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介双手捧着斑斑的脸颊。斑斑虽然左右摇着头,却没有想要离开的样子。它把鼻尖朝向凉介的脸,接着开始舔舐凉介嘴边。
凉介抱紧斑斑,他的脸颊贴着斑斑的脸。斑斑的身上散发出兽类的味道。与其说是兽类的气味,不如说是生物肌肤的味道,其中还混有树林的芳香。斑斑叫了起来,其他的山羊仿佛等待许久般,也跟着叫了起来。
凉介的心里升起一股奇异的心情。他放开斑斑,仔细观察野生山羊的脸。山羊的瞳孔形成一道道金色横线,凉介看得入迷,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你在变成山羊前是什么呢?」
话一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很蠢。
凉介站了起来,再次仰望这片原生林。
「这是哪里?斑斑。」
不知为何,他一开口,那头黑色的山羊竟然走近他。黑羊和斑斑一样,以鼻头抵住凉介的腰部。从这头山羊的身体,已经感觉不到上次偶然与它相遇时的紧张感。斑斑和黑色山羊开始一起推着凉介。
凉介和山羊群一起经过巨木旁。他踩过脚下黏滑的青苔,小心翼翼地在阴暗茂密的气根丛林中前进。
不久,凉介来到原生林的边界。这里已经不见细叶榕的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阔叶树的杂木林。繁盛的叶片形成的天伞消失,阳光一口气倾注而下。阳光投射处是微微高起而突出、仅有数公尺高的小丘。但是,凉介一爬上去,就看到森林对面湛蓝的海洋闪耀粼粼波光。
16
虽然他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比预期花了更多时间。
凉介像是被山羊群护送般从岛的西北侧下山,从那里沿着陌生的海岸线往回走,因为他想避开可能等着他的睦所在的森林道路。看到桥叔家旁边废弃的港口时,太阳已经西斜,眼前的大海闪烁着金黄色的光芒。凉介拖着疲惫的脚步前进。
穿过蔗田,凉介走在石子路上往桥叔家前进,没多久便听到熟悉的声音。凉介跑了起来。桥叔家已经亮起灯光,在晕黄的光线中,可以看到山羊及两个人影。
凉介跑了过去。立川注意到他,薰也抬起头来。他们两人正在庭院的桌上摆放碗盘及杯筷。「哇,怎么了,前辈?你是从哪里过来的?」
「菊地哥,怎么了?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凉介也同时问两人:「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本来在民宿等你,但你一直没从山上回来,我们担心死了。能在这里看到你真是太好了。不过,你的脸怎么搞的?」
薰帮他拿来一条湿毛巾。培诺来到凉介脚边,但凉介才要摸它,它就跳着逃开了。羊舍前上了锁,刚和花代高声啼叫着。
「究竟怎么了?」
看到沾了血迹的毛巾,薰和立川都皱起眉头。
「没什么。只是摔倒而已。」
「我们超担心的,因为有个大消息要告诉你,等半天却等不到你回来。」
「大消息?」
立川指了指屋子的进门处。那里放了薰和立川的行李,连凉介的行李也杂乱地堆放其中。
「桥叔说从今天晚上开始让我们住他这里喔。」
「他说我们只要付伙食费就好了。」
「会长和桥叔商量后,才这么决定的。刚刚桥叔开小货车帮大家把行李载过来,现在他去集会所搬旧棉被了。」
「真的?」
「他说我们同样是外地人,一起加油看看能够努力到什么程度吧!」
「真是太感谢了。但这样好吗?」
「这还用说吗?当然再好不过了。这可是加拉巴哥群岛的稀有保育动物同意的喔。」
「菊地哥,真是太好了!」薰露出少女般的笑容。
四个人沐浴在夕阳余晖中,围坐在庭院的桌旁。刚和花代感情和睦地嚼着桥叔堆起来的干草,培诺则磨蹭着花代丰满的乳房。
餐桌上摆了今天早上桥叔钓到的白鲷生鱼片和香匙天妇罗,脚下放着卤素灯泡提灯,以便天色变暗时使用。不知从哪里出现的白蝴蝶停在提灯的把手上,然后又翩翩飞往蔗田的方向。
「以后要麻烦您了。」
三个人郑重地向桥叔低头致谢。
「好了好了,反正我一个人生活也挺寂寞的,更何况会长也为我设想了很多。」
立川和薰一副像是要握住桥叔的手似地,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桥叔开心地看着他们喜不自胜的'神情,过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道:
「在这里生活一点都不轻松,所以不要过度逞强。就算临阵脱逃也没关系,想回去的人就挥挥手回去,谁都不需要被这个岛束缚。我们就先这么约定吧!这样的话,不论到了什么时候,我们见到彼此都不会尴尬。与其被局限在这个岛上,各位的人生更加重要。」
薰点头回答「好的」,她的鼻环亮晃晃的。立川似乎也醉了,他眼眶盈着泪说:「桥叔你这番话说得太好了。」
「不过,我认为最好要有个目标。我在岛上以钓鱼为生,既然你们要住在这里,希望你们能够帮忙。但是,只是这样的话,你们会有大量的空闲时间。如果要在这里生活,你们有什么打算?要做什么?」
桥叔一手拿着酒杯,一一看向每个人的脸。
出乎意料地,第一个开口的是薰。
「我很容易晕船,所以钓鱼的事没办法帮忙。不过,我会努力帮忙整理工具或出货。至于我的目标……是这个。」
薰拿出手机,对着桥叔按了一下快门。
「来到岛上之后才发现,我还满爱拍照的。所以我想透过拍照,留下更多岛上的纪录。」
「欸?你也会说这么积极的话耶,真意外,」立川说。
「你少废话!」
桥叔笑着看他们两人斗嘴,「嗯,这个主意很不错。」他用力点头加以肯定,「而且拍照可以是一辈子的兴趣。」
接着开口的是立川。
「我如果说我的目标是在桥叔钓到高级鱼时,负责干杯助兴,大概过不了关吧?」
立川说了这句话以后,「呃——」地低声拉长了声音。
「桥叔,我这个人啊,怎么说呢,虽然活力十足,却还不知道我该做什么。所以,反过来说,我希望每一天结束时,都能觉得『啊,我今天也很拼呢。』我不知道前辈心里在想什么,却跟着他做出同样的决定留了下来,这也是因为我想要待在他身边,看看他是如何决定自己的人生。所以我的具体目标啊,就是在离开这个岛之前,清楚决定自己以后要做什么。抱歉,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
「不,我完全了解你的意思。」桥叔点点头,明确表示肯定。
「简直像诈欺哲学家,」薰笑着说,但仍为立川拍手。
最后轮到凉介。
凉介沉默了一会儿。「培诺!」他出声叫唤在周围绕来转去的小羊,招招手要它过来。培诺左右摇晃着身体,不一会儿便走到凉介身边。躁动不安的花代也啼叫着靠了过来,桥叔抱着它。「实在不该帮它取名字。这么一叫就过来,等到出货时会很难受。」
桥叔边安抚着花代边这么说。立川脸色骤变。
「什么?出货?送去哪里的牧场吗?」
凉介摇摇头。
桥叔以冷静的声音向立川说明:
「这座岛的山羊是供作食物用的,这是岛上的传统。前阵子的庆功宴不是打翻了一个火锅吗?当时锅子里的就是它的兄弟。」
「不会吧?真的假的?」
立川的脸僵住了。
「公的山羊无法利用,所以只能杀来吃。这孩子也早就讲好要卖给会长了。」
「不会吧?这是骗我的吧?」
「似乎是真的喔。」
薰也补充了一句。四个人暂时都不作声。
凉介轻轻地把培诺放到草地上。培诺突然一跳,离开桌子。花代跟着追了过去。母子俩绕着庭院转来转去。
不知不觉中,太阳已经下山,四周一片昏暗。看在凉介眼里,山羊白色的身躯仿佛飘浮在空中。
「它们好像在玩耍呢。」
桥叔也看着山羊,接着把提灯拿到桌上,按下开关,整个庭院一下子亮了起来。立川喃喃地说了声「酷耶」。这时候凉介开口说道:
「有关在这个岛上要做什么,」立川和薰看着凉介。
「我想和它们一起生活。」
隔了一会儿,桥叔开口问道:「和山羊吗?」薰诧异地「蛤?」了一声。立川则指着角落的
羊舍。
「你要住在那里面?」
三人都满脸惊讶。
「不是,」
凉介连连摇手否认。
「三十头也好,四十头也好,我想饲养山羊,弄一座牧场。」
「山羊的牧场?」
薰才说了这句话,「呃,这个嘛……」桥叔便面露难色。
「你说要饲养,等到像那个孩子一样要出货时,真的会很痛苦喔。就算心里再怎么明白是要给人当食物而饲养,但情感上并不是说割舍就能割舍的。这种痛苦我曾经历过,所以并不建议你这么做。」
「就是说嘛,为了杀它们而增加它们的数量,实在是……」立川说。
「但是,这么说不就有点伪善了吗?如果我们抱持着『那种事情和我无关』的想法活着,这才是利己主义不是吗?」
薰或许是希望支持凉介的梦想才这么说吧?不过,这样的主张和凉介接下来要说的,却并不一样。
「我并不打算把弄脏双手的事交给别人,自己躲得远远的。」凉介先澄清。
「但是我想饲养的,不是肉食用的山羊,而是乳用的山羊。」
难道是……桥叔的脸色变了。
凉介对着桥叔露齿一笑。
「我想弄一座牧场,收集羊奶,然后制作这个岛特有的契福瑞——山羊起司。」
「起司?」
「你说起司?真的假的?」
「啊,我就知道。」
三个人的反应各自不同,只有桥叔露出苦笑。
「这件事……我还是无法赞同。」
「为什么?」
桥叔十分严肃地看着凉介。
「因为你要吃的苦太多了。制作起司,随口说说和实际去做可是大不相同。菊地你现在所想的事,我全都做过,结果我不但浪费了自己的人生,连至亲好友也失去了他们的人生,消磨掉再也唤不回的光阴。我不希望你们重蹈覆辙。再说,山羊的产乳量不到乳牛的二十分之一喔,由此可知能做出的契福瑞很有限。现在这种时代,哪有人特地用手挤奶,更何况……我们又不是法国的酪农。」
凉介始终沉默地听着,这时候他插口说:「不过,就是因为这样,我觉得才好。」
「失败的经验更有帮助。而且有对起司情有独钟的桥叔在身边,比起门外汉从零开始摸索不是更好吗?」
「不,你卖不出去,契福瑞在这个国家卖不掉。一说到起司,大家都只想到牛奶做的起司。淡淡的香气,任何人都能接受的起司。其实只要在饲料上下工夫,改变熟成的方法,就算是山羊的乳汁做的起司也可以去除腥膻味。但只要一说是山羊奶制成的起司,不管是谁都不会买,这就是这个国家的现状。」
三个人都是初次见到桥叔如此断然否定他人的意见。
「可是,桥叔……桥叔你说有过制作山羊起司的时期,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薰换了另一个方式询问。
「就如同我先前说的,是我来到这个岛的时候,已经超过二十年了。不,之前在本岛就尝试过了。」
「啊,不过,既然这样……」薰正面注视着桥叔。
「超过二十年……桥叔,既然经过这么久的时间,日本也有相当大的变化不是吗?现在到处都有人卖起司。虽然我对起司不是那么熟悉,但进口的起司好像卖得相当好喔。顺利的话,说不定有机会使这个岛变得繁荣呢。」
立川吹了一声口哨。
「没错,让岛变得繁荣!」
「不过,乳用的山羊就只有这里有。公的一头,母的一头,就这么两头喔。」
桥叔依然反对到底。
「我今天在山上遇到山羊群了。」
「山上那群吗?」
「可能是桥叔曾提到的以前饲养的山羊后代吧?其中确实大约有十头继承了乳用血统的山羊,就像花代一样,乳房十分丰满。难道不能设法圈养那些山羊吗?」
「今天前辈的话好像突然变多了耶,是不是在山上撞到秀逗了?」
立川指着自己的头笑了出来。桥叔则交叠双臂,一脸严肃。
「那些都和野生山羊交配繁衍过了,无法和花代一样。而且,我不认为已经野生化的山羊会乖乖地让你挤奶。」
「但是,这不是很有意思吗?果然留下来是正确的决定。」
仿佛牧场就在眼前般,立川一脸兴高采烈的样子。但桥叔依然苦着一张脸。
「其实最大的难关……」
「是什么?」
凉介紧盯着桥叔。
「食用山羊是这个岛的传统。男人狩猎山羊,宰杀它们做成料理,才算成为真正的男人。乳用就表示不去猎杀山羊,是和平利用的手段。这也就表示与岛上保守人士的想法正面冲突……一旦没处理好,将会引起纷争。」
「我没打算和他们争吵。」
桥叔叹了一口气,凝视着凉介。
「这个岛就如同一个国家唷。要改变固有的饮食文化,是极为困难的工作。」
「桥叔,或许就如你说的一样。不过,我已经把梦想抛出去了。为了桥叔的好友,我想试试看。」
薰和立川盯着凉介,一副「你到底在胡言乱语什么」的表情。只有桥叔垂下了头,喃喃地说「这样啊」。
对话到此中断,立川天真地嚷着:「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好兴奋喔!」
立川一口气干了烧酎,抬头仰望着天空。夜空已经完全被紫色及藏青色覆盖,繁星点点闪耀其中。
17
桥叔家只有两个房间,薰使用靠后面的房间,包括桥叔在内的三个男人,则在另一个房间及厨房打地铺。
早上一起吃完饭后,上午各自处理分配到的工作:凉介是甲板员,薰负责拍照,立川则负责杂务。下午三人则在桥叔的指导下,一起学做山羊起司。
「要温柔小心一点。」
桥叔抚着花代的乳房,小心翼翼地挤奶。
「一般来说,有其他人在场就没办法挤奶,必须一个人安静地挤。花代因为习惯了,所以有旁人在也可以设法挤出来,不过如果它不愿意就不能硬挤,不然可能会造成乳腺炎。」
凉介第一次抚触花代丰满的乳房。花代的乳房说不出的柔软且富有弹性,虽然长满了柔毛,但指尖却不太感觉得出毛的触感。桥叔一再提醒,不论哪个物种,女性的乳房都是很纤细的,因此凉介手指不太敢使力,但这么一来,重要的挤奶工作就进行得不顺利。水桶才累积几公分高的乳汁时,凉介已经满头大汗。
「触感和人类的乳房没什么差别耶。」和凉介交换挤奶的立川抚摸着花代的乳房,露出不正经的笑脸。
「我曾听说,以前船上载有山羊,其中一个目的就是为了解决男性的需求是吗?」薰问道。
桥叔就像和薰接力似地,紧接着说:
「没错,据说从大航海时代起,船上一定载着山羊。」
「那是怎么回事?」
不知是不了解其中含义,还是开始想象起那个画面,立川满脸通红。他接着和拍完照的薰交替挤奶工作。
「船上的羊先供给羊奶,用来制成优格或起司等乳制品。接着是肉,即使是乳用的母羊,无法分泌乳汁后,还是得供作肉食。不过,据说也供男性解决性欲问题。」
「解决性欲问题?就像现在这样抚摸花代的乳房,然后打手枪……是吗?」
「不,应该是更直接的行为吧。」
立川「欸」地一声,踉跄着跑去盯着花代的屁股瞧,脸几乎快贴上了似地观察各个部位。「这里是那个,那个则是这个吧。欸?从这里进去吗?这,我还是做不到。抱歉啦,花代。」
「只要活得像个人,就不会有那种心情吧。」
薰挤奶似乎驾轻就熟,乳汁呈线状喷出。
桥叔把水桶挪到适合的位置,轻抚花代的腹部。
「很久以前,人类就和山羊等牛科动物一起生活了。不,不仅是牛科,应该和所有动物都有密切的关系。你们听过罗马建国的传说吗?」
「罗马的传说?没听过。」
凉介一回答,立川同时兴奋地说:「这么一说,披萨和pinza的发音倒是挺接近的(注14)。」
「虽然只是传说……很久很久以前,不被容许生儿育女的女祭司和战神之间生下一对双胞胎兄弟。因为触犯禁忌,双胞胎被丢弃到河里,没想到竟然被一头母狼叼走。母狼哺育他们,让他们活下去。之后兄弟俩被牧羊人发现,以羊奶及起司抚养他们长大。这个故事的后续发展是兄弟互相残杀,最后幸存的人奠定了罗马帝国的基础。」
「太初有道(注15),不,太初有羊奶?」
凉介这么一问,在花代肚子下方的薰低声地说:「搞不好是有起司。」
从花代身上挤出来的乳汁,大约有深锅一半的量。桥叔把优格加进去。这个优格也是以花代的乳汁制成。搅拌后静置,整个就会开始产生乳酸发酵了。
「如果不这么做,杂菌很快就会使羊奶变质。」
「所以是为了避免其他的菌类混入?」
桥叔向凉介点点头。
「没错。有人以为优格是变质腐败的乳汁,其实正好相反。是为了避免乳汁腐败,才制作成优格。所以这是挤完奶之后的第一件工作。」
「牛奶是用加温的方式杀菌对吧?」
薰似乎对这方面有点认识。
「牛奶和羊奶的做法不同。我刚来这座岛上时,也试过用牛奶制作莫札雷拉(Mozzarella)及丽克塔(Ricotta)等种类的起司。不过,山羊的起司做起来简单多了。」
桥叔从冰箱里拿出像是干货的东西,形状接近鱼翅,看起来像是鳕鱼干之类的。他用剪刀把那个物体剪成小块,轻轻放入滚水里。薰为了拍摄而调整手机设定。
「接下来要做的是让优格凝固、含有酵素的液体。」
「那是啥?」
「这叫做凝乳素,是制作起司不可或缺的东西……有点难以启齿,但其实就是小羊的胃。」
立川露出不舒服的表情,和视线从手机画面离开的薰眼神交会。凉介在当厨师的时候上过一轮研习讲座,所以他知道凝乳素。
「通常要让牛奶凝固使用的是小牛的胃;山羊起司只能用小羊的凝乳素吗?小牛的不行吗?」桥叔摇摇头。
「小牛的也没问题。我教岛上的人制作牛奶起司时所使用的小牛胃这里也还有。不过,要做山羊起司,使用原本就饮用同样乳汁的小羊的胃是最好的不是吗?这没有什么道理好讲。」
「桥叔,这需要做掉一头小羊吗?」立川问。
「并不是为了制作起司杀掉小羊。反正公的小羊在岛上总是会落到被宰杀的命运。如果能猎到山上的山羊就宰杀野生山羊,那时候再把胃取出来使用,可以说是有效利用。」
「……也就是说,就算制作起司,也不代表能与山羊共存共荣对吗?」薰从旁插嘴道。桥叔把刚做好的凝乳素放在桌上。
「反正……人类要活下去就必须牺牲其他生物。要做起司的话,最好是确实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
花代的乳汁逐渐变成优格。桥叔等凝乳素温度下降后,一点一点加到优格里,然后以汤勺搅拌均匀。
「接下来就会逐渐凝固。」
「大约要几小时呢?」
凉介凭着讲座的记忆问道。
「因为不是牛,」桥叔抿着唇,「至少需要整整二十四个小时。等到明天的这个时间左右,进入第二天的作业。」
「这么久?」
真的假的?立川露出一副麻烦死了的表情。
「光是凝固就比牛奶多花上好几倍的时间喔。基本上制作起司……」
桥叔看着三人的脸。
「等到熟成要花半年的时间,所以必须有心理准备。制作起司是一件繁琐而且并不轻松的工作。要做这座岛特有的契福瑞,听起来似乎很不错,但我现在仍然不赞成,也认为并不可行。」花代的乳汁开始呈黏糊状,桥叔不断搅拌着。
18
只要不是狂风巨浪的日子,每天早上都要出海钓鱼,这是桥叔和凉介的约定。多数情况下,两人都是先开着船环绕整座岛,抛下假饵采路亚钓(注16)。
这一天早上,甲板中央的鱼竿钓到两次双带鰺。
「这个没办法卖,价格太低拿去港口标售也赚不了几个钱。」
桥叔将两条鱼处理好,全放进自家用的冰桶。之后虽然又绕着岛抛下钓竿,仍然只看到悠游自在的海龟,毫无斩获。
这时已是进入梅雨季也不足为奇的时节,海上的空气却十分清澈,连位于西北方外海、名为恋垣岛的无人岛的轮廓都清楚可见。
结束路亚钓后,两人改采沉底钓法(注17)。船开始往岛的东北岩礁一带航行。那是位于南崎港码头正后方的海域,也是从定期船航路无法看见的死角。风景则和东侧断崖没有两样,陡峭的山崖一路往上延伸到安布里岳的山顶。
为避免船偏离岩礁带,桥叔灵巧地操纵船舵。没多久,大自然的巧斧天工出现眼前,令人啧啧称奇。
从岩滩翻卷而上的白浪。仿佛攀爬岩壁而上的浓树绿荫。切开断崖的黝黑洞窟张着大口。凉介从海上眺望时难以目测洞窟的大小,现在这么一看,估计至少有七、八公尺高。是纵长形的裂缝。
桥叔手指着洞口说明:
「那叫做落人洞门。」
「就像天岩户(注18)一样。」
凉介不知该如何形容洞窟令人震慑的外观,于是说出高中时学到的神话中的洞窟名称。
「啊,天照大神隐居的山洞……不过,那里并没有那么浪漫的传说。」
「据说海盗曾躲在那里?」
「真要追溯源头的话……据说原本是平家的落人(注19)逃到这里避难而开始的。」
「所以这里的人才会不是姓平林就是平野?」
「应该是。据说追捕的人来到这里时,他们把女人及小孩藏在那里。这里的人并不是握有权势的一方不是吗?」
「竟然躲在那么阴暗的地方。」
凉介虽然不清楚这个海域的历史,却感觉到漆黑的洞窟似乎正在诉说岛民曾经遭遇多么残酷的对待。
「不过,根据岛上的律令,现在不可以靠近那个洞窟。算是一个禁忌的场所。」
「禁忌?」
桥叔调整船的方向。山崖逐渐在视线中移动,洞窟漆黑的洞口仿佛正朝着他们的船头迫近。湛蓝的海水和山崖表面的绿荫相互辉映,仿佛即将呑没一切的阴暗更显诡异。无法移开视线的凉介,感觉到胸口的鼓动莫名加速。
「因为那里是……坟场。」
「坟场?」
「而且是活人进去等死的坟场。为了当做日后的参考看一下无妨。我也很久没来了。」
桥叔要凉介卷好卷线器,自己则把钓具拿进甲板,然后转动引擎排档,船开始朝着前方滑行出去。
「没问题吗?不会撞到岩礁吧?」
岩礁在浪潮间到处突现,船轻巧地越过岩礁群前进。
「看得到吗?」
桥叔让引擎暂时空转,在岩礁与岩礁之间停下了船。
落人洞门张开巨大的口。光是靠近就觉得漆黑中那股呑没一切的力量似乎变得更强了。洞窟下方有堆积如山的瓦砾,深深的阴暗中,看不见洞窟里面的状况。
「有石造的船埠,看得到吗?」
浪花拍打之际,能够看到以石头砌成、有如栈桥一般的隆起物。
「是人工建筑吗?」
「是的。每隔十年就会载庙里的师父或灵媒来这里举办法会。上一次法会我也一起来帮忙。从这里要再过去的话,只能搭乘手划的小船……你仔细看,洞口不是有很多尊地藏吗?」
凉介凝神注视。
原来他刚刚以为是瓦砾堆的物体,全都是地藏?
「那是用来抚慰在这里死去的亡灵。」
虽然只是短暂的片刻,桥叔双手合十,凉介也跟着祝祷。
船开始慢慢回转,一面左右摇摆,一面行驶在岩礁之间,逐渐远离洞窟。
「听说是过去日本各地都曾有过的习俗喔。」
「洞窟的坟场?」
「不,是姥舍的习俗。」
「姥舍?」
「虽然说四周就是大海,但供应岛民活下去的粮食还是不够吧?说到姥舍,一般都会以为是深山的穷乡僻壤才有的事,但这个岛上也曾经这么做。一旦活到六十岁,就会被用船载到那个洞门的入口,只让他们带着一个酒杯量的盐和芝麻。就像你看到的,那里左右都是断崖绝壁,被丢到那里,想逃也逃不掉。也就是说,要是运气不好,不,还是该说运气好呢,总之活到六十岁的长寿,就只能在那个洞窟里等死。这曾是岛上的成规。」
凉介转过头,再度看着黑暗的洞门。
听了姥舍的传说之后,凉介对那片漆黑的印象完全改观,甚至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正要进入那片黑暗中的老人身影。虽说到了现代,六十岁根本还不算老人。
「但是,那……应该是古时候的事情不是吗?」
无人寺庙后面的坟墓当中,有些墓碑的年代十分久远,所以凉介认为姥舍应该是江户时代(注20)、甚至是更久以前的事。
「不,我听会长说,好像一直沿续到明治年间(注21)喔。」
「一直到这么近代吗?」
船似乎已穿过了岩礁群,浪涛缓缓地把甲板往上抬。他们的船逐渐远离落人洞门。
「那里面有地下水流,也相当通风。只要进去就会知道,好像黝黑的阴暗徐缓地移动的感觉。安布里岳的山腰和东人崖的岩场也有好几个洞窟不是吗?据说这些洞窟和那里都可以互通。」「安布里岳的山腰?」
「就是细叶榕的原生林。你之前去没看到洞窟吗?」
没有。凉介一回答,桥叔仿佛自言自语般说「因为那片原生林在很里面」。
「要不要在这一带钓看看?」
桥叔迎着潮水涌来的方向调整船的行进。洞窟及断崖都从凉介面前消失,在他眼前展开的是广大的湛蓝水域。桥叔一面操纵船舵,一面抛出鱼竿。凉介也准备好底栖鱼的钓饵,把钓竿垂入海里。海水透明度很高,铅锤及钓饵往海底下沉的过程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片刻后,凉介感觉到钓竿往下一沉,但他没有抓准收线的时机。凉介为了诱使鱼来吃饵,上下晃动着竿尾。这是很单调的作业。
「桥叔,请问……」
「什么事?」
「你为什么来这个岛呢?」
除了因为只有两人独处,也因为是内心一直深藏的疑问,凉介开门见山地问了。从操舵席抛竿的桥叔,「嗯」地点了一下头。
「怎么说呢……」
桥叔凝望着地平线。
「和你父亲之间金钱方面的问题是其中一个原因……虽然难以启齿,一方面也是因为我认为自己离开比较好。」
「是因为我母亲吗?」
桥叔沉默了半晌,答道:
「不是。我当时是你父亲债务的连带保证人。说什么不要输给法国酪农,结果只是喊得很大声而已,实际上我们不管做什么全都一败涂地。我和你父亲到头来只能落荒而逃。你父亲采取他的手段,我也用自己的方法逃走。当时我正好遇到年轻时的会长,这大概就是命运吧。」
桥叔瞄了一下凉介的鱼竿。
「虽然话才讲到一半,不过引诱的间隔最好再拉长一点。这么频繁地晃动鱼竿,鱼会吓得全跑光。」
「是。」
凉介依桥叔说的,暂时不去晃动竿尾。桥叔再度凝视着远方。
「果然讨债的人不至于追到这里来。」
凉介的鱼竿又有了反应,不过,可能是收线收得太迟,之后毫无动静。
「会长也是曾经一度打算在本岛生活的人,但为了继承家业而回到岛上。当时他曾对我说过,他无论如何都要设法增加岛上的人口,让岛上变得更繁荣。他对我说,我送你一间房子,要不要来岛上生活看看?但相对地,希望你能够做出这个岛特有的名产。当时岛上的人口已经开始锐减,年轻人不断离开。会长感叹地说山羊的数量都比人还多。然后他说,啊,可以制作起司。我直觉应该可行,所以就接受了会长的提议。然而……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待竟然就是二十多年,而且起司没做成,却成了渔夫。」
桥叔的鱼竿这时突然往下一沉,可能是大尾的石狗公上钩了,鱼竿弯得很厉害。桥叔一面说着「力道好强!」一面收起鱼线;凉介放下鱼竿,拿起立在甲板上的捞网。不久,总算看见桥叔鱼竿下方晃动的鱼影。
「好大。」
「这是青嘴龙占,是高级鱼,能够卖到好价钱。」
桥叔把鱼拉到水面附近,凉介把捞网凑过去。
19
加入凝乳素的优格,已经在锅子里确实凝固了。
「好像豆腐。」
桥叔用汤勺舀起时,薰在一旁摄影。
「这种凝固的状态,称为凝乳,或是称为curd。先把它倒进模具里。」
桥叔把舀起来的凝乳倒入开了一堆洞的塑胶杯里。
「干嘛开这些洞?」
「这……你先看再说。」
对于立川所问的基本问题,桥叔只是这么回答。凉介则依照桥叔的指示,准备了另一个锅子。桥叔在锅子上架了滤水用的网子,然后将装了凝乳的杯子放上去排好。从杯子的小洞流出白色混浊的液体。
「那不就全漏光了吗?」
立川焦急喊道,桥叔轻笑了一下。
「起司这种食物,只保存乳汁的养分,所以要去除水分让它凝固。现在要做的就是去除水分的作业。」
「这不是太浪费了吗?要丢掉吗?」
「当然不是。所以才用这个锅子来装。这些滤出的水分叫做whey,也就是乳清。」
桥叔以手指敲了敲锅子。
「乳清里面也会析出蛋白质,所以接下来必须将乳清加温,让水分蒸发之后凝固。这么一来又可以做成完全不同种类的起司。使用牛乳的话,就是丽克塔之类的轻起司。如果使用羊奶,则不是丽克塔,而是布侯西欧(Brocciu),是法国科西嘉岛的传统起司。」
「桥叔知道的还真多嘛!」
「因为曾经想要借着这个有一番作为啊。」
桥叔在所有的模具里都倒入了凝乳,刚好用了十个杯子,每个杯子都滴出了乳清。
「这是光靠花代一头山羊,而且是一天份的乳汁做的,能够由此得知可以做出的起司量。这样的量,可以做出十个小的契福瑞,至于刚刚说的布侯西欧,各位用汤匙是不是能够分到一人一口还不知道。」
「很少呢。」
薰交叠着双臂,微微蹙眉。
「所以,想要把这个当成工作,至少需要十头乳用的母羊。另外,制作的设备费用更是不能小看……我明白你有梦想,但是当成兴趣或许比较好吧?」桥叔说道。
立川看了看凉介。凉介点点头,仿佛已接受桥叔的建议,却又开口说道:
「确实我现在对费用什么的,完全没有概念,但是我能感觉到其中的可能性。」
薰弯着腰,注视着锅底的乳清。
「可能性吗……菊地哥,我认为就算最后的结果和预期的不一样,那也无所谓。你看这原本要丢掉的东西,竟然可以做成其他的起司不是吗?这大概是任何人一开始都无法预料到的。」
桥叔原本也看着乳清,听了薰的一番话之后抬起头来。
「接下来就这么静置半天吧!乳清流出来之后,凝乳大概只剩三分之一左右。嗯……到时候说不定能用乳清做成布侯西欧,今晚的餐会就可以品尝看看。」
立川拍手叫好。
「这可是布侯西欧初体验!」
傍晚,吉门老师来了。
凉介等人刚挤完花代的乳汁,正准备进入下个流程的工作。
「这不是老师吗?」
立川发现吉门老师时,她已经进入庭院,直嚷着「真是的,你们也太见外了吧?真过分!」吉门老师一脸嗔怒,和凉介眼神交会之际,噘着嘴递过来一瓶红酒。
「送给把我当外人的各位!」
「谢谢。」
「这是我回老家时买来的。」
「老师你来得正好!我们正要用花代的乳汁做起司,顺便要做布侯西欧唷。你听过布侯西欧吗?」
几个钟头前明明还一问三不知的立川,现在却口沫横飞地把布侯西欧挂在嘴上。薰收好手机,行个礼打过招呼后,便走向桥叔所在的厨房。
「总之,今天早上听到小朋友说这件事的时候,真把我吓了一跳。我还以为你们一定会回本岛,没想到你们竟然留在桥叔这里,而且还打算制作起司。」
「本来打算下次一起钓鱼时吓你一跳。再说也不便把事情闹大……」
对着从厨房探出头来的桥叔,老师加重语气说:「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喔!」
「那可真是过意不去。」桥叔道歉。
「话说回来,消息传得还真快!」立川说。
「别忘了这只是个小岛丨?」
老师凝视静静笑着的凉介。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因为什么都还没确定。」
桥叔插嘴道:「我可是很反对的。」
「咦?可是长期以来播下起司种子的人不就是桥叔吗?大家都说桥叔又重起炉灶了唷!」
「先别谈这个了,干杯以前,必须先完成起司的准备工作。」
桥叔搔着头回到了厨房。
「变得超小耶,就跟压扁了的豆腐没两样!」
看到去除乳清后缩小的凝乳,立川圆睁了双眼。
桥叔在凝乳上撒了盐。
「要加盐喔?」
桥叔没回答立川的问题。他猫了凉介一眼,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既然你知道就帮忙说明一下吧」。
「这和制作干货的原理相同。在表面撒盐以后,就能借由渗透压溢出水分。现在让它去除更多水分,以便做出密度更高的起司。」
「没错。」
桥叔点点头。
「所以并不是为了调味才加盐啰?」
「这多少也是原因。」
从凉介背后探头窥看的吉门老师,听了以后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桥叔把所有凝乳都撒上盐以后,将盛有乳清的锅子移到一旁,拿出另一口锅,再次架上滤水网,然后又在网子上重新排好十个凝乳。
「就这么再静置一天,然后不时把它们倒过来去除水分,到了明天就会有看起来更新鲜的起司了,接着才进入熟成作业,这才真正进入起司的制作。」
「咦?」
「啥?」
桥叔看着楞住的薰和立川,淡淡地说了句「终于来到制作起司的起点了」。
「制作起司的重头戏,就是熟成作业。接下来会生成什么样的徽菌?会和什么样的微生物产生作用?这都会使得起司的风味截然不同。这一带飘散的菌类、温度、湿度等等,全都会影响起司的味道。」
桥叔看着一脸完全不明所以的两人继续说道。
「我也曾经抱着希望,期待就这么直接风干,但在这么开放的场所是不行的,不适合制作起司,因为会受到许多不确定因素影响,无法以人工加以控制。味道、品质都无法预测,这样的话无法成为商品。熟成库……法文称为curve,若是想把制作起司当做事业经营,就必须建造这种特别的场所,不然是行不通的,更别提还有空调及通风设备,这些都要花钱。」
所以在这座岛上别想把制作起司当成事业经营。桥叔的话中隐含着这样的结论。接收到他这个讯息的凉介等人和桥叔交会着眼神。
「但是,我想一定会浮现什么好点子哟。」吉门老师像是要打破僵局般说道。
「就是说嘛。桥叔,布侯西欧做好就来干杯吧!」
「也好,时间也差不多了。」
桥叔似乎被立川的气势给压倒,「你们实在是……」他露出苦笑,把装有乳清的锅子放到炉上加热,然后加入刚挤好的羊奶。
「只有乳清的话,对脚和腰部不好,所以加入生乳。」
雪白而混浊的乳清和羊奶立刻就沸腾了,冒出大量绵密的泡沫,泡沫随着热气上升开始膨胀。桥叔拿出汤勺,把泡沫捞起来放到滤勺里。
「这好像牛奶煮沸时上面的那层薄膜。」
「看起来很像,但色泽和味道完全不同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