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山羊岛的蓝色奇迹(出书版)》作者:多利安助川/译者: 卓惠娟【完结】 > 《山羊岛的蓝色奇迹(出书版)》作者:多利安助川.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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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多利安助川/译者 卓惠娟 当前章节:147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30

这头羊和斑斑感觉完全不同,它对凉介有所警戒。从它的脚和背,可以看出它下一步可能会采取难以预料的爆发性行动。它也用角做出威吓的动作。和斑斑在一起时没有的紧张感,在黑羊和凉介之间油然而生。而且,树丛各处都有摇晃的迹象。树丛中四处露出这些生物的头和背脊。约略数算,凉介周围应该有将近十头左右。

羊群在树丛中忽隐忽现,围着走下山路的凉介。恰到好处的紧张感使得凉介不知不觉中配合这些生物的节奏下山。斑斑一直陪伴在他身旁,黑羊稍后也跟了上来。整群山羊和凉介在一起。

然而,更往山下走后,黑羊再度大跳跃,像是要躲藏起来般冲进树丛里。树丛剧烈摇晃,黑羊就此消失无踪;羊叫声此起彼落响起,接着森林便恢复平静,整群羊像是变魔术般消失不见。凉介停下脚步,正要伸手抚摸唯一跟在他身边的斑斑。

然而,斑斑却突然用头顶凉介的腰部,令他猝不及防。这一顶用上了斑斑全身的力气,凉介因而滚落到下坡。斑斑毫不留情地再次冲过来撞他,凉介被斑斑的角顶中,背上一阵剧痛。

这时道路下方传来小孩子的笑声。凉介连忙站了起来,今天刚见过面的女老师站在那里。

「被pinza顶了!」

一个小女孩指着凉介笑道。

「Pinza?」

凉介不知道小女孩说的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只是茫然重复了一遍。这时候,斑斑飞奔进入树丛。一旁的草木摇晃了片刻后,那些生物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9

据老师说,她带孩子们来登山道观察植物,当做自然科的课外教学。因为已经观察得差不多了,正要回学校时,便看见山羊用头顶着凉介。

「Pinza就是山羊,这里的人都管它们叫pinza。」

老师一面把手帕递给满身是泥的凉介,一面向他解释。

老师的一双眼眸依然透水似地晶莹透亮。凉介不禁觉得,树木的嫩叶、小巧的花朵等森林里一切柔美的事物仿佛都会溶化在她的眼眸中。凉介无法直视她的脸庞,转而看着斑斑消失的方向,重复说了一次「Pinza」。

「是的,pinza。」

「为什么叫pinza呢?」

「为什么呢?我也不是这里的人……」

老师歪着头问其他孩子。孩子们拉长声音说「谁知道——」,有的则露出困惑的表情说:「pinza本来就叫pinza。」

孩子们借机紧抱住老师的腰,一脸狐疑地抬头看着凉介。

老师一面回应孩子,一面告诉凉介她所知道的有关安布里岳的事情。

那个断崖叫做东人崖。登山道分为通往岩场的男坡及和缓的女坡。以前举行元服仪式时听说必须登上男坡,不过由于曾发生坠落意外,现在几乎没有人上去了。接着老师以一句「我也是听说的……」开了话头,告诉他山里有细叶榕的原生林,还说断崖上的洞窟据说曾有海盗潜伏。

「对了,什么时候可以使用新的水道呢?」

被老师这么一问,凉介低下了头。

「负责人说在进入梅雨季以前。」

「您从事水道相关的工作很多年了吗?」

「不,只是打工。」

老师有些讶异。

「之前从事完全不同的工作?」

「是的……直到去年为止都在厨房工作。」

啊。老师的声音带着佩服。

「其实我是个爱吃鬼……各位小朋友,这位大哥哥现在在岛上为了水道工程帮我们挖沟渠,不过他本来是厨师喔。我们下次请他来教室,告诉我们有关料理的事情好不好?」

孩子们听到老师的话立刻一阵骚动。有孩子跳着说「炸虾!」也有孩子一边嚷着「蛋包饭」一边跑来跑去。

走着走着,眼前已经看得到沟渠挖到一半的工地。老师一面提醒孩子小心行走,一面看着工地现场。

「进行到这个程度,真的辛苦各位了。」

这时,一个剃着光头缺了门牙的男童,活力十足地又跳又叫:「老师!」

「那个……为什么他,本来不是厨师吗?为什么他不做菜,要来挖洞呢?」

「这个嘛……」老师支支吾吾,凉介也只能报以苦笑。然而,孩子并不死心,一迳追问:「为什么为什么?」

凉介走在孩子身旁,一个字一个字缓缓说道。

「其实,不是为了水道才挖洞的哟。」

「姨?什么意思?」

「那么,是为了什么才挖洞的呢?」

一个吸着鼻涕的男孩子拉大了嗓门问。其他的孩子也接二连三地跟着发问。

「是啊,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为了什么?」

「咦?大家都不知道吗?」

凉介故意装傻。小男孩和小女孩都张大了小小的嘴巴,连老师也一副期待听他回答的表情。「那就是……嗯,为了寻宝。」

「寻宝?」

孩子们发出「哇」的一声,连连大叫「不可能」、「骗人」。

「是真的喔!」

「骗人!」

「因为这个岛有宝藏啊。」

「什么宝藏?」

「就是不知道才要挖呀。」

什么嘛!有个小男孩说着拍了一下凉介的屁股。也有喊着「宝藏」出神的小女孩。

到了登山道尽头、接近无人寺庙时,老师对孩子们喊:「大哥哥这么使劲地挖,似乎真的能挖到宝藏呢。」然后很快地小声对凉介说:「我叫吉门,改天请务必到教室来。谢谢您告诉孩子这些事情。」

「不客气。」

凉介正低头回礼时,老师停下了脚步。

「啊,是那个孩子,久朗。」

孩子们的脸色全都变了,立刻躲到老师身后。

无人寺庙的墓地站着一个少年。

是会长的儿子。

「怎么了?你在做什么?」

老师的声音带着些许质问的语气,和对其他孩子说话时的声音不同。

「他是会长的儿子。」

老师嗫嚅着说。

凉介还没来得及点头回应,久朗已经迅速跑开。他瞄了老师一眼之后,便朝着村落的方向一直往下跑去。

10

民宿老板把砧板拿到门口,在路旁处理一条大鱼。看到凉介回来,他仍然没有露出一丝笑容,只顾着从鱼腹中取出内脏。凉介低头打招呼、打算从旁边走过时,老板抓住鱼尾给凉介看,是一条长达八十公分左右银黑色的鱼。

「你看,是平鑪鱼。」

「是。」

「还有,那个,你们那个来了。工头正在挨骂。」

凉介不明所以地进了玄关,接着便听到低而粗的声音从走廊里面的餐厅传来。虽然门关着,但凉介立刻就知道是谁在说话。玄关有一双平时没见过的人字拖。没看到立川和薰的安全鞋。凉介坐在玄关脱鞋处,解开安全鞋的鞋带。

「因为你是我外甥,我才把这个工作交给你。」果然是会长的声音。

「结果连你也跟他们搅和在一起喝酒,这样梅雨季以前有办法完成吗?」

「对不起。但是,如果没有把酒拿出来,会有人来吗?」

工头的声音听起来相当郁闷。

「明明是为了这座岛才进行的工程……我也觉得很窝囊。」

凉介的手停在鞋带上,一动也不动。他心想,立川和薰到哪里去了呢?

「这个我也知道。但是……总之,上工时别喝酒,工作完成了我再请大家喝。」

「该拿的不拿出来,根本别指望有人来。」

工头的声音带着抗议的味道。沉默片刻后,会长低声嘟哝着。

「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

「说什么想办法……」

「重新让男众振作起精神,明天起我会要求他们去帮忙。不过,那三个人你也要想想办法。大家都在抱怨,说怎么又带这种人来?」

「什么?」

「没有更像样的人吗?虽然是临时工,不过特地大老远从东京找人来,就是希望能给这座岛注入优良血统。那个叫鼻环妹的吗?那种在自己的脸上乱打洞的女人,你认为岛上的男人会想娶她吗?稍微用一下脑袋!」

「是。不过……」

「还有另一个是怎么回事?那个原本是厨师的小子。既然他说会做菜,想说叫他用岛上的特产做点什么,结果问半天也问不出个屁来。那种人不行,那种人一定是彻头彻尾什么地方有自卑感的类型。他的心理有病,岛上不需要这种人。」

凉介静静地站起来,小心翼翼不发出任何声响走出玄关。从他的角度可以看见老板的头顶。平鑪鱼已经切成生鱼片排在砧板上。

凉介经过牛舍,穿过石子路,开始朝通往码头的下坡一路跑过去。厚重的安全鞋踹着路面。太阳已经落到西方的天空,把风和海都融成一片金黄。

凉介持续跑着,直到接近第一个弯道才停下脚步,在岩石上坐下来。他气喘吁吁,凝视眼下灿烂的景致。

南方的海洋燃烧着,浪涛宛如一团圃熊熊烈焰。

凉介注视着夕阳映照在大海的耀眼光芒,少年时代的日子再次苏醒:西晒的房间中独自凝视着父亲遗照的自己、用铅笔把字典里「自杀」一词戳出一个洞的自己、看到同学的讪笑反射性背过脸去的自己……这些影像接连出现,不断连缀,呑噬了整片天空。凉介用手抵着额头,对于不断涌出的过往感到茫然失措。

就在这时候,有人从背后叫他。

「那个那个那个……」

他转过头,看见一张鼓鼓的脸颊正对他展开笑容。

「那个那个……那个,你喜欢谐星吗?」

凉介无法点头称是,也无法摇头否认,只是沉默地看着对方。

「那个,我啊,很喜欢相声。」

这样啊。凉介终于开口回应。

「那个那个那个……你很没精神耶。你看,暗号是V!」_

登志男背着斗大的邮包,用食指和中指比了个V的手势,然后突然直接就用力把手指插进鼻孔。凉介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又翻着白眼大叫「暗号是V!」那是关西(注10)的搞笑艺人常在电视上做出的动作。

凉介虽然不知所措,还是向他说了声谢谢。

「啧。那个……你跟我说谢谢喔?大家、妈妈都说,那个,手指戳进鼻孔,脏死了。」

登志男直视着凉介。凉介什么话也没说,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那个那个……但是,鼻孔明明是呼吸空气的地方,为什么说脏死了?好奇怪。身体哪有什么干净的地方和肮脏的地方啊。啧。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请问……」凉介重新面对登志男,「你是邮差吗?」

登志男用力地点头。

「是的。那个那个那个,是大家委托我的。委托喔!」

「那么,应该可以问你吧?」

登志男再度用力地点头。

「是不是有个叫桥田的人,住在这座岛上?」

登志男的眼睛先是注视着远方,然后突然把脸凑近凉介。

「桥田……叫做桥叔的,只有一个人喔。」

「桥叔?」

「他是你的朋友吗?我们是好朋友喔。」

凉介闭上眼睛,大大吸了一口气后把手抚在胸前。

太阳就在不远处,海鸟像是画圆般在天空展翅飞翔。

薰住在民宿二楼的房间,凉介和立川则是禁止上到二楼。不过,薰倒是几乎每天晚上都来到凉介他们的房间。凉介终于说出他寻找的人的名字这一天也是一样。吃过晚饭以后,薰换了一件紧身T恤来到两人的房间。她靠着堆在墙边、发出男人汗臭味的棉被,自斟自饮啜着烧酎。

「原来这种老女人合你的胃口啊?」

立川带来的成人杂志,不知为何从棉被中露了出来。折起的一页泳装照上,一个不怎么年轻的女人摆出搔首弄姿的姿势。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我的?也有可能是前辈带来的啊。」

立川噘着嘴慌慌张张地把杂志从薰手上抢回来,放进自己的军用背包。

这一天……遇到山羊的凉介,在登山道和吉门老师及孩子闲聊时,薰和立川正在学校再过去一点的蔗田里散步。

「他问我,看到我这张脸,会有人想和我结婚吗?」

起因据说是会长突然来访。午睡醒来后,薰在民宿的院子里用手机拍着飞舞的蝴蝶,结果满脸潮红的会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突然冲着她这么说。薰摇头表示并不想结婚,会长笑了出来,说:「岛上的男人也没人会对你有意思。」说完就进到民宿里去。薰不想和会长待在同一个屋子里,所以叫醒还在睡的立川,一起出门透透气。

凉介并没有把他所听到的会长和工头的交谈内容说出来。但是,薰和立川似乎也察觉到了。「他们该不会是想要增加岛民的人数?」

「所以要我嫁给这里的人?」

「没错,生十几个孩子,比方说变成这座岛的庞克妈妈,你会上电视喔。」

「开什么玩笑!这个岛上根本都是大叔吧。」

「所以那些家伙才会这么着急啊,你说是不是?前辈。」

凉介反问:「这里有单身的人吗?」

「当然有啦。那个老是那个那个那个的登志男不就单身吗?会长的儿子也是。还有,对了,看起来很危险的那几个家伙。」

「别说了,我要搭下次的船回去。」

薰拿着酒杯挺起胸。可能是一瞬间看到薰丰满的胸部,立川的情绪突然异常高亢。

「不是有个在船上就纠缠不休、叫做睦的家伙吗?工头不是说过,跟那家伙搅和在一起的,都是些离了婚、孤家寡人的光棍。啊,这么一说,工头也是。」

薰直喊着「不要再说了」,一面斜躺下来。立川的身体跟着探过去,几乎趴到薰身上。

「那些家伙已经几十年没碰过女人,平时只能拜托牛了。话说回来我也是一样,还有一天到晚板着脸的前辈,你又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说不定大家都哈阿薰哈得要死。」

或许是刻意的,立川呼吸荒乱地迫近薰。

「别这样,我不喜欢。」

不过立川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样子,整个人趴到薰身上。

「不是叫你别这样了吗!」

薰冷不防地一巴掌打向立川下巴一带,凉介因为声音过大而吓到,不由得挺起上身。

「菊地哥你帮我说句话又会怎样吗?」

薰一手推开立川,站起身来瞪视凉介。她的眼眶泛红,落下泪来。凉介仿佛喉咙里塞满了空气,什么也说不出口。「对不起。」立川向薰道歉。薰摸着头发,骂了一声「猪头!」就这么走出房间。

立川全身无力瘫坐在榻榻米上,呻吟着:「啊——」

「我又把事情搞砸了对吧?」

「嗯。」

「唉呀,我真是……」

立川一脸垂头丧气,看着房间角落好一阵子。凉介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盯着手上的酒杯。

「我伤害到她了对吧?」

「大概吧。」

「啊——我真是有够蠢的。」

立川使劲拍打自己的头,发出空洞的声响。凉介放下杯子说:「明天一起向她道歉吧。」「也对,」立川点点头说,接着长长叹了一口气,拿出自己的棉被铺好,用毛毯盖住头。

「前辈,请你关灯喔。」

立川在毛毯里这么要求。凉介收拾了酒杯,铺好棉被后熄了灯躺下来。

二楼薰的房间传来节奏轻快的歌曲,大概是用她带来的电脑播放的吧?凉介正这么想着时,听见了薰随着音乐哼唱的声音。

11

明明没有使用岛内广播,会长的指示却好像传遍了村子的每个角落。从隔天早上开始,施工状况急遽转变,每天都有十个以上的男众来到工地,自行携带铁锹挖掘沟渠。

原本就习惯对人低声下气的工头,背驼得更低了,会长出现在工地时,工头的眼神几乎没有和他接触。

会长并不是口出威吓之词,但他会叮嘱「道中大叔,你已经上年纪了,搬土工作就免了。」「寺前大叔今天一早就开始帮忙卸船上的货,做到中午就回去休息吧!」之类的,说些乍听之下满怀对男众的关心之情的话,使得工头的立场犹如被吹到远远的码头般,更加无立足之地。

工头直盯着地上,也没有要做什么却一迳往没人的地方移动。另一方面,每当会长对男众说了些什么,男众就喜形于色。负责邮务的登志男会来工地协助,有时候会长的儿子久朗也会到工地拿起铁锹帮忙。

凉介三人每天都老老实实地工作。立川虽然会抱怨,但工作的手从没停下来:薰也利落地负责打杂,并且趁着空档勤奋地四处拍照。

但是,只要岛上的男人始终在旁边一起工作,就无法一直相安无事。有人看立川和凉介不顺眼,也有人把烟蒂丢在刚挖好的洞里。

「喂,你搞什么啊?烟蒂不要丢到里面。」

立川抬头说道。大白天就喝酒喝到满脸通红的男人瘪着嘴一脸不悦,是常与睦搅和在一起的其中一人。

「反正都要再填起来,这种小事少啰嗦,臭小子。」

「可是……」

「你是领日薪的吧?还在念书的毛头小子。」

「我又不是学生。」

「那你是什么?混吃等死吗?」

这时候年长的男众出来打圆场,阻止醉汉闹事,骂他:「要喝回去喝!」男人则丑态百出地回到村落。诸如此类的纠纷不时发生。

虽然把这些人统称为男众,却不能以偏概全认为他们全是一个样。他们的个性大相迳庭。纵然有人会故意找凉介他们的碴,也有人会从旁劝阻;有人非常饶舌,也有人罕言寡语:有像登志男这样只要眼神一交会就立刻凑过来的人,也有总是离群索居的人。

凉介想要找的那个人——桥叔,正是属于这个类型。

询问登志男姓桥田的人住在哪里时,他说:「只有一个人姓桥田喔!」

经常可以看到他落单的那个人……

听了登志男的话,凉介脑中浮现那个有着深刻皱纹、满头白发的男人的脸,顿时感到不可置信。母亲提起桥田这名字时,总说他是永远怀抱希望的人。正因为是与亲手结束自己生命的父亲呈现对照的一个名字,所以在凉介的想象中,这个人的眼神应该散发出强烈的自信,带着不屈不挠的坚毅。

但是,凉介在工地看到的桥叔,眼神中从未出现这样的韧性,或者应该说他给人的印象完全相反。总是从工地独自回家的桥叔,背影看起来超过六十五岁,有时甚至散发出一种枯萎的孤寂感。

真的是他吗?

凉介在挖掘沟渠之际,数次看着桥叔,但一句话也没说出口,只是任由时间一天天过去。从幼年时便一直怀抱在内心的疑问非确认不可,为此凉介才来到这座岛。经过以刀刃划过胸膛的那一夜、了解自己的内心仍渴望活下去的此时此刻,不,应该说正因为是此时此刻,凉介更想知道那个答案。

能给他答案的人,就只有桥叔了。

但是,不论是开口询问、听对方给他的答案,或是交给对方收藏在背包底层的东西,对凉介而言都是极大的试炼。这几件事一旦达成,或许就是离开这座岛的时候了。

然而,跨出这一步的时刻,比凉介预期的更早来临,竟然就是在挖掘的沟渠贯通的那天。会长向大家宣布,虽然还未竣工,但是挖掘的沟渠贯通了,算是工程告一个段落,所以在衔接塑胶管以前,先各自带食物来庆祝吧!于是中午过后,所有人都放下铁锹,在无人寺庙的院子里铺上防水布,举办庆功宴。

不妙。凉介三人不由得绷紧神经,全神戒备。这一天除了睦之外,几个性格粗暴的岛民也都聚在一起喝酒。大家喝得满脸通红,不时觑着薰和立川,其中也有人大声喊着:「戴鼻环的小妞,过来一起喝!」

会长当然也保持警戒。为了方便掌控全局,他坐在宴席正中央,不停地向每个人夹菜劝酒,笑容满面地说「你也喝」或是「你也很努力呀」之类的话。睦等人虽然不时发出怪声,但在会长面前却相当安分。

事情的开端是民宿老阅搬来的大汤锅。老板把汤锅放在会长旁的户外瓦斯炉上,男众全都喜不自胜,「不愧是庆功宴!」大家拍手叫好。这个火锅大概是庆功宴的主菜吧。不过,随着热气冒出,一股奇特的味道扑鼻而来。虽然可以说香味浓烈,但对有些人而言也可能是刺鼻的恶臭。有人可能觉得闻起来美味,但也有可能给人完全相反的印象。

「这什么火锅啊?」

立川好奇地拿着大碗看着凉介。薰也老实地说出感想:「好像有点臭。」

「混帐!你说什么?」

睦旁边的男人破口大骂。薰翻了个白眼,耸了耸肩。

喝了相当多酒的睦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着立川招手,「喂,蠢货!」立川没理他,睦却又嚷着:「蠢货,我在叫你。混帐!」说着把炸鸡扔向立川。立川不禁脸色大变。

「怎样?」

「你们嫌岛上的食物臭吗?」

「喂,给我坐下!」

会长虽然试图制止睦,但这个大块头的渔夫并不理睬。

「你们不敢吃pinza的肉吗?」

凉介也把大碗放下。立川瞪着睦,一脸不屑地说:「啥?Pinza?听都没听过。」

「这里说的pinza就是山羊。」

可能是想制止立川,会长这么回答,但就在同时,睦又扔了一块炸鸡过来。

「连pinza都没听过就来这座岛吗?你这小子有念过书吗?」

「怎样?想打架吗?」

满肚子火的立川发出怒吼。

「都给我住手!」

会长虽然大吼,却为时已晚。立川已经扑向睦,顺着气势以臂膀的力量使劲狂揍睦的脸。睦也不甘示弱,虽然被打趴在地上,仍然挣扎着用头猛撞立川。

会长试图抱住扭打成一团的两人,却被撞开而跌坐在地上。慢会长一步的工头也介入两人之间,没想到冷不防被往后推,把整锅羊肉锅撞翻。顿时惊叫声四起,好几个人摔倒;汤锅的热气大量冒上来,每个人都慌张地想逃离防水布,推挤之下接连绊倒,连炸鸡、酱菜碟也满天飞。会长怒吼着跌坐在地上。

凉介拉住失控的立川。立川无法控制自己的手,胡乱拳打脚踢之下,不仅男众,连凉介也挨了他好几拳。睦同样完全失控,紧抱住他腹部的桥叔,头部被他左右连着狂殴好几拳。等男众用手从睦背后穿过他的腋下制住他时,桥叔已经半失去意识般倒在地上。

庆功宴到此为止。民宿老板和男众压制住仍在大声吼叫、完全失控的立川,把他拖到小货车上。薰也哭着一起坐上车斗,车子直接开下坡回去了。力大无比的睦则被五花大绑,像抬神轿一样被扛到村落的什么地方去。

无人寺庙的院子里遍地狼藉,防水布歪七扭八,食物散得到处都是。垂头丧气的会长坐在当中,登志男紧紧抱住邮包,发出「啊啊啊」的怪声。凉介和桥叔都掩着脸瘫坐在地上。

几个男众回来后,先让会长倚着肩膀,再帮登志男拭去脏污,接着一行人仿佛簇拥着两人般离开了无人寺庙。

满地散乱的食物中,只剩下凉介和桥叔。

过了一会儿,桥叔先打破沉默:

「我们两个好像都被揍了。」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你……有受伤吗?」

「不,我没事。」

桥叔颤抖着手在纸杯里倒了酒之后递给凉介。

「真抱歉,让你留下不愉快的回忆。」

「不,我们……也有错。」

凉介被立川打中靠近眼睛的位置,半边脸颊刺痛。他单手捣着脸,另一手接过纸杯。桥叔咕噜一声喝干了酒,喃喃地说:「男人真蠢。」凉介点点头,把桥叔倒给他的酒一口气喝光。

桥叔也用手捣着头脸,在防水布上半爬着,把散落各处看似山羊肉的东西收到盘子里。但肉要不是沾满了沙子,就是被踩得稀巴烂,没有一块看起来还能入口。

桥叔中途放弃挑捡那些肉,深深叹了口气。他放下盘子,看着凉介的脸。桥叔的眼眶湿润,也没拭去流到脸颊上的泪水,只是交互看着凉介和盘子上的肉。

「真不甘心,」他说。

凉介点点头。桥叔抓起一片沾满沙子的肉,用酒冲过之后放进口中,同时也递了一片给凉介。凉介不由自主地接过来放进嘴里。他的脸颊内侧可能有裂伤,酒渗进伤口时微微感到刺痛。肉的味道则吃不太出来。

「这是山上山羊的肉吗?」凉介问道。

桥叔摇摇头,接着又叹了一口气,再次凝视着凉介的脸。

「听说你有事找我?」

被桥叔冷不防这么一问,凉介一下子答不出来。桥叔继续说道:

「登志男告诉我了,说打工的男人提到我的名字。他说不是长头发的那个,是你。」

凉介重新在防水布上坐好。

「请问,桥叔……你就是桥田宗一先生吗?」

是的。桥叔点点头。

「我叫菊地,菊地凉介。」

桥叔慢慢张大了口,徐徐地吐出一口气。他原本湿润的眼睛大睁,直盯着凉介的脸,然后眼眶又逐渐盈满了泪水。

「你就是凉介。」

「是的。」

桥叔用手指擦了擦眼睛周围,在防水布上正襟危坐。

「已经长成大人了。」

桥叔的声音发颤,「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找我……」

为什么呢?凉介自己也不清楚。

「菊地的……你的父母,承蒙他们关照了。」

桥叔低头深深行了一个礼。

凉介也向桥叔回礼。两人片刻都说不出话来。他们甚至无法看着对方,视线落在满是脏污的防水布上。

「令尊的事,真的很遗憾。」

「嗯,」凉介看着翻倒的肉片回答。

「事情发生了一段时间后,令堂告诉我的,那时我刚到这座岛上开始生活不久。我一直把他视为好友,所以发生了那样的事真的非常震撼。更何况你当时年纪还那么小。」

凉介默默地点头。

「那么……令堂呢?」

桥叔看着没有回答的凉介,把话说得更完整。

「令堂最近状况如何?」

「病死了。」

「欸?」

「已经一年了。」

桥叔大大地倒吸一口气。

「据说发现问题时,已经太迟了。」

「真的?」

「是的。」

桥叔嘶哑着声音呻吟道:「怎么会……」然后就那么一动也不动地坐着。接着他倒吸了几次气,静静地哭了起来。只听得到他喉头轻微震动的声音。凉介也紧咬着唇。

桥叔究竟哭了多久?凉介无法掌握确切的时间。听着他压抑的呜咽声,凉介感觉桥叔虽然近在身边,却又好像在距离他很遥远的地方。像是要测量这不可解的距离般,凉介一句一句慢慢说道:

「是偶然发现的,找工作的时候看到这座岛的名字。以前经常听母亲提起。」

「原来如此。」

「所以我心想来这里看看,或许能见到桥田先生……」

「为了这个原因来这里?」

凉介无言地点点头。

大概是几岁的事情呢?母亲让凉介看了照片。桥田宗一这个经常听母亲提起的名字,他独自一人在离岛生活的照片。母亲说,这个人待在远海的孤岛,为了制作起司赌上自己的人生。即使面对年幼的凉介,母亲的声音仍然压抑着某种情感。

那位挚友在遥远的离岛上再度挑战丈夫未竟的梦想。身为一个女人把这件事告诉儿子时的声音。

「宗一先生是一个永远怀抱望的人喔。」

凉介在端坐着恸哭的桥叔身旁,想起母亲昔日的声音。

「请问……」

虽然觉得现在不是询问那件事的时机,凉介依旧开了口。

「桥叔……现在还在制作起司吗?」

桥叔像是突然被击中要害似地看向凉介,随即别开视线。

「没有,我现在是以捕鱼为生。」

桥叔以双手拭去泪水,「明天傍晚……」他调整了一下呼吸之后说:「明天傍晚你有事吗?」

凉介好不容易可以正视桥叔的脸。桥叔挨了睦的拳头而肿起的脸颊上,仍有泪水滑落。

「工头说应该没什么事。」

「是吗?那么……」桥叔勉强挤出笑容,「我明天要去捕鱼,其中会有没办法出售的鱼,我打算用那些来下酒,还会招待其他客人。不嫌弃的话,你们几个一起来喝两杯好吗?我也还有话想跟你说。」

凉介点点头。

「桥叔,」

「什么事?」

「我妈……」

那些涌上胸口的回忆,让凉介开不了口。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谢谢你」。桥叔再度以手掩面,垂下了头。

12

岛的西侧是和缓的斜坡,广布了一大片蔗田。距离黄昏还有一段时间,整片蔗田的嫩叶在和煦阳光的照耀下,随风轻轻摇曳。穿过这片灿烂景致后,就是桥叔的住处。

桥叔的家是一栋平房建筑,外观质朴。庭院里有一间木造的小屋,屋子前面系着两头白色的动物,一旁另外有小小的一头跳个不停。

「Pinza。」

「我完了,它们好可爱唷,怎么办?」

山羊以金色的眼珠看着想接近的凉介和薰,像是绒毛玩偶般的小羊静静地躲在两头大山羊后面。

桥叔一面搬运装有渔获的冰桶,一面出声提醒:「小心一点,刚开始还很陌生的时候会被它们攻击。」桥叔话还没说完,凉介的腰部已经遭到一击。发现是山羊用头顶他的瞬间,凉介已经往前摔倒了。薰尖叫了一声,立刻后退。

「勇猛的那一只叫做刚,旁边那只叫花代。」

桥叔拉开玻璃门,把桌子搬到草地上,开始准备宴席。凉介和薰一边帮忙,却无法不在意山羊。两人战战亲兢地摸摸刚和花代,向小羊招手。有时才以为山羊愿意乖乖让两人抚摸,它们却又转身跳开。完全无法预测动向的生物。

「我在山上也有看到。」

「啊,那里也有对吧?那些已经都变成野生的了。」

凉介想起斑斑和那头黑色的羊。

「里面也混有我曾经饲养的山羊后代喔。」

「咦?桥叔放生的吗?」

第一次见到山羊的薰,正忙着用手机拍照。

「嗯,就是在那个地方放生的。」

「这只小羊叫什么名字呢?」

听到薰的问题,桥叔隔了一会儿才回答。「我没有帮它取名字。」

「为什么?它全身软绵绵的这么可爱。桥叔,这只小羊是公的还是母的?」

桥叔没有回答薰的问题,迳自走到厨房。薰伸出手,摸着小羊的头说:「你也这么想吧?至少希望有个名字吧?」小羊虽然一开始让薰抚摸,却又小声地咩咩叫着,钻回花代的身体下面,吸吮花代涨大如汽球的乳房。

「那么,我就擅自帮你取个名字好了,从今天开始你就叫做……培诺,怎么样?不管你是公的或母的都通用。」

夕阳西下,庭院的草也染上一片金黄。此时桌上已经排满了大盘佳肴,有双带鰺生鱼片、综合天妇罗、一整只活龙虾的料理。三人用热水兑黑糖烧酎,先干杯等着其他客人。

桥叔指着天妇罗的盘子。

「这是香匙天妇罗,香匙就是本岛称为软丝的乌贼。做成生鱼片虽然也很美味,不过你们先尝尝看这种吃法,可以直接用手抓来吃。」

桥叔还没说完,薰已经拿了一片天妇罗,沾了酱汁放入口中,随即睁大眼睛。

「哇塞,超赞。桥叔你好会做菜!」

慢了薰一步的凉介,吃了之后表情也变了。前一天嘴巴内的伤口到现在还没复原,但是香匙天妇罗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扩散开来,十分强烈,率直地令人感动。他虽然一直从事厨房工作,却没有吃过如此美味的乌贼。

「确实好吃!」

「立川真傻,这么好吃的东西都吃不到。」

立川自觉没脸面对桥叔,所以在房里蒙着毛毯大睡,不愿出门。薰一面转述立川的话,一面伸出筷子夹双带鰺及龙虾来吃,然后连声欢呼,同时大口喝着甘蔗制成的黑糖烧酎。脸上仍然微肿的两个男人,也配合着薰的速度对酌。

过了片刻之后,桥叔招待的客人从旱田路走过来。穿着深藏青色洋装的吉门老师,以及不知为何也跟在后面的登志男。

「啊,老师。登志男你也来了呀。」

「那个那个……那个,你好。」

桥叔正想介绍吉门老师给凉介和薰认识,却发现双方已经见过面,于是只说了一句「大家好好相处吧!」

「听说昨天不得了呢。」

老师坐下来以后,一直注视着凉介。她的双眸看起来依旧澄澈明亮,眼波流转,映出夕阳下的天空。凉介只回了句「给大家添麻烦了」就避开视线,把冰块加到杯子里。坐在一旁的薰则形式化地道了歉:「都怪和我们一起的那个笨蛋,真的非常抱歉……」

「那个那个那个,但是,那是睦他们不对呀,因为……」

「登志男,那件事就别再提了。」

被桥叔这么一说,登志男圆睁着双眼。老师仿佛是为了打圆场,突然说道:「对了,你们看。」然后抬起她穿着白色船形高跟鞋的脚。

「平常没有机会穿,所以今天好开心。因为桥叔说各位会来,所以就穿着新鞋子来了。」

桥叔笑着拍手。

「那个那个那个 那个,老师好像公主喔。」

登志男鼻孔歙张,任何人一看都知道他心情激动。

「我来到这里之后,一直都是穿着这个。」

薰抬起穿着安全鞋的脚。老师又再次抬起她穿着船形高跟鞋的脚。

「不过,你应该不久就能回到本岛了不是吗?我可是待在没有任何一条路面可以穿着这个走路的岛上喔,你了解我的心情吗?必须在这种地方生活的女人心。」

「确实如此,或许真的很辛苦。」

两个外表给人的感受南辕北辙的女人开始交谈后,桥叔带头向大家举杯。

燃烧着地平线上薄云的太阳已经沉没。桌上放了一盏卤素灯泡提灯。虽然是使用干电池的提灯,却已足够提供桌边充分的照明。

以老师及薰为中心的宴席气氛热络。

登志男说的话都很奇妙,不时让两位女性笑到趴在桌上=

「上一回笑得这么开心,不知道是多少年前了,」老师说道。「真的吗?」薰尖锐地反问,桥叔旋即像是为老师辩护般回答道。

「她刚来岛上时,一天到晚都哭哭啼啼的。」

「因为我觉得要在这里待上这么多年,人生都白费了嘛。」

「那个那个,老师很伟大唷。」

登志男往前伸出酒杯,老师和他碰了一下杯子。

「就跟你说我一点都不伟大。当时我死都不想待在这里。」

桥叔比了个卷鱼线的动作,「所以我教她钓鱼,因为她看起来非常孤单。」

「可能是我一直站在堤防上看海的关系吧。」

「没错,感觉你的心完全不在这里,好像就会那么跳下海,所以我才出声叫你。」

「因为,原本跟我有约定的人,一听到我说要留在岛上工作,就把我甩了呀。」

「结婚对象?」

凉介问道。老师点点头。

「后来,桥叔问我说要不要一起去钓鱼?我那时并不认识桥叔,也从来没有钓过鱼,不过,总觉得这个大叔看起来也很孤单……我记得是傍晚对吧?在堤防上钓到蓝圆鰺时好开心。」

嗯嗯。桥叔点头称是。

「老师胆子也很大,对我毫无戒心,回程时还搭我的便车到这里喔。我们一起把钓来的蓝圆鰺做成天妇罗吃掉了。后来她就迷上钓鱼了。」

「如果不是当时桥叔教我钓鱼,我或许就在什么地方哀嚎了。」

老师附和着,但桥叔却摇摇头。

「不过,你并没有那么脆弱。岛上的男人都被你迷得团团转。」

「啊——没那回事。」

「这岛上的男人都对老师很着迷,所以他们那些人的太太,对她评价都很差。」

「哇,老师真是酷毙了!」

对跟着起哄的薰,老师连连摇手否认:「没有没有,没那回事。」同时以求救的眼神看着凉介。凉介只是报以微笑,没头没尾说了一句「不过……」就噤口不言。两位女性同时追问:「不过什么?」凉介还是不发一语,接着突然站了起来。

「真是的!我去帮花代挤奶。」

老师说着也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往羊舍走去。两头羊可能都已经很习惯她了,立刻凑了过来。桥叔虽然叨念着「不要在醉醺醺的时候挤羊奶」,却仍然拿出金属盆以及消毒用的酒精喷雾罐。他先把酒精喷在金属盆内杀菌,接着也喷了喷老师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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