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rora……”
床板上的呼噜声越来越响,伴随着富春的转身,整个床吱吱嘎嘎摇了几下。
黑暗中如意闭上了双眼。
富春那块陀飞轮金表放在不远处的桌上,时值格林尼治时间凌晨一点二十四分。
Chapter 05 / 放心,我每天都会活着回来 这里很凶险,冰原上有让人迷失方向的白毛风 冰盖上有深达上百米的冰裂缝
现在是夏季,海冰上会有越来越多的融池
万一掉到海里冰冷的海水会迅速把人冻死,还有冰山崩塌,还有……
俩人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过来。
富春拉开窗帘时,发现外面暴风雪还在持续。如意还在熟睡,他轻轻合上窗帘。昏暗温暖的小屋里,富春穿着一身棉毛衫裤,赤着脚来回溜达着。
他检查了天然气灶、电取暖器,点了点货架上各式各样的过期罐头,看了看熟睡中的如意,听了一会儿屋外柴油发电机发出的嗡嗡噪音。
窗外是呜咽的暴风雪,他走到长桌边坐下,默默四顾,忽然有了一种家的感觉。
家对他来说很纠结,他是个孤儿。
一直到离开福利院时,他都没能在大脑里形成过家的概念。赚了钱后他一直渴望能有个家,他在上海北京买了几处别墅,花了大力气装修,中式、地中海式、东南亚式,各种风格花里胡哨整了一堆,希望漂亮窝能招来个心上人,可装修完后他始终没遇到一个心上人,只有天上人间的小艾艾有时候跟他回去。小艾艾漂亮,看得开,玩得转,世界观和得道高僧差不多,达到了色不异空空不异色的境界,她喜欢他,也图他的钱。他无所谓,因为付了钱,所以两讫。他早上生意场,晚上风月场。有生意场上的女强人,也有风月场上的强女人,上过床后,有恩断义绝的,有形同陌路的,还有称兄道弟的。
他阅人无数,但始终没找到一个能成家的女人。
很多个早晨醒来后,他都会尽快让留宿的女人离开。他一个人惯了,连条狗也不养,连自己都懒得照顾。每天回家都是一个人,再后来他越来越少回去了,因为房子太大。他一个人孤魂野鬼一样在里面游荡,从这个房间走到那个房间,结果还是回办公室的沙发上睡。
办公室墙上挂着他初中时的一张奖状,内容是打扫卫生的先进分子。他很珍惜这张奖状,把它镶在镜框里端正挂着,并不理会这已经成了公司里的一个笑话。办公桌的玻璃台板下压着把他带大的福利院黎老师的照片,沙发上则是他的头油和别人屁股混合出的独特气味。这间不大的办公室在公司飞速扩张的几年间,成了他的窝。
窝和家是不一样的。窝用来生存,家用来生活。福利院长大的他对家有种渴望,渴望背后是悲伤,悲伤背后是蔑视,蔑视背后是怀疑。他不相信家这个东西,不相信会有人能让他铁了心要一起过上一辈子。
可在西南极某处,在世界的尽头,有个女人正和他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他和这个女人被困在世界尽头这个废弃的无人小站里,有限的食物,有限的燃料,他们不知身处何地,也没人知道他们在这。
如意仰面躺着,轻轻呼吸着。
他想抽根大雪茄,最好再配上一杯上好的红酒。可兜里只剩下六根了,他摸出一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如意醒了。
富春站起身,拉开窗帘,一场可怕的暴风雪正在屋外肆虐,俩人静静望着窗外的混沌冰雪。
“我们得把所有能吃的整理一下。”富春道。
如意艰难地撑起上半身,斜靠在枕头上。
“尽量少动。”富春道。
如意捋了捋凌乱的头发。
富春开始整理起货架上的各种食品,包括灶台上的所有调料。整理结果如下:两罐没开封的写着英文的奶粉;五罐写着俄文的青豆;一罐已经打开,只剩一半的可可粉;二十多听中国午餐肉罐头;六听写着英文的沙丁鱼罐头;五颗水果硬糖,估计是路过的队员随身带的;一袋中国大米,剩下约三十斤。
食品总共就这些。
另外还有一些调料:一包盐、半包糖、半瓶醋、一瓶酱油,除了那半包糖,其余全是中国产的。富春默默计算了一下,加上屋外的那些柴油和液化气,所有的物资大约能支撑两个月。但如果能抓到贼鸥或者钓到鱼,他俩也许能坚持更久。现在看下来短期内食物不是大问题,关键是燃料,如果柴油耗尽,或者液化气用完,他们就得过茹毛饮血的日子了。
“你把罐头上的日期排一下,看看多久才有人来这里一次。”如意道。
富春拍了拍脑袋。
通过不同罐头上的日期推算,他们发现这里最短一次间隔两个月就有人来过,最长一次两年没人来过。
富春拿起日期最早的一听沙丁鱼罐头道:“先吃这个古董吧,咱们从最早的吃起,越吃越新鲜。”
如意道:“照你这么吃,其实是越吃越过期,得反过来,先吃日期靠后的。”
富春把沙丁鱼罐头码好,放回货架,日期最早的那罐还是在最上面,他是个保守的家伙。
如意抬起头问:“英文罐头上写的哪里产的?”
富春拿起罐头仔细看,道:“MADE IN……我不认识后面的单词。”
“拿过来我看。”
富春把罐头递给如意,如意道:“澳大利亚产的。”
她又看了另外几听不同的英文罐头,发现都是澳大利亚产的。
如意想了一会儿道:“也许我们离中国的极光站,只有三十公里远。 ”
富春拿着罐头愣在那。
如意道:“中国在南极有长城站、昆仑站、中山站,还有新建的泰山站和极光站。长城站在菲尔德斯半岛,按照时间和机型计算,大约应该在蓬塔起飞后,飞行四小时的距离范围内,我们在起飞后大约六小时坠落,首先可以排除。而昆仑站建在南极冰盖上的DOME—A最高点,这里显然也不是。中山站位于东南极伊丽莎白公主地的普立兹湾,泰山站则位于中山站和昆仑站的中间,这里是西南极,所以也可以排除。所以这些食物只可能来自西南极的极光站。每年雪龙号先到澳大利亚弗里曼特尔港口进行补给,然后穿越西风带,到达中山站,之后再从中山站出发,穿越南大洋,来到极光站进行补给。所以这些澳大利亚产的罐头应该是中国科考队留下的。极光站附近是俄罗斯的前进站,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这里有俄罗斯面粉。”
富春坐下,放下手里的罐头。
“我记得在极光站附近有个无人小站,是早些年澳大利亚建造的,据说有安全隐患被废弃了。人们管这个基地叫Law Base,如果我的记忆没错,Law Base离极光站只有三十公里远——这里,就是Law Base。”
富春感受到了如意的能量。仅仅是从几听罐头的标签上,她就得出了一整套严密的推论。
“极光站离这只有三十公里远?”富春站起身问。
“最多三十公里。”
“那就是说,我们得救了?!”富春颤声问。
如意叹息道:“几乎不可能。”
“为什么?”“因为我们只知道距离,不知道方位。茫茫一片南极大陆,你怎么找?大海捞针?这里是南极,你的每一步都可能是你的最后一步。”
富春重新坐下,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有戏!”富春道。
“没戏。”如意道。
如意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们不知道方位,找到的概率太低了,几乎是不可能的。”
富春转身拿小锅子舀了一点米道:“除了概率还有一样东西,你给忘了。”
“什么?”
“命啊。”
如意笑了笑,这是她来到南极后的第一个笑容。
“得准备准备,我明天就出发!”
“我呢?”“我负责大海捞针,你负责守株待兔,说不定会有经过的人来歇歇脚。”
小屋里,俩人望着桌上的一堆过期食品。
富春道:“我去弄点雪来煮饭。”
如意道:“多弄点雪,煮粥吧,省点米。”
煮完粥,富春舀了一碗给如意,开了听沙丁鱼罐头,俩人就着过期沙丁鱼喝粥。
吃完了第一顿早饭,如意躺在床上看着富春整理行李。
富春拉开登山包,往里面放了两听午餐肉罐头,想了想,又拿出来一个。
如意道:“你多带点吃的,万一遇到危险还能扛一扛。”
富春又把拿出来的那听午餐肉罐头塞回包里,道:“平时我就带点粥,这算是紧急时的口粮。”
如意道:“把那几颗水果糖都带上,关键时刻能提供热量。”
富春道:“你留着吃吧。”
如意道:“五十克水果糖的热量大约在三百卡路里左右,我留着是零食,你带着说不定能救命。如果你死在外面,我也没法一个人在这活下去。”
富春把水果糖放进包里,然后把绳索和瑞士军刀等塞入登山包。
富春整理完登山包,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雪停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富春道:“让我看看你的腿吧。”
如意没反应。
富春起身拿过一件汗衫,用煮粥剩下的雪水打湿了,绞干后递给如意道:“你擦一下。”
如意接过毛巾,伸入被窝。如意擦完,富春慢慢卷起被子,到如意大腿根部停下。他装作没有闻到从床板窟窿里冒上来的那个尿盆里的气味,紧绑着夹板的左腿还是水肿得厉害,但紫色比昨天淡了一些。
富春重新加固了顶住外撇脚掌的那团衣物,道:“你得忍住,尽量别动,这团衣服靠在墙上,能顶住你的脚掌不让它往外撇,否则将来会瘸得很难看。”
如意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富春放下被子,拿出床底下的尿盆,接过如意从被窝里递出来的擦过身体的汗衫,出门去了。
如意躺在床上,漫长的一天等待着她。没有电视,没有广播,她不能动,赤裸着下身,度日如年地躺在一张挖了个窟窿的床板上。她再次想起那些抗抑郁的药。
富春在水坑边洗着汗衫,心想再过几天不洗澡他俩都会发臭。
他从苹果屋里晾完汗衫出来,发觉这个静谧的小站很美。不远处的风球在吱吱嘎嘎转着。
小屋背后的那座山上积雪很厚,在阳光中反射着金色的光芒。
两声贼鸥的叫声打断了他的思路,他站起身望着贼鸥,咽了口唾沫。
他跑进苹果屋四处打量,最后目光停留在一只放杂物的小木板箱上。木箱大约八十厘米见方,盖子用铰链连接在箱体上。富春把木箱里的一些杂物倒掉,找了根小木棍,跑到屋外。
他把木箱放在雪地上,将木盖打开,再用小木棍撑住。他跑进屋,从罐头里挑了一块沙丁鱼。
如意撑起身子。
他用刀割了一段绳子,再从这股绳子里分出细细的一捻。他拿着绳子和肉跑到屋外,把肉扔进箱子,把绳子拴在撑住木盖的小棍上。这样只要有贼鸥飞进木箱叼肉,他一拽绳子,那个沉重的木盖子就会把贼鸥关在里面。
他将木箱放在水坑边的一片雪地上,布完这个机关,然后远远地跑开,观察着眼前的一切。
过了一会儿,那两只贼鸥就飞来了。其中一只毫无戒心地走近盖子大大开着的木箱,禁不住沙丁鱼肉的香味,翅膀一拍就从开口处跳进了木箱。
只听啪一声,木箱盖上了,富春欢呼着一跃而起跑向木箱。
那只贼鸥在木箱中狂怒地扑腾着,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整个木箱晃动着。它狂怒地叫着,木箱外它的同伴也展开双翅,仰起头,冲着富春昂昂昂叫起来。富春想速战速决,他将木箱盖子打开一条缝,伸手进去抓贼鸥,没想到这时另一只贼鸥向他发动了攻击,它飞上天,急速俯冲下来,对准富春没戴帽子的脑袋狠狠啄了一口。富春只感到头顶一阵剧痛,整个人往后一倒,带翻了木箱,里面那只贼鸥飞了出来,与外面那只迅速飞远了。
富春感到一股热血顺着脖子流了下来,他头晕目眩地站起身,气急败坏地望着停在远处的那两只贼鸥。
那两只贼鸥毫不示弱,一齐展开大翅膀,冲着富春仰起头叫唤着,那意思是有种就干一架,谁怕谁啊。
富春摇摇晃晃跑进屋,气喘吁吁坐在长凳上,用手捂着脑袋,血从指缝里冒出来。
刚刚的一切如意透过窗户都看到了,她扔来一条丝巾道:“快,摁住伤口。”
富春接过这条粉色丝巾,看了看没舍得用,还是用手摁住伤口。
小屋里只听到富春狼狈不堪的喘息声。
富春道:“非红烧了它们。”
如意道:“你这是违反南极条约。”
富春道:“我违反过很多条约,但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违反一次南极条约。”
他拉开钓具包,拿出那套钓竿打量着:“钓鱼怎么样?”
如意道:“有鱼的话,食物就够了。”
富春道:“现在海冰太厚了,得再等一段时间,气温高点,海冰薄一些,才能打个洞钓鱼。”
如意望着那套钓具道:“这里的寒水鱼一年才长一厘米,一条巴掌大的鱼估计都是有岁数的。”
“说说你的研究吧。”富春边整理钓具边道。
“我主要研究离地八十公里到离地三百公里内的事。”
“那里有什么?”
“极光、夜光云、气辉,有时候也考虑离地五百公里以上磁层的事。”
“有意思?”
“在高空大气中,氧分子被宇宙射线拆开成了两个氧原子,氮分子的电子也可能被打掉,变成氮离子,你说这是不是很有意思?”
“这个……然后呢?”
“然后来自太阳风的高能电子撞击高空大气中的原子或分子,受激的原子和分子回到基态,发出它们特有的光。”
“然后呢?”
“然后出现了红色、绿色和紫色的极光。”
停了一会儿,如意又道:“芬兰语管极光叫狐狸之火。传说是一只狐狸在山坡奔跑时,尾巴扫起的雪花飘到天上,形成了极光。但爱斯基摩人却认为极光是亡灵上天堂时用的火炬。还有传说认为极光是死去少女的灵魂。”
“有没有金色的极光?”富春问。
“没有。”如意道,“红色极光的波长为630.0nm,绿色的极光为557.7nm,紫色的极光为427.8nm。通常是这三种特征颜色,没有金色的极光。”
“那不一定。我是说,万一呢?”
“科学没有万一。”如意道。
“只要你活着,就有很多万一。”富春道,又问,“研究这个赚钱吗?”
如意抬起头盯着富春道:“极区高空大气物理是冷门,科研经费不多,我也没钱……在你的世界里钱是不是衡量一个人成功的标准?”
富春无语。
“我读了七年研究生,每个月的津贴是一千五。毕业后当助理研究员三年,每个月的工资是六千。”如意道。
“现在呢?”富春问。
“现在是副研究员,得干个五六年,才能成研究员。”
“然后就出头了?”
“研究员还分四级、三级、二级……”
“然后呢?”
“然后也许能成院士。”
“那得多少年?”
“不知道,也许是一辈子。”
“你赢了。”
俩人说着话,一个下午就过去了。富春拉上窗帘道:“明天早上我得把外面的柴油发电机关了,油得省着用,以后只有晚上开。”
如意点头道:“我早上在屋里多盖点,晚上再发电取暖。”
富春爬上床躺下,俩人都睡不着。
“明天你就出发吗?”如意问。
“嗯。”
“这里很凶险,冰原上有让人迷失方向的白毛风,还有深达上千米的冰裂缝,现在是夏季,海冰上会有越来越多的融池,万一掉到海里冰冷的海水会迅速把人冻死,还有冰山崩塌,还有……”
“放心吧,我每天都会活着回来的。”富春笑道。
如意望着头上的床板,小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南极的事,你知道的还挺多。”
“前年我在东南极的中山站,去年在西南极的长城站,今年来南极前我在北极的黄河站。”
“你在科考站的时间比在家多。”
“我还没成家。”如意道。
“咱们终于有共同语言了,我也没有家。”富春开心道。
窗外传来贼鸥的叫声。
“你有男朋友吗?”
“有……关你什么事?”
“总之聊点什么吧?”
“聊什么?”
“聊点带劲的。”
“斯科特和阿蒙森的故事想听吗?”
“他们干吗的?”
“一百年前的南极探险家。”
“讲。”
“那是一百年前,挪威人阿蒙森和英国人斯科特争夺谁能第一个到达南极点。他们面对的是时速达三百公里的寒风,零下五十度的低温。阿蒙森到达南极罗斯冰架后,在鲸湾设立了弗雷姆海姆大本营。他挑选了鹿皮外套和雪地靴,选择了爱斯基摩狗拉雪橇,还每隔一个纬度设一座仓库,里面贮存了海豹肉和燃料。阿蒙森还在雪地上插上竹竿,竹竿不够就放一条冰冻的咸鱼,以此标明道路,不致迷失方向。在度过了南极的冬天后,阿蒙森和四名队员驾着由五十二只爱斯基摩狗拉的四副雪橇向南极点进发。在他们前方是一千三百公里无边无际的冰原。他们遇到过很多危险,暴风雪、冰裂缝、雪盲……在食物匮乏时,他们不得不以吃爱斯基摩狗维生。有二十四只狗被吃了。最终阿蒙森在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到达南极点,并在那里竖起一面挪威国旗。”
“另一个呢?”富春问。
“斯科特在麦克默多湾设立大本营,与南极点之间的距离比阿蒙森营地要远九十六公里。斯科特选择了西伯利亚矮种马和两部摩托雪橇。可他没想到雪太厚了,矮种马的肚子贴着雪地一路前行,结果都冻死了。而摩托雪橇在南极的严寒中变成了一堆废铁。斯科特和队员只能用人力拖着沉重的雪橇走在冰原上,这大大消耗了他们的体力。他们最终越过南极最大的彼尔德摩冰川,在阿蒙森到达南极点三十四天后,斯科特也到达了南极点。”
“图什么呀这是?”富春感慨。
“斯科特看到挪威的旗帜已在那里了。这对他是个巨大的打击,他变得意志消沉。斯科特遗留下的日记里这样写道:‘我们将如绅士一般死去。我希望以此证明我们民族坚忍不拔的意志从未消失。如果我们能活着回去,我将讲述这个历尽艰辛、坚韧勇敢的故事。’回程是悲壮的,队员相继死去,最后斯科特和另两名队员筋疲力尽地死在离基地不远的地方……”
在拉上遮光窗帘的小屋内,电暖器发出的细微嗡嗡声和如意的娓娓道来混合在一起,富春望着天花板,脑海里闪过一幅幅画面。
“你睡了?”下面问。
“没有。”上面答。
“你能体会到那种伟大的情怀吗?”下面问。
“不能。”上面答。
下面沉默了一会儿道:“在麦克默多站,有斯科特用过的衣服、炊具、机械和各种东西,还有个名叫‘斯科特窝棚’的遗迹。我在麦克默多站时看过斯科特的遗物。这样的男人,太伟大了。”
“哎,你说,国家到底给他们多少钱,能让他们这么玩命?”上面探出头问。
“你个俗人……在你的心里没有那种可为之寂寞、为之牺牲的爱吗?和你说这些伟大的人和事,简直就是对牛弹琴。”下面冷冷道。
“牛怎么了?牛是用来夸人的。你说说他们,放着好日子不过,都他妈吃饱了撑的。”
“庸俗!”
上面缩回头,打了个惫懒的哈欠,接着就没声音了。
Chapter 06 / 南极过家家
在这个世界尽头的小屋子里,最可怕的不是寂寞
而是不知道会不会一直这么寂寞下去
正如富春跪在海冰上张着嘴望着前面
最可怕的不是山崩地裂,而是那无尽的远方
富春轻手轻脚爬下床,从桌上拿起手表,时值格林尼治时间早上六点。
他拉开窗帘,外面天气晴朗,太阳明晃晃地挂在那里。
他伸了个懒腰,走到货架边舀了点米,开始煮粥。
如意被他发出来的声音弄醒了,她睁开眼,又羞愧地闭上。
富春拿起床下的便盆,出了门。过了一会儿,外面柴油发电机的嗡嗡声停了下来。富春回到屋里,把便盆放回原位,烧开一锅热水,把晾在苹果屋里专给如意擦洗的汗衫拿来放进热水里煮了煮,捞出来兑了点冷水绞干了。
他把绞成一团的热气腾腾的汗衫递到如意面前,如意接过,先擦了擦脸,然后放进被窝里擦拭身体。
富春转过身,把煮好的粥倒进碗里。他把昨天吃剩下的沙丁鱼罐头里的汤汁淋在如意那碗粥上,剩下的三块鱼也搁在如意的粥里。
屋子里渐渐冷下来。
富春把粥递给如意,道:“从今天起,我们每天只能吃两顿。早上一顿,晚上一顿。”
如意接过粥。
富春从登山包里拿出一个大号金属保暖水壶,把自己的那碗粥倒进去,盖好,再把保暖壶塞进包里。
然后他从上铺把自己的被子和褥子全拿了下来,盖在如意身上。
“柴油不够用,从今天起,发电机只能晚上开,早上得关了。”
如意吸溜着喝了一口粥,点了点头。
富春转过身,开始穿冲锋衣裤,他把手套戴上,把如意那条粉红丝巾紧紧围在脖子上。虽然正值南极夏季,但室外还是寒风刺骨。富春的远行是一场考验。
如意问:“你准备从哪个方向开始找?”
富春道:“现在是早上,太阳总是从东方升起的,我准备向东开始找。”
如意听完道:“在南极极昼的时候,太阳升起的方向是北面。根据太阳的方位,可以推论坠毁点在我们的西面,所以西面是大海。你要搜索的方位是东南北三个方向。”
富春愣在原地,问:“太阳怎么可能从北边升起来?”
如意道:“不管哪里,当地时间午夜必然是太阳高度角最小的时候。太阳高度角最小的方向,北半球为北方,南半球为南方。北极极昼地区午夜太阳方向为南方,南极极昼地区午夜太阳方向为北方。极点除外。”
富春道:“听不懂。”
如意道:“在南极,你得学会相信那些你听不懂的事情。”
富春道:“太阳从北边出来了。”
富春背上登山包,戴上那块陀飞轮金表,道:“我想先往北走走看,算命的说过,今年我大利北方,走到三十公里远,如果没有极光站,我就原路回来。”
如意道:“你平时用右手,所以你的右腿比左腿强壮,你以为是笔直走,其实会往左偏。同时受地转偏向力影响,你的方向会发生偏转,北半球右偏,南半球左偏,所以你会更往左偏。你不能相信自己的感觉,一定要找参照物,一座山、一块石头、一道冰川等等。你必须记住你的来路,尽量做标记,牢牢记住某些地标,这样你才能回得来。”
富春拉紧冲锋衣的拉链,紧了紧鞋带。
如意道:“人的步行速度大约是一小时走六公里,所以看好你的表,从出发时开始计算,走大约五小时,差不多是三十公里远。你面对的是复杂的南极地形,所以你得加一个小时,也就是你走大约六小时,如果没有找到极光站,你就赶快回来,这样你每天大约要走六十公里,需要十二个小时。”
富春笑了,问:“有什么是你不明白的吗?”
如意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笑得出来。”
富春道:“在南极,你得学会理解那些你无法理解的事情。”
他打开内门,走到内门和外门构成的保温门斗里,回过头,俩人对望了一会儿。
“我走了。”他挥挥手道。
“早点回来。”她躺在床上道。
富春关上内门,打开外门,南极的风吹入他的鼻腔。他走到院子里,选了一块黑色的沙砾地。在南极,只有在夏季,当一部分冰雪消融后,黑色的地面才能露出来。
他用冰镐在沙砾地上画了一个圆,然后正对着太阳的方向在圆里画了个十字。
按照如意的指示,他面对太阳,这样他就面朝北方了,左手边则是他坠落的西方,是大海。
他定了定神,向北走去。
富春走了没多久,就发现北面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原。他独自走在这片冰原上,慢慢走进一大片奇形怪状的小雪堆里。这些白色的雪堆默默围着他,有像猴子的,有像大象的,还有像妖怪的,大多数只有一个小土坡那么大。富春眺望,发现不远处有一座巨大的白色冰山。
他没想太多,转过一个雪堆,向着那座冰山走去。他一口气走了十五分钟,来到这座巨大的冰山脚下。这时一只海豹横在他眼前。这是一只威德尔海豹,正仰面躺在冰上晒太阳。
富春站在它身边琢磨了半天,结论是他一个人弄不死它。无论如何。他望着海豹肥硕的身躯,肚子叽里咕噜叫唤起来。
这只威德尔海豹体长三米,重约三百公斤。它懒洋洋地抬起头看了看富春,打了个大哈欠。当富春见到它嘴里那排锋利的牙时,彻底绝了打海豹吃肥肉的念想。海豹不知道富春风起云涌的思想斗争,又倒头睡去。它的两只前鳍搁在肚子上,时不时地挠挠痒,胡子一抖一抖,显得内心快乐,生活安逸。
阳光照在冰雪上,亮晃晃地刺入他的眼睛。他揉了揉眼睛,停住脚步,心想这里怎么会有海豹呢,这里不是陆地吗?
他又走了几步,腾地停下了,心想眼前怎么会有冰山呢,冰山不是大海里才有的吗?
他原地转了一圈,用脚在冰面上使劲跺了跺。海豹被他发出的声音惊动了,慢慢蠕动起肉乎乎的身子,爬到一个雪堆后面去了。富春从另一个方向绕到雪堆后面一看,才发现冰面上有个海豹洞。海豹钻入洞里深蓝色的海水中游走了。
富春僵在原地,这才明白自己再一次走出了南极陆地,走上了南极海的冰面。他面前是绵延无尽的白色海冰,上面盖了雪,看上去和陆地一模一样,其实在他脚下的,是几千米深的冰冷海水。
原来小站的北面紧靠着大海——这个小站是建立在靠近大海的一座山脚下,它的西面和北面都是大海。西面跟大海隔着六座山,北面离大海很近。
富春走到海豹洞边往下看,洞里的海水轻轻拍打着厚厚的蓝色冰洞。
他四顾茫然,抬头静静望着那座巨大的冰山。
冰山大约有十层楼那么高,龟裂的冰缝里露出湛蓝色的冰。起风了,风灌进那些湛蓝色的冰裂缝中,发出各种呜咽。富春抬腕看了看表,转身往回走去。此时,一大块冰忽然从冰山顶部崩落,以雷霆万钧之势向下砸来。富春听闻头上传来一声巨响,还没反应过来,又一声巨响,面前的海冰被砸破了,一排混合着冰碴和海水的汹涌大浪向他掀来。
这一切发生得毫无预兆,如一个炮兵阵地齐齐开火般的巨响,让富春瞬间失聪。富春被强大的冲击波掀倒在地,惊恐地看到脚下的冰面噼里啪啦地迅速裂开,紧接着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冰山崩塌,数万立方米的冰雪倾泻而下,释放出难以想象的巨大能量,像是一头狂怒的怪兽张开布满白色尖牙的大嘴向富春飞奔袭来。
富春连滚带爬向陆地方向逃去。在他四周,被激起的雪和着风,瞬间让他伸手不见五指。周围十平方海里一片沸腾,他感到脚下的冰面在颤抖倾斜。他拼尽全力向前爬着,看到冒出海水的冰裂缝时,就玩命跳过去。
轰!冰山第三次崩塌,它是要杀了富春。
富春哆嗦着,喘息着,像只灵巧的松鼠那样,在迅速龟裂解体的冰面上夺路而逃。身后是大约五米高的一排冰雪巨浪,其中的任何一块冰都能把他打成肉泥。脚下是零下三度的冰冷海水,只要掉下去,几分钟内就会被冻得失去知觉。
他跑向一座坚实雪堆,奋力一扑,蜷缩在雪堆后。轰的一声,一片夹杂着无数冰块的白色气雾从雪堆两侧和他的头顶上呼啸而过。瞬间,四周皆是白色,伸手不见五指。
富春蜷紧身子,躲在雪堆下。
咔嚓嚓,他的脚下再次传来一阵坚冰裂开的巨响。
“开恩啊!”他歇斯底里、惊恐万分地冲天大喊。
冰山的崩塌停止了,飞溅的冰雪纷纷落下,除了冰面开裂的声音,天地间再无声息。
他哆哆嗦嗦地站起身,走出这座挡住死神的雪堆,望着身后一片混沌,缓缓跪下。
此时如意望着窗外。
她整天躺在床上,尽量一动不动。为了能尽快让断骨处长出骨痂,她极力克制着内心的各种煎熬。
在这个世界尽头的小屋子里,最可怕的不是寂寞,而是不知道会不会一直这么寂寞下去。正如富春跪在海冰上张着嘴望着前面,最可怕的不是山崩地裂,而是那无尽的远方。
如意静静望着那幅画着观音菩萨的挂历。如果富春死在外面,那么她也必将困死在这小屋里。每每想到此处,都会不寒而栗。她默默计算着富春离开的时间,唯一的一块表富春带走了,她的手表扔在第一次宿营的山脚下,当时没觉得一块手表有什么重要,现在才知道,时间是联系她和富春的唯一纽带。因为天不会变黑,她躺在床上,不知道究竟还有多久他才能回来。五分钟在这里变得像一小时那么长,她强迫自己睡着,可越来越冷的房间和饥饿让她难以入眠。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翻看那本《泰戈尔诗集》,从《飞鸟集》翻到《吉檀迦利》,再从《断想钩沉》翻到《新月集》。
她轻声读着那些带有夏日花香的诗句。可时间过得太慢了,她独自躺在床上,蓬头垢面,裸着下半身,鼻子里已经闻不到床下那个屎盆子的气味,她从小到大积累起来的优越感和所有尊严终于灰飞烟灭。
那些特别黑暗的东西开始爬进她的脑子,那种刻骨的颓废开始侵蚀她的心,她得吃药,可药已随着飞机的残骸沉入了数千米深的南极海。
此时富春走在回来的路上,脚步沉重,气喘吁吁。路过一个融雪的水坑,俯下身喝了几口冰冷的水。他摸出一根雪茄,放在鼻子下闻了一会儿,放了回去,打开保暖壶,把最后的一点粥喝光。
他放目四顾,辽阔的天地间只有他一个活物,上下寰宇只有三种颜色,天的蓝,地的白,山的黑。他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往回走去,觉得自己快累死了,无比渴望躺下睡一觉。
他走出海冰区,走上陆缘,这时一只企鹅的骸骨吸引了他。那是一只被贼鸥打败、吃得只剩下一副骨架的阿德利企鹅。
富春捡起骨架中的脊椎骨,闻了闻,没有什么异味。这里就是个大冰箱,有机物基本不会腐败。富春拿起一团雪,把这根企鹅的脊椎骨来回擦了擦,放进背包里。
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晚上,富春回到了废弃小站,带着一身寒气走进小屋。
“你回来了。”如意撑起上半身,掩饰不住喜悦的语气。
富春感到一阵温暖,在白得晃眼的雪地里走了一天,眼睛感觉很刺痛,他揉了揉。
“怎么样?”如意问。
“北面不远是大海。”富春答。
如意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猜这个小站是建在一块三面环海、一面连接大陆的半岛上。现在我们只剩下东面和南面两个方向,其中之一,必然也是大海。”
富春点了点头,道:“这是好事,如果只剩下一个方向,那我们找到极光站的机会就大大增加了。”
“值得庆祝!”
“嗯!”
俩人一起望着架子上的沙丁鱼罐头。
“即便只剩下一个方向,也是茫茫一大片,也是大海捞针。”
“嗯。”
富春起身道:“我去开发电机,做晚饭了。今天有好吃的!”
“什么?”富春从包里拿出那根企鹅的脊椎骨,晃了晃,道:“新鲜的!”
如意伸手捂住嘴。
富春道:“不脏,新鲜的,我拿出去好好洗刷,晚上煮个企鹅骨头汤给你喝。补钙!”
如意干呕了一下。
富春拿着企鹅骨头出门去了。他在水坑边把骨头洗了又洗,那两只嗅觉灵敏的贼鸥又飞了过来,望着他手里的骨头。
富春心想总得想个办法抓到这两个家伙,一只红烧,一只清炖,想到此处,不禁咽了咽口水。
富春回屋,照例换了尿盆,煮了粥,外加煮了一锅企鹅骨头汤。他在汤里放了些酱油,但整碗汤还是散发出一股腥味。
等他把一碗热腾腾的企鹅骨头汤端到如意面前时,如意脸色变得煞白。
“喝了它,你得补钙。”富春道。
如意点了点头,接过碗一口气喝了。她气喘吁吁地把碗还给富春,强忍了几次,才没有呕出来。
富春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犹豫地伸出手,给她拍了拍背。他的手接触到她时她僵了一下,随即就平静了。她抬起煞白的脸,擦掉强忍呕吐时憋出的泪,大口喘着气。
富春没心没肺地笑了,然后如意也笑了。富春把粥端来,俩人正式吃晚饭。这次他俩没有开罐头,只在粥里放了点盐,凑合着吃了。
如意喝完粥,道:“等能下床了,我做饭给你吃,等你回来。”
富春笑道:“南极过家家。”
他走了一天,太累了,加上眼睛胀痛,不停流泪,喝完粥拉上窗帘,爬上床倒头就睡着了。
发电机在外面发出嗡嗡声,这让如意觉得踏实。小屋里渐渐暖和起来,如意听着富春的呼噜声,感到抑郁的心情好多了。她多想上铺传来拍床板的声音,然后富春就会探出头,俩人就会多说一会儿话,可富春太累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屋外的天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入一道,打在如意的床头。
如意轻轻掀开被子,观察了一下自己的左腿,红肿消退,状态比原来好多了。她盖上被子,随手翻开泰戈尔的诗集,正巧翻到《在病床上》的第二十二首——
我在梦中看见
生命的外壳脱落。
在那未知世界的川流上
卷去了财迷所攒积的一切……
如意合上书本,她拍了拍床板,想和上面说说话。
“喂!”
上面打呼噜。
“喂!”
上面继续打呼噜。
Chapter 07 / 你得学会相信那些你无法相信的事 窗外依旧是白昼,这使得她无法判断时间过去了多久 独自躺在床上,开始担心富春,窗外的风雪让她备感孤独 富春如果在外面遇难了,她只能一个人在这等死 想到这种缓慢的死亡过程将是多么孤独,她不禁打了个冷战 第二天早上富春照顾如意吃饭擦洗后,去苹果屋翻出了一个生锈的手摇冰钻,回屋拿出了那套钓具。
“今天不找救援,我去钓鱼!”富春道。
如意道:“海冰太厚了,这个小冰钻打不穿的。”
富春道:“昨天一座冰山崩塌了,那块海冰区裂开了,应该能找到口子。”
如意吃了一惊,问:“冰山崩塌时你在附近?”
富春笑了笑,出了门,眯着眼向不太远的海岸线走去。
他心惊肉跳地回到昨天逃命的地方,望着远处那座曾经崩塌的冰山,放慢脚步踏上海冰。
他找到昨天雪堆后的那个海豹洞,发现已经被崩塌后呼啸而来的冰雪覆盖了。他用脚踩了踩,很松,便插下冰钻,一只手扶着冰钻,另一只手紧握转把,嘎吱嘎吱摇了起来。他大汗淋漓地打了半个小时的洞,钻出一个不大的冰窟窿。他从包里拿出那套钓具,组装好,在鱼钩上牢牢插了一小块罐头沙丁鱼肉,把钓钩扔进海里。
起风了,他的眼睛越发疼痛。他拉紧拉链,蜷缩起身子,坐在冰面上等着鱼上钩,时不时不放心地望一眼那座崩了一小半的冰山。
如意躺在床上望着上铺的床板。
屋外的发电机富春出门前关了,屋里的温度正一点一点降下来。如意掀开被子望着自己的腿,她知道最快也得两周左右断骨处才能慢慢形成骨痂,那时才能勉强绑着夹板活动一下,但稍有不慎就会造成二次骨折。难耐的日子还很长。
富春坐在冰面上望着浮标,忽然发现它动了一下。
他猛一提钩,欢呼着将一条肉色的南极鱼钓出了冰洞。他大笑着,在冰面上捏着滑溜溜活蹦乱跳的鱼。鱼不一会儿就死了。富春趴在地上,仔细观察这条鱼。这鱼的头很大,眼睛也大,鱼鳞非常细密,大约一个半巴掌的长度。
“头真大,就叫你大头鱼吧!”他对鱼说。
他将鱼钩扔进冰洞,满怀信心地坐正身子。忽然他感到脖子后面一阵凉风,回头一望,冰面上的大头鱼已经被一只无声无息飞近的贼鸥叼走了。
富春大骂一声,放下渔竿,起身去追那只天杀的贼鸥,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他的身后已经围聚起了一大群贼鸥,正用乌溜溜的眼睛注视着他。
他回到原地,重新把钓竿放到冰洞里。不一会儿鱼钩又动了,南极大头鱼不知世道险恶,踊跃上钩。富春这下学乖了,他钓上鱼后,把鱼放在冰面上,用原本装鱼的小桶反扣在鱼上。这下贼鸥没辙了,富春每钓上一条鱼,它们就用悲愤的声音集体叫唤一阵。富春每下钩,它们就集体噤了声,乌溜溜的眼睛一起盯着冰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