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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有音 当前章节:1472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7

为了达到目的,他可以装孙子,扮贱,求饶——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有傲骨的人。他天生一根筋,倔到只要没死,就会朝着目标继续前进。

他想起自己从一个耍嘴皮子的婚礼司仪干到最大婚庆公司的老板,这一路不是昂着头走来的,也不是低着头走来的,是弯着腰,跪着,爬过来的。这一路能跪着爬过来,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比石头还硬的心从没㞞过。

富春抬起头盯着山巅,风虽然停了,雪还在飘,茫茫大雪裹住了山巅,妖娆的雪云慢慢变成那个面容模糊的女人,俯视着他。

富春重新往上爬去。

爬了两百多米,他转过身,面对造化非凡的南极天地凝视许久,然后继续向上爬去。

他登上山巅时本以为会看到另一座山,但他愣住了,眼前是一片广袤的冰雪盆地。

他伫立在山巅,眯起眼仔细打量脚下这片广大的盆地。一只洁白的雪燕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自由翱翔着。

富春浑身颤抖起来,一方面是因为冷,另一方面是因为他看到,极远处有一个小站,房子带一点陈旧的暗红。

他扑通一声跪在山巅,死死盯着那个小站。

他擤去一挂清水鼻涕,咧开嘴想笑,却露出了一个近乎狰狞的表情。他看了看表,时间是下午三点半。

四面八方,乱琼碎玉,小站默默立在茫茫大雪中。

Chapter 03 / 一定要把你背过这座山 他们就这样翻过了五座山 每一个山头上如意都痛不欲生地求富春让她死在那

然后就痛晕过去

每一座山脚下如意会再哀求一次

接着再痛晕过去

她哭过,求过,骂过,抽过他大嘴巴子

但没用,富春不答应

富春走进站区,大喊了几声,没有人回答,只有一个竖在屋顶上支架生了锈的铝制风速球发出转动的嘎嘎声。

这个小站由一座主屋和一座俗称“苹果屋”的圆形小房子构成。富春推开主屋厚厚的保暖门,进入室内。

里面居中放着一张桌子,旁边是用窄木板钉起来的两张长凳。屋子东西两面各开了一扇窗,南极特有的梦幻阳光从窗户里照进屋子,墙上铺了绿色和白色相间的保温板,在阳光的照耀下竟有些田园风情,一切都显得亮堂。东面的窗户边放着一张上下两层的床,床头朝南,床脚向北。南面是进门,门边有一个厨台,上面放着几个碗、一堆各国文字的调料,和一台不锈钢的天然气灶。北面墙上是货架,上面放了很多食品罐头,竟然还有中国的午餐肉罐头,富春看了看,都过期了。这是南极的风俗,各国科考队员如果途经无人小站,都会留下些随身食品,也许就能救人一命。

富春开了一听午餐肉罐头,狼吞虎咽地吃了两口,味道不错。他又开了一听写满俄文的豆子罐头,吃了两口,发觉是生的,张开嘴想吐,又闭上嘴咽了下去。

小屋还算整洁,看上去被废弃很久了。富春呼吸着屋子里一团团寂寞的空气,坐了一会儿。他发现小窗边的墙上挂着一幅小小的圣母像,有着精致的相框。可门边的墙上却贴着一张中国挂历,是二〇〇三年的,纸已经发黄了,上面画着站在鱼背上的观音菩萨。

看来途经这个小站的人们都曾留下过他们的信仰。

他走出屋子,望着四周,不甘心地叫了一声:“有人吗?”

小站依山而建,山上是很厚的积雪。富春的叫声换来些许回声,一团雪从山坡上滚下来。

这个被废弃的小站没有人,没有旗帜,也没有标识。

富春离开小屋,走到离它二十步远的苹果屋前,打开门,里面放着一些杂物和工具,还有几个空的天然气钢瓶。富春走出苹果屋,转到小屋后面,发现了一根屋里通出来的管子,接着天然气钢瓶,表上显示里面的天然气还有大半。他转开被关闭的阀门。

屋子后面还有一台小型柴油发电机,富春拉了十几下,把它点着了。发电机嘟嘟嘟地运转起来,冒起一股蓝烟。发电机的红色小油箱连着一个刷成蓝色的大油罐,直径约两米,长度约三米,一个锈迹斑斑的铁架子支撑着它,标尺显示柴油还有一小半。

在南极,有油就有电,有电就能活。他跑回屋里,先点着了火,再打开电取暖器,然后这个小屋就复活了。他看了看窗外,走出小屋继续转悠。

他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游荡在这个无人小站。站区边有一个直径三四十米的大坑,坑里是融化的雪水,上面结着一层薄冰,像是个小淡水湖。

这个小站东西长约两百米,南北约一百米,建在一座山脚下,面向着小站的山坡上覆盖着很厚的积雪,山顶上裸露着黄褐色的岩石。十几亿年的风化后,石头上被风吹出无数个深浅不一的窟窿,状似蜂窝。

富春坐在湖边,又摸出一根雪茄点燃了。抬腕看表,已是晚上七点。这是他来到南极后度过的第一个二十四小时。

他深深吸了一口雪茄,望着透明冰层下清澈的水,心想怎么能让那个断了腿的女人翻过六座山,到这来呢?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惬意地躺下,望着高邈的蓝天。

天上是下降风形成的细长云带,云带大美,横跨苍穹。富春静静吸完这根雪茄,起身回屋。屋子里的温度已经上去了,他关上天然气灶的火,让电取暖器继续开着,然后从货架上拿了两听午餐肉罐头,闭门而去。

富春回到如意的安身处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了。他发现一群贼鸥翻开了掩埋金发女孩的冰雪,正在啄食她的尸体。他狂吼一声,跌跌撞撞跑上前去,那群贼鸥有恃无恐地拍拍翅膀散开,然后站成一排,用阴森的眼睛盯着富春。

富春发现金发女孩的眼珠没有了,脸上留下两个血窟窿。他一阵恶心,弯腰干呕了一会儿,但胃里没什么东西,只呕出一些未消化的豆子和酸水。他猛地直起身,狂怒地抄起那把斜搁在石头上的冰镐,向贼鸥们冲去。他挥舞着锋利的冰镐,来回追打,但贼鸥太灵巧了,它们轻蔑地避开这个咿里哇啦的两腿兽,齐声嘲笑着。

富春咒骂着,青筋在额头上跳动,从这一刻起,他对贼鸥的憎恶就在心里生了根。

富春来到行李箱小屋边,慢慢掀开那两个登山包,如意半躺在里面,浑身不停颤抖着。

“我以为你死了。”她带着哭腔哑着嗓子道。

富春筋疲力尽地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那两听被体温焐热的午餐肉罐头,开了一听,递给如意。如意怔了一下,伸出颤抖的手接过。

“哪来的?”

“站里。”

如意颤声问:“人呢?!”

“没人,就只有一个站。”

起风了,俩人对视着。

“没人……”如意看着手上的罐头,喃喃道。

“是个废弃的小站。吃吧。”

富春打开登山包,从里面翻出一条巧克力,自己撕开吃了一口,然后递给如意。

如意吃了一口带着富春体温的午餐肉,看到他只穿着里面那件卫衣,不禁黯然。那群贼鸥被午餐肉的气味吸引,慢慢向他俩聚拢过来。

富春开了自己那听罐头,低头吃着,故意不看那群聚拢过来的贼鸥。于是贼鸥的胆子更大了,其中一只走到了离富春仅一米不到的距离。富春转身猛一扑,正把这只大胆的贼鸥扑在怀里。贼鸥狂怒地向他啄去,富春避开,一把摁住那只贼鸥的脑袋,另一只手抓住它的脖子,双手反方向一拧,只听见喀喇一声响,贼鸥被拧断了脖子。

如意惊叫了一声,富春提着贼鸥脑袋耷拉的尸体站起身,向着那群被吓傻的贼鸥走去。

他抓着贼鸥的脑袋,用力将尸体向地面摔去,啪啪啪几下,贼鸥的血从屁股后溅了出来。

“来!”富春提着羽毛四散的尸体冲着那一群贼鸥喊。

哗!整群贼鸥仓皇飞远,这次它们被吓坏了。

四周安静下来。

如意看着这个男人手提着贼鸥的尸体,感到一阵恐惧。她望着富春将贼鸥的尸体远远掷去,噗一声落在远处雪地里。

“这只吃过人肉了,否则血可以喝。”富春道。

如意打了个哆嗦。

富春吃完午餐肉,打开行李箱和登山包,把里面的东西哗啦全倒在地上,开始清点物品。

他拿过自己那个已经清空的登山包,开始往里装东西。

他在一堆物品中挑了好一会儿,最后挑了一把多功能瑞士军刀塞进包里,其余的很多东西,电动剃须刀也好,高级单反相机也好,带给俄罗斯前进站的昂贵琉璃礼物也好,他都扔了。

如意发现他冻得哆嗦,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那件外衣。

“我们得过去,东西越少越好,路上得翻过六座山。”

富春接着把自己的一些厚袜子和内衣裤塞进包里,想了想,又把行李箱的绑带也塞进去。接着是一系列杂物,包括保暖水壶、一些药品、洗漱包、毛巾等。犹豫了一下,他把在严寒中锂电池罢工的笔记本电脑也扔了。他摸出一个鳄鱼皮的大皮夹,里面是厚厚一沓美金,都是一百元面额的。他抽出美金塞进冲锋衣宽大的兜里,皮夹扔了。

富春收拾完自己的登山包,开始收拾如意的。他解开绳子,哗一声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地上开始挑选,把他认为没用的都扔了,包括全套化妆品。但他还是把如意的内衣裤包括胸罩都塞进了自己那个包里,如意脸红了。

他翻开一本精装版的《泰戈尔诗集》,正准备扔,如意忙道:“别……”

富春愣了一下,心想留什么不好,留下个“输”,真他妈晦气。

他把书和一个旅行应急用的针线包塞进登山包里,道:“你得理解,这一路装备越少越好,站里基本什么都有,我得先把你弄过去,到时候再回来拿东西也行。”

如意望着自己严重外撇的左腿。

富春打开如意的那几只防水箱,发现里面尽是一些没用的仪器,还有几瓶酒精,他想了想,拿了一瓶放进包里,其余的都扔了。

“这些是干吗用的?”富春指指那堆仪器问。

“研究Aurora的。”

“欧罗拉是什么?”

“是极光。Aurora是罗马神话中的黎明女神。”富春看着如意,他发现她说起欧罗拉时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能让人感到她的深沉。

富春把挑剩下的东西都放回箱子,扣上搭扣,拖到山脚下那个避风藏身的凹坑里,然后把金发女孩的尸体一直拖到山脚下。

他背对着如意,偷偷脱下金发女孩的厚绒线帽子,戴在自己头上,护住两个已经被冻紫的耳朵。

如意别过头去,装作没看到。

富春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拿起冰镐,挖了几下地,一砸一个白点,比铁还硬的冻土根本挖不开。他低着头气喘吁吁地闷了一会儿,然后捧起厚厚的冰雪往金发女孩身上盖去,不一会儿堆出一个雪坟。他又搬来一块块的石头,严丝合缝地压在雪坟上,这样贼鸥就没办法把雪堆翻开了。

富春从兜里摸出一根雪茄点燃了,猛抽了几口,然后把青烟袅袅的大雪茄插在金发女孩的冰雪坟头。兜里还剩下六根雪茄。

富春站在雪坟前,双手合十,心道:“这比海底好,海底又黑又冷的,也比被贼鸥南极天葬了好。”

青烟冉冉上升,烟灰积到很长才自己断裂下来。

富春抬头看了看第一座山,低头看着如意。

“别怕。”他的语气第一次温柔起来。他收拾完包,把收口的绳子收紧,蹲在如意面前,鼓励道:“一定要活下去。”

如意看着自己的左腿,摇了摇头。

富春道:“我背着你,你背着包,可以吗?”

如意咬咬牙,点了点头。

富春扶起如意,让她单腿慢慢站起身,然后整个人趴在他背上。他用一根绳子把如意牢牢绑在自己背上。如意接过登山包,背在自己身上。

如意勾紧富春的脖子,俩人同时感到了一阵温暖。

富春踏上斜坡,向山顶爬去。风又停了,天地间静得令人难耐,俩人的心跳声混合在一起。

这次富春学乖了,他绕开半山腰那个贼鸥的窝,向着山顶爬去。到了接近垂直的地方,富春使出浑身力气一点点往上蹭。如意的体重加上登山包的重量,令他接近了体力的极限。

如意强忍着断骨处传来的阵阵剧痛,她知道富春已经没多少力气了。

她紧紧抓着腰间系着自己和富春的那根绳索。

富春喘着粗气,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酷暑,一天没吃饭的他穿着一套呢料西装,站在婚庆舞台上妙语连珠地说着什么,也是这般,喘着粗气,眼前越来越黑,但台下的掌声和笑声唤醒了他,他瞪大冒着金星的双眼,露出笑容道:“现在,有请证婚人发言。”

他抬起头,望着山巅,背上的女人越来越重,他扒住岩石的双手越来越麻木。

“对不起,不应该带那本书。”如意愧疚道。

“那本书里写的什么?”富春喘气问。

“泰戈尔的诗。”

“来一句!”

如意沉默了一会儿道:“愿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富春猛吸一口气,往上爬去,过了山腰处的垂直段,后面的坡势缓了些,他可以整个人斜趴在坡上,缓缓往上爬。

他边爬边气喘吁吁道:“得生如秋叶之静美,死如夏花之绚烂。”

他俩就这样登上了第一座山顶。

富春背着如意,像匹马似的趴在地上。

“老实交代……”富春快窒息似的喘着气问,“你到底多重?”

如意没有回答,富春一惊,发现她紧咬着出血的嘴唇,头垂着,人已经晕死过去了。

富春解开绳子,缓缓将如意放下,让她平躺在地上。他观察了一下她的左腿,抓了把雪搓了搓她的脸。

如意缓缓醒过来,颤抖道:“就把我放在这吧,我受不了了,断掉的骨头在大腿里戳着我的肉,我撑不下去了。”

富春咬咬牙,指着下坡的雪地道:“你看下坡还行,我用绳子拴着你,咱俩一起慢慢滑下去。”

于是富春左手拉着拴住如意的绳子,右手用冰镐插入雪中当做刹车,一点点挪下了山。虽然比上山容易,但缓慢下滑的过程中还是触动了断腿,如意再一次痛得晕了过去。

到了山脚下如意哀求富春放下她,富春道:“第一座山最难过,我们已经过去了,还有五座山就到了,别放弃。”

说完他再一次把如意背上,用绳子绑牢,向着第二座山爬去。

他们就这样翻过了五座山,每一个山头上如意都痛不欲生地求富春让她死在那,然后就痛晕过去。每一座山脚下如意会再哀求一次,接着再痛晕过去。她哭过,求过,骂过,抽过他大嘴巴子,但没用,富春不答应。

最后一座山脚下,富春累瘫了。

他俩都绝望了,因为这座山太高太陡了。

俩人一起喘着气。

“你走,把我留下吧。”如意道。

富春望着这个濒死的女人,风吹起她的长发,秀气的脸庞,挺拔的鼻子,黑白分明的眼睛,被咬得血痕累累的嘴唇。她瘫在地上,胸口起伏着。

起风了,又一场暴风雪即将来临。

富春抓了一把雪擦了擦脸,然后艰难起身,爬到如意面前,嘶哑道:“我们从下面绕过去。”

如意摇摇头道:“这座山占地太广了,从下面绕路太远,暴风雪要来了,我们走不到一半就会被冻死。”

富春犹豫了,他身上所有的物资只剩一个登山包,暴风雪一来,俩人根本无处躲藏。

“别犹豫了,你走吧。”如意道。

富春想了想,转过身向山走了两步。

如意望着他的背影。

富春低着头,又走了几步,如意望着他,无声地笑了笑。

富春猛回过头,看到如意在笑,问:“你笑什么?”

“我没笑。”如意道。

“你笑了。”富春恨声道。

“我真没笑,你走吧。”

“你笑我没种?”

“滚!”如意沉下脸。

富春转身走回如意身边,蹲下身望着她。

“要走你走,你放过我吧。暴风雪要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如意叹了口气道。

富春双手着地趴在地上,吐着舌头喘着气像头绝望的狼。他忽然想起那个藏身的小山洞,头重新抬了起来。

如意从未看到过这么可怕的一张脸,扭曲,愤怒,凶狠,悲伤,眼中布满血丝。富春吐了口唾沫,恶狠狠道:“我不信!老子一定要把你背过这座山!”

富春重新背上如意,他这次把绳子捆得特别紧,打了个死死的结。他开始爬山。

如意闻着他头发里的烟味和汗味,强忍着疼痛,慢慢勾紧了他的脖子。

暴风雪开始了。

富春爬到半山腰时,人已经虚脱,视力变得模糊起来,感觉背上有千钧重担。他想找到之前那个藏身的小山洞,边拼尽全力一寸一寸往上挪,边焦急地张望着,那个小山洞始终不见踪影。

他太累了,停了下来,下降风越来越大,风速渐渐达到了每秒五六十米。身体的热量在狂风中被迅速带走,富春和如意被困在了半山腰。

南极大陆是中部隆起向四周倾斜的高原,一旦沉重的冷空气沿着南极高原光滑的表面向四周俯冲下来,一场冰冷刺骨的下降风就形成了。此刻,冰雪夹带着沙子贴着山坡刮过来,打在脸上痛得不行。

就在这时富春昏迷了,手一松,整个人往下滑去。如意拼命从登山包上抽出冰镐,插进两块坚硬的岩石中,止住了下滑。

风越来越大,如意将冰镐的手带紧紧缠在手腕上,靠着这只纤细的手腕维系着俩人的体重,拼命坚持着,感到自己的手马上要断了。

“醒醒!”她大喊。

富春头耷拉着没动。

“醒醒!”她拼尽全力大喊。

冷风直往脖子里钻,富春一激灵醒过来,睁开眼心想,自己怎么挂在半空风里飘呢?

“醒醒!”如意喊。

富春清醒了,一把扒住了山石。俩人又调换了位置,如意将手从冰镐的手带中抽出来,整个手腕已经变紫了。她借着富春往上蹬的一下,用巧劲把冰镐从岩石缝里拔了出来。

风速已经达到了七八十米,风卷起雪,能见度变得越来越低。富春拼尽最后一丝体力爬上山顶。他解开如意,趴在地上不停喘气,剧烈咳嗽着。

如意放眼望去,只见一片白雪茫茫的广袤盆地出现在眼前,可雪太大了,她看不到那个小站。她的眼皮变得沉重起来。

富春爬起来,扒着她的肩在她耳朵边吼:“再累也不能睡!睡过去就死了!”

如意点点头,俩人开始往山下滑。富春找到一条坡度和积雪厚度都不错的下坡路,左手死死拉住拴着如意的绳子,右手握着插在雪地里的冰镐,一点一点往下滑去。一块凸出雪地的岩石撞在如意的断腿上,她惨叫一声,再次昏死过去。

山脚下富春背起昏迷的如意向前走去,风卷起地上的雪,形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白毛风。翻过整整六座山头,眼看就要到达小站前,他俩失去了方向,什么都看不到了。越来越大的风带走了他俩仅存的体温,富春背着如意,在风中仰起头狂吼了一声:“开恩啊!”

风瞬间变得更大了。

富春望向前方,他等于是瞎了,瞪大眼睛,背着一个昏死过去的女人,站在白茫茫的一片前。

他不知道前方是天堂还是地狱,他只知道,此刻如果贸然前进,必然越走越偏,死路一条。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生死边缘冷静思考了大约一分钟。

他放下如意,浑身哆嗦着,飞速抡动冰镐,开始在原地挖坑。幸好此处冰雪很厚,一通狂挖后,竟挖下去七八十厘米。以前听说过人在濒死时能爆发出几十倍于平时的能量,现在这个说法在他自己身上印证了。

富春花了大约十分钟,挖出一个一米见方、约八十厘米深的雪坑。他自己先躺进去试了试,然后去摸身边的如意。

第一下没摸到,富春惊得大脑一片空白,跪在雪坑边,又原地摸了一圈,终于摸到了如意的衣服。他拽着衣角把她拖过来,先伸手在鼻息处探了探,然后解下她背上的登山包,抱起无声无息的如意,尽量不触动她的断腿,放入雪坑。坑太小,他从背后紧紧抱着如意才能勉强把自己也挤进去,终于安顿好后,他拖过登山包,封住了坑口。

太冷了,他更紧地抱住如意,发觉她的身体传来一丝颤动。

十方世界唯有风震寰宇,东西南北只剩一片混沌。

Chapter 04 / 膜拜我吧

作为一个多年的忧郁症患者

在连续不断的求生、耻辱和剧痛中,她第一次没顾上忧郁 她想起了痛不欲生的翻山越岭 赤身裸体的接骨求生,羞愤难当的近乎失禁

和这些比起来,她小药盒里的氟西汀和帕罗西汀——那都不叫个事 如意醒过来时发现身上盖着被子。她太累了,腿痛得不行,恍惚间又睡了过去,再醒来时看到富春坐在靠窗口的木板长凳上望着窗外。

如意撑起上半身,外面风停了,南极白昼特有的灿烂阳光从窗口洒进屋里。她发现自己睡在一张双层木床的下铺,墙上铺着绿白相间的保温板,屋内温度似乎有十几度。回想之前的冰天雪地,现在这个小屋就像天堂。她感到有些热,掀开被子,茫然坐在床上。

富春转头望着她,他在笑。

“我们到小站了?”她问。

富春得意地点点头,是那种恨不得把“感激我吧”写在脸上的得意。

如意低头看自己的腿。

“你做什么的?”富春站起身,背起手,边来回走边问。

“高空物理。”如意答。

“什么意思?”富春问。

“我研究天上那些事。”如意的视线终于从断腿转移到了富春身上。

“你来南极干什么?”如意问。

“啊,那个……考察考察。”富春停下脚步,踌躇满志地望着窗外。

“考察什么?”

富春挠了挠头:“主要是地上的一些事。”

“你去前进站干吗?”

“合作!国际合作!”富春道。

“什么合作?”

“嗯……你听说过天长地久婚庆公司吗?”

“听说过,死贵。”

“嗯……我是天长地久的老板。”

如意看了看富春,眼前这个男人大约三十五六的年纪,皮肤黝黑,鼻子很挺,中等身材,偏瘦,结实,眼睛特别亮,眼神里有股野气。

“公司快上市了,我是为了路演时有题材,就来南极探探路,和老毛子谈谈南极婚礼的业务。”富春严肃道。

如意将信将疑问:“到南极结婚?谁愿意这么折腾?”

富春答:“有钱人。大把的。我们和前进站谈成了合作意向。一百万一个不算贵吧,一对就是两百万。老毛子一听,对开展南极婚庆业务特别感兴趣。他们缺钱。”

如意望着窗外道:“可以在冰山上宣誓。”

富春站起身,像开董事会发言那般挥了一下手道:“再弄两只企鹅来做傧相,晚礼服也省了。得让前进站的站长做证婚人,这个可以谈嘛。再派直升机从上古冰山上凿一块冰放在香槟里,让冰块里几万年前的气泡在酒杯里噼里啪啦地响,这杯酒才叫天长地久,怎么样?”

“可以再加五十万。”

“对!对!有道理!”

“一本万利。”

“冰块得单独收费。还有洞房。站上腾出来一间房专门用来做洞房容易吗?”

“前提是你能活着回去。”如意冷冷道。

“我们这不是活下来了吗?”富春得意道。

“你去看看还有多少罐头,然后掰着指头算算,我们还能活多少天。”

富春安静下来。

“没人知道我们在这,我们只能慢慢等死。”

如意冷冷望着窗外,由于疼痛,整个人微微颤抖着。

在这个世界尽头的废弃小站里,和这个男人共处一室,如意感到有些害怕。她挪动了一下腿,立刻痛得惨叫一声。身上的冷汗加上刚才被子里捂出的热汗,一齐黏在身上,要多难受有多难受。满脑子Aurora黎明女神的她有洁癖,想到这里无法洗澡,心里泛起一阵绝望。

“我可以出去找救援!”富春憋了一会儿,吼道。

“你去吧。”如意道。

富春望着窗外,白茫茫一片,无边无际,他缓缓坐下,低头思考起来。

他意识到从现在起他必须在生活上照顾这个女人。

“我得照顾你。”他叹了口气道。

如意捋了捋一头乱发。

“谈到照顾人,我只有两件事不会——”

如意擦去鼻尖上细密的汗珠。

“这也不会,那也不会。”富春道。

富春抬起头盯着如意看,看得她浑身汗毛倒竖。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先得把骨头接上,这么拖下去,你会死的。”如意打了个冷战。她望着自己的腿,原本漂亮的身体变得残破了。

她是个完美主义者,看着这条外撇的左腿,心里又泛起一阵绝望。

她心里惊了一下,想起了那些药。她极力克制着内心正在恣意蔓延的绝望,这种绝望充满了冰冷、倦怠,以及刻骨的空虚感——她是个中度忧郁症患者。

“怎么接?”她强忍着内心的那股绝望问。

“先把骨头复位,用木板夹住,再用绳子绑牢。”富春道。

如意咬了咬嘴唇,提醒自己不要犯病,因为药已经跟着飞机沉到海里去了。

富春搓了搓手,站起身原地转了一圈,犹豫道:“得先把裤子脱了。”

如意缓缓拉过刚刚掀开的被子。

富春发现如意神色不对,道:“没办法,顾不得这些了,你如果脱不下来,我帮你脱吧。”

此时正有两只贼鸥在屋外停歇,听到屋里传出一声尖锐而悠长的“滚”后,拍了拍翅膀飞走了。

富春打开门站在屋外,大口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

“欧罗拉太难伺候,还是欧巴桑好。”他愤愤不平地想。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雪茄,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最终没舍得抽,又放回兜里。

他抬腕看表,已经是晚上十点了,世界依旧阳光明媚。

风停了,天地间又失去了声音,富春盯着来回游走在地平线上的太阳,对这个鬼地方恨之入骨。他走到对面的苹果屋里,顺利找到了四片木板和一根绳子。

他回到小屋里,关上门放下东西,搓着手来回踱步。

如意紧张地望着他。

富春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地板,郑重地问:“你是要面子还是要命?”

如意恶狠狠道:“我要面子!”

富春怒了,他抬起头,眼里冒火,盯着如意咬牙切齿道:“早知道你要面子不要命,老子干吗要背着你翻过那六座山?”

如意无语。

富春问:“如果我不给你这个面子呢?”

如意把被子掖紧,颤声道:“你别过来!我要打110了!”

富春从兜里掏出手机扔给如意,如意盯着没有信号的手机。

她颜面扫地。在这个世界尽头的小屋里,她没得选择,只有让这个俗人来脱她的裤子。她的心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她知道再不吃药,她就要崩溃了。

富春走近她道:“顾不了那么多了,你得活下去。”

如意这才想起她穿的是一条蕾丝边的黑色内裤,有点半透明。她恨自己为什么不穿一条厚厚的平角裤,现在晚了。

富春干咳一声走近一步,伸出手。如意抬手阻止他道:“我自己脱。”

她掀开被子,把卫衣往上提了提,解开了冲锋裤的腰带。

富春轻轻放直她的双腿,如意痛得颤抖了一下。然后富春抓住她的裤脚,慢慢把裤子脱下。

有着保温内胆的冲锋裤里还有一条粉色的贴身棉毛裤,富春拉住裤脚往下扯,没想到带动了里面的内裤,如意立刻拉住自己滑落的内裤,富春听得动静一抬头,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春光隔着薄薄一层黑丝一览无余。

富春马上拉过被子盖住她的大腿根部,他的心怦怦跳,心想这种内裤穿了比没穿还要命。

如意羞愧难当,她望着自己的左腿,伸手抹去挂在腮帮子上的眼泪,别过头看向窗外。

富春眼前是一条严重水肿的腿,整条腿已经发紫。断裂处大约在膝盖上方,股骨三分之一处。好在断骨没有戳破皮肉造成皮外伤,细菌无法进入,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富春拿起木板就要绑,如意转过头道:“等一下。”

富春放下木板,擦去额头热汗,脱下卫衣,只穿了一件棉毛衫,电暖器调到了二十多度,此时小屋里已经很暖和了。

如意擦去额头上的冷汗道:“你得先把我的脚掰正,否则骨头和骨头对不上。”

富春点点头,轻轻握住如意向外撇的脚,逆时针转了一点,如意痛得惨叫了一声。富春又逆时针转了一点,可他手一放,脚掌又向外撇去。

满脸是泪的如意无助地望着他。

富春沉思了一会儿,打开登山包,从里面拿出一套自己的换洗衣裤,卷成一团顶住如意的脚掌侧面,再一点点掰正了如意的腿。他试了试木板的长短,四块木板分别上下左右在腿的四周夹紧,最后用绳子牢牢绑住。

上完夹板,富春轻轻扶着如意,让她头朝南脚朝北躺下。他轻轻将她上了夹板的左腿摆好,用卷成一团的衣服顶住左脚掌外侧,不让断腿外撇,然后为如意盖上了被子。

“得有些日子不能动了,现在只能躺着让骨头慢慢愈合。”富春道。

如意转过头看着墙壁,过了一会儿道:“这么接,长好了也会瘸的。”

富春黯然。

如意狠狠擦去眼泪道:“以后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变成个死瘸子。”

富春纠正道:“活瘸子。”

如意没有回答,脸冲着墙。

富春叹了口气,爬到上铺躺下,木床嘎吱嘎吱摇晃了几下,安静了。

富春闭上眼,刚想睡一会儿,就听到下铺如意轻轻拍床板的声音。

他探出头,只见如意仰着脸,无助地望着他。

“怎么啦?”

“没事。”

富春吁了口气重新躺好,正准备睡,又听到如意拍床板的声音,这下更用力了。

富春探出头:“又怎么啦?”

“那个……”如意脸涨得通红。

富春拍拍枕头重新躺下。

床板再次响起,轻轻拍了两下,富春没动,如意又用力拍了两下。富春叹了口气,探出头问:“到底怎么啦?”

如意不动了,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富春觉得不对劲,他爬下床,站在如意身边。

如意怔怔望着他许久,嘀咕了一声,富春没听清,问:“什么?”

如意哇一声大哭出来,边哭边用力拍床板道:“我要上厕所!”

富春傻了,他从没想过还有这一出:欧罗拉女神要大小便。

窗外是万里无云的晴朗子夜,那两只贼鸥飞回来,站在窗外嘀咕。

如意面如死灰,她的高傲,她的冰清玉洁,她的不食人间烟火瞬间灰飞烟灭。她终究是要拉屎撒尿的,她不是林黛玉,只活在书里葬花。

她是个大活人,只要是喘气的,玉环也好,飞燕也好,大家都得吃喝拉撒,都逃不出这个五浊恶世。

富春急道:“这……这怎么办?”

如意喘息急促起来,她想爬起来,富春赶忙按住她道:“别乱动,刚上的夹板。”

如意重重躺下,泪水滑下眼角。

富春沉默了,感受到了她的悲伤。他坐在床沿,认真想了一会儿。

“谁都不会知道的。”富春道。

如意急促地呼吸着,抬起泪眼望着富春。

“谁都不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我保证。”富春郑重道。

如意闭上眼用力点点头。

富春从食品架下拿来一个盆,掀开被子,试图将盆塞到如意屁股下面,可如意试了几次都无法顶起自己的胯部,断骨处传来的巨大疼痛让她放弃了。

富春重新给如意盖上被子,思索起来。

他爬到上铺,将上铺的被褥铺在地上,然后掀开如意的被子,轻轻抱起她放在被褥上,再轻轻为她盖上被子。富春控制着自己的目光,尽量不接触如意的下半身。

富春掀开下铺的褥子,从登山包里拿出那把多功能瑞士军刀,拉开其中的一把小钢锯。床板是木头的,富春花了大约五分钟在床板上锯出一个不太大的洞,然后把那个盆放在洞下面。他收起锯子,从瑞士军刀里拉出一把剪刀,在褥子上剪出一个对准洞口的窟窿。

“求你了,快一些。”如意痛苦道。

富春俯下身,轻轻抱起如意,俩人的脸离得很近,都能闻到对方的气息。如意转过脸,富春抬起头,他把她重新放在床上,很仔细地放好她上了夹板的左腿,用一团衣物顶住她外撇的脚掌,然后为她盖好被子。

“我先出去一下。”富春道。如意感激地点点头。

富春打开第一道门走到保温门斗里,再打开第二道门来到外面。

他望着落在窗外的那两只贼鸥,不由得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燃气灶边有一瓶酱油,他的眼前浮现出一幅红烧贼鸥的美景。

贼鸥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他吹着口哨,眼睛看着别处,没事人一样缓缓靠近,就在他准备奋力一扑时,贼鸥飞走了。

贼鸥昂昂昂叫着,那意思像是在说傻瓜傻瓜。

富春隔着窗口的玻璃望向屋内,发现如意正看着他,俩人目光相遇时,如意羞愧难当地转过头去。

过了一会儿,富春回到屋里,装作没闻到那股气味,如意脸红得像烧炭一样。

富春拿着屎盆子跑出去,再拿着干净的盆跑回来,将盆放在老位置。

他从包里翻出自己的一件全棉汗衫,又跑了出去,在积雪融化的水坑里打湿了汗衫,绞干了,跑回屋里递给如意。

“擦擦吧。”他道。

如意接过汗衫,放入被子。富春走到窗前,把窗子打开一条缝,清冽的南极风吹进屋来,气味一点点散去,清新的空气令困顿不堪的俩人为之一振。

“那什么……把裤衩脱了吧,要躺这么久,不干净的话万一生了褥疮就麻烦了。”

如意憋红了脸点点头,用尽力气把裤衩褪到双手能伸直的极限处。

富春走到床边,看着她求助的目光。他伸手入被,冰冷的手先是摸到了她的右腿,俩人都僵了一下,然后他摸到了裤衩,隔着被子慢慢将她的裤衩脱下,拿出被子扔在一边。

他重新站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大地。远处山脉起伏,近处白雪皑皑,纯净的风吹入他的鼻腔,使他清醒,令他冷静。

背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如意从被窝里拿出那件擦过身体的汗衫。

“喂。”她叫他。

他转身走到床前接过汗衫,犹豫了一下,弯腰捡起那条蕾丝小裤衩出了门。

富春在融雪水坑里洗干净了汗衫和裤衩,又在苹果屋里拉起了一根晾衣绳。洗干净的汗衫和裤衩并排挂着,汗衫是白的,裤衩是黑的,苹果屋里顿时有了人气。他发现靠里的墙角放着一个长条形的黑色尼龙包,打开里面装着一套海钓的钓竿。

富春提着钓具回到屋里时,如意看上去是睡着了。

富春把钓具放在墙角,望着如意微微颤抖的睫毛,明白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假装睡着。

富春关上窗,拉起遮光窗帘,小屋里顿时黑了。他轻手轻脚脱了冲锋裤,不放心地把脱下的袜子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然后把袜子扔得很远,轻轻爬上了床。双层小床嘎吱嘎吱摇了几下,然后安静了。

黑暗中如意睁开眼,望着自己上面的床板。

不一会儿,床板上传来了均匀的呼噜声,富春累坏了。

如意感到伤处传来阵阵剧痛,她强忍着,蓦地想起这两天她都没有吃药。

作为一个多年的忧郁症患者,在连续不断的求生、耻辱和剧痛中,她第一次没顾上忧郁。她想起了痛不欲生的翻山越岭,赤身裸体的接骨求生,羞愤难当的近乎失禁。和这些比起来,她的忧郁症在伤痕累累的心里几乎没了位置。和这些比起来,她小药盒里的氟西汀和帕罗西汀——那都不叫个事。

黑暗中,她凝望着头顶上的床板,仿佛是在北极的寒风中,她站在仪器边,抬头凝望着那道美丽的极光。

“Aurora……”北极极夜的苍穹下,她呵出一口白气轻声呼唤。

那道紫色的极光静静出现在夜空中。

她张着嘴,静静站在原地,仰望着它。

“Aurora……”她默默对它倾诉着自己的愿望。

天空中,那道罕见的紫色极光静静闪耀着,四方一片寂静,白雪在黑暗的极夜中反射出深蓝色的微弱光芒。一切都那么美,如梦如幻,不可思议。

拉上窗帘的黑暗小屋里,如意睁大眼睛望着上面的一块床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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