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起泡沫后放到滤勺里,再捞起泡沫又放进滤勺,桥叔不断重复着单调的动作。他只用单手拿着滤勺,小心翼翼地持续着同样的作业。幽幽的甜香扩散开来,萦绕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为什么会这么亮晶晶的呢?」
凉介能够理解为什么薰会发出这样的疑问。只是把乳清和羊奶煮沸,被分离出来的雪白起司,为什么会像水中生物般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呢?
桥叔喃喃地说:「淋上蜂蜜也很好吃喔。」
刚做好的布侯西欧膨胀鼓起,散发出晶亮的光泽。
太阳早已下山,凉介等人借着提灯的灯光把红酒倒入不成套的玻璃杯里。在屋子流泻而出的光亮中,加上老师共五人一起干杯。喝了一点酒润了唇之后,就该乳清制成的布侯西欧登场了。以滤勺盛装的布侯西欧端了上来,五人各自以汤匙舀起后默默地送进口中。
意外的是,第一个愉悦地发出感叹的人竟是桥叔,接着是薰和立川,两人有如赞叹般叹了一口气,安静地露出微笑。
老师眨了两、三下水汪汪的眼睛。
「好像在吃云朵一样。」
她的眼角微微闪烁着光芒。
凉介带着微笑朝向花代它们的方向。花代和培诺在羊舍前亲昵地依偎在一起。
「花代和桥叔都是天才!」薰说道。
桥叔双手在胸前摇了摇连连否认。
「不,桥叔确实是天才!」立川说。
真的。老师也点头赞同。
桥叔有些腼腆地拿出蜂蜜的罐子,「请各位也尝尝看这个。」
桥叔把金黄色的蜂蜜倒入剩下的布侯西欧中。用汤匙把布侯西欧送进口中的瞬间,凉介的身体深切感受到一股稀有的体验。接近疼痛的快感在两颊流窜,新鲜起司醇厚的口感清爽地残留口中。
凉介看着其他人的脸。老师以手指按着眼角,她虽然露出微笑,却流下了泪。她带着恍惚的神情看着桥叔,喃喃说着:「花代真了不起!」薰则是微张着口,仰望着夜空。
「桥叔,这个,果然还是要做才行!」立川说。
然而,桥叔却只是说了句「虽然很感谢各位这么捧场……」,流露出一脸为难。
「有什么问题吗?桥叔。」
面对老师的疑问,桥叔回答:「从头到尾都有问题。」
「说起来,只靠花代根本就不可能。」
「所以,山上的山羊如何?」
凉介一问,桥叔的声音更低了。
「这个想法……我认为还是应该放弃。野生山羊即使看起来像乳用山羊,实际上还是杂种,无法提供和花代相同品质的乳汁。而且,那些任由它们野生化的山羊,对这座岛而言,有其他意义。」
「什么意义?」立川问。
「为了狩猎。」
狩猎?薰反问。
只有吉门老师一个人点头。凉介的视线回到散发光泽的布侯西欧上。桥叔继续说道:
「那是这个岛的传统。男人猎捕山羊。有些人是本来就喜欢,有些人则是为了通过元服仪式而狩猎。但不论基于什么原因,只要待在这个岛上的男人,不管是谁都要猎捕山羊。」
立川交叠双臂,「不干这种事又不会怎样。」
「不过,不管是海豚还是鲸鱼我们也照样抓不是吗?日本就是这样一个国家,所以我们也没有权利批判狩猎山羊有什么不对。」
桥叔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避开了众人的视线。
「其实……二十多年前的我,也和现在的凉介有同样的梦想,结果却没能实现,可是又不打算回到都市。之所以能够继续待在这座岛上,就是因为我开始从事提供食用山羊的工作。因为做了这件事,我才能在这个岛上活下来。后来会开始捕鱼,是因为……我用这双手宰杀了不知几百头羊,直到有一天突然觉得这样的事已经够了。虽然现在我仍然同样以这双手在杀鱼。」
桥叔的声音变得沙哑起来。凉介看着他的指尖,桥叔粗糙的手指正握着汤匙。
「不过呢……」立川开口说道:「这或许永远无法判定对错吧……我觉得处在这种左右为难的状况,实在超真实的。桥叔说是不得不在这种情况下活下来,我觉得光是这一点就酷毙了。我在这个部分就始终糊里糊涂的。再说,谁都不会认为桥叔是笑着宰掉那些羊的。」
凉介点点头。薰则延续立川的话说道:
「为了活下去,我们或许一直在做同样的事。说起来,我们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吃肉了。」老师仿佛在回应薰说的话一般,举起酒杯。
「现在大家或许都还看不清未来,不过今天最重要的是多亏花代的乳汁,带给我们新鲜的起司,难道不应该先感谢这件事吗?」
「一点都没错!」立川说。
桥叔仍然愁眉不展。老师把酒杯递给桥叔,笑着对他说:「我认为这是一次重新启航喔,桥叔。」凉介也拿起酒杯,正视着桥叔。
「不管怎样,桥叔的布侯西欧都很美味,我还是认为山羊起司值得一试。」
立川才要拍手叫好,但正打算用手机拍照的薰却身体一震。
「咦?那里有人!」
农用道路上停着桥叔的小货车。薰用手指着那一带,确实有个人影。
「是久朗吗?」
老师一开口招呼,那个人马上跑掉了。
「是会长的儿子吗?我去追他回来?」
「不,最好不要。」
桥叔伸手制止正要跑去追的立川。
「那孩子……」
老师欲言又止,她的脸上掠过一抹阴影。虽然庭院里光线昏暗,凉介仍然看得很清楚,薰也注视着老师的脸庞。
20
拖钓(注22)结束后钓底栖鱼已经成了每天的例行公事。采路亚钓不一定能够钓到青背鱼,不过,钓底栖鱼的话,光就寻找范围来看,可以保证不会空手而返(注23)
桥叔的船沿着岩礁带行驶。总算勉强掌握到钓鱼技巧的凉介,钓了一条又一条石狗公上来
「当渔夫比起制作起司能带来更多财富喔,而且你似乎有这方面的才能。」
「不,其实我很容易晕船。」
桥叔从操舵室拿出钓竿,笑道:「我一开始也是。」
「怎么样?要是对发酵食品有兴趣,不妨用鱼来试试看?你知道鱼露吧?像是越南的努尔曼、泰国的南普拉等等。」
「还有秋田的盐汁、能登的鱼汁。」
凉介继续补充说明。「不愧当过厨师!」桥叔提高声音说道。
「如果制作鱼露,不仅可以成为岛上的名产,也不至于和岛民为了山羊起冲突。怎么样?要不要换个跑道?」
这时鱼又上钩了。凉介的竿尾先是跳了一下,接着被一股沉重的力道往下拉。桥叔先把手上的鱼竿放回置竿架,接着准备好捞网。
凉介卷回鱼线,弯曲的钓竿不断晃动。
因为海水透明度极高,海面下骚动的鱼影一目了然。
「哇!好大一尾石狗公!」
桥叔说话的同时,鱼也钓上来了。虽然因为波浪闪烁耀眼,偶尔会看不清楚鱼的样子,但可以确定的是鱼的外型良好。石狗公奋力扭动身体,加上波涛翻腾,力道大得像是要弄断整个装置。凉介好不容易将鱼拉往自己的方向,溅起飞沫的大石狗公就这么进了桥叔准备好的捞网里。
「好了!」
「超大!」
放在甲板上的大石狗公用力地摆尾跳动,它的尾鳍甚至打中凉介的脚。有那么一瞬间,凉介感觉到鱼正以愤怒的眼睛瞪视着他。桥叔旋即拿出锥子,往鱼鳃用力一刺,大石狗公陡然一跳,立刻气绝。
桥叔把渔获放进冰桶里,单手举到胸前,比了一个祝祷的手势。
「不管是渔夫还是酪农,都是接收了其他生命的工作。」
「桥叔……」
「什么事?」
「你和我父亲原本都在同一个餐厅厨房工作对吧?你们俩为什么同时对起司产生兴趣呢?」
桥叔「嗯」了一声点点头,「那时候啊,」他回到操舵席,然后把脸朝向凉介:
「我们待的那家店,原本没有任何厨师上过专门的教育课程。不过,有一天换了新的料理长。他除了是个带来崭新气象的主厨,更是相当照顾大家的好人。如果有人想借由法国料理开创事业,他会要对方去学法文,到了当事人生日当天,还自掏腰包买辞典、参考书送给对方。不仅这样,偶尔他还会让我们品尝真正的高级食材,这一点对我们产生很大的影响。不知道他究竟是从哪里取得那些食材的?有墨绿色晶莹剔透、浑圆饱满的鱼子酱,也有松露,他说都是从倒闭的贸易商手上买来的。他甚至还请我们喝过法国顶级酒庄罗曼尼·康帝(Romanee-Conti)的葡萄酒。」
「原来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人?」
「是那位料理长让我们知道,什么才是道道地地的起司。」
远方的恋垣岛逐渐出现眼前,桥叔凝望着恋垣岛更远的一侧。
「真正的蓝纹起司——罗克福(Roquefort),让我们受到很大的冲击,而且当时我们还是以冰镇过的梭甸甜白酒(Sauternes)来佐罗克福起司……」
凉介从未饮用过这款甜白酒中的铭品,也不曾尝过有起司之王美誉的蓝纹起司。
「味道真的那么好吗?」
「那个年代的日本人只晓得国产品牌的起司,没人听过罗克福、戈贡佐拉(Gorgonzola),不,连布里(Brie)、卡蒙贝尔(Camembert)都不知道。但料理长却不断购入新的起司让我们品尝,并且激起了我们对梦想的渴望。他告诉我们法国的酪农饲养山羊或绵羊,用羊奶制作自家特有、不外传的起司。经营饲养牛的大型牧场需要庞大的资金,但酪农不用。法国酪农有如一国一城的主人,而且也可以合并经营餐厅。这可以说是我们俩梦想的源头,虽然我们因此步上了艰困的人生旅程」
这时他们在岩礁上进行放流钓(注24),所以没有抛下船锚,而是任由船随着潮水漂动。桥叔虽然偶尔探看周围的状况,却没有调整船的方向。
「那位料理长现在在做什么?是否还健在?我们没人知道。」
桥叔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后,他将装了水的保特瓶抛给凉介。
不知道是否因为大鱼追赶,距离船不远处有一群小鱼一齐跳了起来,像雾一般扩散开来的细小波纹晃动着海面。
桥叔凝视着那海面,再次朝向凉介开口说道:
「你没有必要为你父亲尽任何义务吧?你应该走自己的路。」
「我知道。然而察觉这一点时,我已经老大不小了……世界不断改变,但对我而言,反而与现实愈来愈脱节。该说是立足点动摇呢?还是我了解父亲的心情呢?干脆和父亲以同样的方式消失算了,这样的冲动时常操控着我。但是也有一部分的我厌恶这样的自己。既然不想选择以父亲的方式结束生命,那就由我代替父亲实现梦想,不要让父亲的人生白费了。」
「你最好不要这么想喔。事实上,你和你父亲的性格也完全不同。」
凉介迟疑了一下才点头。他拿起保特瓶就着口喝水。由于阳光的照射,瓶子里的水已经变热了。
「不过,我每天都是这么想象的:我还在学走路的年纪时,当时父亲和母亲都在,我跟父母一起生活,那里有他们对未来的梦想,有做失败的起司。当时,桥叔也在不是吗?」
凉介感受得到桥叔的身体突然变得僵硬,有好一会儿桥叔就这么僵住不作声,然后「嗯」地点了一下头。接着他把手伸向操舵席,打开引擎。甲板震动了一下,船开始往前行进。桥叔一面留意四周,一面调整船的方向。
「我偶尔也会想起当时的情景。实际上不管什么时候,眼前都有应该要做的事,我却老是想着那些失去的东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桥叔指着海面上跳跃的鱼群。
「话才说到一半很抱歉,不过要不要再用路亚钓钓一会儿?」
凉介回应了一声,随即开始准备拖钓的用具。
21
今年岛上的梅雨季,比往年迟了许多。
热气与湿气袭卷而来。
雨毫不间断下个不停,空气无比湿润,仿佛能用手抓住一般;四周的绿意更添盎然,蔗田里的甘麻更加挺拔,但对于在小小的住家生活的四个人而言,却是个闲得发慌的季节。
所有的东西都开始长徽:食物、衣服、榻榻米。只是两、三天搁着不理,就连背包都蒙上一层灰色的霉。花代它们的羊舍也不例外,只需一个晚上,干草就成了白色徽菌的温床。
原本放在厨房窗边等待熟成的起司当然也无法幸免,看似发霉的年糕上面的黑徽繁盛地覆盖了整个表面。
「已经完蛋了吧,」立川沮丧地说。
「湿气这么重……」薰也说道。
站在两人之间的凉介拿起一块起司,凑近鼻子一闻。
「不过,这也不是坏事。有霉菌才能促进熟成,要是完全都不长霉反而伤脑筋。」
立川似乎不了解,他瘪着嘴说:「这不是很不卫生吗?」
「所谓的熟成就是让蛋白质转变成胺基酸,而负责这项任务的就是微生物和霉菌,能使养分转变成起司的美味。」
「蛋白质本身没有味道?」
「没错。」
「但是,有的霉菌可能会致癌不是吗?」
薰对于霉菌似乎也有疑虑。
「所以重点就在于选择什么样的霉菌来繁殖。」
把发霉的干草拿到屋外焚烧的桥叔,不知何时来到他们身后。
「就像卡蒙贝尔起司表面有发霉的白毛,蓝纹起司中闻名的罗克福起司,则是从内蕊培养出青霉。霉菌可以说是制作起司绝对必备的条件。」
桥叔拿了一块起司,用干净的布拭去发霉的部分。
「虽然还太早,不过不妨尝尝看吧!」
变硬的白起司表面布满细微的纹路,上面还残留着无数根须蔓延般的黑霉。
「要我们吃这个?」
「当然,品尝也是一种学习。」
桥叔握住刀子,把起司放在布上切了起来。
「水气没有蒸发啊。」
制成圆型的起司,才一下刀形状就歪掉。刀刃一切进去后,饱含水分的内侧便整个塌陷。「看样子温度也不理想。」
切好的起司一人一块,每个人都放进口中。
「咦……」
「真意外」
立川和薰微笑起来。凉介也是。虽然离熟成阶段还很远,但慢慢转换成胺基酸的乳香在口中扩散,感觉就像用鸟的羽毛轻搔舌头一样。这和牛奶制成的起司给人的温和口感不同,简直就像完全不同种类的制品。融合了青草香、花代的体温和岛上骤雨的香气同时在口腔内绽放。
然而,入口那一瞬间的感动消失后,凉介感觉到口中留下挥之不去的霉臭味。这和蓝纹起司差得太远,嘴里残留一股呛鼻、浓烈不散的余味。
「这个霉菌不怎么样。」
不用桥叔说,凉介他们也心知肚明。
「嘴巴有点辣辣的。」
薰喝水试图冲淡余味。
「虽然温度会因为不同种类的起司有所调整,不过,一般使用的熟成库都是维持在十五度以下。放在温度这么高湿气又重的地方,什么样的霉菌都会长出来。尤其湿气实在太重,水分完全无法去除,所以成品的形状才会这么歪七扭八吧。」
「刚入口时还以为没问题……」
凉介一脸惋惜地看着窗边那一排起司。
「据说有些酪农会贩售像这样无法预测成品口味的起司喔。不过那毕竟是能够接受独特口味起司的法国。你们说时代已经改变了,如何?这种带着湿气和霉臭味的起司,日本人会喜欢吗」
立川和薰马上摇头。
窗边的起司全包覆着一层看都没看过的霉菌。
「真对不起花代。」
不用立川说,凉介也有同样的感受。三人一齐望着羊舍,花代和刚也正好同时抬头望着他们。培诺依然吸吮着花代的乳房。
院子角落里,桥叔燃烧的干草烟雾缭绕。
凉介脑中灵光一闪。
那是他在从事厨房工作时不曾经手过的起司。他曾在业者发送的型录上,看到一种进口的黑色契福瑞。如果没记错,上面介绍那是以木炭烟熏熟成的起司。
「桥叔,请问……是不是有一种全黑的起司?」
「啊,有的。」
桥叔在厨房洗刀子,他背对着凉介回答。
「那是因为使用木炭才变黑的吗?」
「没错,是木炭。」
「利用木炭熟成吗?」
「不,应该不是。木炭应该不会让起司产生任何变化。只是用木炭粉覆盖,阻绝大部分混杂的霉菌……」
桥叔说到这里,回头看着凉介。
「所以,桥叔,如果利用干草灰……」
「嗯,我正好也在想这件事。有些起司是用茅草卷制而成的。」
「如果是用茅草灰呢,该怎么处理?」
「我也不清楚。」
桥叔就那么持着刀交叠着双臂。
22
定期船抵达的早上,岛上的男众为了搬运物资聚集在码头。
负责承销的是总公司设在R市的超市。他们接受来自各个岛上家家户户的电话或传真订单,将生鲜食品、衣物、文具,甚至电器制品、家具等分别包装后,交由定期船运送至岛上。
另外,对于岛上以捕鱼为生的人来说,这也是唯一的出货时机。他们把渔获和冰块装箱,存放在船上的冷冻库,由R市的渔业协会收购后,才能在市场贩售。自治会统筹订购的生活用品及食物也同时卸货,所以船进港之后的一个钟头左右,每个人都无法休息,忙得不可开交。
立川在码头被男众殴打,是在一个微温的雨断断续续下着的早晨。男众都穿着相同的雨衣搬运纸箱装载的货物。立川和凉介没有雨衣,之前在工地工作时穿的是工务店借来的雨衣,已经交还给工头,因此两人只好穿着桥叔钓鱼用的风衣协助搬货。
据立川说是因为太过闷热,所以他拉下了帽子,也没拉上风衣的拉链。换句话说,男众当中只有他一个人全身湿淋淋的。从以前就看立川不顺眼的几个男人,因而认为他的态度散漫。
「喂,擦干净,混帐丨」
又是常和睦在一起的其中一人。
凉介和桥叔回头看时,立川已经倒卧在雨中的码头。他侧着身子,捂住脸正要站起来,然而,男人却又一脚踹向他的脸。周围的男众急忙上前制止。
「这个臭小子根本无心工作!」
男人一副抓狂的模样,还想再踹正在呻吟的立川。
「他搞错箱子,连一声对不起都没说就那样放着,在下雨耶!」
男人大声喊叫着解释他使用暴力的原因。立川淌着鼻血坐倒在地上,码头的积水一片殷红。船员和乘客都站在甲板上惊讶地往下张望。
「对不起!」
桥叔介入他们之间,向激动的男人俯首道歉。凉介也连忙跑过去站在桥叔身旁。
「搞什么!你们这些家伙工作都做完了,还要赖在这里多久?怎么不快点滚蛋?」
男人突然揪住桥叔满头白发,拉扯着桥叔。
「对不起!」
桥叔被男人扯住头发,却又再次道歉。凉介朝男人冲过去,想帮桥叔从男人手上挣脱,但却连他也挨了拳头。并不是眼前的男人揍他,而是从旁飞来一拳。十几个人在船边拉扯纠缠。
「可恶!」
立川一口咬住男人的膝盖,男人想甩开立川,单手猛殴立川的头部。立川像是要咬下男人的膝盖肉般,身体直挺挺地死命抱住男人不放,好几个人强行把他架离。桥叔也急忙护住立川的头部。男人一边呻吟一边作势要殴打桥叔和立川。
这时候立川突然摔落在地上。他瞪大双眼,全身颤抖倒卧在水洼中。男人的膝盖也一片殷红,但那并不是男人的血,而是立川淌出的鼻血
桥叔和凉介让立川睡在床上,他们两人则躺在一旁的地板上。
薰利落地准备湿毛巾,又在立川的脸上涂软膏。立川则是闭上眼睛默不作声。他并没有睡着,一迳深锁着眉头。凉介从未见过表情如此痛苦的立川。
这一天雨始终没有停歇,持续下了一整天。
夕暮低垂,所有的橙色褪去、天空呈现灰铅色之际,立川总算打破沉默。
「桥叔、前辈……今天真对不起。」
起身啜饮着烧酎的桥叔只是简洁地回了句「没关系,别在意。」在记事本上画着弧线设计图的凉介则间他「很痛吗?」
「有点……痛。」
立川说了这句话以后,用毛巾掩住脸。他似乎哭了。
「对不起。我……」
立川仍然捣着脸,呑呑吐吐地开口。原本在捆扎干草的薰也回到屋子,坐在玄关。
「呃……我今天想了一整天……果然,对我来说还是行不通,我没办法像前辈你们这样,一直充满干劲在这个岛上努力……对不起。我可以搭下一班船回去吗?」
每个人都陷入沉默。
薰仰望着天空。
桥叔张开口,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先看看凉介。凉介搁下笔,放在记事本上,看着躺在一旁茫然若失的立川。一时之间,屋子里只回荡着雨声和立川压抑的啜泣声。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桥叔啜了一口烧酎,终于开口说道。
「不只立川,薰也一样,凉介当然也不例外。想回去就回去不是很好吗?大家都是一样的,一旦把梦想说出口,就觉得好像非实现不可。如果没能实现,就这么以梦想结束,仿佛自己就成了丧家之犬。但是,我知道有人就因为死咬着梦想不放,结果落得白白浪费人生的下场。梦想就让它一直是梦想,不也很好吗?」
桥叔并未看着立川,而是看着凉介。
「即使就这么分开,大家一定……一定会有再见面的时候,因为我们一起挖掘沟渠,还一起制作了起司,一路这样走了过来。就算不是永远在一起,我们还是一辈子的朋友,未来的生涯中还可以再见面,我认为这才是更加值得珍惜的。要是像我这样,只会徒留遗憾,再怎么想和好友见面都见不了面。」
立川像是喘不过气般一边吐气,一边抽抽噎噎地哭着。薰始终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凉介也是一动也不动。隔了一会儿后,凉介到厨房拿来四个玻璃杯,然后拿过桥叔的烧酎,在每个人的杯子里倒了酒。
片刻之后,有访客到来。
「那个,那个那个……」听到声音,凉介原本以为一定是登志男和吉门老师来了。
没想到站在登志男身后打着伞的却是会长和工头。
「听说今天早上又大闹了一场是吗?真伤脑筋。」
站在会长背后的工头道着歉说「真对不起」,然后递上一瓶烧酎。
立川坐起身子。薰手握玻璃杯站了起来。凉介则是一语不发低下头。「请进。」桥叔有些慌张地迎上前招呼他们。
「不用了,还要脱鞋太麻烦。来这里的路上下着雨,裤脚都湿了。」
「不用客气,请进。」
「真的不用了,没关系。」
由于会长的坚持,工头和登志男也只能杵在门口。
「本来以为一个巴掌拍不响,吵架两边都有责任。不过,登志男说今天早上的事是岛上的人挑起的,错的应该是岛上的男人,所以我来这里向各位道歉。实在是给各位添麻烦了。」
会长对着桥叔弯下腰,「真的很抱歉。」
「对不起。」工头也跟着道歉,但不知为什么竟然连登志男也跟着说「呃,对不起。」
桥叔惶惶地低下了头。
「不,我们确实也让他们感到不愉快。虽然是对方先动手,但的确是双方都有责任,应该各打五十大板。采取让彼此今后不会有芥蒂的做法,他们应该也会比较乐意。」
立川及薰瞬间显露出一脸为难的神情,但两人都不敢开口。
「桥叔你不也是被打了吗?登志男,对吧?」
「那个,嗯,是的。他被打了。」
桥叔的眼神落在地板上。
「没关系,我……」
「叫你来这座岛上的人是我,所以羞辱你就等于是羞辱我。虽然说期待了二十多年的名产终究没能成功。哈哈哈。」
桥叔搔了搔白发。
「所以,老实说……你们说想做山羊起司时,我心想倒也不错,毕竟时代变了,只要能做出好东西,我想这里的人想法也会改变。如果能做出顶级的起司,我愿意不遗余力帮你们。要是想留在岛上,这么做也不错吧。不过……希望你们也能顾虑到岛民的心情,妥善应对。如果今后还是有纠纷,那就只好解散,我要收回这里的地。原本这里就是在我的土地上盖的房子,所以这里所有的一切,包括山羊,全都是我的,知道吗?桥田。」
桥叔低头注视着地板点点头。
「和平相处是最重要的,往后就看你们的努力改变生活方向了。希望你们牢牢记住,把我说的这些往好的方面去看,怎么样?」
「……好。」桥叔再次点头。
「还有一件事。再过三天就要从新的蓄水池放水了。这几天下了足够的雨,蓄水池也储满水了,我打算开庆功宴来庆祝,所以剩下的那一头山羊要处理掉。」
薰倒抽了一口气。
「所以,希望你和以前一样,在这里把它宰了可以吗?在这里宰了,切好拿过去。」
桥叔没回答。
「怎么样?可以吗?」
「不能拜托民宿那边帮忙吗?」
「那个别扭的家伙兆头不好。上一头让他处理,结果不是因为吵架打翻了吗?后来还发生牛只暴走的事件让睦受了伤。睦那个蠢货没办法工作,大伙儿分担船货的工作也变得吃重多了。所以麻烦你在这里帮我处理,知道吗?」
「知道了。」
「那么,我回去了。抱歉,这么晚来打扰。」
会长转身离开。工头翻了个白眼,深深敬了一个礼。登志男大概是没想到事情竟会如此发展,楞楞地站在原地,被会长斥喝了一声后才慌慌张张离去。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呢。」
桥叔低声说道,缓缓看向凉介。
「要是真心想做起司,这是无论如何都得跨越的难关。」
薰一脸铁青看着凉介。立川则抱住头。
凉介低下头来,凝视自己的双手。
23
凉介又来到原生林。
从浮云层层叠叠的天空中露脸的太阳,将山上晒得热辣辣一片暑热。
水气沿着数百道光柱蒸腾而上。林立的细叶榕巨木仿佛要操控这些水气般伸长了枝桠,直达天际。
就和初次迷路进入这里时一样,凉介再次震慑于巨木的壮丽景色。
他漫步在林间,一一观赏巨木,忍不住赞叹它们不只是一株株参天巨木,它们本身就是存在的象征。凉介抚触着树干,昂首仰望恣意伸展的枝桠;这些巨木就像是以植物的型态开始,却进化成其他生物般的生命。
只是伫立在树木前,凉介却仿佛能够听见过去和未来的一切生物说出的言语。
在这个森林深处,凉介忽然发现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斜坡上的岩壁裸露处,有一个漆黑的洞口。
凉介朝洞窟内窥看,往里面走进数步。洞窟有一定的高度,不需要弯腰也能进入,但是并不宽,伸直双臂就能碰到两边的岩壁。
凉介大致环顾了四周,小心地落脚。由于光线射入洞窟内,即使四周昏暗视野仍然清楚,可以看到像是羊粪的东西,可能有山羊闯入。
进入洞窟更深处时,温度急遽下降。虽然多少感觉到有风通过,却不知道风是从哪里吹来的。原本因汗水濡湿的肌肤感到一阵寒意。
凉介突然想起在船上见到落人洞门时,桥叔曾经说过东人崖也有几个风穴。要是这里与那个巨大的洞窟或断崖上的山洞相连,大概就能听得见大海或风的声音吧。
洞窟深处朝左弯,走到这里之后就伸手不见五指。不过,一直待在黑暗中,可以感觉到黑暗程度似乎一点一点地降低。这个洞窟无疑应该通往什么地方。
凉介折回头,往洞口的方向走去。来到转弯处时,他见到从洞口射入的阳光。凉介并不觉得有进到洞窟那么里面,但由于洞口不大,看起来仿佛距离很遥远。他不由得加快脚步。
一走出洞窟,凉介再次被湿黏闷热的空气所包围。来自巨木的盎然绿意降临四周,他深深吸入湿润的森林气息。
回到有光的世界,身体感受到纯粹的喜悦。凉介因而深刻体会到,无论是植物或动物都无法活在幽暗当中。
但若是如此,又是为什么呢?
洞窟黑黝黝的深处,为什么会有山羊的粪便呢?
这一天,山羊并没有出现在凉介面前。
隔天凉介又来到了原生林。
这一次吉门老师与他同行。
这天早上老师来到码头,迎接钓鱼回来的桥叔及凉介。把渔获搬到小货车上时,老师问了凉介起司的熟成状况。
凉介据实以告。由于多种徽菌的搅乱,无法做出预期的起司。虽然尝试撒上干草灰来制作,但因为无法调节适当温度,熟成状况不佳。如果想解决这个问题,只能盖一座整天开着空调的熟成库。或许像这样的南方小岛,本来就不适合制作起司。
凉介把这些状况告诉吉门老师,接着说道:
「为了了解山上的山羊能不能挤出乳汁,我昨天上山了,今天下午打算再去一趟原生林。」还不曾去过原生林的吉门老师立即表示:「我可以跟着去吗?」
一想到必须和吉门老师在巨木林中独处,凉介无法马上答应。
「挤奶的方式我比你熟练。」
「你真的要去吗?」
两人压低声音不让桥叔听见,约好一同前往。
「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
去原生林的路上,老师对凉介这么说。她睁着水汪汪的眼睛问凉介,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凉介原本不打算向她提起,但和吉门老师再次四目交会时,他说出了这几天发生的事。
「培诺的事,真的?」
「说是期限到了。」
「是由桥叔处理吗?」
看到凉介暧昧地摇摇头,吉门老师脸上掠过一丝阴霾。
桥叔已经把话说得相当明白。
如果真的想把制作山羊起司当成事业经营,就要先亲身体验宰杀小羊的过程。如果做不到,就得放弃制作起司的念头。
对于桥叔这番话,寄人篱下的三人因为立场不同各自感到疑惑。对薰和立川来说,制作起司毕竟是凉介个人的梦想,他们没有必要为此宰杀自己心爱的、甚至取了名字的小羊。但薰仍说出了她的看法。她认为这样的事若是无法避免,凉介应该重新思考今后的事比较恰当。立川更是感情用事地说,不论抱着什么样的梦想,在这里杀了培诺,必定会成为这一生中最痛苦的回忆。难道就不能放弃制作起司,改经营起司餐厅吗?
凉介的心中还没有答案。如果照这个情势发展下去,他必然得亲手杀死培诺,但是他还没有办法下定决心。凉介认为这样的自己非常卑鄙怯懦。他无法想象亲手杀了培诺,但这个岛上的人一直都是这么活下来的。不,不光是这个岛,其实任何人都一样,如果所吃的东西都必须经由自己的双手处理,每个人的手全都沾满了鲜血。
桥叔也沉默不语。
凉介想,虽然桥叔已经处理过几百头山羊,应该早就习以为常,但他就是因为厌恶这样的事情才会换工作,这才是桥叔的真心话。说起来原本照料花代生产的就是桥叔。为它们准备草料,放它们在院子里嬉戏,最后却得亲自宰杀这些小羊,绝对无法以平常心去面对吧。
看到眼前的巨木林,吉门老师顿时说不出话来。
她缓步走着,仰望细叶榕的威仪,细心抚触每一株巨木,感受巨木散发出来的力量。吉门老师呼吸的气息,宛如幽静的森林里唯一的声响,轻巧地传入凉介耳中。
老师凝视着一株巨木弯曲伸展的枝干。凉介站在她背后,直直看着她柔和浑圆的肩膀。她的身体、她的秀发就在伸手可及之处。
凉介的心思驰骋到数秒后的行动。
被逼到无路可逃的自己,渴望和眼前这副柔软的身躯缠绵。
只需轻轻伸出手。
他的指尖微动,森林的气味也跟着飘远。
「凉介大哥,要爬上那里试试吗?」
老师突然问道。凉介将目光移开她的肩膀,往后退了一步。
老师指着大树伸展的枝桠。那是十分结实的树枝,树干斜斜地弯曲伸展,各处都坑坑坎坎凹凸不平,气根垂下宛如粗大的藤蔓,顺利的话似乎能够攀爬上去。
凉介先试着攀上去。树枝比想象中更粗壮,跨上去的感觉很稳定,气根也结实可靠,他立刻察觉这里仿佛摇篮一般。
「好像没问题。」
凉介这么一说,吉门老师立刻跟着爬上来。她虽然有点战战兢兢,但凉介一伸出手,她马上伸手握住。凉介半抱着让她倚着枝干坐下,两人相视而笑,接着凉介背向树枝前端,与老师相对而坐。
清澈的双眸近在眼前,老师微笑着凝视凉介。
但两人随即避开了彼此的眼神。
附近传来细小枝桠断裂的声响。
它们从原生林的深处、从通往海岸的森林里,悄然地朝两人靠近。摇晃的树丛中先是出现黑色山羊,接着是斑斑。野生的山羊一头接一头聚拢,小羊也跟在母羊身后出现。原本以为它们跟在母亲后面吃草,但它们却又突然如弹簧般跳起,一刻也静不下来。
真是的。老师看到这个情景,轻笑了一声。
虽然老师的笑声轻得近乎呼吸,羊群却一齐有了反应。它们低下身躯,在原地一动也不动,敏感地竖起耳朵倾听四周的动静,有一半以上的山羊都抬起了头。好几头羊注意到树上的两人,飞也似地呈一直线奔回树丛中。其他山羊可能受到影响,也跟着跑了回去。小羊像是画圆般来回跳跃着,不久也消失在树丛里。
「唉呀……对不起。」
老师双手撝着脸。凉介轻轻伸手覆着她的手。
「没关系的。」
果然就如凉介所料,山羊并未真的离开。
看到两人从树上下来,它们再度悄悄地从树丛里探头窥看。最早探出头来的,是凉介熟知的斑斑。
「斑斑。」
凉介一出声,斑斑就朝他走过来。斑斑身后则是曾经见过的一头白色母羊,从花色明显可以看出是乳用撒能山羊。母羊的旁边有一头小羊,另一个方向则出现黑色山羊。
羊群回来了。虽然多数山羊仿佛包围着两人般隔了一些距离,但或许是看到斑斑用鼻尖磨蹭着凉介腰部的模样而消除了戒心,缓缓靠近两人。黑羊嗅着老师身上的气味,老师一伸手想抚摸时就跳着离开,却又再度伸长脖子靠了过来,反复着若即若离的行为。
「说不定……」
这一次听到老师的声音时,山羊没有逃走,只是动了动耳朵。
「说不定我们蹲下来比较好?动物对于比自己高的生物会有所警戒。」
老师说的没错。
两人一蹲下来,围着他们的山羊又再靠近了一些。它们频频嗅着两人的气味,逐渐挨近,转眼间山羊的脸聚集在面前。
凉介不禁笑了出来,这使得山羊再次退后,不过,它们仿佛思索着什么停了下来,然后又再靠近。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老师轻抚着白色母羊的头。
「咦?竟然……」
从母羊的后脚看得出它有点紧张,却看不出它有逃走的企图。老师的手指从母羊的头慢慢地往背部轻抚,母羊不但没有逃走,反而把鼻子凑近她的脸。老师用手指拨弄着它的毛,逐渐轻抚到腹部。
接着老师采取跪姿,让自己蹲得更低,然后单手抚触母羊垂下的乳房。她动作轻巧,像是抚触体毛般轻抚母羊的乳房,这时候小羊也靠了过来。在这之前小羊总是避着两人,在成羊的外侧蹦蹦跳跳,但或许是注意到老师的手轻抚着母亲的乳房,小羊跳跃着身体,介入老师和母羊之间。老师却毫不在意,仍然把手放在母羊的乳房上,轻轻地搓揉。
母羊的乳汁滴滴答答地流下,虽然不像花代那样呈线状喷出,但滴落在地上叶片的乳汁透出白色透明的纹路。
老师缓缓松开手指,轻抚母羊的身体,然后抬起膝盖。
「今天先这样就好。」
她轻声低语,然后看着凉介。
「尽可能每天都这么做,让它慢慢习惯比较好。」
凉介点点头,一边轻抚着斑斑,然后慢慢起身。
羊群再度受到惊吓般往后退,但它们没有逃走,金色的眸子直直盯着凉介。
「明天开始带它们喜欢的草料来吧。」
老师也跟着站起来。
「我想应该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