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来的话,我们就来押你们过去。」
桥叔点点头,回答:「我知道了。」
男众离开后,桥叔仍然继续把杯子、菜盘摆到桌上。今晚的菜是无法拿到市场贩售的红烧小石狗公,桥叔端出来下酒。
「现在喝酒不要紧吗?」
凉介心中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预感,他在桌旁坐了下来。
「八成是要……追究我们的责任。」
桥叔神色镇定地以筷子分开鱼肉。
「被发现了?」
「嗯,应该是被发现了。」
桥叔在凉介的杯子里也倒进烧酎。
「喝点酒比较好。吵架之前壮壮胆。」
「我们不能不跟他们吵架吗?」
凉介没有举杯。「干杯。」桥叔拿起杯子自行碰了一下凉介的酒杯。
「光是进去洞门,就等于羞辱了这座岛上的人。不管是不是和他们吵架,播下火种挑衅的总是我们。」
桥叔口气十分平静。「可是……等一下怎么办?」凉介一时语塞。
「反正,到了那里把事情都说开来吧。过去我们从未对他们说过如何制作契福瑞,把这些事全部说个清楚。我想他们应该不会善罢甘休,不过,总比编些无中生有的故事搪塞来得好。与其因为误解被赶出去,老老实实把真相说清楚再被赶出这个岛不是比较好吗?」
桥叔似乎已下定某种程度的决心。在凉介看来,现在的桥叔和畏惧进入洞门时的桥叔简直
判若两人。
凉介拿起酒杯,一口气喝光了烧酎。
除了老年人以外,几乎所有岛上的男众都聚集在集会所里。凉介和桥叔走到那里时,现场已经摆放了四、五十张折叠椅。
会长站在入口。两人一向他打招呼,会长便默默地点了下头,指着正中央的椅子。那是被其他男众团团围住的位置。
凉介和桥叔一面向其他人低头致意,一面通过男众之间。原本连在集会所外面都听得到男众的交谈声,现在全场却鸦雀无声,只有沉默的视线环绕着他们。
「那么,就先从你看到的状况向大家说明一下。」
会长说了睦的屋号,比了个手势要他站起来。
睦站起身。可能和凉介他们一样,睦也先喝了烧酎,他脸上的潮红和其他男众脸上因日晒造成的红不太一样。他似乎不擅长在众人面前说话,喉头发颤着小小声地开口。会长吼了他一句「听不见」,睦这才拉大嗓门,平铺直叙说出他在船上所看到的情景,也就是凉介进出落人洞门,以及桥叔协助凉介的样子。
聚集在集会所的男众静得连一声咳嗽声都没发出。凉介心想,大概在他和桥叔来到这里以前,他们就已经知道事情的始末了吧。
「桥田先生、菊地先生,他说的没错吧?」
会长要睦坐下后,像是法官审理案件般问道。睦则像只随时要张口咬人的鳝鱼般恶狠狠地瞪着凉介。桥叔和凉介站了起来,睦的模样进入两人眼角的余光。凉介回答:「是的。」桥叔也同时点头。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只要是岛民都知道那里是禁地不是吗?桥田先生。」
桥叔缓缓开口说道:
「事到如今才道歉,我想难辞其咎。这件事完全是我们的过失。」
「什么过失,根本是故意的!你们明知故犯!」
睦突然大叫起来,会长伸手制止。
「非常抱歉。」
桥叔低头赔罪,凉介也跟着俯首道歉。
「究竟是为什么呢?里面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吗?」
会长对这一点感到疑惑。
「不是的,其实是在那里实验看看,看能不能让起司顺利熟成。」
「起司?」
男众之间传出一阵骚动。
「至于这是怎么回事……接下来由菊地凉介来说明。」
桥叔拍了拍凉介的肩膀,凉介再次鞠躬致歉。
「呃……我是因为新蓄水池的工程来到这里的,敝姓菊地。工程结束后,我之所以没有回到本岛而留在这里……」
是为了老师那个浪女吗?不知道是谁低声说了这句话,两、三个人笑了起来。
凉介眼睛眨都没眨一下,缓慢而谨慎地选择用词,开始说明。
岛上野生的山羊当中,混杂着有乳用血统的山羊。山羊除了食用以外,也可能可以用羊的乳汁来制作优格或起司。只要实验成功,或许就能够成为岛上的新名产。因此现在正用花代的乳汁进行熟成实验。若是利用洞门,或许就能够发现熟成所需的新霉菌。
凉介好不容易说到这里。多数男众都露出惊讶的表情,其中也有人似乎被挑起了兴趣,发出「喔」的声音。
「这次的实验,桥叔曾阻止过我。他对我说过洞门对于各位而言是非常神圣的场所。只是,我无论如何都希望能够在那里实验看看,是我硬把桥叔牵扯进来的。造成各位的不愉快,真的很抱歉。」
凉介敬了个礼才坐下。
「大致是这样没错吗?」
会长看着桥叔,向他确认凉介所言是否属实。「没错。」桥叔点头承认。会长抬头看着天花板,大大地吐了一口气。
「各位,你们有什么看法?」
会长的视线回到男众身上。男众你看我我看你,个个面露难色,只有睦开口说了句「把他赶走」。经常和睦搅和在一起的几个男人也跟着喊道:「赶走赶走!」
会长看了看岛民的反应,「桥田先生,」他出声说道:
「你认为有办法做出不错的起司吗?」
桥叔老老实实地回答:「我还无法确定。」
「唉……我说菊地先生你呀,」
听到会长指名,凉介不由得挺直身子。
「你提起要做起司时,坦白说我当下就觉得不妙了,因为你所做的这些事,现在你身旁的桥田先生全都失败了喔。所以我拜托桥田务必劝你放弃,要你回去本岛,没想到后来连桥田也跟着瞎起哄……前阵子我也跟你说过了,要是能做出顶级的起司,我也愿意支持你。不过,现在客观看起来,只会觉得你们所做的事,处处透着诡异。为什么会弄到这个地步……桥田你该不会开始老人痴呆了吧?」
「桥田也一起赶出去!」
睦再度高声怒吼。会长盯着睦,咳了一声。
「菊地先生,你毕竟不适合这个岛,因为你根本没有试着去理解岛上的状况。比方你刚刚说到山羊是野生的,这里根本没有野生山羊,那都是岛上饲养的。为了狩猎、为了吃它们的肉而饲养的。那是故意任由它们野生化的,就像野生动物园一样。为什么呢?因为这里是食用山羊的岛。结果你们这些外人居然来到这里说三道四的。起司?我就算不吃起司还不是照样活得好好的。你去看看本岛的历史不也是一样?江户时代有这种东西吗?起司?德川家康(注27)吃过起司吗?」
好几个男众拍手叫好。
「我们的祖先可是花了好几百年的时间才让这里变得适合居住。他们经历了难以想象的艰辛,然后才逐渐从中了解要猎捕什么动物糊口、用什么方式来吃。这些是很重大的事情。如果要制作名产,我希望你们不要背离这个原则。起司?说实话,我们不稀罕。我们吃山羊,这就是安布里岛的饮食文化。桥田和菊地你们两位却想干预这个传统。当然,要是你们能够做出让我们赞不绝口的东西,我们或许可以重新考虑。总之,你们还可以再努力一下,如果还是不行,就彻底打消制作起司的念头。就和以前一样,以肉食的山羊及钓鱼为生,要制作名产就从这两样着手,这样不是很好吗?要是做得到,我就不会说出什么要赶你们出去这种小鼻子小眼睛的话。难道你们不能更站在岛民的立场想一想吗?我一开始就是这么拜托桥田的。」
嗯嗯。半数左右的男众都点头称是。
「菊地先生,要是你无论如何都想做起司的话,不如去恋垣岛试试看如何?从那里逃出来的人,他们的房子还留着,那里也有山羊,你可以一个人在那里爱做什么就做什么。」
所有人顿时哗然大笑。
「您刚刚提到饮食文化……」
别还嘴!桥叔在凉介身旁低声警告,但凉介依然继续说道:
「您说的没错,我也认为过去岛上的人历经了千辛万苦才有今天,而且因为必须吃东西才能活命,所以牺牲了各种动物的性命。即便是现在,我认为我们仍然走在不断尝试着要吃什么食物的路上。既然如此,我倒想反问各位,现在各位仍然必须食用山羊的理由是什么?」
「当然是因为传统。」会长挑起了浓眉。
「食用山羊能让我们以这座岛为荣。」
「既然这样,把山羊当做食物的同时,也来制作起司吧。为什么不能这么做呢?」
「你有完没完?」睦站了起来。
「会长,干嘛让这小子在这里废话?叫警察来早早了事不就好了?上次我养的牛之所以会乱跑就是他们动的手脚。现在马上打电话,要警察搭下次的船过来。警察来以前先把他绑起来关在这里。」
听到睦这么说,连男众都发出反对声说「等等」,但睦没有退让的意思,他甚至又往前站出来说:「两个人都绑起来,交给警察!」
「喂!」
会长正打算制止,睦却不当一回事,突然上前一把抓住凉介的胸口。
「混帐!就是你干的好事对吧?」
凉介回瞪着睦。桥叔介入他们两人之间,但睦推开他,一时之间双方僵持不下。
「那个,等等,那个那个那个……那不是他做的!」
登志男突然大声喊着跑过来。
平时总是笑嘻嘻的登志男突然气势逼人,令所有人猝不及防。没想到登志男这时突然哭出声来,「不是他做的,不是他!」他槌打着睦的胸部。
「不是他是谁?」
登志男浑身颤抖,紧咬着下唇。他看了看睦和会长,接着又看看男众,然后突然指着其中一个男人。
「那个那个……我和吉门老师去桥叔家玩之前,先去送信,就在那时候……我看到了!」
这时坐在最角落的工头像是反弹一样跳了起来。
「登志男!」
工头叫道,一边挤出僵硬的笑容。
「浑小子,你胡说什么……」
不过下一个瞬间,整个人缩成一团的工头随即失去笑容。他呑了呑口水,一脸苍白,全身僵硬动弹不得。
「竟然是你 你又干了什么好事?」
被会长一斥喝,工头像是溃堤般呜呜咽咽哭起来。
「都是因为他……」工头指着睦。
「施工时,他根本没在工作,庆功宴也被他闹得天翻地覆。他不但把我揍了一顿,还打翻整锅羊肉锅,害我被烫伤,结果却连一句道歉也没有。」
「所以你就对他的牛动手脚?」
「对,就是我做的!啊……啊!」
站起来的男人们都深深地叹气。他们看着工头,纷纷坐了下来。闯祸的工头鬼哭神嚎般发出「啊啊啊」的叫声,颓然坐下后,双手落在膝盖上放声大哭。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啊啊,真的很抱歉,是我错了。可是,这都是因为这家伙揍我。对牛动手脚的确是我不对,但是这家伙从以前就不把别人当一回事。太过分了,根本混蛋嘛你!啊啊。可是,那件事是我做的。真的很抱歉,请大家原谅我。」
奇妙的崩溃方式。才以为工头满怀歉意地赔不是,他却又中途激动起来。就好像交互出现多重人格般,他的表情也忽悲忽嗔变幻不定。
接着工头突然站起来,撞倒椅子飞奔出去。
没有人去追他。坐在角落的登志男仿佛被工头奇妙的呜咽传染般,也蜷缩着哭了起来。
「不好意思!」
睦用手压了压凉介的肩膀,力道之大几乎让凉介摔倒。接着睦和他的伙伴一起走出集会所。
男众开始议论纷纷,会场一片闹哄哄,凉介和桥叔的问题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许多人说道:「千万别因此想不开才好。」
「不用担心,死不了的,」
会长挑起单边的眉毛,交叠着手臂。
「他这种状况也不是第一次了。那个家伙横竖会搭下次的船出去吧。各位真抱歉,希望你们不用管他。」
几乎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至于你,菊地先生。你进去洞门的事,并不是要不要叫警察的问题。这和法律无关,而是岛上的习俗。」
会长盯着凉介。
「但是这件事让我们很不愉快。这次我就不追究了,希望你别再进去了。另外,菊地先生你衹要继续待在岛上,我猜想还会再发生其他纠纷。下次你和我外甥一起搭船离开这里岂不是最好?你考虑一下自己的未来,采取更聪明的行动不好吗?还有,桥田先生,下次慰灵法会时,就麻烦你打扫洞门当作惩罚可以吗?各位,这样可以把?」
除了伫立在那里的凉介和桥叔,以及还在啜泣的凳志男以外,所有男人一致喊道:「可以。」接着大家莫名其妙地拍起手来。
28
梅雨又持续下了起来。
安布里岳一整天都被乌云所笼罩。雨势强劲的日子,村里的道路都因为雨水汇集而成了小河,要登上原生林更加困难。
海上也是波涛汹涌。岩滩卷起高高的白浪,桥叔尽可能避免在岩礁带钓底栖鱼。不过,两人还是几乎每天出海钓鱼,定期船抵达的早上就协助卸货。对于凉介仍然待在岛上一事,男众并没有特别说些什么。
工头据说拜托有亲戚关系的渔夫帮忙逃出了岛,不过,岛上盛传他应该还会再回来。既然对凉介等人的期待落空,可能有一天又会因为什么工作被会长叫回来,然后工头就会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再带着年轻人出现。
「就算离开了岛,他毕竟还是这里的人,大家总不能不互相帮忙。」
一个男众在下着雨的码头对凉介如此说道。
若是如此,凉介心想,反过来说,只要不是在岛上出生长大的人,就永远别指望得到协助。
不要等到会长提起,差不多该离开这个岛了吗?
在忙碌的工作中,凉介有时会突然萌生这样的念头。
若是要离开,原本来这座岛的目的——必须把那个东西交给桥叔,还有有些话一定得对他说——就得达成。凉介想起收藏在背包底层的东西。
吉门老师抱着黑糖烧酎出现,是在凉介明显察觉自己心情开始变得低落的一个夜晚。由于外面下着大雨,没办法坐在庭院的桌旁。凉介、桥叔、老师三人面对着滂沱大雨,看向对面羊舍里的刚和花代,一起坐在窗边的玄关进门处对酌。
「雨持续下个不停,不知道森林里的山羊怎么样了?」
「这阵子我都没上去那里。」
在桥叔面前,老师佯装不知道原生林的事情。凉介最近都没上山,能告诉她的事情也很有限。
至于起司的制作也一样。自从上次在集会所被究责之后,全部作业都由凉介一个人处理,熟成方式也回到最初的做法。也就是说,无法在洞窟里熟成,只能放置在充满湿气及热气的环境下。凉介持续和不明的霉菌及高温对抗。
「每次一生出黑霉,我就用浸了酒的布擦掉。听说有反复用这样的方式来熟成的起司。」
凉介用手比出擦拭的动作。老师一脸同情。
「我想大多数人一定都不知道起司的制作过程这么辛苦。」
嗯。桥叔点头赞同。
「一般人应该都不会知道吧。大家都以为只要把牛奶运到工厂,就能轻松做出起司,所以不会心怀感谢。总之,要是想留在岛上,不妨寻找制作契福瑞以外的工作。如果这里是法国的乡下,我不会多说什么,但是岛上不利于制作起司的因素实在太多了,就跟在热带地区开相扑火锅(注28)店没两样。」
「哎哟,我可是很想吃相扑火锅呢。」老师笑了笑。凉介只是耸耸肩。
「不过,为什么凉介大哥对起司这么执着呢?」
回想起来,凉介从未对老师详细说明这些事。凉介沉默了一会儿后,据实以告。
「死去的父亲好像曾怀有这个梦想。」
桥叔站起来走向厨房,传来他打开冰箱的声音。
「啊,令尊已经过世了?」
「是的。」
「那么,凉介大哥小时候,家里经常像这样到处都有起司吗?」
「这我就不太记得了。」
「令堂还健在吗?」
原来我什么都没对她说。凉介心想。
桥叔似乎正在厨房炒菜。借着油锅爆炒的声音,凉介低声说道:
「家母也已经不在了。」
老师一脸问了不该问的事的表情,低声道歉:「对不起。」
凉介微笑着说:「没关系。我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任何牵绊,反而比较自由。能够在这里进行契福瑞的实验,也是因为没有人会挂念我……」
「原来如此,我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我都没向你提起。」
两人顿时陷入沉默。
花代高声啼叫起来。
桥叔似乎一下子就把菜炒好了,可以听到他把菜从炒菜锅盛起的声音。老师原本看着凉介胸前一带,因为桥叔的脚步声而移开了视线。
「来,这是炒木瓜。」
盘子里升起柔和的热气。
「已经有木瓜了吗?」
「钓鱼的同伴出海时,顺便上去恋垣岛摘回来的。」
翠绿的木瓜冒着热气,就连过去从事厨房工作的凉介也是第一次品尝。炒过的木瓜口感爽脆,带着刚采下来的水果特有的香气。虽然味道并不特别,但口感扎实醇厚,在凉介的舌上扩散开来。
桥叔说,恋垣岛的村落遗址仍有果园,过去住在那里的居民种了相当多的木瓜、香蕉、芒果等果树。因为以往几乎没人到岛上去,所以每年都是任由果实熟透了掉落。
「为了不要糟蹋难得的果实,我们一年会到岛上几次去采回来。」
炒木瓜用来配黑糖烧酎十分对味,几杯黄汤下肚后,凉介也稍微振作起精神。恋垣岛原本对凉介而言不过是海上其中一个影像,他开始想起曾经听过关于这座岛的种种描述。
「不仅木瓜,我记得也有山羊对吧?」
凉介的脑海中浮现在集会所时会长抛给他的一句话。
「没错,有山羊。原本在那个岛上的居民也饲养过山羊。」
「是乳用品种?」
「当然是乳用品种。只不过,和这个岛的状况相同,因为和岛上的野生山羊交配,渐渐形成杂种。」
「数量大概有多少呢?」
「应该相当多吧。每次船一靠近,就可以看到山上有点状物在移动,反而可以说是繁衍得过多,山上的草地都秃掉了。山羊一增加,留下的就只剩树木了。」
「原来如此。难怪当时会长那么说。」
「他对你说了什么吗?」
老师虽然想避谈凉介及桥叔被究责一事,但她当然不可能毫不知情。今晚她之所以会到访,反而更让人强烈感觉她是来鼓励两人的。
「会长对他说,要是想做起司就去恋垣岛唷。」
「会长真是有先见之明。」
凉介微笑着这么说,但桥叔和老师的脸却沉了下来。
「那等于叫你去送死唷。」
「没错,凉介大哥,大家就是因为活不下去才离开那座岛的喔。」
「咦?为什么?」
那是因为……桥叔放下酒杯。
「虽然没发生过什么事件……但有史以来,从来没有人能够在那里生活下去。虽然不清楚原因,但从结果来看,要说原因嘛,这结果就是原因。我们住的安布里岛小归小,但只要大家一起合作就能活下去。这就是为什么现在大家可以在这里住下去。无人岛就算出现移住者,最后大多会回归无人岛的状态。这样的地方就是神拒绝人类的地方吧。」
「还有,为了繁衍也需要最少个体数。」
老师接续桥叔的话,丢出一个专有名词。
「比方说,濒临绝种的老虎。即使老虎并非群居动物,但是一旦数量急遽减少到某个程度,也会一口气灭绝。更何况人类是群居动物,最少需要一、两百的个体数,才能繁衍出下一代。人类的巢就是社会,如果缺少社会组成,就会在那个地方渐渐灭绝吧?那座岛据说变成无人岛之前有五户人家是吗?」
「嗯,据说是这样没错。」桥叔点头。
「虽然我们好歹也是设有中小学啦,但如果我们这座岛也只剩下五户人家,以这样的规模来说,可以想见早晚会变成荒岛。」
「定期船不会来。除了山羊之外没有其他食物,也没有任何娱乐。就算吵架了还是得每天见面……总之,非常辛苦。在小岛活下去就是这样。」
「反正在这座岛上都已经很辛苦了不是吗?」
凉介这么一问,桥叔和老师一起摇头。
「所以会长那么说时,我打从心底希望你不要又异想天开。」
「除非一次能有上百个人同时移居,还多少有点可能性。」
桥叔和老师似乎都开始担心而抢先阻止他。
「不过,我还是想问一下……恋垣岛上有洞窟吗?」
桥叔瘪着嘴,一脸「你究竟在打什么算盘」的表情。
老师则是连连摇着手说:「不行,别这么做。」
「我只是问问看。」
桥叔交叠着手臂说道:
「其实,安布里列岛的每个小岛多半都有洞窟。我虽然不懂地质学,不过似乎每一个岛上都有洞窟,战争时期被当做地下壕沟使用。恋垣岛应该也不例外吧。只要找一下,应该就可以知道在什么位置。不过呢,凉介,」
「是。」
「我劝你别去那座岛。」
「当然,我并不打算当鲁宾逊。」
「那就好,留在那座岛上最后的家族……」
那件事就别提了。老师嘟哝着。
「他们是突然失去行踪的唷。究竟是连夜逃走呢?还是……」
凉介不禁闭上眼睛。
「在这座岛上生活当然也很辛苦。不过人类真的自暴自弃时,或许不是辛苦不辛苦的问题。我认为是当人被迫离群索居时,会感受到强烈的孤独。虽然我在这座岛上一直是一个人独居,但还有可以陪我喝酒的人,每星期也有一次码头的卸货工作。若是这些都没了,光想象就觉得难以忍受。世上没有人可以战胜孤立无援或孤独吧。」
「我也这么想。所以,要是凉介大哥真有一点那样特立独行的想法,希望你能够打消念头。」这……凉介噤口不语。
「我认为凉介大哥因为想制作山羊起司而来到这座岛,这已经是十分正确的决定。因为,像是这样能够左右人生、瞬间闪现的想法,本来就不是随时都有的。既然有了这样的想法,今后放眼世界去挑战起司的制作不是很好吗?回去本岛好好努力也行,要去法国也未尝不可。既然已经有了开端,接下来只要继续学习就行了。」
「一点都没错!」
桥叔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凉介,甚至放下酒杯拍起手来。
然而,凉介却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他避开两人的视线,望向羊舍的刚和花代。看着看着之间,凉介仿佛看到培诺淡淡的身影出现其中。
凉介送吉门老师回家。
两人撑着伞走在农用道路上。老师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我带完今年这一班,或许会辞去教师的工作。」
为什么呢?凉介并未问她。不知为何,他只是一迳沉默不语
「照这样下去,凉介大哥一定也会离开这座岛吧?」
「我还不知道。」
这是凉介的真心话。原本是为了寻找桥叔、和桥叔见面后亲自把那个东西交给他才来到这座岛上。然而,在这里父亲的梦想渐渐变成凉介自身的梦想。因为执着于这一点,才会碰上这么大的阻碍。但凉介同时又感受到,自己和这座岛就如盘根错节的细叶榕般有着强烈的连系——在断崖和斑斑相遇、在原生林被羊群环绕、和立川及薰在这里共同生活、和吉门老师的相遇等等。纵然和岛民有许多摩擦,凉介仍然觉得自己受到这座岛的守护,甚至感觉受到导引。或许应该说,凉介对于离开这座岛回到东京感到恐惧。
「怎么做最好,我还没理出头绪。」
「最好?」走在他身旁的老师重复了一次他说的词。
「没想到会从你的口中听到最好这个词呢。」
「是吗?」
「因为我觉得你一路走来,都不是先判断什么最好、什么最坏才决定怎么做的。」
「嗯,说的也是……」
凉介苦笑着。
「算不上是一路走来,而是一路跌跌撞撞,迷失方向。」
老师喃喃地说「我也是」,好一会儿陷入沉默。接着她突然把伞移开,任凭雨滴落在脸上。她凝视着凉介。
「我究竟该怎么做才好?总觉得很多事都令我难受,不论是留在岛上,或是离开这座岛。」
「嗯。」
两人此时此刻都无法说清楚。他们穿过农用道路,经过中小学旁,进入村落,就这么一起走到老师住家附近。
那里有个人影。
街灯发出光亮。距离街灯不远处有个少年撑着伞伫立着。
两人马上认出那是会长的儿子久朗。
久朗也立即发现他们。他呆立不动地盯着老师和凉介,表情明显扭曲起来,然后就那么打着伞突然飞奔而去。
「久朗!」
久朗并未因为老师出声喊他而停下脚步。他继续往前狂奔,不久便消失在黑暗中。
老师脸上明显浮现狼狈不堪的神情。她咬着唇,望着久朗消失的方向。
「怎么回事?他……」
「没事。」
老师数度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我想是青春期特有的心情。」她斜撑着伞,雨不断打在她身上。
「对不起。」
老师似乎已重新振作精神。「晚安。」凉介这么一说,她那双比夜雨更湿润的瞳眸静静地回以微笑。
29
梅雨季结束。
由一切都闷热的天气一转而成一切都灼热逼人的季节。
烈日当空,白天太阳洒下烧灼的阳光。看到穿着短袖上衣就要出海钓鱼的凉介,桥叔出声警告。
「盛夏的海上这种打扮,会严重晒伤唷。」
桥叔的警告一点也不夸张。就算穿了长袖防晒,手背及颈项一带仍然被晒得又红又肿,近乎被火烧伤的状态,光是弯曲手臂也觉得疼痛。隔天一早凉介就用毛巾围着脖子,还向桥叔借了草帽戴上。这么一来,凉介外表看起来已经完全和岛上的渔夫没两样。
随着季节更迭,每一天的作息也跟着改变。日出前就出海,再晚也会在十点以前回到码头。正午由于太过炎热无法在大太阳下行走,所以便打扫羊舍、喂刚及花代吃草料、制作熟成用的契福瑞等。想上山驯服原生林的山羊,只能在过了中午好一阵子之后上去。
然而,即使这么晚才上山,岛上的炎夏仍然毫不留情。登山道两旁茂密的树丛每一片叶子都反射着火烫的阳光,烧灼着树林的阅入者。即便没有毒辣的太阳,凉介所背的笨重行李也让他吃足了苦头。除了塞满挤乳用的塑胶罐及桶子的背包,他的肩膀还挂着装有凝乳及契福瑞的冰桶。凉介在满身大汗的情况下,登上热风阵阵袭来的安布里岳,每天都这样吃力地进入原生林。
细叶榕的巨木依旧和进入梅雨季前一样高高耸立着。虽然降下那么多的雨,它的样貌丝毫
没有改变。
睽违已久再度造访原生林,从那天开始,凉介总是能遇到羊群。不仅斑斑在那里,黑羊也在,白色的母羊也待在斑斑身旁,小心翼翼地靠近凉介。
不过,和巨木群不同,羊群有了些许变化。
初次见到羊群时,有几头小羊像是玩偶般不断地在一旁跳跃,但这回已经看不到它们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几头在凉介周遭奔来跑去的年轻山羊。
凉介立刻察觉那些小羊有了什么样的成长。
季节在每一只小羊的生命里留下痕迹。
凉介每天都尝试为山羊挤奶。
以前看吉门老师挤的时候似乎轻而易举,所以凉介认为只要自己多花时间练习,自然就能熟练。除了斑斑及黑羊以外,其他山羊也逐渐习惯凉介的出现,母羊也愿意让他抚摸头或身体。
但是,想更进一步却十分困难。每当他想挤奶而把手伸过去时,手指才刚抚触到乳房,母羊多半立刻逃之夭夭,只有白色的母羊稍微愿意让他尝试。但和花代相较之下,白色母羊的乳房几乎没有什么膨胀,大小也全无法和花代相提并论。
凉介清楚记得桥叔说过,山上的羊即使外表看起来像是乳用的品种,实际上却是和野生山羊交配所产下的杂种。而且,以动物的生态来说,生育结束后乳腺萎缩是很自然的。小羊长大不再需要母乳,如此一来凉介再怎么努力也是挤不出乳汁。
日子一天天过去,凉介才发现这个未曾预料到的难题。他的心情就如同走在原本以为能顺利通过的桥上,却中途坠落一般。
「动物和人类不同,有发情期和繁殖期唷。凉介你该不会以为山羊一整年都能分泌乳汁吧?」
「没办法让它们错开生产的时期吗?」
「当然也有人进行这方面的研究。我刚开始热衷制作契福瑞时还不可行,听说现在已经可以做到了。不过,这并非酪农的做法。酪农是接受大自然的恩赐、配合大自然的运行营生的。如果还要特地去改变动物的生态,那就和在工厂制作起司没两样了。你竟然现在才发现这一点……我看你还是到法国从头学起比较妥当吧?」
凉介也认为桥叔说的没错。要以山羊为对象做为谋生的方式,一定要从头学起。凉介缺乏基础的知识。
山羊在秋天迎接发情期,冬天到春天之间生产。据桥叔说,母羊的乳房从冬天开始膨账,及至夏天哺育期结束后,连一滴乳汁也挤不出来。这个大自然的规律没有个别差异,所有的山羊都是依循四季更迭,以相同的生命周期繁衍下去的。
「所以契福瑞的熟成就变得很重要。对于生产起司的人来说,这是攸关生死的重要关键。山羊一年当中只有半年期间会分泌乳汁,所以如果只能制作不须熟成的新鲜起司(注29),乳汁枯竭期就完全没工作,将无法维持生计。不过,要是能利用熟成的方式制作起司,就算没有乳汁也能供应起司。起司之所以在世上诞生,应该就是这个原因,不是单纯因为熟成能够产生其他风味,主要是以保存为目的。反过来说,要是熟成有困难,就不可能制作出契福瑞。」
桥叔边喝烧酎边吃着带有黑霉臭味、做坏了的起司,这么说道。
没错。问题就在于必须有能够进行熟成实验的场所。
凉介走进原生林的洞窟。借着头顶灯的灯光,他仔细寻找可以用来放置凝乳及契福瑞的棚架状岩壁,但即使进到深处,仍找不到合适的场所。如果要自行制作有防鼠板的架子,必须从村子里把木材和工具运到这里,这不是他一个人能够办到的。
考虑到最后,凉介决定用锡箔纸包好凝乳的底部,再沿途将凝乳一个一个放在洞窟内的凹洞里。虽然明知这么做一定不免会被老鼠吃掉,但他想总有一些能够幸免。目前还不是制作商品的阶段,他只想知道会生出什么样的徽菌、熟成结果如何。
话虽这么说,每天看着凝乳遭到鼠辈肆虐后留下的痕迹,心里并不好受。洞窟内的老鼠似乎比想象中更多,即使把凝乳放在和凉介差不多高的位置,仍然被咬到只剩粉屑。就算放在高处,似乎也无法防止老鼠肆虐。不过,一进到洞窟深处,受害状况大幅减少,大部分的凝乳都没有被咬过的痕迹,完好无伤。
熄掉头顶灯就一片漆黑的洞窟深处,老鼠横行的界限大概就在这一带。洞窟深处的温度骤降,是个只穿一件上衣便要担心会不会着凉的地方。老鼠并不是仰赖视觉而行动的动物,凉介心想,或许是这样的温度变化成功防止了它们的入侵。
30
这一天,凉介又来到洞窟里。
他把放置在凹洞内的凝乳底部的锡箔纸拆开,借着头顶灯的灯光确认霉菌生成的状况,接着上下翻面,将凝乳重新包好锡箔纸后放回凹洞内,一再反复同样的工作。
可能是低温的缘故,凝乳缩小了一些。这正是凉介想要的结果,再来就看能生成什么样的霉菌了。不过,走到那一步还需要很长的时间。
凉介这一天走进比以前更深的地方。结果,浮现在灯光中的景象,令他产生两个疑问。其中一个是愈往洞窟深处走,斜坡愈往上攀升。要是和落人洞门相通,照理说地势应该往下才对。凉介对于洞窟的地势结构无法产生立体感。
另一个疑问是:即便进到洞窟里相当深的地方,还是能发现山羊的粪便。早在洞窟更前面的位置就已经照不到阳光了,而且这里的温度低到连老鼠都不愿意进来,为什么还会有羊粪?为什么山羊会跑进这么深处的地方?凉介怀着疑问走在黑暗中。
从暗处看到的光点。
凉介无论如何都希望熟成能够成功,对他来说,现在没有比洞窟的阴暗处更重要的场所。不过,作业结束后往出口移动途中,看见远处洞口微微的光亮时,还是不免有种得救的感觉。接近出口时,渐渐能感受到暖意,凉介总是不由得加快脚步。
然而这一天,看见阳光射进洞窟时,凉介却停下了脚步。光线中有什么物体在移动,挡住了光线。
比山羊还大的物体。
凉介有股不祥的预感。
他小心翼翼避免发出声音,一步一步往出口移动。从椭圆形的洞口看出去,细叶榕的叶片正随风摇曳着。
凉介慢慢回到阳光下的世界。
原生林依然在他眼前,绿叶形成的天伞因潮风吹拂而舞动着。
他马上就看到了——
好几头山羊正奔向树丛中。
另一头则有人正以十字弓瞄准,准备发射。
是久朗。
凉介倒抽了一口气。这时久朗把箭射出,箭矢咻地发出炸裂空气般的声响直线飞往树丛。可能是没有瞄准,箭矢刺进距离山羊不远处的细叶榕树干上。
凉介看到久朗懊恼地咂了一下嘴。
大概是为了元服仪式吧,久朗正在狩猎山羊。不巧这时凉介身旁的树丛摇晃了起来,覆盖着洞窟斜坡的一片深绿中,出现了斑斑的身影。
大概是发现凉介,斑斑才会出现吧。
久朗也注意到了细枝的断裂声。他压低重心转过身,面对着凉介的方向。
「斑斑!快跑!」
凉介大喊。斑斑僵住身体一动也不动,一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表情注视着凉介。
凉介眼角的余光可以看到久朗已拉起十字弓。
「住手!」
凉介死命地大叫,试图制止久朗。
不会吧?凉介全身的血液瞬间沸腾。
久朗瞄准的不是斑斑,而是凉介。从凉介的角度,可以清楚看到十字弓正对准自己。
「咻」的一声响起的同时,箭矢朝他飞来。凉介往旁边一闪,倒卧在地上。箭矢斜斜飞过他的上方,擦到斜坡上的岩石后落下。
凉介无法立刻站起身。
他颤抖着身体慢慢起身,再看向久朗时,他已经跑远了。
凉介全身燃起熊熊怒火,亟欲找对方理论。就和先前被睦踢倒时一样,他头晕目眩,感觉眼前一片昏暗。但久朗的脚步飞快,已经完全看不到他的身影。
凉介走到箭矢掉落处,把箭捡起来。
箭矢的前端是长约七、八公分、沉甸甸的尖锐箭镞,要是被射中了,别说山羊,凉介也必然性命不保,但久朗却瞄准他射了过来。
凉介对于所发生的事感到难以置信,数度摸着箭矢的前端。
不知何时斑斑已经消失无踪,其他山羊也不见踪影。
31
日落后凉介和桥叔围桌而坐,凉介告诉桥叔事情的始末,就连桥叔也一脸阴霾。他用手指抚着箭镞,喃喃地说:「把这个对着人射吗?」
「元服仪式都是用射箭的方式狩猎吗?」
凉介试图让自己恢复镇静。他按捺住愤怒的情绪询问抚着箭镞的桥叔。
「听说并没有硬性规定。有人用弓箭,也有人用绳子活捉。因为有些山羊已经习惯人类了,想捕捉应该不会很困难吧。」
凉介再度伸手拿起桥叔放回桌上的箭矢。
「岛上还有其他人使用弓箭吗?」
「虽然不一定是用那种箭矢,但应该还是有人使用弓箭喔。不过,最近岛上已经没有年轻男性,所以也一直没有举行元服仪式。所以,除了自行猎捕山羊,所谓的规定有跟没有一样,而且那一带应该也是大家许可的狩猎范围,你很难指责久朗用这个猎捕山羊。」
「就算他把弓箭对准我?」
这才是问题所在啊。桥叔交叠着双臂说。
「就算你提出抗议,大概也只会换来一句『以后会小心』就不了了之。不,要是能够就这么了事倒还好,因为我们破坏岛上的规矩在先,搞不好他们会认为我们是冲着元服仪式唱反调,故意找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