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厉害!」
山羊像是画圆般围绕着两人,小羊在成羊旁边嬉戏着。细叶榕巨木高高耸立,环视所有的景象。群树繁茂的叶片及气根犹如天伞,将盛夏炽热的阳光化成一道道绿意盎然。
凉介像是在率领羊群般缓缓迈开脚步。
斑斑跟着凉介,黑羊则跟在斑斑身后。
「凉介大哥,接下来要去哪里?」
「有件事我想确认一下。」
凉介前往的地方是那个洞窟的入口。
「竟然有这种地方……」
老师看着岩壁上的漆黑洞口,喃喃地说:「有点恐怖。」
「里面到处都有羊粪,我猜想这里会不会是它们的巢穴……」
凉介默默注视着山羊的行动。
只要有一头山羊进出这个洞窟,就可以看出它们的动向。虽然凉介还不知道这会不会影响他放牧饲育的方法,但总是尽可能想了解它们的行为模式。
不过,两个人看了半晌,却没有任何一头山羊进入洞窟里。这时吉门老师却突然说出一番令他意外的话。
「嗯……凉介大哥,起司的熟成库叫做curve对吧?」
「是的。」
「要是没有熟成库就做不出起司吗?」
「应该很难吧。」
「这只是我的推测……学生时期我曾学过一点法文,英文和法文有很多发音不同但意思相近的词语,我想curve搞不好就是cave。」
「cave?」
「就是洞窟的意思。」
凉介慢慢地张大了口。
「你想想看,人们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制作起司了不是吗?那时候的人根本不可能有空调来维持恒温,说不定他们利用的就是像这样的地方。」
「吉门老师……」
昨天所经验到的洞窟内空气,肌肤上冷冽的感受在凉介的体内再次苏醒。即使是炎热的盛夏,这里想必也是保持固定的温度与湿度。
一股感觉像电流般划过他的背脊。
凉介这才想起有起司之王美誉的罗克福起司。为什么这个高贵的蓝纹起司会被称做罗克福呢?
为什么他从来没想到这一点?
罗克福正是法国一个到处都是洞窟的村庄。而这个世界闻名的蓝纹起司,就是在洞窟内熟成的!
「老师!」
凉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楞愣地杵在老师面前。
羊群转动耳朵凝视着两人。
24
回到村子里时,太阳已经西沉。
凉介在家家户户点亮的灯光中奔跑。
发现熟成库的语源是不得了的大事,更何况这座岛上就有洞窟。
肉眼看不见的力量就像透明的海风吹动草木般驱动着他,凉介清楚感受到那股力量。他双脚踩在坡道上,奋力奔驰。
然而,穿过安布里中小学旁、踏上阴暗的田埂时,他的脚步再度沉重起来。
离开了原生林,现实中必须面对的事仍然没有改变。
培诺或许明天以前就要被宰杀,凉介必须面对,没有逃避的余地。
凉介从大门转进院子,看到羊舍里的刚和花代,只有培诺被放到羊舍外。培诺整个像是要贴上羊舍般啼叫着。花代也发出比平时更尖锐的声音,像在诉说什么似地高声啼叫。
院子里只有桥叔一个人坐在桌旁。他没有点亮提灯,坐在黑暗中啜饮着烧酎。
「啊,你回来了。」
桥叔对凉介举了举空杯子。
「我一直在等你,先喝一杯?」
「他们到哪里去了?」
凉介没看到立川和薰的身影。桥叔仍然拿着杯子,凉介接过杯子坐了下来。
「我跟他们说,等你回来之后就要处理培诺,要是他们不想待在这里,就去散散步。」
凉介再看了培诺一眼。
「所以他们出门了?」
嗯。桥叔点点头,然后便一言不发。
凉介持着空酒杯,茫然地坐着。
桥叔在两人的杯子里倒了烧酎,没兑水直接喝了起来。
「事到临头还是会觉得很不能接受吧。他们两个和培诺玩了一会儿以后,像小孩子一样哭哭啼啼出门了。我想应该是往海边去了吧。」
「原来如此……」
「喝了以后就开始处理吧。」
桥叔说完一口气干了酒。凉介仍然拿着杯子盯着桌面。他的身体僵硬,体内涌起一股潮热。「来,喝吧。」
凉介无言地点头,和桥叔一样一口气把酒喝干。
「有关处理的方式,羊血也不能浪费,要一起煮来吃,所以割了颈动脉以后,用水桶接住羊血。不要有任何迟疑切断的话,它的痛苦就不会持续太久。」
在屋后处理。桥叔低声说完这句话后,放下酒杯站了起来。
凉介也跟着站了起来。然而,相对于体内的潮热,他的下半身完全失去力气,地面仿佛在摇晃。他的身体摇摇欲坠,几乎当场瘫软。但不知为何,当腰腿恢复了知觉,他立刻拔腿疾走,比桥叔更快靠近培诺。
「培诺,过来。」
他一边叫唤着,一边把跳着想逃走的培诺抱起来。花代更高声地啼叫起来,刚则是用头撞击着羊舍的墙面。培诺连一声都没叫,静静地让凉介抱在怀里。
「来,培诺,我们到那边。」
凉介抱着培诺,往桥叔手指的方向走过去。花代在他身后不断啼叫。培诺原本乖巧地让凉介抱着,但一走出院子时,却突然开始躁动,它的身体发颤,喉咙发出沙哑的啼声,花代也随之啼叫不已。
面对大门灯光的一角铺着塑胶布,已经备好水桶和刀子。
凉介抱着不断挣扎的培诺坐在塑胶布上。
「可以吗?」
桥叔瞅着他。
「我没做过。」
「那就不要勉强。」
「不,我来。」
凉介以双腿夹住不断啼叫的培诺的后脚,桥叔将刀子递到他右手。他能清楚感受到培诺心脏更趋激烈的鼓动。
「培诺,忍耐一下喔。」
凉介说完后随即以脸颊磨蹭培诺的脸,接着用左手握住培诺的鼻尖,把它的头部往上抬,使颈部得以伸长。培诺激烈地挣扎,凉介以刀锋划过它的咽喉。
「不行,要更深一点!」桥叔咆哮着。
凉介咬着牙再次插入刀刃。培诺发出他从未听过的悲鸣,身体不断挣扎颤动,但凉介感觉得到,在转瞬间失去了力气。桥叔连忙拿来水桶。流出的血液经由凉介的手指、手臂,染红了培诺的腹部及臀部,小羊的鲜血不断滴下。
「培诺、培诺、培诺……」
凉介颤抖着,不停呼唤生命已画下终点的小羊。花代也不住啼叫着。
羊血继续滴落在水桶里。
「不需要抱那么紧,它已经断气了。」
听桥叔这么一说,凉介看着手臂中的培诺。它的脸虽然被鲜血染红,但仍张着小小金色柔和的眼睛,双眸仿佛凝视着远方。
「我来切块。」
血滴完了以后,桥叔接过培诺。凉介的手臂和膝盖都僵住了,无法放下抱着的培诺。在桥叔的协助下,总算把培诺放到塑胶布上。
桥叔很快地把刀子插进培诺的身体,从颈部开始剥皮。他的技巧很好,刀工也很细腻。接下来的作业,是只要曾做过厨房工作的人都会有的经验。然而,凉介却觉得时间仿佛静止般,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塑胶布上的血迹,和他以刀刃划过自己身体的影像重叠。他想象着培诺的痛楚,胸口下方的刀痕,随着心脏的鼓动剧烈地疼痛起来。
凉介张开眼睛,强迫自己接受眼前的事实。小羊已经被肢解成一块块的肉。那是不久前还在院子里嬉戏的培诺,而夺去它性命的正是自己。
「桥叔……真对不起。」
看着桥叔处理完培诺,凉介总算挤出一句话。
「你去告诉他们两个,已经处理好了。」
桥叔并未直视凉介。
凉介双手及手臂沾满了鲜血,步履蹒跚。
他的耳畔仍听得到花代的啼叫声。
此刻的他,实在无法返回院子里。
蔗田下方有一处废港,没有灯光。
不过,夜空中悬着半圆的月亮,月光下隐约可见石块砌成的防波堤。立川和薰就在防波堤的尽头。
或许是听到脚步声,凉介虽然没开口,两人都回头看他。
凉介在他们不远处坐了下来。
立川和薰又回头凝望着海面。今晚夜光藻似乎特别多,每当浪头卷起又破碎时,海面便闪烁着银色光芒。这些大量的发光性浮游生物,为防波堤外缘镶上灿烂的轮廓。
「因为发光,看得超清楚的。」
立川的口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真不是盖的,波浪全都闪闪发光。」
「嗯。」
三个人再度陷入沉默。
凝视着这片忽明忽灭的银色光景时,凉介渐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或者说,他变得更不想开口了。
过了片刻,凉介终于打破沉默。
「刚刚处理掉了。」
「是吗?前辈辛苦了。」
立川往波涛中丢了像是水泥碎片般的东西,落水处闪烁着蓝白色的光,物体没入水中的抛物线也形成一道光芒。
「一颗流星坠落。」
薰低声地喃喃自语。
「菊地哥,抱歉……我也决定搭下一班船回去了。」
「是吗?」
「原本想待到起司完成再走。」
「嗯。」
「像前辈这样下定决心去做什么事,真不是盖的。不全心全力就做不到,任何事都一样,」
立川说道。
「嗯。」
「感觉怎么样?」薰问道。
「嗯,要是每一次都得这么做的话……我大概也没办法。」
「但是,如果前辈就这么放弃,一定更难受吧,」立川说。
「嗯。」
薰也往海中丢了小石子,海面闪烁着粼粼波光。
「真对不起,我和立川先离开这里。」
「不,不用介意。」
三人再度陷入一片沉默。
在朦胧的月光中,凉介看着自己的手臂。虽然他已经用水清洗过了,但手肘和手腕内侧仍沾有培诺的血迹。
凉介走下石砌的防波堤,把手臂伸进海水里;夜光藻泛着蓝白色的光,映出手臂的轮廓。
「你在干嘛?」
站在防波堤上的立川问道。凉介一时语塞,但迟疑了一会儿后决定据实以告。
「手臂上沾了培诺的血。」
「唉……」
薰长叹了一口气。
过了片刻,两人也走下防波堤来到凉介身旁。
「原来夜光藻也能映出手掌的轮廓。」
薰看着正在洗手的凉介喃喃说道。这时突然一个浪头迎面打过来,三个人都被浪花溅了一身。虽然他们立刻站起身来,但从头到脚都湿了。
被冷冽的海水泼到的瞬间,在手臂中挣扎的培诺带给凉介的触感再次苏醒,胸口的伤痕传来阵阵刺痛,凉介顿时不知所措。他慢慢走下防波堤,没有脱鞋就直接走进夜晚的大海中。
「前辈你干嘛?」
「穿着衣服不要紧吗?」
立川和薰半弯着身子朝凉介伸出手,但凉介却背对着他们,从船只停泊处开始游进海里。
「哇塞!前辈整个人都被夜光藻照得发光耶。」
立川过了一会儿大声喊道。
「再见了!」凉介叫道。
「等一下!」薰朝着凉介喊道,接着开始脱下鞋子和牛仔裤。「真的假的?你要干嘛?」立川也叫嚷着。
这时响起了落水声,一个人形的轮廓跃入海中,空气中传来「菊地哥,等我」的声音。
凉介浮沉在距离防波堤大约十公尺处,薰朝他缓缓游过去。凉介清楚看到薰的身体镶了一圈蓝白色的光,形成一道发光的人影。薰正以蛙式游向他。
「不要闹了!你们两个!」
立川仍在堤防上大嚷大叫。薰不断朝凉介靠近。
「菊地哥,活着……」
薰游到凉介身旁。她尽力让自己浮着,两手却笨拙地拍打着海面。她的身边发出熠熠亮光。
「真的好痛苦。」
薰可能并不擅长游泳,在光缘轮廓中可以看到她的头在海中浮浮沉沉,于是凉介单手环过薰的背,半抱着她,薰则两手环绕住凉介的脖子。
「我本来以为能够一起在岛上,更悠闲地活着。」
两人的脸庞贴近,凉介点点头。
凉介抱紧了薰,她的唇贴上他的脸颊。
「真拿你们没辙,气死我了!」
立川似乎也开始脱下鞋子和长裤。
「又没人叫他过来。」
薰抱着凉介嘟哝着。这时候传来「噗通」一声,立川的身影从防波堤上消失。薰慌慌张张地放开凉介。
「大家都在发光耶,超酷的!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景象。」
立川一面朝他们游近一面嚷着。
「确实很酷。」
薰把手伸向凉介,凉介反握住她的手。
三个人在夜晚的海上浮浮沉沉,凝视着彼此身上的光芒。
夜光藻发出的光似乎无穷无尽,仿佛没有固定形状的巨大生物环绕在三人周围,忽明忽灭。凉介抬起头,仰望横过夜空的银河,有着金色双眸的培诺朦胧地浮现其中。那是在桥叔家第一次碰面、仍带着初生的喜悦而蹦跳不已的培诺。
花代现在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呢?涨大的乳房失去了吸吮对象的母亲。或许它会有一阵子都不时地高声啼叫吧。
25
隔天早上,立川和薰从正在卸货的男众前面经过,上了定期船。多数男众都面带笑容挥着手,登志男及工头也显得离情依依。桥叔和凉介一直伫立在码头,即便男众早已离去,船也已经航行得老远仍未离开。
结果竟是这般潦草的收场。凉介坐上小货车后方的车斗准备离开时,码头上已经没有半个人影。写有两人联络方式的纸条静静躺在凉介胸前的口袋里。
立川在码头把纸条交给凉介时,只说了句「绝对不要逞强喔」,然后露出孩子气的笑脸。薰则只说了「将来……」就没往下说了。
凉介不知道她究竟是要说将来再碰面呢还是什么,他只是站在码头上,举起一只手朝着两人说:「多多保重!」薰数次回过头来凝视着凉介。
我的态度会不会太冷淡了?凉介坐在车斗上俯视着大海,没能对两人说出口的话语,不断地在他内心反刍着。
下午在集会所举办庆功宴,庆祝水道开通。以培诺的血和肉煮成的羊肉锅成了主菜。
凉介一直犹豫到最后一刻,还是没参加。虽然他也想过要是没出席,男众不知道又会在背后说什么风凉话,但他实在没有办法若无其事地站在锅前。
凉介独自一人上山,沿着女坡往上爬,初次前往安布里岳的山顶。他穿过往细叶榕原生林入口的斜坡,一步一步往上爬。
可能是因为经常受到风的吹袭,愈接近山顶树木就愈稀少,道路两旁尽是丛生的杂草,每当海风吹来,岩壁便掀起舞动的绿浪。
要是又像在男坡的断崖迷路时,再度被内在的心魔控制怎么办?凉介并不是没有这样的不安。一旦站在高处,他很可能再度受到自我毁灭的冲动所驱使。然而,即使感受到背部冷汗直流,即使眼下的大海让他双脚发颤,他仍然一步一步往山顶移动。
凉介来到了安布里岳的山顶。这里距离从船上可见的电波装置并不远,不仅是岛的最高处,也是凉介视线所及、将世界尽揽眼底最高的位置。
他正置身于三百六十度海天一色的景致中。
放眼所及都是蓝天与大海,凉介伫立在海洋与天空的接点。
清新的风不断拂面而来,咻咻的风声不绝于耳,包围着他。
凉介躺下来仰望着天空。小小的云朵闪耀着光芒,一朵朵飘过。相似却又相异的云朵。这时候,凉介的内心突然有股奇妙的想法忽隐忽现。他不由得觉得,层层炫目的白云,其实是由无数生物的心聚集幻化而成。
凉介想起了培诺,在桥叔的院子里嬉戏跳跃的培诺。那一颗稚幼的心如今在什么地方呢?是那朵云彩?还是拂面而过的这一阵风?
如果真是这样,那牵着自己年幼双手的父亲呢?上吊自我了结的那个人,他的心又在什么地方呢?
现在以某种形式存在,和过去曾活生生地存在某个地方,其中的差异又是什么?
阳光洒落而下,凉介思考着「自我」这个现象的始末。凉介确实曾有过感受不到自我存在的时刻。他所认知的自我,或许根本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只是天地的阴晴不定,犹如炎夏由地面升起的热气般短暂产生自己存在这里的错觉。他好几次产生这样的想法,而这可能就是导致他做出用刀划过胸前等自残行为的原因。
他起身坐在草地上,眺望着远方的水平线。凉介思考着「心在这里」所代表的意义。纵使知道不会有答案,他仍持续思索着。
回过神时,他才发现自己正抚着左胸。自我或许只是瞬间闪逝的光芒,但他确实感受到隆起的伤痕内侧,心脏的鼓动。
凉介回到桥叔家时已经接近黄昏。桥叔正坐在厨房独自喝着烧酎。‘
「那孩子很受欢迎。」
桥叔带着酒意说道。培诺的羊肉锅很快便一扫而空。
凉介也在地板上放了杯子,和桥叔对饮。桥叔一一告诉他每个男众的话题,接着突然一脸严肃。
这件事一定要跟你说才行……桥叔提起的是有关会长儿子的元服仪式。在庆功宴上会长主动提起,等梅雨季过后,就要进行仪式,也就是必须去狩猎山上的羊。
「还有啊……羊肉锅真的很好吃喔。」桥叔把烧酎倒在凉介的杯子里,酒几乎要溢出来。
「味道浓厚,肉质又柔嫩,真想让你也能吃到。」
「对不起。」
凉介也认为如此。他应该要吃,毕竟是他们几个人擅自帮它取名、饲养它,也是他宰杀的。但他做不到。
「我不想重复『吃就是供养』这些老掉牙的话,但我认为不吃就不算完成宰杀的行为。」
「是。」
「你也在厨房工作过……说不定今后仍要制作契福瑞不是吗?那么,我希望你就某种程度上来说,能够变得更大胆一点,或者说,我希望你能够亲自去完成它,负起这个责任。这是我对你的请求。」
可能是精神过于紧绷,桥叔说完后显得全身无力,喃喃地说「好累」,用手指按着眼睛四周。
凉介盯着地板上的杯子,片刻后说道:「我也有事要告诉桥叔。」他把在原生林看到洞窟以及熟成库的语源说了出来。
「原本熟成库这个字在法文中就是洞窟的意思,所以起司会不会就是在洞窟这类的场所熟成的呢?」
对驼着背低下头的桥叔,凉介突然提起截然不同的话题。桥叔的反应就和凉介刚听到吉门老师的这个说法时一样,惊讶地半张开口。
「确实……嗯,没错,罗克福起司就是在洞窟内熟成的。」
桥叔手拍着额头,用力点了好几次头。
「我曾听说有好几百年间都是用这种做法来制作起司的,正因为是在洞窟里,所以能够取得特殊的青霉。」
「既然如此……」
「不,你听我说!」
桥叔急急忙忙大口把烧酎喝了,他的眼神游移不定。
「但是……这么做好吗?你先冷静想想看,我不认为在这个岛上的洞窟内也能做得到。要是这个理论行得通,世上任何一个洞窟不就都可以做出蓝纹起司了吗?」
「有谁曾经尝试过吗?」
「不,这实在……太荒唐了。」
虽然桥叔说出口的全是否定的话,但他的表情确实和先前完全不同。凉介向前探出身子。
「我当然不认为这里能够培养出和罗克福相同的青霉。但是,这里的洞窟里一定也有徽菌,而且,因为是洞窟,能够让熟成中的起司维持在一定的温度及湿度,这对起司有很大的影响。总之不试试看怎么会知道呢?」
「你说的没错,不试试看谁也不会知道……」
桥叔又啜了一口烧酎,然后挺直了身子。
「罗克福起司并不是使用pinza的乳汁,而是一般的羊奶喔。而且为了从内蕊培养青霉,在加热羊奶的过程中就必须添加霉菌。另外,我们风干的山羊起司……就是契福瑞,外层包覆着青霉的契福瑞称为帕西勒(persille),这的确是人间逸品,是在自然状态下繁殖出青霉的起司。但是,想制造出像帕西勒的起司,在这里的洞窟的可能性……」
「可能性不能说绝对是零对吧?」
凉介一追问,桥叔点头称是。
「不过,如果要进行这项实验,你几乎每天都得上安布里岳不是吗?要是你一个人全部处理也就罢了,要我爬到那里,实在有点困难。」
「桥叔,我想不需要在山上的洞窟里制作。」
「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过,那里和落人洞门相通吗?」
「咦?……等一下。」
「如果从落人洞门进去,可以坐船过去,钓鱼时顺便实验看看。」
「不,你听我说!」
桥叔拉大了嗓门。
「那里可是禁止进入的喔。我不是告诉过你,那里是岛上的禁地吗?那里可是坟场,是过去岛民姥舍的地方。」
「可是,现在……」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桥叔半直起身子,拼命摇头表示反对。
「绝对别想在那里制作起司,会遭诅咒的。」
「你说过岛上的人十年会进去一次。」
「那是慰灵的法会,是认真严肃的事。」
「我也很认真严肃。」
「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桥叔双手交叉比了一个否决的姿势。
「要是被发现了,可是会被赶出这个岛的喔。那里可以说是岛民的精神象征,是极为重要的洞门。」
「我们又不是要亵渎那个地方!」
「不是这个问题。任何一个家庭、任何一个地方,不,应该说任何人都有不希望外人碰触的部分,何况那里对于在这个岛上成长的人来说是很重要的场所。像你这样从本岛来的外人,硬要踏进那样的地方,当然会引发纷争不是吗?你以为岛上的人会怎么想?」
「可是,究竟是谁会看到呢?」
今晚的凉介不轻易退缩。
桥叔盯着凉介。
「谁会看到……」
「桥叔,你说谁会看到呢?要是有其他的船经过,我们只要像往常那样钓鱼不就好了?只要没有船经过,那里根本是死角。」
「你没有进去过,才会这么说。你一个人进去的话,一定会觉得毛骨悚然。那是人类被迫死去的场所,飘散着诡异的阴气。更何况,进到二、三十公尺的地方根本伸手不见五指,搞不好在哪个地方还留着骸骨。你要在那样的地方让起司熟成?有没有搞错?」
我不要,我才不干。桥叔反复嘀咕着。或许是一开始过度惊讶的心情已经消退,他的脸上甚至闪现痉挛般的笑容,不断呢喃着「怎么可能」、「说什么傻话」。
「原来你这么害怕?」
「那已经不是什么怕不怕的问题。那里甚至会让人觉得是通往地狱的入口。」
「为什么是地狱?拼命活下来的人只因为年纪大了就被丢弃在洞里,你竟然说是地狱不会太过分吗?」
「因为它就是给人那种感觉啊。」
「我不相信这种事。」
「哎呀,你实在是……」
「我们试试看吧!我想一定能做出世上稀有的起司。」
桥叔像是要避开凉介的视线般看着地上,抱住头苦恼地说:
「这可能会要了你的命。」
「我用这双手杀了培诺,当时就把这条命豁出去了。」
桥叔拿起面前的杯子,自暴自弃般一饮而尽。
26
梅雨季节云层满布的天空放晴了。可能是锋面暂时远离,海象稍显稳定。
凉介和桥叔的船这一天进入岛的北侧,两人一面寻找底栖鱼,一面行驶在岩礁群中,途中他们两度采用拖钓避人耳目行驶到外海,并未看见其他船只。
不久后海面进入无潮的状态,这是潮汐停止变化、鱼群不会来寻觅鱼饵的时间带。因为时间接近中午,几乎所有的船只都已返回南崎港。
「走吧!」
就和上次接近洞门时一样,桥叔娴熟地驾船穿梭在满是岩礁的海上。凉介为了把甲板上的橡皮艇充气,正努力踩着打气筒。
「桥叔,现在竟然还用这么古老的打气筒。」
「别说那么不知足的话,快点打气。」
桥叔说,举办慰灵法会时,每艘船都是拖曳着手划船航行到这个海域集合,但若是他们现在也这么做,出港时其他船只一定会起疑,所以只能使用橡皮艇。这是在矶钓场捕龙虾或章鱼时使用的橡皮艇。出海时两人把尚未充气的橡皮艇折起来藏在甲板角落,进入这片海域后才开始充气。桥叔钓石狗公时,凉介一直踩着打气筒。
桥叔谨慎地操舵,让船靠近海岸,船头直直对着落人洞门。浪涛拍击着岩滩,形成白色破碎的浪花。
「差不多了吧。」
桥叔环视着远处海上及岛上的断崖,都没有看到船影或人影。凉介把橡皮艇拉到船尾,握住绳子一端,再把橡皮艇抛到海上。橡皮艇被海浪推离他们的船。他一边爬下梯子,一边把橡皮艇往自己拉近。
「小心,别掉到海里了。」
桥叔跑到船尾,把船桨和小型的冰桶递给凉介。冰桶里装的是几天前刚过滤掉乳清的凝乳,以及好几个撒了干草灰、正在熟成中的契福瑞。把这些东西拿到洞门里,放置在不容易受外面空气影响的地方,定期观察,这是凉介的工作。
「尽可能早点回来。不过,要是你看见其他船只,就不要从洞门出来。我即使到附近绕一圈,也一定会回来这里接你。」
凉介比了个OK的手势,表示没问题,接着开始划橡皮艇。虽然大海看似风平浪静,但是坐在橡皮艇上摇晃得很厉害,一不小心就几乎要连人带冰桶掉到海里,但他仍然设法划到石堆的船埠附近。
凉介把冰桶挂在肩上,穿着球鞋直接跳下橡皮艇。海水水深及腰,他一边注意不要让贝壳刮伤膝盖或手,一边爬上石堆,接着两手交互拉着系在手臂上的绳索,把橡皮艇拉近后,再把它整个拉上船埠。他必须把橡皮艇藏到哪个岩壁后面,否则万一被其他船只发现,就会被人知道有人在这里上岸。
要拉起浸在水中的橡皮艇十分吃力,凉介决定不要每天都来。想到一直到出现结果前都必须反复做这件事,就算是一心一意想要制作起司的凉介,也需要费一番功夫让自己重振精神。
但是,他现在不做不行。
凉介把橡皮艇拉上船埠后,终于从正面看到洞门。
刹那间,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强大力量排山倒海袭来。
从船埠旁的石堆一直到洞门入口处,有上百只眼睛瞪视着他。在全是岩块的海岸上,毫无间隙密密层叠着不计其数的石佛。石佛或是倒卧,或是斜躺,各自呈现出不同的表情。
每一张石佛的脸,都不是出自石匠的细致雕工,可能只是岛民利用崩落的石块,以凿子简单雕刻而成。然而,即使经历风化,刻痕变得浑圆模糊,这些石像的眼睛仿佛仍宿有意志般盯着凉介。曾在这里失去性命的人们,他们所有的喜怒哀乐、爱憎情仇,在被海浪冲上岸的垃圾堆中,与凉介相互对峙。
明知自己正置身于海岸,凉介却觉得仿佛迷失在遥远的冥界河滩。
洞门朝着他张开漆黑大口。
桥叔曾说这里通往地狱,凉介现在终于了解他的意思了。
石佛似乎一直延伸到洞窟深处。凉介面对着洞门,不由自主地双手合十,对于不得不在这里结束性命的无数人们低头致意。
凉介踏进洞门。
凉介头顶上用以制造结界的注连绳(注25)晃动着,绳子结在两端的岩壁上,横过半空中。虽然绳子似乎不是非常老旧,但绳上勾了许多塑胶袋等无机质的垃圾。
洞窟以和缓的坡度往深处延伸。
凉介的脚下全是砾岩,每踏出一步就有小石子崩落。可能是不容易受到海风的影响,和海岸相较之下,洞窟里站立着的石佛多了许多。不过,洞窟的中央并没有石佛,那里有地下水流流过,朝着海岸的方向形成一条黑色的带子。凉介小心翼翼走在水流旁。
他可以感受到愈往里面走温度愈低,沉重的冷冽正在洞窟深处等着他。凉介往洞内一步步前进,四周很快进入一片昏暗,必须仰赖头顶灯才看得见。头顶灯映照出朦胧的橘色光轮,一尊尊石佛浮现眼前。偶尔有蝙蝠飞过,小小的兽掠过灯光,在黑暗中穿梭。
凉介登上缓坡,每跨出一步,传入耳中的波浪声便更加幽微,石佛的数量也随之减少。
进到距离入口约五、六十公尺处,凉介试着关掉头顶灯。
几乎令人喘不过气的黑暗骤然而降。在那样的黑暗中,凉介感觉到四周似乎有许多眼睛正盯着自己。
他慌乱地伸手触摸头顶灯,再次把灯打开。
冷静。他告诉自己,以身体去感受微妙流动的风。
他屏住气息,凝神倾听,然后勉强自己闭上眼睛。
他似乎感觉到黑暗正缓缓地流动着。
这个洞窟是否通往什么地方呢?如果真是如此,那会是原生林的洞窟吗?还是东人崖的风穴呢?这里是否有着像罗克福村那样的青霉呢?
凉介借着头顶灯的灯光环顾四周。
啊。他几乎叫出声来。
不知为何里面竟然有一艘船。
地下水流流过洞窟中央,一旁就是船,是一艘简陋的船。船的表面上了白色的漆,体积比手划船更大一些。船上嵌了渡板,上面还用绳子系了好几支船桨。
是举办慰灵法会用的船吗?还是遭受暴风雨袭击、被海浪推到这里呢?
正在思索之际,凉介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先不管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这里岂不正是绝佳的存放场所吗?
原本只要是在洞窟内,不论哪里都是良好的位置。但是,凉介担心老鼠。既然有蝙蝠,当然也会有老鼠吧。如果是放在平坦的场所,大概连一个晚上都难保,但要是放在这艘船上的话呢?舷侧弧度有如急而陡的倒武者城壁(注26)般翘起,如果放在里面,老鼠应该没那么容易靠近,再加上渡板几乎呈水平嵌入,因此甚至不需要另外准备熟成用的架子。
凉介打开冰桶,取出锡箔纸,将渡板用锡箔纸包好后,再一一把凝乳及契福瑞放上去。放好以后他站起身来,双手合十。
「保佑能长出良好的霉菌。」
究竟是在向谁祈求,凉介自己也不清楚。每当他的头一摆动,头顶灯形成的光轮就跟着晃动,四周便浮现石佛的脸。
桥叔把凉介和橡皮艇拉上甲板。即使四周不见其他船只的踪影,他仍然压低了声音问「怎么样?」表情有些僵硬。
凉介一面放掉橡皮艇的空气,一面平静地说他被不计其数的石佛包围,以及就如桥叔之前说的,里面果然宛如另一个世界的感受。
「我早说过了,我说的没错吧。」
桥叔一副「我早就警告过你了」的表情,连连点头。
「那么,契福瑞放在什么地方?」
「里面刚好有艘船,所以我放在船上。」
「什么?」回到操舵席正打算发动引擎的桥叔,高声大叫着回头。
「怎么了?」
「你把契福瑞放在洞窟里的船上?」
桥叔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回到甲板。
「那是死人船耶!」
「死人船?」
「就是运送尸体的船啊!」
「尸体?」
「不,应该说是把亡魂送回海上的船。」
「亡魂?」
凉介也感到坐立不安。
「可是,我没听桥叔说过……」
「要是先跟你说就好了。没想到你竟然把起司放在那艘船上……」
桥叔一脸「真是败给你了」的神情,在操舵席坐下来,凉介来到他身边。
「那是以前举办慰灵法会时用的船,其实是一艘老旧的船了,只有重新上漆而已。上次是第四次使用,所以算算从建造到现在也已经超过四十年了。就像是灵柩车一样,不,应该说是灵柩船。」
桥叔解释道。当时祭祀时都只简单地称之为「舟」,其实也就是为了平息在洞门里死去的人的哀苦,让这些亡魂回归大海,而由神官划着进行法事的船。不过,在仍有姥舍习俗的时代,「舟」确实是用来运送尸体的船。岛上的男众会定期进到洞门内,用船把已经死去的人的尸骸运到外面。
「听说当时他们把遗骸载到海上,直接海葬。」
「坟墓呢?登山道附近不是有坟墓吗?」
「那是已经不再有姥舍习俗之后造的坟墓吧。过去这个岛上并没有坟墓,所有人死后都是回归大海。没想到你竟然把起司放在那艘船上!」
桥叔或许是太过惊讶,说到这里反而一脸无力地笑了起来。
「一无所知反而什么都不怕。如果是岛民,由于心生畏惧,根本不可能会想到在那艘船上存放食物。要是被岛民发现,我们一定会被赶出去。不,或许在那之前就会被杀了。」
「然后被放到那艘船上丢进海里吗?」
凉介虽然只是开玩笑地这么说,桥叔却止住了笑。
「我不是跟你开玩笑的。」
「没问题的,桥叔。不可能被发现的。」
凉介拍了拍折好的橡皮艇边缘。
27
凉介真心认为不会被发现。
只要小心一点就没问题,桥叔也这么相信着。
反复运送契福瑞的过程中,两人渐渐不再感觉到自己正在做一件奇特的事情。
虽然还看不到霉菌的踪影,但桥叔肯定地说这样才好。要是像年糕那样立刻长出黑霉就没办法用了。像罗克福或帕西勒之类的蓝纹起司,至少都必须花上一、两个月的时间熟成,因此晚一点出现霉菌才有成功的希望。
桥叔本身似乎也相当期待这个实验的结果。把凉介和橡皮艇从船上放下时,过去出现在他脸上的紧张神情已消失无踪。等待凉介回到船上的时候,他便悠哉地捕捉石狗公。
但是,这样的习以为常为他们带来意想不到的结果。
发现桥叔和凉介行迹诡异的是前往外海的拖钓船。
洞门是岛上唯一的禁地,即使船必须经过,岛民基于情感因素,都会避免长时间在洞门附近停留。然而,总是看到同一艘船在那里,让拖钓船上的渔夫感到非常可疑,何况从船的样子来看,那是桥叔的船,凉介一定也坐在上面。绝对事有蹊跷,第二次发现他们的船在那里时,拖钓船上的渔夫开始起了疑赛。
坐在拖钓船上的渔夫不是别人,是睦。
他肩膀的脱臼几乎已经痊愈了,不过受伤期间他无法驾驶自己的船,所以就拜托其他伙伴让他上船当助手。若不是受伤就不会变成这样,睦仍怀疑是凉介等人搞的鬼,对他们余恨未消。
这一天,睦又在洞门前看到桥叔的船。他要伙伴直接把船继续往前开,然后以岛做为掩蔽,在一处勉强可以看见凉介他们的位置把船停下来,从甲板后方用望远镜监视他们。
桥叔和凉介完全没发现受到监视。在岩礁带航行时,为了避免触礁必须极为谨慎小心。桥叔并没有发现远方紧临着岛、正在监视着他们的船。
然而他们两个人的行动被看到了。放下橡皮艇以及凉介上岸的时候。
「你说上岸,是往洞门方向吗?」
「对,我不可能看错的。」
不只是睦,其他的渔夫也脸色大变。他们心想,从本岛来的这些家伙终于出现脱离常轨的举动了。除了神官,那里是任何人都不准靠近的禁地。
睦一直用望远镜紧盯着。过了片刻,他清清楚楚看见凉介肩上挂着冰桶,从洞门出来。
「这下子糟了。」
回到港口后,睦直接冲到会长家,把他亲眼目睹的情景一五一十告诉会长。
「他们一定从洞门里偷了东西。」
睦加上了一句自己的臆测。
会长交叠着双臂,闭目不语。
当天晚上,凉介和桥叔两人刚准备好烧酎时,几个男众正好搭乘小货车来到。男众表示要谈关于渔区的事,要两人稍后立刻到集会所报到。桥叔问为什么是这个时间讨论,他们只坚持「总之快点过去」。
「不去会怎样吗?」
桥叔这么一问,其中一个男人探出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