺利衔接下去。总之,请务必不要引起纠纷。我光是要负的责任就已经一大堆了。酒倒是不用客气,有好得不得了的烧酎。」
工头接着抬头看着凉介。
「菊地最年长,所以想拜托你来负责统整三个人的意见,不过,你好像不怎么爱说话。是不是……个性比较怕生?」
「不……呃。」
凉介开口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手摸了摸头。
「那个,听说你本来是厨师,真的吗?」
薰像是刚好抓住他们谈话的空档般把上身凑过来。这时小货车正好急转过一个弯,由于路边没有护栏,感觉车子像要掉落斜坡一般。凉介等人急忙抓紧车斗的边缘。
「算了,之后再说就行了。只要能习惯岛上的生活,也不是非得要谁来统整才行。啊,对了,刚刚不是有个怪怪的人找你们说话?」
薰照样抓着车斗边,抬着下巴说:「什么?」
「脸很大的那个,那个人叫登志男。」
「啊,就是一直『那个那个那个』的家伙,,那是怎么回事啊?那家伙。」
「那家伙啊……」
工头从胸前的口袋掏出香烟,用指尖夹住,不停地在头的侧边转着。
「但他并不是坏人。抱歉,请你们暂时先不要跟他计较,不久就会习惯了。他和睦那些人不一样,说不定反而可以跟你们当朋友。」
凉介等人轻轻点了点头,却没再接话。工头点燃了烟。
接下来的路程,仍然持续好几个弯道,小货车不断地左弯右拐。凉介等人为了保持平衡低下了头。工头吐出一缕青烟,接着莫名地露齿而笑。
「话说回来,登志男可是重要人物喔,那小子是岛上的邮差。」
5
或许是受到海风的侵蚀,村子里家家户户的木板围篱以及墙面上的油漆都已经剥落,整体外观腐朽老旧。眼前的景色让凉介觉得有如踏入某个不知名的异国开拓者的村落。空地上系着褐色的肉牛。
徒具形式的柏油路中断,小货车刚进入狭窄的石子路就停下来了。从驾驶座上下来的民宿老板说:「吃早饭,有双带鰺生鱼片。」他依然顶着一张臭脸,指了指以铁皮浪板相连的二层楼
房。
工头似乎并不住在民宿,整理好货物之后就不见人影了,只有来打工的三个人坐在饭厅的桌旁。帮他们准备早餐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妇人。
煎蛋、海莴苣味噌汤、酱菜和盖饭。桌子正中央则放了一大盘浅粉红色的生鱼片。「这是昨天捕到的双带鰺,」妇人说道。
凉介虽然还没有完全从晕船的状态恢复,但是鱼肉清甜爽口,口感相当好,意外地令他胃口大开。立川也没停下筷子,边吃边朝着妇人说:「再多我都吃得下!」唯一扫兴的是当风一吹过来,就飘来牛粪的臭味。薰频频看向窗外的隔板。
「这是牛便便的臭味吗?」
薰不悦地皱起鼻子,妇人笑了出来。
「既然来到岛上,这一点不习惯不行喔。」
妇人一脸嫌麻烦的表情,把窗户关了一半,然后盯着薰的脸瞧。
「话说回来,你父母,对那个都没说什么吗?」
「这个?」
薰用手指摸了一下鼻环。
「为什么要做那么吓人的事?」
妇人弯着腰似乎等着薰回答,不过看到薰只回给她一个微笑,她便回到厨房了。薰的表情没什么变,和立川、凉介相互交会了一下眼神。
立川把长发拨到一边,默默地让薰看自己一边的耳朵。立川也戴着红色晶亮的耳环。
「太好了。」
薰小声地笑了。接着,立川和薰以恳求的眼神看着凉介。凉介指指自己什么都没戴的耳朵,一脸腼腆地笑了。立川用筷子夹了一片双带鰺,作势要把生鱼片贴到凉介耳上。薰忍不住噗嗤一声喷笑出来。
「要是会长能够对你们满意就好了。」
妇人把茶壶放在托盘上端了过来。「喔,」三人都点头回应,却不了解妇人的意思。
「会长?那是谁?」
「说到会长,就只有这个岛的自治会会长了。他找你们过去。」
凉介三人面面相觑。风从半开的窗户吹了进来,再度飘来牛粪的强烈臭味,薰用手掩住鼻子。
小径交错地穿过家家户户和草丛,一路上全是上上下下的坡道,没有人和他们擦身而过。凉介三人穿上工头给他们的安全鞋,发出噔噔的响声走着。
「该死,真的没讯号耶!」
立川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朝着各个方向测试,大声嚷着:「怎么可能?」
「抱歉。据说明年应该就能通话了。」
「我没办法,下个礼拜我可能就坐船回去了。」
「才刚到这里而已,别这么说。如果是网路的话,可以利用电话线路想办法。」
「不行,我只带了手机来。这下子伤脑筋了。」
薰站在距离立川和工头不远处,环顾四周。
「这里每一家的姓氏都相同,全都姓平林。」
凉介点点头,他刚刚也确认过每户人家的门牌。
工头走到两人中间。
「除了外地来的人以外,这里的人不是姓平林就是平野。」
「不过,大家都同姓,不会搞混吗?」
薰问工头。她仿佛正在享受天然的日光浴般转了一圈。
「用姓氏没办法区别,所以都用屋号(注6)来称呼彼此。」
「『巫号』,那是什么?」
立川仍紧握着手机。
「咦?你没听过吗?在学校没学过?」
「那、那又怎样?」
发现立川的眉毛又挑高了,工头摸了摸头。「不,年轻人当然不知道了。」
「工头……我告诉你,」
立川挨近工头,肩膀简直快撞上般。
「我可是定时制高中肄业的。」
说的也是,不过,这不就好了吗?工头含糊不清地嘟哝着。他从胸前口袋拿出香烟,然后用力咳了一下。
「这个……反正,与其说是屋号,好比说住在上面的人叫做上方,住在道路中段的就叫做道中等等,大概都以这样的方式来称呼。」
「从以前就是这样吗?」薰问道。
工头点燃香烟,「好像是。再来就是由会长决定。」
啥?薰感到难以置信。「有时是依照会长的想法决定喔!」
「果然,这里的会长,是什么大人物吗?」立川问道。
工头吐了一口烟,把从民宿抱来的一升瓶(注7)烧酎往前推,接着突然压低了音量。
「会长就像岛上的头目,只要被他盯上了,就别想待在这个岛上。我们也一样,要是违逆他,工作就不保了。」
「公家的工作也是吗?」
凉介很难得发问。工头的眼神一时恍惚起来。
「公家……怎么说呢?真要追根究底,公家在这里根本就没意义啊。」
一上坡绕过转角、巨大的苏铁出现在眼前时,工头挺直了背脊。这里和村落其他住宅不同,盖了一栋气派的房子,橙色的瓦片闪闪发亮。大门旁有个牛舍,里面有一头毛色黑亮、嘴角流涎的牛,肌肉结实有如怪物。
「怎么?到了吗?」
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凉介等人回头一看,那里站了一个挺着腹部、上了年纪的男人。男人穿着工作服,一颗光头底下是两道粗浓大眉,双目炯炯有神。
「您早,会长。一大早就打扰您,真是抱歉。他们是新来的临时工,请您多多关照。」
听着工头对会长毕恭毕敬的说话方式,凉介等人不知不觉也低头行礼。薰哑着嗓子低声说了一声「头目」。
不知道会长是不是听到了,他紧抿双唇盯着薰,然后突然朝向凉介。「你的年纪比他们大一点?」会长问道。
「你就是那个,以前当过厨师的人?」
「是的。」
「擅长做哪些菜?」
「主要是西式料理。」
「为什么辞掉厨师的工作?」
凉介垂下双眼。虽然明知不能不回答,当下却找不到适合的言词。会长默不作声紧盯着凉介,「算了,不说也没关系,」他和缓了表情说道。
「你也有许多苦衷吧?总之,请各位在这个岛上全力以赴努力工作,彼此相互合作。我需要你们为这个岛工作,这个岛也会成为你们的力量。不过,白天都是劳力活,也会有吃不消的时候吧。这里也有人性格粗暴,有合得来也会有合不来的。觉得忍无可忍的时候,就逃到我这里,烧酎随便你们喝,晚上就有话直说,不用顾忌什么!」
会长说完后,用力拍了一下凉介的肩膀,然后摇晃着上半身哈哈大笑。凉介正要回答「是」的时候,会长比了个一起喝酒的手势。
「我家有个年轻小伙子,希望你能多告诉他一些有关东京的事情。」
这时候正巧有人拉开玄关的玻璃门,一个穿学生制服的少年飞奔而出。「喂!」会长一出声叫住他,他随即挺直背脊,也不知是对着哪个人的方向,随便鞠了个躬又立刻飞奔而出。
「没把他教好,真是抱歉。那是我儿子,叫做久朗。」
久朗是个遗传了父亲浓眉的少年,手长脚长,个子比父亲还高。
「他明年就要上高中了,所以会离开这个岛。」
「他就要在本岛开始憧憬的宿舍生活了呢。」
工头搓着双手说道,会长却摇摇头。
「不,在进学校以前,一定要先通过元服仪式。」
6
山脚下有个无人的小寺庙,祠堂和本堂大半都已毁损,长满了杂草青苔。寺庙后面立着一座座坟墓,墓碑的边角都已磨损得失去锐角。
通往工地的道路就从这里开始。穿过杂木林后稍走片刻,右侧就是施工的地点,有个新的蓄水池。塑胶管成堆摆放,旁边还停着一台自用车大小的推土机。自愿帮忙的岛民和凉介等三名临时工面对村子里净水槽的方向,从这里继续进行埋设水管的基础工程。预定埋设水管的范围已经用线拉了起来,他们必须从这里开始挖掘,一直挖到村落附近。
这个岛上只靠水井无法供应足够的饮用水,因此居民从很久以前就仰赖雨水。据工头说,输送雨水的水管设施年久失修,漏水量相当大,就算集结岛上的男人(男众)修补也来不及。几年前闹干旱时,甚至严重到必须用船运水,因此后来才计划再设置一个蓄水池,但是管辖的县府官员总是不肯点头答应,据说最后会长冲到县政府的离岛课,拍桌子大吼「不答应的话,我就在这里切腹!」使得官员们大惊失色。
「他的气势确实会让人吓破胆。」
立川边用铁锹挖起土堆,边说出他对会长的印象。端饮料来的薰也坦率地赞同。
「他有一种大权在握的感觉。」
「前辈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是吓傻了吗?」
「不……我……啊!」
准备把钩上树根的十字镐拉起来的凉介正打算回答立川,却摔了个四脚朝天。
「小心!」
距离他们不远处正在焊接的工头伸长脖子大喊。围坐在他旁边的岛民笑了起来。
薰从冰桶里拿出毛巾,递给正要用手拭去脸上污泥的凉介。
「谢谢。」
除了道谢,凉介依旧什么话都没说,薰和立川互看了一眼。「前辈你果然不爱说话耶。」
即使立川这么说,凉介还是没有回嘴。薰侧过头,看着岛民的方向。
「大白天就开始喝,真不错!」
岛民已经坐在席子上喝起酒来。立川瞥了他们一眼,「酒兴还真好!」接着把铁锹插在土上。凉介手叉着腰稍事休息。他已经筋疲力竭,别说是选择什么用词了,连和两人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必须挖掘的沟渠距离是每天都预定好的。从新的蓄水池到村落附近的净水槽,直线距离大约三百公尺长,在这三百公尺的范围内,必须挖一条一公尺深的沟渠,之后再放入塑胶管连接起来。目前的预定计划是一个月内掘好沟渠,所以一天必须挖十公尺。虽然工头表示「大家一起做的话很快」,但问题是小型推土机不适合用来挖土,最关键的岛民又不时在工作中喝酒,而薰负责搬运废土等杂务,所以实际上只有凉介和立川两个人持续进行掘坑的工作。再说,在这种大树盘根错节的地方,一天想挖十公尺几乎不可能。
不过,出乎意料地,凉介并不讨厌单调的挖土工作。手中握住铁锹,反而更能心无旁骛,让身体记住连腰都直不起来的疲惫感,比受到不安定的心思撩拨好得多了。他甚至觉得,就这么一直挖下去也不错。
午后开始工作不久,立川颓然地垂头坐倒。他连脸上的汗都没有伸手去擦,一副累到连骨头都散掉了的样子。推着独轮手推车的薰脚步也开始不稳,仰头长叹说:「每天都这么操吗?」
「可以休息一下吗?」凉介开口询问正好来到附近的工头。工头回了句「量力而为,量力而为」,便踉踉跄跄地走回去了。
「搞什么!连那家伙也喝起来了!」
立川一脸惊讶,一旁的薰也筋疲力竭地坐倒,「明明跟我说只是负责打杂而已。」
「对嘛。说起来,阿薰是女人,却被叫来工地就很诡异。」
「算了,反正我本来就很适合粗活。」
薰弯起有刺青的手臂,让他们看隆起的肌肉。立川虽然笑了,却又像是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似地移开了视线,然后直接躺在地上,「啊」地大大叹了I口气。
「我啊,家里一直很穷,从来没有到外岛玩过。本来以为来这里有钱赚又能看到海,应该也不错。真是有够蠢。」
立川依然躺在地上,用脚后跟敲着地面。
「我八成又被耍了。因为征人启事上面写说很紧急,这里的工地看样子也急着想完工。要是当时多考虑一下就好了。这果然是陷阱吧?」
「陷阱?」
立川缓缓朝向问话的薰。
「是这样的,在船上时我也向前辈提过,这么南边的岛耶,为什么要特地找像我们这样住在关东(注8)的人来?就算日薪低,加上机票、船票这些杂七杂八的费用,不就超过了吗?」
「我对这点也一直感到很纳闷。」
「你认为呢?前辈。」
凉介「嗯」了一声点点头,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该说的话才开口。他寄了履历表后,就立刻接到工头的电话。
「工头说工程以外的事,希望我也能帮忙。要我帮他想一些点子,让更多人愿意来岛上。」「他也跟我说了差不多的话耶。他说希望让这个岛成为年轻人愿意来的地方,说想借用一下我的智慧。可是,这样的话问县境附近的人不就得了?」立川说道。
凉介歪着头想了想。
「我认为县境附近的年轻人不会来这里。」
原来如此。薰说道。
「既然要离乡背井,八成会选择去东京或大阪吧。县里的人相当清楚离岛的实际状况,应该不会来这种连一间商店都没有的地方。」
这么说也有道理。立川坐起身拨了拨头发。
「也就是说,是这样对吧?为了促进岛的繁荣,所以想要问问都市人的想法。」
「如果是这样的话,找我们来就错了吧?」
薰说完后笑了起来,立川却瘪着嘴一脸不悦。
「玩笑也开太大了。就算这里是夏威夷,只要手机不通照样出局。谁会来这种鸟地方?根本全是陷阱,就连那棵怪树也一样。」
道路两旁全是同样的树,繁茂的枝桠垂下大量的气根,从某个角度看,就像是某种生物的触手。
「那种树也太恶烂了,树根到处乱伸,害我挖的时候超麻烦。」
立川抓起一颗小石头,朝最近的一棵树丢过去。那是一种名叫细叶榕的植物。
「我倒是很喜欢,在这种大树下喝酒也不错。」
薰边打呵欠边说。
「我没办法。酒一喝下去,我就挖不动了。」
细叶榕数不尽的气根如触手般随风摆荡。和薰一样,凉介也很喜欢这种树。他很喜欢树枝弯曲的方式以及气根酝酿出来的谐趣野性。
7
凉介三人在安布里岛的日子就这么展开了。
虽然每天早上都有几个男众出现在工地,但他们几乎都是抱着玩票的心态,随便用铁锹挖一挖,中午就围坐在一起喝酒。虽然也有人邀请凉介他们,不过,在工头面前实在不可能加入。只有薰会接受邀请,打杂之际顺便喝个一、两杯。结果,男众开始给薰起了「鼻环妹」的绰号,立川是「长毛」,凉介则是「那小子」、「那家伙」。
一遇到下雨天,工作量更是大增。男众都没来帮忙,只有他们三个临时工和工头,而且必须穿着雨衣掘坑。光是穿上雨衣就闷得满身大汗,加上雨水流进沟渠,落脚的位置处处泥泞,铁锹益发沉重,种种恶劣的状况夺走了每个人的体力。三人没有交谈,凉介和立川全身都是泥土。不久,立川就坐在雨中说「干不下去了」。薰打算推动陷入泥里的独轮手推车时,整个人跪倒在地,泫然欲泣。只有凉介没叫一声苦,闷着头持续用铁锹挖着土,仿佛激烈的身体劳动让他得到救赎。
每天结束繁重的劳力工作后,三人轮流在民宿泡澡。凉介每晚都在浴缸里思考。
来到这个岛的初衷……母亲数次说出口的那个人,是不是差不多该开始去找他了?为了了解过去,也为了今后继续活下去,他亟欲见对方一面的那个人。
那个人是否也在前来协助工程作业的男众当中呢?还是他们其实尚未见过面?
即使一心挂念着这件事,凉介每天仍然只是在挖掘沟渠中度过。一整天的作业结束后,他已经没有体力做其他事。凉介还不知道究竟要用什么方法,才能神不知鬼不觉找到那个人。
这一天,工头病倒了。
「他好像喝了酒上工,被会长臭骂了一顿哪。」
叫凉介三人起床的妇人,告诉他们当天停工,以及工头出不了被窝的状况。
工头住在什么地方、受到谁的照顾,凉介他们一概不知。三个人吃着早饭,对于是不是要去探病一事完全热络不起来,也是基于这个缘故。甚至连妇人也直截了当说「免了免了」,连连摇手表示没有必要。
「那个人气量比跳蚤蛋还小,不敢回嘴,又爱闹别扭。」
「不会吧。再怎么说,他好歹是工头耶。」
「不不不。」
妇人相当有自信,「那个人,本来就不是当工头的料哪。」
「伯母很清楚工头的事情吗?」
薰这么一问,妇人吐了一下舌头。
「清楚是清楚。算了,就当做我不知道吧。」
「什么?」
「总觉得这个岛充满谜团耶。」
妇人意味深长地「嗯嗯」点头附和。
「确实是谜样般的岛喔。既然是难得才有的休假,你们不妨到处去走走。」
「说的也是。」
立川用橡皮筋束起头发。
「虽然会长说过晚上可以过去喝酒,但我们只有在这里喝过,所以完全不知道岛上是什么样子。」
「真的。别的地方完全没去过。」
薰也附和立川。
「你呢?前辈。你要睡觉?还是你有带A书来?」
不,凉介摇摇头,对他们两人笑了笑。
「我也一起去。」
牛正悠闲吃着草的人家。树上结着小小绿色木瓜的人家。细叶榕气根随风摆动的人家。这些房子的对面是广阔的海洋、天空、青山。
三人从挖掘沟渠的作业中抽身,四处走走。即便只是信步穿过住宅,岛上的平静及令人目眩神迷的风景仍环绕着三人。
薰拿着手机朝各个地方按下相机功能的快门键。她说既然手机无法用来通话,就要转变想法。
「我负责忠实记录下来。」
立川绕到薰的前面,摆出各种姿势,却被薰一脚踢开,说:「我不拍这种做作的照片。」听到孩子们的嘻笑声,是在凉介三人进入村落西侧之际。一走下缓坡,就看到巨大的细叶榕树叶随风飘动,再往前则是木造平房建筑的校舍。几个穿运动服的小学生在操场跑步,一名看似老师的女子也身穿运动服陪在孩子身边一起跑。她似乎说了什么让孩子们笑了起来。
「有学校耶,而且,还是女老师。」
「干嘛笑得这么恶心?」
薰戳了一下垫起脚尖张望的立川的腰际。
「因为她好像是熟女耶。」
「我也比你大两岁哟。」
石造的正门上镶嵌着「安布里中小学校」的门牌。用来区隔校内和校外的,只有校园内外的高低落差及矮树篱,没有都市中常见的铁栅栏。
或许是听见立川和薰的声音,一个孩子喊了声「老师」,一边用手指着他们。孩子们一阵骚动,纷纷抓着老师的衣服。老师先对孩子们说了些什么,然后朝凉介三人的方向小跑步过来。「有什么事吗?」
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女老师。立川立刻小小地「哇」了一声。凉介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因为她的双眸透亮,水灵灵地转盼流光。
「抱歉,我们不是什么可疑人物。」薰笑着打圆场。
「各位就是负责水道工程的人员吗?」老师抢先问道,接着低声说了句「辛苦各位了。」
「那……请问有什么事?」
「不,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四处参观一下。」
立川还没说完,老师脸上已流露出疑惑的神色,看似急着回到孩子们身边。这时凉介开口说话,使她停下了脚步。
「我们临时有了休假,所以才出来走一走。」
老师微侧着头,看着凉介的脸。
「原来如此。不过,这个岛上什么都没有喔。」
「山上呢?」
「山上……那就不清楚了,我也没有到过山顶。抱歉,我正在上课,先告辞了。」
「我们才要向您道歉,谢谢。」
薰低头致歉。老师回礼后往孩子们的方向走回去。这回换立川戳了戳凉介的腰际。
「原来前辈这种时候话倒是说得挺溜的嘛。」
「菊地哥果然是男人,我放心了。」
薰皱了一下鼻子。
8
午后,立川和薰喝了一杯后,就各自回房睡午觉。凉介一个人溜出民宿,开始先前就一直计划的行动。他沿路一家一家确认门牌,希望找出那个人的名字。不过,全部的道路都走过一遍,却完全没有在门柱上看见那个名字。
这让凉介很沮丧。
该不会完全白忙一场?那个人已经不在岛上了吗?
一股疲惫感忽然涌了上来,凉介瘫坐在路旁,不知道该怎么办。看了一会儿天空飘过的云朵后,他的脑中浮现上山去看一看的念头。
说不定村落以外的区域也有人居住。只要从高处俯瞰整座岛,就可以知道了。
工头曾说过,经过工地后再往前走就是登山道。凉介站起来开始走向山坡。他经过村落,再穿过无人寺庙,进入通往工地的道路,然后抵达施工沟渠旁的登山道。登山道维持一段平缓的上坡,凉介观赏着树林,踏稳脚步一步步爬上山。
凉介穿过一片茂密的树丛,落脚处几乎被树下蔓生的杂草和藤蔓绊住。这时登山道突然变成急陡坡,几乎必须手脚并用才爬得上去,凉介气喘吁吁。四周的植被景观和之前截然不同,树林更加茂密,能见度变差。再继续往上爬时,凉介已经分不清哪里才是登山道。雪上加霜的是,覆盖住道路的草洼竟然一分为二,分别往左右相反的方向而去。凉介在这里暂时停下脚步。
他正感到进退两难时,背后突然传出沙沙的声响。在他经过的树丛附近,高高的杂草丛正摇晃着,也听得到树枝断裂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凉介伫立在原地不动,注视着摇晃的草木。那个东西正往这里靠近。凉介出声喊道:
「喂!」
刹那间,那个东西迅速起了敏锐的反应。杂草丛激烈晃动,那个东西即刻远离凉介。凉介并不打算追上去。那应该不是人类。
凉介想起在船上远眺这座岛时,出现在断崖山腰处的黑点。
那是什么?
这时候吹起一阵风,树林及草丛有如掀起波浪般摆动,接着四周恢复原本的模样,回到原先一片静谧的森林。
凉介背对着树丛,往右侧蔓生的草洼处迈出脚步。
凹陷的草洼所形成的荒径,似乎是从安布里岳南侧一路往东侧斜坡延伸而上。凉介循着这条荒径爬上去,斜坡的起伏渐趋激烈,走着走着草丛中开始冒出岩石;不久,树林渐渐变少,意想不到的开阔视野在眼前展开。
村落及蔗田都在脚下,再往前眺望就是天空与大海,凉介仿佛被海天相连所形成的巨大球状池子所环绕。
这里正是从船上远眺时所看到的陡峻斜坡。凉介现在正置身于那片景色中。
他的脚下遍布棱棱角角的岩石及杂草。海风直接带来了大海的潮骚,风声呼呼作响,蓝天仿佛从额际将他整个呑没。
然而,凉介却感觉到自己的肌肤、自己的内在有股即将爆发的不安压迫着他,似乎要将他驱离这片壮阔的景色。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置身于必须借着铁链才能攀爬的锁场(注9)。岩壁上钉入了锁链,链子的长度仅有五、六公尺,抓紧锈蚀锁链的凉介动弹不得。小石子脱离岩石表面,发出干干的声响往下掉落。
凉介胸口的伤痕曾有的痛楚,有如针戳刺般再次苏醒。就好像那一天夜里从指间溢出的鲜血,此刻再度滴落长裤一般。
不该出现的冲动再度袭来。
如今才后悔自己的漫不经心已经太迟了。
凉介咬紧牙根。他对于身处这样的险境感到不安,打算回到原路,但是那个念头仿佛沿着脊髓爬了上来,瞬间支配了他的全身。他的膝盖在颤抖,无法张开紧握锁链的双手。
明明曾经那样渴望着活下去,所以才来到这座岛,内心那股冲动却狂涌而上。
凉介注视着下方击打岩块而粉碎的白浪。到那里的距离确实呈一直线,斜坡上虽然蔓生着植物,但只需稍微一鼓作气,就会垂直落下吧?
那股上涌的冲动攫住凉介。
往斜坡用力一蹬,
结束这一切吧!
凉介的脑袋开始混乱起来。他猛力摇了摇头,单手放开锁链。
来吧!另一手也放开吧。
难道有人会为你哀伤吗?
内心的催促声带着强劲的力量,想假装听不见却清晰可闻。凉介的膝盖颤抖得更厉害,既无法往前进,也无法后退。大量汗水涌出,濡湿了凉介的颈项和胸膛。
凉介微微开口低语:「飞吧。」
在大汗淋漓中,凉介下定决心了。蓝色的天空,正见证着凉介最后的行动。
凉介低头看着脚下。草木如波浪般摆动,风正往上吹来。现在立刻往下跳的话,自己的身体数秒后就会掉落到岩岸,就可以结束一切了。
他把抓住锁链的另一只手也放开,然后踏出一步。穿着安全鞋的右脚悬在空中。接下来就剩左脚了。轻轻一蹬就可以了。
「飞吧!」
就在他要使力时——
一个干干的、足蹄敲打地面般的声响传了过来。眼角有个东西进入他的视野。凉介把头转过去,只见锁场另一端的岩石堆里,出现了一只白底黑斑点的生物。
斑斑默默注视着凉介。不仅如此,它还倾斜着身体,往这块只要一滑落就会直线掉到海上的岩石逐渐靠近。
斑斑的双眼闪烁着金色光芒,细小的瞳孔呈一直线闪闪发光。它竖起长长的耳朵,耳朵旁长出两支角。
斑斑来到凉介身旁。它抬起脸,盯着凉介的脸好一会儿后,突然用鼻尖顶住凉介的腰际。
凉介的左手碰触到斑斑的额头,触感柔软的毛底下是坚硬的肌肉。斑斑再度用力。它长着双角的头抵住凉介膝盖前端,凉介落脚处已经毫无转圜空间。斑斑脚底的小石子逐渐往下崩落,但它却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身体顶住凉介。凉介的手触碰到斑斑的身体,他用指尖抚着它的毛,触摸它的肌肤,感觉它的体温。
凉介这时突然回过神来。他的膝盖停止颤抖,大海的潮声重新传入耳里,在海中航行的小船再度进入视野。凉介重新抓住锁链,往来时的方向一步一步退回,最后终于离开锁场,回到杂草蔓生的地方。
凉介颓然坐倒在草洼处,斑斑用鼻头磨蹭着凉介的肩和腰。
「谢谢。」
凉介光是说出这两个字已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坐在斑斑身旁,望着天空及大海,任由汗水滴落,反复着短促的呼吸。
这时候,不知为何斑斑又开始撞他。它轻轻用头顶着凉介的背。当凉介被顶得半站起身时,它又继续顶着要凉介站起来。斑斑咩咩地啼叫,是一种带着湿润感的叫声。
「你是,山羊?」
斑斑抖动着身体走在凉介前面;凉介亦步亦趋跟在斑斑后面。
斑斑一面走下草洼处,一面不时回头。凉介心想,这一定是人类饲养的山羊,野生动物绝对不会这样,不久应该就能看到它的饲主。
然而走下山路、回到茂密的树林时,这个想法跟着消失无踪。摇晃的树丛中有什么生物,使他的想法转变。
树丛里再度传来沙沙声,斑斑开始啼叫。这时突然出现另一头山羊,是一头全黑的羊。它一看到凉介就用力蹲着前蹄,把头往上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