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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多利安助川/译者 卓惠娟 当前章节:147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30

「要是混入杂菌,羊奶马上就会变质。」

桥叔边向站在不远处的凉介和薰说明,边以指尖抚弄花代的臀部。花代似乎很舒服地啼叫着,尿液滴滴答答地流出来。

「这么一来就容易挤出羊奶。」

「以身体的比例来说,它的乳房还真大呢。」

在开始拍照的薰面前,桥叔擦拭着花代的乳头。

「因为它今年产下两头小羊。不过,能够取得的乳汁,只有牛的二十分之一喔。」

「也就是说,我一定是花代的二十分之一以下,所以不到牛的四百分之一对吧?」老师说完一番奇妙的谦逊之词后,慢慢挤着花代的乳房。乳汁如一条白线般斜斜喷出,弄湿了草丛。桥叔移动了一下盆子,接住羊奶。

「那个那个……今天要做优格吗?还是直接喝?」

面对拿起杯子的登志男,桥叔喃喃地说:「真不想做麻烦的事哪。」

「先让我们直接这么喝吧!」

「也对,今天还有东京来的人。」

正在挤奶的老师和桥叔似乎已经决定好羊奶的使用方式。这时候盆子里的羊奶不断地增加。

「小羊的量也要留给它才行。」过了不久,老师这么说,同时停止搓揉花代的乳房。薰因此自然而然说出命名的事。

「这只小羊叫培诺喔。」

桥叔看着薰的脸。

「因为桥叔你说它还没有名字,所以我刚刚帮它取的,叫它培诺。我不知道它是公的还是母的,不过道个名字应该不管公母都……」

「你帮它取名字了?」

从桥叔的语气中听得出他的不知所措。老师也轻轻「啊」了一声抬起头,从花代腹部下方站起身来。小羊立即飞奔过去,重新抢回刚刚被人类占据的母亲乳房,用力吸吮着花代的乳头。

「取名字了啊?」

桥叔一边拿着装了羊奶的盆子往桌子那边走,一边重复呢喃着:「这样啊,取了名字啊。」现场的气氛明显起了变化。薰走到凉介旁边,小声地说:「我是不是闯了什么祸?」

「抱歉,没有事先告诉您一声就帮它取名字。」

登志男戳了戳凉介的腰际。

「那个那个……那个,不能帮它取名字啦。」

「算了,名字的事情等一下再说……好吗?先喝看看这个,」桥叔说。

所有人都回到桌旁。桥叔拿起盆子,把刚刚从花代身上挤出的奶倒进每个人的杯子里。光看外观感觉就比牛奶更浓郁。

「有人觉得有腥膻味,可以说是各有所好吧。」

尽管桥叔一再催促,凉介仍然盯着玻璃杯中的羊奶。与其说那是白色的物体,不如说它就是白色本身。

母亲曾经告诉过凉介,说他很小的时候喝过羊奶,但他并没有这段记忆。父亲过世以后,一切都变了;从他懂事时开始,凉介就和母亲两人过着不断搬家的生活。

凉介把杯子拿近嘴边,轻轻啜了一口。确实是带有些微个性的气味。与其说是腥膻味,更像青草散发出的香气,令人有些怀念,但却又像是初次接触的味道一般。

他将羊奶含在口中,慢慢地品尝。乳品不是喝的饮料,而是必须咀嚼品尝的食物,凉介在厨房工作时曾有人这么跟他说过。而花代的羊奶就如这句话说的,有种沉甸甸的质感,甘美浓厚的味道在口中缓缓扩散。

「哇!」薰尖叫出声。

凉介和薰四目相接,情不自禁地点点头。

「这会令人上瘾的,因为是货真价实的母乳。」

听到桥叔这么说,老师也颔首表示赞同。「尤其花代真的特别优秀,」她说道,视线投向羊舍的方向。

「用这个羊奶做的优格真的很棒喔。」

「那个那个,我最喜欢了。」

「今天就这么放着也会变质,横竖要做优格,我明天就送到民宿吧。」

桥叔对凉介和薰这么一说,老师举起手来。

「我也要。桥叔特制的优格特别好吃。」

「不不,不是因为我的技术,是因为花代是头很棒的山羊。它是撒能山羊,属于乳用山羊。」「乳用?」

薰偏着头问道。

「是的,是人类为了取得羊奶反复改良的品种,所以……」

唉,真伤脑筋。桥叔嘟哝着。

「凉介你们取了名字的那只小羊,呃,叫做皮诺是吗?」

「是培诺……」

对不起,是我自作主张。薰再次道歉。

「没关系。它是公羊。虽然是乳用山羊,但因为是公的,所以无法利用。繁殖用的只需要刚一头就够了,所以昨天的庆功宴用掉一头,不久之后它也会被宰杀。买主也已经确定了……是会长。」

「宰杀?」

凉介回头看了看羊舍。

「杀来吃。」

雪白色的小小生物正贴近花代的乳房,毛绒绒有如玩具般的小生命吸吮着乳汁,眼中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可是……咦?昨天的庆功宴?」

薰翻着白眼。

「就是打架弄翻的那一锅啊。那锅肉就是花代生下的小羊。」

「就是我也吃了一口的那个?」

凉介张大嘴巴看着桥叔。

「这是岛上的传统。」

「它也一样?」

凉介指着培诺。是的,没错。桥叔点点头。

「讨厌……」

薰两手抱头,嘴巴扭曲着。

「原本山羊在这座岛上只有食用一途,不过桥叔来了以后,开始进行乳制品生产的实验。他想说是不是能用牛或山羊的乳汁制作优格或起司。」

老师仿佛是为桥叔辩解般说明。不过,桥叔连连挥手否认。

「不,完全成不了气候。要做成起司获利是一条非常漫长的道路。会长感到很失望。到头来,现在山羊还是当做肉羊用,所以昨天整锅肉浪费掉了真的令人很不甘心。我想就算是会长也是同样的心情。」

「那个那个那个,我也很不甘心喔!」

登志男在一旁用力点头。

「负责宰杀的是民宿的老爹,会长很少动手。不过,花代生下它以后,都是我在照顾,没想到竟然发生那种事……」

桥叔凝视着正在吸吮花代乳汁的培诺。

「在岛上过日子……在都市中不懂也无所谓的事情,换句话说就是原本由其他人代为处理的事,全都必须亲力亲为才行,这实在很痛苦。所谓回到人类活下去的原点,说起来其实相当残酷。」

「这样啊,并不轻松呢。」

薰注视着玻璃杯中的羊奶,大大叹了一口气。

「那个那个……那个或许不轻松吧。我也有,很痛苦的时候。」

老师插嘴说道:「确实不轻松呢。登志男曾经离开岛上然后再回来,而且一个人努力负责邮差的工作。」

「对,那个……我曾经离开岛上,不过,那里也很辛苦,所以我又回来了。那个,不管哪里都很辛苦啊,啧。」

「这座岛充满这样的人喔。离岛未必就是天堂,说起来反而完全相反,简直就是把所有落魄潦倒的人汇集起来的人类图鉴。」

「就拿桥叔来说吧,他为了这个岛竭尽心力制作起司,但是岛上却没有人协助他。」

桥叔把食指贴上唇边,示意老师别再说下去。

「算了,用山羊的乳汁来制作起司,就某个层面而言,破坏了这里原有的规矩……原本就不容易。而且,利用产乳量少的山羊制作起司本身就不可能。虽然也教过大家用牛奶制作,但每个人都说太麻烦就不做了。现在岛上的牛全是肉牛。」

桥叔继续说道:

「小山羊确实很可爱,可能的话,我也希望就这么让它长大。但是,这次生下来的两头会长都买下来了。新的蓄水池开始能够输送水的时候,可能就会在集会所举办庆功宴吧。岛上的男众出了相当多力,所以如果不是用在那个时候,就是用在会长儿子的元服仪式时吧。不论哪一种状况,这头小羊都会落得最近就要被宰杀的命运,所以我才没有帮它取名字。一旦取了名字,就会从食用的山羊,变成……变成有生命的家族成员了。」

唉……薰垂头丧气。凉介也不发一语,看着低下头的薰。

「不过,培诺真是个好名字。」

桥叔仿佛要为薰打气般这么说。老师和登志男随即转过头看着羊舍。

「果然只要叫过一次名字,就觉得它叫培诺了呢。」

「我实在很没用。」

桥叔喝干杯子里的烧酎,所有人都沉默着。

老师率先打破沉默,她以一句「以前我一直都没请教过您……」开了话头,「桥叔是在什么地方第一次接触到契福瑞(Chevre)的?」

咦?桥叔的脸瞬间变得僵硬。

「就是契福瑞呀,法文指的是山羊奶起司……」

「不,这个我当然晓得。」

桥叔打断老师的话。他的眼神在空中游移,所有人都看得出他的狼狈。究竟怎么了?薰和老师面面相觑。桥叔或许对这样的气氛更觉得尴尬,沉默了一会儿以后,继续说明。

「山羊,嗯,包括使用山羊奶制作的起司,叫做契福瑞。不,那个……其实,」

说到这里,桥叔调整坐姿面对着凉介。凉介刻意避开桥叔的眼神,注视手上玻璃杯映出的光泽。

「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和友人发誓一起成为酪农,法文叫做fermier。我曾经有过拥抱这种梦想的时代。我的好友那时已经结婚,并且有一个小孩。我们两个人借了一大笔钱,搬到信州(注11)去住。为了实现梦想,我和好友以及他的妻子三个人曾经一起努力过。然而,最后我们还是不欢而散、分道扬镳了。然后……经过一些转折,我辗转来到这座岛上。」

是喔——老师和薰发出佩服的赞叹。「说到人生,实在是难以预料呢。」薰在杯子内倒入烧酎,老师又继续刚刚的话题。

「那么,桥叔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制作契福瑞的吗?」

桥叔看看发问的老师,然后又看看沉默地聆听的凉介。

「我们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用牛奶制作起司,而是用山羊奶,这是法国酪农的做法。我们想尝试去做大型乳业制造厂做不到的事情。而且,如果能制作出品质优良的产品,价格和味道会截然不同。契福瑞是高级品,我们原本以为喜欢这种起司的日本人应该会逐渐增加,没想到……竟然以失败收场。」

凉介悄悄抬起头,桥叔再次凝视着他。

「和友人不欢而散是我的失败,想在这个岛上做起司终究还是失败。我的人生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不论做什么都一败涂地。」

「桥叔在胡说什么?我可是很依赖你的唷。」

老师语气微嗔。登志男也以劝戒的口吻说:「那个,不可以这么说喔。」

「不,失败了就是失败了。」

沉重如暗影般的笑容浮现在桥叔的脸庞上。他再次看向凉介。

漆黑的蔗田中传来嫩叶沙沙的声响,带着湿气的晚风紧跟在后,吹了过来。

13

与新水道相关的所有工程,在一星期后结束。和竣工仪式一起举办的庆功宴在集会所正式举行。原本凉介和薰很担心是不是会拿出培诺的羊肉锅来庆祝,但由于之前在寺庙的院子里发生过纠纷,所以这次只有准备酒和菜肴等形式上的东西。不过,那一天找碴挑衅的睦不在岛上。

睦遭遇到天外飞来的横祸:他饲养的肉牛跑出牛舍后暴走,他为了压制住牛导致肩膀脱臼。在集会所紧急处置后,睦被人用渔船送到R市。据说睦四处张扬说有人故意解开系牛的绳子,牛舍的锁也被人打开了。虽然会长斥责他老是整天喝酒才会发生这种事,不过岛民还是集合起来,试图找出犯人。

庆功宴上,立川安分地待在集会所的角落,静静地喝着酒。他和桥叔握了手,又和登志男聊了些什么彼此笑了起来。凉介也差不多。他和薰、立川一起拍了合照,向桥叔及工头致谢,然后和稍晚匆忙赶来的吉门老师握了手。那是因为老师主动伸出手说:「改天再来岛上喔。」

隔天有定期船。必须修理旧水道的工头留下,凉介等三名临时工则排定搭这一班船回去。

夜里,三个人趴在棉被上,枕头边有烧酎的瓶子。他们各自拿着杯子小口地喝着酒,一面回顾整整两个月挖掘沟渠的工程。

立川虽然道歉说「给你们添麻烦了」,却又发着牢骚,以哽咽的声音说:「到头来我究竟是来这里干什么啊。」薰先说了句「我觉得好像来了好久」,紧接着又补上一句:「不过,离开之前培诺没有被杀掉实在太好了。」

「阿薰不是很好吗?你在这里拍了那么多照片,回东京之后也有要做的事吧?哪像我,什么都没有唷。没学历也没钱,最近甚至连临时的工作也找不到。前辈也一样吧?以年龄来说不妙啊。」

立川反复说着「不妙、不妙」。凉介听着他们的牢骚,犹豫着该在什么时候告诉他们自己的决定。知道桥叔的生活状况后,凉介的内心起了很大的变化。要说只能趁现在了。凉介喝了一口烧酎,轻轻把杯子放下。

「抱歉,我不跟你们回东京。」

咦?立川抬起头。薰也惊讶地动了一下身体。

「我不回去。明天我不上船。」

「你要帮忙工头的工程吗?」

薰伸长了脖子看着凉介。立川则凑过来问:「什么什么?」

「我有想做的事,所以想在这里再待一段时间。」

「如果是为了那个女老师,劝你最好不要喔。」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薰会这么说,不过凉介摇摇头否认:「不是的。」

「可是,前辈你有钱吗?也必须找住的地方吧。」

立川立刻点出具体的现实问题。

「这些都还没确定。」

「在胡说八道什么啦,前辈你这个闷葫芦!」

立川惊讶地笑了出来,接着又趴回被子上。他啜饮着烧酎,眼里闪烁着一丝光芒。「真有意思,」立川一个人兴致高昂地说着。

「菊地哥你怎么了?先回去东京,想好该有的计划再来不是比较好吗?」薰满脸担忧。

「而且……你要在这里干嘛?前辈。」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说有想做的事的确是真的,不过现在……」

「到底是怎样啦?」

立川「啧」了一声,翻过身看着天花板,薰也转身仰躺着。过了一会儿,立川开口问。

「我说前辈,我知道不该问你这件事……」

「什么事?」

「你是不是……内心曾经受过什么伤?」

凉介抬起头,凝视着立川。

「嗯……算是吧。」

「那个伤,你是想治好它,还是想忘了它?」

咦?薰眯起眼睛。

「没想到你偶尔也会说出有深度的话嘛。」

「我不懂有没有深度,不过想治好还是想忘掉,做法肯定不同喔。前辈,我呢,从定时制高中缀学,一天到晚不务正业,现在确实是个笨蛋,不过,念小学的时候我可是很用功的。」

「我从来都不认为你是笨蛋,」凉介说。

薰仿佛是为了补充凉介的说明般,继续补了一句。

「就是嘛,你不是笨蛋,是猪头。」

「没关系啦,你们不用安慰我,我心里清楚得很。」立川用脸压住枕头,吐了长长一口气。

「我爸妈在我小学毕业以前离婚了。老哥跟着我妈,我也想跟他们一起,但老妈说养不起两个孩子,所以我只好跟老爸一起生活。不久后,老爸的新老婆就来到家里,我这就有了新妈妈。总觉得很多事都变得很麻烦。新妈妈生了小孩,我在家里失去了容身之处,做什么事都不顺利,书也完全没在念。所以呢,只要有人随口跟我提到学校或是学历什么的,我就会很火大。我知道别人一定认为,反正还不是你没好好努力什么的。不过,那是父母都在、家庭健全的家伙在说的,我在重要的时期有家却归不得……哪有什么念书的机会?」

立川并未看着凉介及薰,继续说道:

「可是啊,我也很讨厌为了这种事火冒三丈的自己,所以我心想,干脆把过去的事都当做一坨屎,把那些日子全忘记就好了嘛,所以就一直过着轻率放荡的生活,一半带着游戏人间的心情……结果,完全不行。以那种心态随波逐流,结果什么也没变,没有一点真实感,无法感受到自己真正活着,所以永远在意着过去的事情。不过……我毕竟也是人,不应该就一直这么下去。我希望活得更有真实感,就算可能因此要了我的命也无所谓。不,应该说那样的话还比较好。这样的话,我的伤口一定能够痊愈。」

薰用力地点头,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立川,既然你这么清楚,就一定能够往前迈进不是吗?」

「可是,不知道是目光短浅还是什么的,我不像前辈,我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

凉介一直凝视着立川的侧脸,然后低声说了声「谢谢」。

立川没再说什么,在三个杯子里分别倒了烧酎。

「我来这里以前,曾遇到过很令我厌恶的事。」

这次轮到薰看着手中的酒杯,开口说道。

「好几次都想一死了之。」

「咦?怎么都没听你说过?」

立川翻过身子正想靠近薰时,薰伸手制止,「别靠过来。」

「因为那件事牵涉到男人,这辈子想治好应该是不可能了。总之,我想忘了一切。当时心想男人最好全都死光算了。所以很抱歉,我对男人还是有抗拒感。」

「发生什么事?是对方霸王硬上弓吗?」

「不要问啦,猪头!」

薰瞪着立川。

「好过分,人家是担心你耶。」

「所以……以前我也没穿这么多鼻环。因为发生令自己很痛苦的事,我心想绝对不能向痛苦认输。我是以这样的心情去挑战的。这个也一样。」

薰露出手臂上的玫瑰刺青。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玫瑰,我只不过想证明那些痛根本不算什么。」

「什么嘛,大家都惨兮兮的。」

立川又转过身来面对凉介,似乎期待他能说些什么,但凉介依旧默不作声。

「前辈还是什么都不告诉我们吗?你这个闷葫芦。」

「抱歉,我还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过,你下定很大的决心是吧?」

凉介对薰点点头,仍旧不发一语,用手指压着额头。「真有意思,这么没用的人,打算做什么?我就暂时奉陪好了。」立川说道。

什么?凉介看着立川的脸。

隔天一早,凉介等人告诉来发给他们船票的工头,说他们不打算回去。工头一脸狼狈,令人同情。他趴在餐厅桌上,摆出一副全身虚脱的样子。

「能不能拜托你们回东京?我和会长还有另一层关系。」

工头以极为憔悴的表情看着三人。

「你们是没像之前来的那批人,因为嗑药而出现精神恍惚的状况。不过,和岛民干架,甚至连牛都暴走……还是让我捏了一把冷汗。好不容易工程结束了,我以为能够喘息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凉介默默低头致歉,立川和薰随即也跟进。

「既然这样,你们先回去本岛一次再来好吗?如果你们就这么留下来,就变成我的责任了。我也有我的立场要顾。」

「真的很抱歉。」

「你们打工的费用也是直接汇到帐户里,现在没办法给你们现金。你们一直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吧?这里连一台提款机都没有。」

凉介再度重复了一次「真的很抱歉」。

「该不会是为了那个女老师吧?」

「不是。」

「如果是为了那个女的,我劝你最好死了这条心。那个女的过去不知道用甜言蜜语骗了多少人。最近连会长的儿子也魂不守舍的,成天在那个女人身边打转。不过啊,都是被那个女人引诱的。」

薰一副「你看我说的没错吧」的表情瞅了凉介一眼。

凉介回看了工头一眼,断然地摇摇头。

「不,因为我有想做的事。」

「你们两个也不回去吗?」

工头分别注视着立川和薰。事出突然所以两人也解释不清,只能暧昧地回答「嗯」、「是啊」。

工头哭丧着脸,探出身子。

「那个,果然……你们是自己想挑战看看吗?探索自我之类的?」

可能是再也压抑不住情绪,工头的胸部及肩膀上下摇晃着。

「既然这样就独立自主呀,探索自我是不会给别人添麻烦的人才有资格说的吧?怎么办,这个票?不上船全都白白浪费了不是吗?」

工头拿着三人的船票,手颤抖着。

「你啊……从刚刚就一直说些没出息的话,真不像样。」

在厨房准备早餐的妇人突然开口。

工头愈来愈沮丧。

「说什么独立自主!你自己一天到晚游手好闲,欠了一屁股债。只因为你是会长的外甥,所以才能在这里工作不是吗?说是工头,也只有他们这些人才叫你工头不是吗?岛上有哪个人叫你工头吗?他们因为在这里有想做的事,觉得有意思,所以想留下来不是吗?你不就是为了找这样的人才去本岛招募临时工的?结果以前有谁留下来过吗?有哪个年轻人愿意留在这个岛上吗?或许这是什么缘分也说不定,你就帮帮他们吧!」

妇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往凉介等人的方向看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露出笑容。工头就像溺死前的鲤鱼般,张开口期期艾艾地说:

「既然这样,就得和会长商量。我也无能为力。」

果然还是不能无视岛上的头子,凉介心中一阵苦闷。意外地,连妇人也点头说:「也对,不先跟会长商量不行。」

「为什么一定要会长决定才行?」

立川似乎也和凉介有同样的疑问。工头再度浮现一副快要窒息的神情。妇人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光芒。

「想待在岛上,就得先记住这件事。像我哥只是脸臭了一点就被会长误解,他也曾经有过被欺负,或者说是被排挤的时期喔。」

走廊传来「少啰唆」的吼声,门随即被打开,民宿老板探头进来。

「你们说想留在这里吗?」

「是的。」

「还是算了吧,这里不是年轻人待的地方。」

老板说完用力关上门,发出脚步声离开了。

工头双手抱头,妇人也抚着白发陷入沉思。

「找到住处以前,请让我们待在这里。」

妇人抬起眼角看着凉介。

「可以是可以,要是没找到呢?」

「到时候不能在这里工作吗?」

「你说这里,是指我家?」

看到凉介点头,工头的脸也扭曲了。

妇人盯着凉介,以不带感情的声音说:

「这里是只有工程期间才供餐的民宿喔,平常又不可能有观光客来,等于没在营业。我没能力雇人,更何况一次来三个。」

凉介垂下眼帘。

「那就只好露营了」

立川这么嘟哝着,薰立即一脸喜不自胜地说:「露营不错啊。」

14

会长家的客厅里摆设着弯弯曲曲的木制雕塑品,似乎是以细叶榕雕塑而成的作品。凉介虽然对艺术没有研究,却觉得一旁摆设的木雕七福神(注12)破坏了客厅整体的气氛。

「真伤脑筋。」

会长垂着粗眉噘起嘴,满脸苦恼。三个人在他面前只能乖乖听他说教。

「我想你们也知道,岛上的生活和你们想象中那种电影里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不过,岛上的人口能增加就是好事吧?」

立川一插嘴,会长立刻扬起嘴角笑了起来。

「没错,所以只要是和本岛有关的工作,过去都是从本岛找年轻人来做临时工。我想其中或许有人会喜欢这座岛。」

「既然这样,我们自愿说要留下来,不是一件好事吗?」

「这也必须是岛民希望对方留下来才算数。这两个月以来,我们一直都在观察你们是不是适合留下来。」

「观察?」

薰和立川同时问道。

「我个人并不会特别讨厌你们,不过……我就直说吧!没有一个岛民希望你们留下来。换句话说,你们和岛民之间不会有两情相悦的情况发生。要是有岛民想娶你当老婆,自然另当别论。」

被会长盯着看的薰皱起鼻子。

「何况……还发生了睦养的牛突然发狂的骚动。虽然那件事因为他使出蛮力搞到脱臼把牛给制伏了,但万一有小孩被牛拉着跑,你们想想看,那可是会出人命的。岛上发生这样的事,仔细一想,当然令人忧心。」

「你是说那是我们干的吗?」

立川翻着白眼。

「我不知道。那件事,只要当事人不说,谁也不会知道。只不过,确实有人认为是你们搞的鬼。在这样的气氛下,你们留在岛上,就有点像天空中飘着一朵乌云,或者说是不合季节的台风即将来袭的感觉……唉,真伤脑筋。如果单纯来这里玩当然很欢迎,但是在这里住下来,被你们以自己的作风搅乱的话就麻烦了。岛也有岛的规矩,这里有这里的体制,因为大家都能遵守,所以这么小的岛才能维持到现在。你们如果没办法找到工作,难道打算待在这里,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吗?你们有老死在这里的觉悟吗?」

三个人一句话都没回。

「菊地先生,」会长冲着凉介问道:「你已经打点好要住哪里了吗?」

凉介偏着头,仍然沉默不语。这时会长太太刚好端了茶点出现。

「我老公并不是讨厌你们,而是认为你们会很辛苦,所以先把丑话都说尽了。他这人个性单纯,就跟加拉巴哥群岛(注13)的稀有保育动物一样。」

「少啰唆!」

会长太太「喔」了一声,离开之前又补了一句:

「希望你们重新考虑也是为你们着想哟。」

「不是叫你少啰唆吗?」

薰瞪着对太太咆哮的会长。

「反权力、反家暴。我可不会因为痛苦就退缩。」

什么?会长看着薰的脸,大概是不懂薰的意思吧?立川则毫不客气地撕开茶点的袋口,拿出看似黑糖果子的点心放入口中。

「反正,总是有办法的,」立川说。

「真是这样就好了……」

会长挑了挑浓眉。

「总之,随你们便,年轻人不到世界各地闯闯也不行。在这里看是要露营还是怎样,随你们待到满意为止,然后就去别的地方吧!要到欧洲还是美国都尽管去闯。青春一晃眼就过了,可不能白白浪费了。」

凉介三人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看着七福神。

15

隔天,凉介前往安布里岳。他想去看斑斑。他有预感,只要能和森林的动物再见面,就能更加确认此刻的心情。

应该交给桥叔的东西,现在仍收在凉介的背包里。想问桥叔的问题也深藏在心中。来到这座岛原本的目的连一个也没达成。

凉介穿过无人寺庙,进入登山道,经过立川用小石头丢的细叶榕旁。埋设塑胶管处的泥土呈带状变了色,在哪个地方如何汗流浃背地工作、男众对他说了什么话语,这些事全都一一浮现在凉介的脑海里。

走到蓄水池旁时,他停下脚步。

「这是爸爸做的水道喔。」

那里有个单手裹着三角巾的男人,他的脸上有擦伤的痕迹。

是睦。他的身边跟着一个小女孩,是之前和凉介一起走过这里、吉门老师班上其中一个孩子。

凉介立刻低头敬了个礼。

睦微微张开嘴巴,然后问道:「为什么你还在?」凉介没有回答,迅速通过。

他一边拨开杂草一边爬上斜坡。

睦的女儿显然很不安。凉介也感染了同样的心情。就算是性情暴烈的睦,在女儿面前也是一脸为人父亲的神情,但他在看到凉介的瞬间脸色骤然大变,结果使那么小的孩子不知如何是好。凉介再次感受到留在岛上的艰难。一旦与岛民为敌,在这里一天也待不下去,这就是岛上的生活。

凉介继续爬上斜坡。

他朝着男坡和女坡分界点的方向走,来到坡度陡升的地方。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不断冒汗。这时和他初次登上这里的季节不同,据说即将进入梅雨季,日晒强烈宛如盛夏。凉介稍微往上爬以后,调整了呼吸打算再往上走。

男坡和女坡的分界处杂草丛生,覆盖住整个路面。他毫不犹豫走向左侧,这一边是和缓的小径持续延伸的女坡。凉介一面穿过铺天盖地而来的森林,数次回头看向后方。

斜坡下方茂密的树丛摇曳着。大概是它们藏身在其中吧?又或者只是风的缘故。

小径沿着山腰蜿蜒而上,斜坡上树林密生,略显昏暗。几十公尺前的林间有个空隙,炙热的阳光从那里穿透进来,耀眼夺目,仿若通往另一个世界般闪闪发光。

「喂,你站住!」

突然有人喊住他。

凉介回头一看,不知何时,睦竟然已经来到他身后。睦绑着三角巾的手臂晃动着,脸色大变疾奔而来。

凉介照他说的停下脚步。

「臭小子!」

要逃就趁现在的念头在他内心骚动着,不过,他从来不曾招惹睦生气过,这样的想法,留住了他迟疑的脚步。

睦跑了过来。凉介张望了一下睦的背后,确认小女孩是不是跟着。或许睦已经交代她先回家了,没看到小女孩的身影。

「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睦冷不防一把抓住凉介的胸口,虽然只是单手摇晃着凉介,仍然力大无穷。凉介上衣的钮扣因而被扯落。

凉介退后一步,睦却往前跨出更大一步。一张伤痕累累的脸往他逼近。

「放开牛的,就是你们吧!」

凉介虽然觉得必须澄清,却发不出声音,甚至摔了一跤跌坐在地上。睦踹了他一脚。

「我什么也没做!」

凉介紧抓住睦正要再踹下去的脚喊道。

「除了你们还有谁?」

这一回是腰侧被踹,凉介滚落在草地上。

凉介发出不成声的叫喊,往睦的腰部一撞。睦为了避开而跌在登山道上,但立即翻身站了起来,单手挥拳殴打东倒西歪的凉介。凉介的下巴挨中一拳。他按着脸蹲下身来。

「你要是来真的,我绝对奉陪到底!」睦大吼。

「住手!」

凉介一边喊叫,一边捡起路旁的石头。仿佛有什么东西往他的咽喉底部迫近般,他的呼吸变得短而急促。睦原本还要再冲过来揍他,却因为注意到他手中握有石头,瞬间停止了动作。

凉介趁着睦迟疑的瞬间转身跑走。尽管睦在他背后不断咆哮,他仍然没有停下脚步。凉介在微暗的登山道上飞奔,朝前方阳光洒落的林间空隙而去。

「喂,你给我站住!」

睦追了上来,凉介使尽全力地跑。

登山道往山顶连绵而上,仿佛爬上右侧斜坡般延伸出去,坡度更为陡峭。就这么一直跑下去,或许可以拉开和睦之间的距离吧?不过,睦一定会追过来,往无处可逃的山顶追过来。

进入充满阳光的林间空隙的瞬间,凉介朝左侧斜坡下方郁郁苍苍的森林一跃而下。树枝打中凉介的头和脸,杂草绊住他的脚;黑暗中,凉介突然被树枝击中胸部,树枝啪地应声断裂,四处飞散。杂草丛整片覆盖住斜坡,使他看不清地势。当他发现大事不妙时已经一个倒栽葱摔下去,沿着斜坡滚落,他的膝盖撞到某个坚硬的物体,疼痛传遍全身,但他的身体仍继续滚落,沿着草丛、灌木丛一路往下。凉介的眼前一片昏暗。他试图挣扎,手脚却不听使唤,他不停往下坠,树丛和林荫透出的阳光,宛如万花筒般在他脑中旋转。

「咚」地一声他像是被扔到地上。

无止境的坠落终于停止。

他的眼前有无数的枝叶及藤蔓,再往前则是被叶片切割成碎片的晴空。

只稍迟了片刻,许多不同的物体从天而降。

树叶、枝桠、弯弯曲曲的藤蔓。

凉介还没调整好凌乱的呼吸,他先活动了一下手脚。虽然右臂疼痛,但手脚都还能活动。他转了一下脖子,坐起上半身。他看了看手背,到处都有擦伤,还流着鼻血。

凉介仰起脸看着刚刚摔下来的斜坡,只见茂密的树丛形成一片阴暗,看不见深处。

凉介环顾四周。为了防范睦突然出现,最好手上能有短棍之类的东西防御。刚刚他并没有以石头攻击睦,但当时若是攻击了,现在的状况应该又大不相同。他苦恼着该怎么做才好。这时候,草丛传来晃动的沙沙声。声音来自凉介身后。

他这才注意到自己坐倒在地上,连忙屈起膝盖,半抬起上身。

草丛继续摇晃着,而且愈来愈剧烈。

有一头山羊像是从草丛中诞生般露出脸来。

是一头雪白的山羊。它的腹部垂着丰满的乳房,就像桥叔家的花代一样。山羊用细长的眼眸盯着凉介一会儿,然后又回到草丛里。

它右侧的树丛晃动着,左侧也是。

草丛中的山羊群一只只露出脸来,忽隐忽现,应该是对凉介感到好奇。其中似乎也有好几头小羊,它们小小的身躯出现在叶片间,忙碌地跳跃着。

其中一头跳出树丛。

「啊……」

凉介安心地吐了一口气。

那是他想见的一张脸,黑白的花纹令他格外怀念。

斑斑踏着杂草,直接走向凉介,然后用鼻头轻轻抵着凉介的腰际,就和之前在断崖时一样。凉介像是被催促般挺直腰杆,走在草地上,然后第一次望向斜坡对面。

微暗的空间里,垂下好几道光柱。

光柱仿佛延伸到凉介身上,令他不由得抬起头。

他静静屏住呼吸。

那是会让人误认为岩石的参天巨木。宛如地表隆起般的青苔浓密生长,寄生植物也相当繁茂。巨木的树干粗大,需要数人才能环抱。这些树以独特的弯曲方式占据了整个空间。连绵的树瘤及弯曲处蔓生青苔,遮蔽天空的膨大树叶以及数不尽的气根有如云朵般簇拥着巨木。

视线所及之处尽是参天巨木。它们沉默地伫立着,散发出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凉介初次亲眼目睹细叶榕的原生林。它们是历经千年以上的岁月,与风雨同在、亘续永存的生命。又或者说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永恒。

凉介只是伫立不动,甚至忘了抵着他腰部的山羊。

偶尔会有动物穿过光柱,闪耀晃动。那是栖息在这片原生林的鸟群。润泽的空气因为鸟群飞过而轻微流动,散发树林柔和的芳香。

凉介一步一步以脚底去感受,缓缓进入原生林。他轻抚眼前巨木的树干。带着湿气的苔绿间,露出犹如石化的大象般的细叶榕树皮。凉介以指尖抚过树皮,传送他内心深处的感动,传送那分不清是敬畏还是感谢等由内心渗透而出的情感。

凉介伸手抚摸垂下来的粗大气根。他心念一动,试着靠在上面,慢慢放松身体;他的头顶发出声响,枝叶纷纷掉落,但气根只是弯曲并没有断裂。凉介的身体浮在半空中,像是被拉扯般轻轻摆动着。

凉介感觉自己像是在与巨木嬉戏一般。不,不仅是这株细叶榕,连整片原生林也像在迎接自己的加入一般。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凉介内心不断反复着这句话。他环顾四周。

巨木底下有山羊群,其中甚至还有之前在登山道时没见过的羊。有腹部垂着乳房的母羊、吸吮着乳汁的小羊。

山羊群一边在各处嚼食青草,一边不时凝视着凉介和斑斑。斑斑就待在凉介身旁。

凉介往原生林里走了两、三步,坐在冒出草丛的岩石上。斑斑还是一如往常用鼻子抵着凉介的腰部。凉介伸手抚摸斑斑的额头及头上的角。斑斑虽然身体紧绷,却高声啼叫着,声音几乎响遍森林深处,接着它反而更紧紧依偎着凉介。其他山羊也没离开,始终待在凉介周围。不久,那只全黑的羊也出现了。

凉介坐在岩石上,凝视着山羊好一阵子。森林里充满生命的气息。这时凉介突然开口说道:

「我的父亲是在森林里吊死的。」

凉介抚摸斑斑的手加了一点力道,斑斑再次高声啼叫。

「那座森林距离我家并不是很远。」

凉介注视着不可能听懂他在说什么的斑斑。山羊的脸和人类的脸构造不同,但凉介却觉得它们的脸和自己的脸并没有很大的差异。

凉介依然坐着仰望这片原生林。光柱从树上穿透而来,父亲仿佛就吊挂在那里。凉介低下头,再度凝视着斑斑的脸。

「我并不晓得。虽然对葬礼有印象,但不是记得很清楚。我和母亲搬离那里,辗转在各地生活。不过,有一天母亲告诉我父亲上吊的地点,于是我高中的时候就独自跑到那座森林里去,结果却令我相当失望。那是一个到处都是垃圾、红褐色的麻栎好不容易才长成大树般的简陋森林。一想到父亲竟然死在这样的地方,我就愤怒得无以复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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