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南极绝恋(出书版)》作者:吴有音【完结】 > ★书香门第★南极绝恋.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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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有音 当前章节:147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7

富春一口气钓了大半桶鱼,他把冰雪舀入桶里,盖住鱼,拍实了,再把桶放入登山包里。他回望着身后那群贼鸥,想了一会儿,又坐下,把钓竿放入冰洞。大约两分钟后,一条鱼上钩了。富春把鱼钓出来,放在冰面上,鱼跳了几下就死了。富春望着贼鸥,贼鸥鼓噪起来,但没有一个敢上前抢鱼。

富春想了想,拔出那把瑞士军刀,在冰面上挖了一个挺深的坑,把鱼埋在里面,又用雪把坑盖实了。

贼鸥的嗅觉极其灵敏,雪坑里埋着的鱼刺激着它们。富春慢慢脱下冲锋衣,离开雪坑一些距离,背对着贼鸥。

起风了,脱下冲锋衣的富春感到一丝寒冷。他哆嗦了一下,继续背对着雪坑,手上拿着冲锋衣,呆立着。

终于一只大胆的贼鸥走近雪坑,用喙戳了戳盖住鱼的冰雪。

富春静静听着,没有动。

又有几只贼鸥慢慢靠近雪坑,试图把被埋的鱼叼出来。

它们警惕地望着背对它们的富春,只见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远方。贼鸥们渐渐大胆起来,还好雪坑挖得深,否则鱼已经被贼鸥翻出来了。

正当贼鸥们试图从雪坑中把鱼叼出来时,富春猛一转身,展开冲锋衣,整个人向雪坑扑去。贼鸥们立刻惊叫四散,终于有一只被扑住了。富春用冲锋衣紧紧裹住它,兴奋得双手颤抖,但仍死死按住冲锋衣,任凭衣服下的贼鸥疯狂鸣叫扑腾。余下的贼鸥看到这一幕吓坏了,纷纷飞远。

被裹住的贼鸥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狂怒地鸣叫着,拼命地扑腾。富春慌了,试了几次,始终无法用冲锋衣整个兜住贼鸥将它提起来。贼鸥用更大的力气扑腾起来,锋利的喙隔着衣服到处乱啄。富春死死抱着这只贼鸥,整个人压在冲锋衣上。他听到冲锋衣下发出一声哀鸣,扑腾的力气小了下来。他不敢有半分懈怠,用更大的力气死死压住这只贼鸥。

风更大了,天转眼就变。漫天风雪中,富春维持着一开始的姿势,死死压住这只贼鸥。又过了大约几分钟,冲锋衣下的贼鸥渐渐不动了,富春小心翼翼地爬起身,隔着冲锋衣找到了贼鸥的脑袋,将它提了起来。然后他双手用力,隔着冲锋衣咔嚓一声,扭断了贼鸥的脖子。

富春把贼鸥扔在地上,抖了抖衣服,迅速穿上,然后将这只贼鸥也塞进登山包。风越来越大,富春走了几步,转过身,走到雪坑边,挖出那条做诱饵的鱼,放入登山包。他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天地间全是风的怒号,富春却满心欢喜。他想起小时候看过一部动画片叫《老狼请客》,于是他独自走在漫天大雪中,像动画片里的老狼那样,引吭高歌起来——

“今天好运气,捉住了贼鸥。捉住了贼鸥!快去快去找如意,一起吃贼鸥!贼鸥贼鸥鲜又美,管保她满意!哈,哈哈,哈哈!管保她满意!快步,快步朝前走,嘴馋心又急!哈,哈哈,哈哈!嘴馋,心又急!”

风歌雪舞的天地间,他活蹦乱跳地走着。

白晃晃的雪地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没在意,揉了揉眼睛,继续向前走去。

如意在床上躺着,不时掀开被子,盯着自己绑着几片木板的断腿。她试图撑起上半身,一阵剧痛迫使她停下了。她痛苦地呻吟了一会儿,擦去额头的冷汗。她身边是一张长凳,临走前,富春将水、书、午饭等物件放在上面,以保证她伸手可及。她看不到窗外太阳的轨迹,只能凭推测估计过去的时间。

风在窗外呼啸,她独自躺在这个世界尽头的小屋里,动都不能动。她凝望着挂历上的观音像,合起双掌,闭上眼睛静静祈祷道:“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给我们一条生路吧。”

富春走在冰原上,昨晚下过一场大雪,有些地方雪没过了膝盖。他的登山包很重,当他经过一大片没膝深的雪地时,每一次拔腿迈步,都是对体力的莫大考验。为了省力气,他放下登山包,拉长背带,缠在手上,拖着登山包在雪地上走。毫无预兆地,他的脚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喀喇声,然后整个人掉了下去。

富春在光线暗淡的冰缝里挂着,发出一声惊恐大叫,声音在脚下回荡。他的登山包救了他,登山包卡在被雪掩盖的冰裂缝上,没随着富春一起掉下去。

富春不知道这个冰裂缝有多深,他慌张四顾,周围竟是一片闪耀着蓝色光芒的冰下世界。他挣扎了几次,试图拽着登山包的背带爬上冰面,但是都失败了。连续的用力挣扎,使得卡在冰缝里的登山包出现了松动的迹象。富春定下心神,望向脚下。好在这条冰裂缝并不深,只有大约五米。富春想起如意曾经警告过他,南极陆地上的冰裂缝有的深达上百米,表面被雪盖住了,根本看不出来,但如果踏到掉下去则必死无疑。

这是一条不深的冰裂缝,富春庆幸自己的运气。喘了会儿气,他试图把手从缠着的背带上解下,来个大鹏展翅的软着陆,但是计划没有变化快,只听头顶喀喇一声,登山包从冰裂缝中滑出,连着他一起掉了下去。

富春重重摔在脚下的冰地上,装着钓具的沉重登山包砸在他头上,他当场晕了过去。

如意开始感到恐惧,她饿了。

午饭很早前就吃了,那是富春放在保暖壶里的一点粥。她喝完粥强迫自己睡了一觉,醒来后觉得已经过了很久,可是富春没有回来。

窗外依旧是白昼,这使得她无法判断时间过去了多久。她独自躺在床上,开始担心富春。窗外的风雪让她备感孤独,她想到富春如果在外面遇难了,自己只能一个人在这等死。想到这种缓慢的死亡过程将是多么孤独,她不禁打了个冷战。

她双手合十,再次轻轻祈祷道:“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让富春平安回来吧。”

富春慢慢醒过来,他翻过身,推开压在身上的沉重登山包,那只死去的贼鸥掉在外面,死不瞑目地瞪着他。富春坐起身,打量四周,他身处一个由复杂冰隙构成的地下迷宫中。他哆哆嗦嗦把贼鸥塞回包里,站起身,抬头望去。冰裂缝凌空悬在头顶,大约五米多高,周围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地方。

富春站起身向前走去,边走边张着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片南极地下的隐秘之处,四面八方伸出许多巨大冰晶,反射出如梦如幻的深蓝色光芒。

他走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迷路了,复杂的冰隙迷宫中安静得让人发疯。富春摘了一小段冰晶,放在嘴里嚼着。他想起如意告诉过他,南极海里的寒水鱼都长得很慢,一年只能长一厘米。他估计包里的鱼至少都十几岁了。他又想起包里的贼鸥,也许自从有生命开始,这里的生物就超越了人类世界的法则。

他害怕了,然后他敬畏了。

他放下登山包,扑通一声跪在登山包前,合起双掌朝着登山包拜了拜。

“哥几个,我得活下去,那女人也得活下去,吃了你们真是不好意思,你们的冤魂就散了吧,我在这里谢谢你们,回去给你们立个像,兄弟我说到做到,天天给你们烧香。”

富春又朝着包拜了拜,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并列着贼鸥和大头鱼的神龛,龛前青烟袅袅。

他站起身,拖着登山包继续向前走去。

深蓝色的光芒弥漫在地下的冰隙迷宫中,富春喘着粗气走着,转了几圈又回到了原地。他坐下,发疯似的狂叫了一声,迷宫深处传来他嚎叫的回声。

他摸出雪茄,咬开屁股,用防风打火机烧红了一头,深深抽了一口。蓝色冰晶前,青烟袅袅上升起来。

兜里还剩五根。

他叼着雪茄,站起身,在冰晶中来回逡巡着,乜视着面前的一根根蓝色冰晶。

“我是不是对你们太好了?”他夹着雪茄,仰起头训话。

蓝色的冰晶们沉默着。

“是不是?!”富春吼。

冰晶们继续沉默。

富春悠然吐出个浓浓的烟圈。

他来到一根斜长的冰晶前,拍了拍它道:“小李,你让市场部迅速拟一个逃生方案出来。嗯,我现在就要——为什么逃?怎么逃?往哪逃?方案要具体,可行。”

小李冰晶继续斜着。

他走到一根挂着的冰晶前,冲它喷了一口烟,道:“小王,你们行政部是不是得配合一下啊?叫点外卖,让那个卖馄饨的多放点香菜。”

小王冰晶继续挂着。

他走到一根横着的冰晶前,道:“老赵,销售部上个月的数据我很不满意,不要跟我提困难!结婚登记处每天都排队,为什么我们公司门口没人排队?”

老赵冰晶继续横着。

富春发泄完,耷拉着脑袋坐了一会儿,抽完雪茄,拖起登山包,继续往前走去。

如意又睡了一觉,醒过来时她确信富春出事了。她慢慢撑起上半身,靠在枕头上。她拿起保温瓶,里面已经没粥了;拿起杯子,里面已经没水了。她望着不远处的食品货架,无可奈何,抄起保温瓶朝门口摔去,啪一声响,不锈钢的保温瓶骨碌碌滚在地上。

如意拿起那只玻璃杯,凝视着。

富春走在这座蜿蜒曲折的地下迷宫里,他累坏了,极度的疲劳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松开登山包,瘫倒在地。他饿了,犹豫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一条鱼,用瑞士军刀刮掉鱼鳞,剖开鱼肚子,拿出内脏,从地上抓了一团雪把鱼里外擦干净了,然后把鱼剁成一片片生鱼片,放进嘴里嚼了起来。

他吃了几片,干呕了一下,忍住了,又吃了几片。吃完后他爬起来,继续向前走去,转过一根巨大的冰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一开始掉下来的地方。他绝望地抬起头,望着头顶上的冰裂缝——只有这一个出口。

他从登山包上解下冰镐,开始挖旁边地上的雪,现在,除了堆起一个垫脚的雪堆爬出去,没有任何别的办法。他累坏了,喘着粗气。他抡起冰镐,砍断几根大冰晶垫在地上,一场筋疲力尽的工程开始了。

小站里的风球吱嘎吱嘎转着。

冰原上的狂风暴雪持续着,那条冰裂缝正渐渐被暴雪重新埋住。

小屋里如意沉沉睡着,温度计显示小屋里只有五度。如意颤抖着,嘴唇发白,紧紧裹住被子。

太阳慢慢游走在地平线上。

四小时过去了,富春终于垫起了一个两米多高的雪堆。他接近虚脱,坐在地上,喘着粗气。他望向地上那一堆吃剩的鱼骨,刨了点雪给埋了,堆起一个小坟头。他咬咬牙站起来,摇摇欲坠地背上沉重的登山包,爬上雪堆,抬起头。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一次在当年那个简陋的会议室里,财务告诉他这个月的工资发不出来了,他也是这般心情。

“吴总,怎么办?”财务问。

他抬起头,望着玻璃门外黑压压的一群人影,正如此刻他仰望着一米开外的那条冰裂缝。他抡了抡手上的冰镐,暴喝一声,向上纵身一跃。

疾风劲雪中,有一双手猛地从大地里冒了出来!

这情景很像电影里僵尸从坟墓里爬出来那样,在洁白的世界里,带点黑色幽默。接着一颗表情狰狞的头颅冒了出来。

富春右手猛一抡,冰镐扎扎实实地扎在地上,风吹得他睁不开眼,他像野兽一样喘着气,拽着冰镐,从地里爬了出来。

如意捋了捋头发,她的一头长发很久没洗了,全都缠在了一起。她放下那只玻璃杯,用被子的一角裹住,然后朝杯子砸了一拳。这个用力的动作牵动了伤腿,她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她掀开被子,从玻璃碎片中挑了一片最大的。阳光照射在玻璃片的刃口上,反射出一道寒光,如意盯着它。

富春拖着沉重的登山包走在路上,他太累了,走得摇摇晃晃。又走了几步,他往前扑倒了。风渐渐大起来,不一会儿他的身上就覆盖了一层雪花。他的脸埋在冰雪里,睫毛微微颤抖着。他静静趴在那里,好像已经死了。

如意合上那本《泰戈尔诗集》,端正地放在枕边。她吐了口唾沫在手掌心里,抹了抹自己蓬草一样的头发,面无表情地把头发用手指捋顺,披在肩膀后面。她强忍着疼痛又坐直一些,把被子盖好。

风吹着富春的乱发,他猛地醒了过来,把脸从冰雪中抬起来。他慢慢活动了一下被冻僵的四肢,踉跄地站起身,拖起登山包,继续往回走去。他独自走着,像头受伤的野狼,低着头,喘着气,恨着世界。

如意伸出左手手腕,右手高高举起玻璃片。她闭上眼,微微颤抖着,心想只要往下猛一划,一切就结束了。

富春终于走进了小站,踉跄一下又倒在地上。他想闭上眼睡一会儿,一片雪花融化在他脸上,他抽搐了一下又醒了。他直接爬到发电机旁,打开了发电机。

如意准备用力挥下玻璃片时,窗外传出了发电机的嗡嗡声。

如意怔在那里,缓缓睁开眼。

门被富春哐一声推开,他拖着登山包,踉跄地走进屋里。

他看到如意右手正高举着玻璃片对准左手手腕。

富春喘着粗气,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如意。

他哐一声踹向门,把门给关了。

如意举着玻璃片,颤抖了一下。

富春开始脱靴子,脱完靴子脱冲锋衣裤,小屋里渐渐变得暖和起来,他狂怒地脱着衣服,最后脱得只剩棉毛衫裤时,他抓起一张椅子对准桌子狠狠砸下,椅子应声而碎。

“你怎么没死?!”如意歇斯底里叫道。

富春走过来,用力从如意手上夺那玻璃片,如意不放手。玻璃割破了她的手,血从指缝中滴下来。

富春抽了她一个大嘴巴子。

如意坚持不放手,富春又抽了她一个嘴巴子。

玻璃片也割破了富春的手,俩人的血融在一起滴在如意的被子上。如意放开玻璃片,还了富春一嘴巴子。

富春扔掉玻璃片,又抽了如意一个大嘴巴子。双方都住了手,俩人手都被玻璃片割破了,抽得对方脸上都是血。

“你怎么没死?”富春问。

小屋里渐渐温暖起来,如意道:“因为你不让我死。”

富春退后一步,坐在长凳上。他昂着头,乜视着如意,淡淡道:“因为你不让我死。”

俩人气喘吁吁,沉默地对峙着。

富春先移开了目光,他看了看表,发现从离开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四十个小时。

如意用手抹脸上的血,抹成一个大花脸。

富春拿起那件汗衫,走近如意,为她擦脸,道:“我说过,我会回来的。”

如意怆然泪下,问:“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富春从汗衫上撕下一条布,为如意包扎手上的伤口,道:“在南极,你得学会相信那些你无法相信的事。”

富春起身打开登山包,从里面拿出鱼和贼鸥,道:“明天休息一天,咱好好吃一顿,现在我必须睡一觉,我快累死了。”

如意道:“你累死前能帮我倒杯水吗?我快渴死了。”

富春拿了一听午餐肉罐头,又倒了一杯水给如意。

这时俩人的肚子同时咕噜噜叫起来,俩人都想憋住,但那剧烈的肠胃蠕动无法靠人的意志阻止。

两个满脸血污的人抬起头对视着,实在忍不住,一齐笑起来。

富春边笑边爬上床,重重躺下,笑声直接变成呼噜声,没有丝毫过渡。

窗外的暴风雪不知何时停了,天空中布满了下降风形成的壮美云带。

如意望着窗外。

这片大陆太过壮美,所以那些悲欢在它面前都黯然失色。

这片大陆太过冷酷,所以那些生死在它面前都不值一提。

第二天。

富春睡醒后剖了两条鱼,剁了半只贼鸥,余下的放在桶里,拿冰雪盖上,放在苹果屋里。这是兴高采烈的一天,富春破例没有关发电机,俩人望眼欲穿地守着锅里红烧的贼鸥和大头鱼。富春咬牙多放了些酱油,如意坐在床上抽着鼻子叫香。

前两次远行严重消耗了富春的体力,今天他决定休假一天。

贼鸥在锅里煮着,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富春眼睛不停流泪,结膜有些充血。他没太在意,一脸幸福地等着开饭。

“你男朋友干什么的?”富春问。

“他是……搞生物研究的,博士后。”

如意答。“博什么?”

“博……生物基因。”

“你男朋友搞转基因吗?吃了转基因的东西,会得癌吗?”

如意无言以对。

“他长什么样?”

“高高的,瘦瘦的,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特别斯文,天天读泰戈尔的诗给我听,从来不说脏话,衬衫上没有皱纹,身上总有股好闻的香味。”

富春下意识地捋了捋自己茅草似的头发,伸手摸了摸脖子后面,偷偷闻了一下。

“香男人?还会读诗给你听?大爷的……是个高富帅?”富春问。

“不,是个高穷帅。”如意傲气地仰着脸答。

“你们准备结婚吗?”富春问。

“结婚?哦,是的,我们准备结婚。”如意脸红了。

富春眯起眼,盯着如意看了一会儿,问:“你们买房子了吗?”

“为什么一定要有房子才能结婚?你不觉得这种爱情非常苟且吗?”

富春问:“枸杞?我在跟你说房子。和枸杞有什么关系?”

如意冷笑一声道:“可以租嘛!”

“高穷帅同志也有如此洒脱的想法吗?”富春拖过凳子坐下,跷起二郎腿问。

“是啊。他比我洒脱多了,他说只要租一个小屋子就够了,一间温馨的小屋,刷成淡蓝色,只有两张书桌,他一张,我一张,别的地方都堆满了书。”如意比划。

“床放哪?”富春问。

“床……床……”如意结巴。

富春凑近如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道:“你根本没男朋友。”

如意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怒道:“你怎么那么讨厌呢?!”

富春起身,揭开锅用筷子捅了捅煮着的贼鸥,没理她。

“我喜欢晋朝,那时候有谁会在意竹林七君子是不是有钱呢?那时候一个人的社会地位是由他的才情决定的。像你,最多算是个贾——吕不韦怎么样?富可敌国才高八斗,可一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提他是商贾出身。”

“鼓?怎么又说到鼓了?一会儿枸杞一会儿鼓的。”

“你个俗人,和你说话怎么就这么累呢?”

“我不俗。”

“你俗。你他妈特别俗。你什么星座的?”如意终于忍不住说了句脏话。

“金牛座。”

“怪不得,俗且倔。”

“非得租个房子吃枸杞打鼓看姓泰的诗戴副金丝边眼镜就不俗了?我觉得你幻想中的高穷帅同志特别俗!俗且二。”富春回嘴。

“你个矮富丑!你也配说他!”如意拍床板。

富春怒道:“你是不是欧罗拉看多了看得脑子出毛病了?你以为生活是童话故事啊?还幻想出个高穷帅,大爷的,老子是干什么的?干婚庆的!见过的鸳鸯比这里的贼鸥还多,跟我玩?!”

如意气得脸通红,胸口起伏地坐在床上。

富春端起锅,观察了一下汤汁烧干的程度,用勺子舀起一点汤汁尝了一口,点点头盖上锅盖,让它继续烧。

他走到如意床前,缓缓坐上床沿,盯着如意。如意紧张起来,问:“你干吗?”

富春问:“你说,如果真有一个高穷帅,他和你一起掉在南极这个鬼地方,他能找到这,把你救出去吗?”

如意怒道:“你怎么知道他不行?!”

富春严肃道:“我觉得他行,他念一首老泰的诗,你的腿就好了。他的白衬衫就算从四千米高空摔下来,也一定不会有皱纹的。还有,他可以和大头鱼讲道理,鱼就自己跳上来了。”

如意道:“你别气我……”

富春道:“还有,他带着你翻过六座山,几天不洗澡,香汗淋漓,味道好闻得很。”

如意哆嗦着冲着富春吼了一声:“你别气我!”

富春起身去关火,道:“你以为我真听不懂什么枸杞什么鼓啊?逗你玩呢。如果我生在一个好人家,我也能读好书你信不信,老子福利院里长大的,爹妈是谁都不知道,十岁起就没掉过一滴泪,老子全靠自己。”

如意哼了一声。

富春道:“我这个俗人并不苟且,我只是非常现实。我不太相信那些看上去太美好的东西,婚礼上发过的誓有几对夫妻能做到?结婚的时候妆都化到最漂亮,离婚的时候才是真面目。”

如意问:“你不是‘天长地久’的老板吗?”

富春道:“所以婚姻对于我来说,只是一桩生意。在你眼里洁白的婚纱鲜红的玫瑰好像都有含义,对我来说那他妈就是一些道具而已。有什么呀?走走过场,如此而已。我不相信那些东西,老子一人吃饱全家不愁。”

富春拿了个碗,把红烧贼鸥捞了出来,欢喜道:“开饭了!”

如意咽着口水道:“拿过来啊!”

富春端着碗踌躇道:“哎呀,这也没个刀叉,也没点蜡烛,手抓着吃多俗啊。这要是被高穷帅同志看到,必然遭到鄙视啊。”

如意被气笑了,学着富春的口吻道:“你大爷的,少废话,给老子端过来!”

窗外的风雪一直在下,温暖的小屋里传出俩人的笑声。

吃饱后富春爬上床,俩人一上一下躺着。他俩吃得满手油腻,满脸通红,身上汗津津的,手都摸着肚子,一脸幸福。

上面拍了拍床板。

“明天我往东走。”

沉默了一会儿,下面道:“富春,我想洗个澡。”

上面道:“过些日子,等你骨头长起来些再说。我说你把头发剪了吧,省得难受。”

Chapter 08 / 绝不认输

富春彻底瞎了,眼前除了一片白色什么都没有

他吓得灵魂出窍,累得咬牙切齿

伸着双臂向前,向着小站笔直走去

那样子很像电影里的僵尸

天气晴朗。

富春抬腕看表,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已经过了六个小时。他用手搭了个凉棚远眺,发现了远处的冰山。有冰山就意味着那里是大海,白色的光从雪地上反射过来,刺入他的眼睛,他停下脚步。

正如如意所说,他们是坠落在一个半岛外的海冰上,这个半岛东、西、北三面环海,只有南方连接着大陆。极光站毫无疑问是在南方。

富春坐下,从保暖壶里倒出一盖子热粥喝了。

“富春,你觉得如意这人怎么样?”广袤大地上就他一个人,他闷得慌,就自言自语起来。

“博士级处女,脱离社会很久了。”

“要不回去后带着她见识见识咱人间?”

“等我回到人间再说吧。”

“富春,你觉得她漂亮吗?你仔细看,那胸,那屁股……”

“老子对她没兴趣,找到救援,各走各的。”

富春歇了一会儿,起身往回走。白晃晃的雪原不断刺激着他红肿的眼睛,视力变得模糊起来。他停下脚步,弯腰从地上捡起两团雪,闭上眼,按在眼皮上。一丝冰凉沁入灼热的眼窝,富春舒了口气。

他慢慢睁开眼,忽然感觉一丝强光撕开眼球,劈入深处。

他痛得倒抽一口冷气,赶紧闭上了。

闭着眼,他无助地站在无边无际的雪原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他感到一种不祥,加快脚步跑起来,眼前的一切慢慢变得模糊。他眯起眼睛,努力辨认方向,像一只掉队的企鹅,独行在无边的雪原上。

如意试着坐起身子,疼痛感明显减轻了。她掀开被子,仔细观察着自己的腿。然后她在床头上又刻了一笔,第二个“正”字成形了。从他俩来到这个无人小站算起,已经十天了。

她试着挪动一下身子,感觉没以前疼了。她拿过床边长凳上装水的空铁皮罐头,喝了一口水。她翻开《泰戈尔诗集》,又放下了,转头担心地望着窗外。窗外起风了,又一场暴风雪开始了。

一块外墙的铁皮被风拗断了,啪一声巨响打在窗玻璃上,如意吓了一跳。

富春知道坏事了,他眯着眼,在漫天的风雪里孤独地走着。

他惶恐地趴在地上,来时的脚印在惊人的风和雪中迅速消失了。他抬起头望着远处用来辨别方向的那座山,山渐渐模糊在一片可怕的白色中。

“富春,那个什么斯科特也这么倒霉是吧?”他跋涉着问。

“没错,也这么倒霉。但如意说那是伟大的情怀。”他气喘吁吁地答。

“他那是找死,我这是没辙。”他弯腰顶着风。

“你不懂,你太庸俗,无法理解那种他妈的伟大的情怀!”他拉紧拉链。

富春上气不接下气地走着。风越来越大,渐渐达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他冷得哆嗦起来,很久没刮的胡子上挂着一圈冰碴子。被南极强烈的紫外线晒伤的脸上,刻着一道道被南极风吹出来的皱纹。他累极了,但是不能停下。他趴在地上,像猎狗闻着气味那样,努力辨别着来时留下的脚印,往回爬去。

风越来越大,富春一路爬着,凑近地面辨认着,直到最后一丝脚印消失。

他站起身,周围的一切变得越来越模糊,他使劲揉眼睛,然后眯着眼继续向前走。

“富春,别慌别慌,冷静冷静。”他自言自语道。

他坐在地上,从包里拿出保温瓶,把剩下的粥都倒在盖子里,一口气喝了,然后重新站起来往前走去。

“富春!”他咆哮了一声,“你他妈不能死!你死了她也活不了几天!”他吼自己。

“可是我看不清了。”他绝望道。

风雪中他玩命走着,有些地方积雪埋到齐腰深,他拔出腿,拼尽全力继续向前走。

他抬起手腕,凑近看表。

房间里越来越冷,如意哆嗦了一下,裹紧身上的被子。

她喝光罐头里的水,看着罐头笑了笑。自从上次割脉后,富春把她身边所有的玻璃器皿都收了。她慢慢折转罐头盒,借着铁皮罐头的底,当做镜子照了一下。

然后她用被子擦了擦罐头的底,对着罐底捋了捋散乱的长发,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她放下罐头,拿起枕边的《泰戈尔诗集》,轻轻念了起来——

我跋涉的时间是漫长的,跋涉的道路也是漫长的。

我出门坐上第一道晨光的车子,奔驰于大千世界的茫茫旷野里,在许多恒星和行星上留下了我的踪迹。

到达离你自己最近的地方,路途最为遥远;达到音调单纯朴素的极境,经过的训练最为复杂艰巨。

旅人叩过了每一扇陌生人的门,才来到他自己的家门口;人要踏遍外边儿的大千世界,临了才到达藏得最深的圣殿。

我的眼睛找遍了四面八方,才合上眼睛,说道:“原来你在这儿!”

这问题和这呼喊,“啊,在哪儿呢?”融成了千条泪水的川流,然后才和“我在这儿!”这保证的洪流,一同泛滥于全世界。

亿万年来,第一次有人在此处吟诵诗歌。吟诵声萦绕在小屋里,和着窗外的风声,如一线柔弱抛入天际,又如一抹透明坠落九天。

富春狼狈不堪地滚下山坡,他努力睁开眼,又眯上眼,辨认着前方。

他摇摇晃晃地爬起身,在他最后的视野里,小站就在前方,它隐隐约约地伫立在风雪中,然后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

他瞎了。

眼前一片白色,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鞋子踩在雪地上的咔咔声。

他惶恐地伸出手,指向最后残影的方向。“富春,别怕,别怕,就朝着那走。”他颤抖道。

“好,好……别转方向,千万别,就笔直走,它在那。”他恐惧道。

他彻底瞎了,眼前除了一片白色什么都没有。他吓得灵魂出窍,累得咬牙切齿。他伸着双臂向前,向着小站笔直走去,那样子很像电影里的僵尸。

他就这样走了很长一段路,然后停下了。他茫然地站在原地,孤独得想哭,绝望得想死。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然后他怀疑了,又停下来。他估计离小站不远,但不知道还有多远。

“如意……”他颤抖着喊了一声。

如意低着头坐在床上。

“如意!”他用尽所有的力气狂吼了一声。

如意抬起头。幸亏今天早上,如意让富春把窗户开一条缝,好让屋里难闻的气味散一散。

“如意!”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像头走投无路的孤狼般咆哮着。

如意望向窗外。“富春……”她喃喃道。瞳孔在收缩,力量在积聚。“富春!”她喊了一声。

富春浑身颤抖了一下,他隐约听到了如意的呼喊。在这片寂静的大陆,声音能传得很远。

“如意!!!”他吼。

“富春!!!”她答。

他咧开嘴,疯狂地笑了起来,他睁着被紫外线灼伤结膜、充血红肿的双眼,指着天道:“老子就不死!老子不认输!”

如意焦急地躺在床上,她用力拍着床板,喊:“富春!你在哪?!”

富春冷静下来,他吼道:“我看不到了!你喊我,我朝着你的声音走!”

“富春!”

富春抬起头,他分辨着声音的方向。

“富春!!”

富春手脚并用向前爬去。

“富春!!!”

富春就这么循着如意的声音爬进了小站,他站起身,伸出双手在身前,探着路。

如意从窗口看见了富春,看见了他伸直双臂边走边摸的可怜样子。她的泪再也抑制不住,带着哭腔大声问他:“富春!你怎么了?”“我看不到了!”他吼。

“往右,再往右一些。”她叫。

富春摸到了小屋的窗户,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抬起头道:“如意,别哭!我回来了!”

如意震惊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他睁着血红的双眼,狰狞的脸被南极的风吹出刀割般的皱纹。他的乱发在狂风中飘舞,像是一个鬼怪隔着玻璃望着自己。

“你往右摸,那里是门!”她鼓励他。

他睁着眼,望着他望不到的如意,然后他没心没肺地咧开嘴笑了。

如意狠狠抹掉眼泪。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股凛冽的寒风带着他的气息回到屋里。

他关上门,站在那里,消瘦的身体站得像一座铁塔。

她抹去泪水,第一次想下床。

“不!”他感知到了什么,“你别动。一动刚刚长起来的骨头会断开,咱就前功尽弃了。”

如意无声地落泪,她抹去,泪水又淌下来,她再抹去,泪水不依不饶地涌出来。

“你过来。”她道。

富春朝着声音的方向摸去,然后碰到了床板。他俯下身,和如意拥抱在一起。

她一遍遍抹掉眼泪,他轻声安慰着,轻轻拍着她的背。

那天富春在如意的口令指导下,从货架上拿了应急时才舍得吃的罐头,俩人分着吃了。他闭着眼,脱了外衣爬上了床。

安静了一会儿,他拍了拍床板。

“能好吗?”上面问。

“能好,雪盲症是你的视网膜受到强光刺激引起的,是暂时的,雪地对日光的反射率很高,可达到将近95%,你每天直视雪地等于是一直看着太阳。”下面答。

“那得休息多久?”

“得让眼睛休息两三天。”

“这两三天怎么办?你又不能下地。”上面问。

“我做你的眼睛,你做我的手脚。”下面答。

安静了一会儿,上面又拍了拍床板。

“怎么了?”下面问。

“真能好吗?”上面问。

“能好!”下面肯定道。

“忘了开发电机了,好冷。”上面道。

“没事,咱们扛一扛。现在是南极夏季,冻不死。”下面道。

“你每天就在这么冷的屋里等我。”

“我挺好的,躺在床上,你在外面走,比我苦。”

上面沉默了一会儿,道:“不,你比我苦。换了我,就这么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我五分钟都受不了。”

下面不说话了。

“你猜得没错,东面是大海,这里三面环海,只有南方是大陆。”上面道。

“这大大增加了我们找到极光站的可能性。”下面道。

“可即便是只剩一个方向,也有无数个不同的方位。”上面道。

“真能找到极光站吗?”下面问。

“悟空,此去南天取经,路途遥远,艰险重重啊……”上面模仿电视剧里的台词道。

下面笑了,道:“八戒,为师饿了,你再去化些斋饭来吧。”

上面换成猪八戒的口气道:“师父,这荒郊野外的,也没个打尖的地方,我去钓些大头鱼来吧?”

下面道:“罪过……罪过……八戒,你要钓,就多钓几条吧,红烧、清炖、咖喱味都行。”

上下一起笑起来。

“这两天我有个病好了!”下面道。

“什么病?”

“忧郁症。”

“忧郁也算病?”

“算病,得吃药。否则茶饭不思。”

“药呢?”

“药掉进海里了。”

“那你胃口怎么还这么大?你忧郁啊,你茶饭不思啊,我谢谢你。”

“每天饿得不行,痛得要命,实在是顾不上忧郁了。”

上下又一起笑了起来。

接着上面传来了呼噜声。如意望着头顶的床板,伸出手,轻轻摸了摸。

窗帘没拉上,窗外强烈的光线灌进屋里,世界安静得难以形容。

呼噜声变得惊天动地起来。突然,上面翻了个身道:“如意……”

如意缩回了手,问:“什么?”上面继续打着呼噜,是句梦话。

富春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过来,接着在如意的语音指挥下开始摸摸索索地干活,他摸到过期大米,找到了锅,出门摸着墙走,开了发电机,在门口舀了积雪,烧了水,煮了粥。

俩人稀里呼噜地喝着粥,如意执意要加点午餐肉,富春没答应。窗外一场巨大的暴风雪正在肆虐。

吃完饭,富春坐在窗前的长凳上,如意躺在床上。

“我有个想法。”富春道。

“说。”

“趁着我瞎了,我可以帮你洗个澡。”

如意没有回答,她的脸变得通红,但这件事对她的诱惑太大了。

“富春,你过来。”如意道。

富春站起身,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到如意跟前。

“睁开眼。”

富春睁开血红的双眼。

如意猛一拳打到富春面前,富春毫无察觉。

如意想了想,拿过丝巾轻轻绑在他眼睛上。

“怎么洗?”她问。

“我出去多舀点雪,烧一大锅热水,然后用汗衫擦洗。”

“在床上?被子湿了怎么办?”

“我把你抱出来,坐在长凳上洗。”

如意脸红了,犹豫了一会儿道:“顺便把头发一起剪了吧。”

富春眼睛上绑着丝巾站在那,点了点头。

小屋里慢慢恢复了温暖,温度计显示现在有二十多度了。富春打开天然气灶,化了一大锅雪水。

他试了试,温度正好。然后他摸索着移开了桌子,将两条长凳拼在一起,再非常小心地把如意轻轻抱下床,放在长凳上。如意半躺在拼起来的长凳上,犹豫了一下,脱去了上衣。因为腿伤,她必须用一只手撑着才能坐起来。虽然富春什么也看不见,她还是用另一只手捂着胸口,脸红得不行。

接下来富春递给如意打湿热水的汗衫,如意犹豫了一会儿,放开捂住胸口的手,接过滴水的汗衫,轻轻擦洗起来。

俩人都没有说话,富春脸上绑着丝巾,接过擦洗完的汗衫,绞干脏水,再放进锅里重新打湿,递给如意继续擦洗。

擦洗了一会儿,如意道:“帮我擦一下背吧,我腿痛,手实在够不到。”

富春右手接过汗衫,左手哆哆嗦嗦地摸到了如意的裸背,俩人都颤抖了一下。然后富春轻轻在如意背上擦洗起来。

南极纯净的水珠滚落在青春的肌肤上。

富春擦洗完后,走到锅边,绞干汗衫,把汗衫放进不多的干净水里。

他让汗衫吸饱了水,然后走到如意身后,把汗衫举过如意的头顶,慢慢绞起来。南极梦幻的天光照耀着洒落的水珠,每一颗水珠都如钻石般晶莹剔透,顺着如意的长发一路滑下,摔裂在地,碎成光芒。

如意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身体,另一只手顺着水流搓揉着自己的长发。

富春绞出的水打湿了她的脸,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雪水,如意轻轻闭上眼,最后一次捋着自己多年来引以为傲的一头长发。

“你的刀呢?”

富春绞干最后一滴水,擦干如意的头发。然后他摸到冲锋衣,从兜里掏出了瑞士军刀。

如意双手拢起长发,归成一束,捏紧根部,对富春道:“剪吧!”

富春摸到如意的手,继而摸到长发归成一束的根部,拿起刀犹豫了。

“你怎么了?”如意问。

“老子忧郁了。”富春答。

“忧郁是病,得吃药。”如意道。

“药掉进海里了。”富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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