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十二月下旬。如意的伤势渐渐好转,因为年纪轻,身体好,所以复原速度很快。断骨处已经不疼了,但脆弱的骨痂刚刚长好,伤腿不能受力,如果要站起来,就只能蜷着左腿。富春劈了一条长凳,为她做了一根拐杖,如意蜷缩着伤腿,撑着拐杖,可以勉强挪几步。
对富春,小胖始终耿耿于怀,它从不搭理他,倒是和如意很处得来。每次如意一拐一拐地走出小屋活动筋骨时,小胖都会摇摇摆摆走过来,一个椭圆形的肉球默默跟在她身后。它会和如意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是他俩之间的气氛是和谐的。
短发的如意变得眉宇开朗起来,长发的富春却日渐消沉。
他太累了,每天走十几个小时,脸上戴着胸罩,脖子里系着如意的粉红丝巾,脚蹬一红一灰两只不同的鞋子,一步一步向着茫茫的绝望前进。
晚上如意一说起斯科特和阿蒙森南极探险的伟大往事,富春就会打哈欠,然后迅速打起呼噜。他始终无法理解如意所说的那种“伟大的情感”,他觉得这俩哥们完全是吃饱了撑的,放着好日子不过去找死。只有当如意说起南极陨石时,富春才会迸发出热情,陷入一种幸福的期待中。他问得很仔细,比如南极陨石的形状、分布、特征等等,然后望着天花板憨不拉唧地拍着肚子进入寻宝的幻想。
早上富春出门时,如意将煲好的粥灌进保暖壶放到他的登山包里。晚上富春回来,如意为他端上精心搭配的过期食品大餐。细心的她在他兜里放了一支水笔和一张纸,以便富春记录每天的行程和参照物,以免重走老路。
富春出门前总会回头望一眼,而如意总是支着拐杖靠在门口,看着他道:“我等你回来。”
然后富春就会像充了电似的大步向南走去。
如意很会做家务,小屋渐渐变得温馨起来。货架上有限的过期食品和富春钓回来的鱼,在如意的精心搭配下,渐渐焕发出了新意和美味,比如鱼片蘸奶粉和午餐肉丁粥都是很受欢迎的。可调料越来越少了,柴油和天然气也眼见就要耗尽,他们每天发电取暖的时间越来越短,酱油和醋成了稀贵之物。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天越来越热,南极短暂的盛夏到了。
富春觉得自己终于过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虽说老婆是别人的,孩子是个椭圆形的肉球,热炕头的柴油快烧完了,但他觉得踏实。
他照例每天出门寻找极光站,边大海捞针边独步天涯边自言自语。他的心中慢慢多了一份责任感,该逃命时逃命,该钓鱼时钓鱼,小日子过得忙忙碌碌。他惊叹于家的力量竟是如此强大——他从未活得如此琐碎而充实。
这天他走在一望无际的冰原上,毫无预兆地,看到了一块黑色的石头醒目地出现在远处一片洁白的冰雪上。
富春颤抖了,他紧张四顾,附近正有一座山脉,而附近没有别的石头。黑色的石头孤零零地出现在洁白的冰雪上,在这片没有人烟万古寂静的冰雪大陆上,它不是陨石是什么?
富春连滚带爬地向陨石跑去,忽然停下了脚步,敏锐地觉察到附近有致命的冰裂缝。
他缓缓蹲下身,用手里的冰镐试探性地戳着地面,像一个沉着冷静的排雷兵一样,一寸一寸地前进着。忽然,他的脚下传来一声怪响,只听得轰隆一声,他脚下塌陷出一道深不见底的冰裂缝。千钧一发之际,富春将冰镐狠狠抡向前方的地面,这才把整个人挂在了冰裂缝的边缘。
他悬空挂了一会儿,使出吃奶的力气爬上冰面,喘了会儿气,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的那块陨石。在这块小小的黑色的石头面前,他豁出去了,成了动画片里要财不要命的巴依老爷,顿时拥有了如意所说的那种高于一切的“伟大的情感”。
就这样,富春冒着生命危险,跃过一条致命的深不见底的冰裂缝,匍匐前进了几十米,终于把陨石攥在了手里。
到手了!他颤抖地举起陨石对着阳光看,发现是朴实的黑褐色,在阳光下呈现出独特的质感。他仔细观察着这块奇异的陨石,果然不同凡响,竟然状如灵芝。寒风中,富春小心地把陨石放进包里。
“难道自己独吞吗?”富春脑中念头一闪。
这一刻他想起了没房没车的如意,想起了一个科研工作者多年书香寂寞的清贫生活。他咽了口唾沫,发现自己出汗了。
他闭上眼,心想就算这块陨石值几千万又怎么样呢,他有的是钱!他爱财并不是爱它的流通价值,而是对财本身充满了热爱。是的,他是一个纯粹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无益于人民的、天生的财迷。
这块陨石无法改变自己的生活,却能为如意带来幸福。可是巴依老爷天生的吝啬又在他心中发芽了——这明明是我捡到的,当然应该归我。
瞬间,他又内疚地低下头,想起这段时间如意和他的生死相依,作为一个有情有义的男人,姥姥,这块陨石应该三七开!
他就这么跪在洁白的海冰上,在辽阔的天地间感受自己的渺小和纠结。
“我七,如意三!怎么样?”他思想斗争一大通后,跪在冰面上问自己。
“富春,不错!够意思!”他竖起拇指夸自己,这下他心里舒服了。
富春捧着陨石跑回站里,进屋时他还提醒自己要绷住,别兴奋得跟孩子似的在如意面前献宝,得特别沉稳地,像没事人那样扔出陨石,然后用特别不经意的语气提醒如意,陨石他会和她三七开。
他打开门,站在那里绷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绷住。他原地跳起,大吼了一声:“我捡到陨石了!”
如意吓了一大跳,接过富春小心翼翼地从包里拿出的那块灵芝状陨石,仔细观察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她把陨石轻轻放到桌面上,道:“恭喜你。”
富春压抑住内心的狂喜道:“算咱俩的,怎么样?三七开!”
如意一只手托着腮帮子,静静望着富春。
富春犹豫了一下,改口道:“好兄弟讲义气,你四,我六!”
如意的目光泛起温柔,她问:“你个财迷,你真舍得?”
富春狂躁地原地转了一圈,大声道:“一人一半!就这么说定了!有什么舍不得的?”
话说出口,富春望着陨石,实在掩饰不住肉痛的表情。
如意道:“富春,你是个好人。”
富春拿起放在桌子上的陨石,细细观赏起来。没想到陨石忽然断裂下一小块凸起的边缘,完美的灵芝形状被破坏了。
“放下吧,再摸都摸坏了。”如意咳嗽一声道。
富春放下陨石,心痛得倒抽冷气。
外面传来小胖的叫唤声,富春道:“我去喂一下小胖,你看好陨石。”
如意点点头道:“放心吧,这里除了鬼没人会来抢你的陨石。”
富春开心道:“这里连鬼也不来。”他不放心地回望了一眼桌上的陨石,出门喂小胖去了。
如意隔窗望着富春喂小胖,眼神变得温柔起来。她第一次切实感受到了富春的仗义。
是的,窗外那个正在喂小胖的吴富春很现实,很庸俗,很财迷,也很无赖。
但是他仗义。
他的仗义不是挂在嘴上的,也不是轰轰烈烈的,而是隐藏在了他的猥琐和自私里。他没有在孤男寡女的时候占她便宜,也没有在食物匮乏的时候只顾自己。他骂骂咧咧地养了一只原本注定会死在野外的幼企鹅,其实喂它的每一条鱼都是他用命换来的。他没文化,也没出身,除了钱,他没有任何能证明自己价值的东西,所以他的财迷源于他的自卑和争强好胜。
隔着窗,如意静静望着他。他正拿起一条鱼,犹豫着是不是要给伸长脖子的小胖吃。
富春推开门,回到已经二十几度的屋里,闻到一股臭味。
那块陨石化了,是坨屎。
富春待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如意捂着鼻子,实在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富春恼羞成怒,无可奈何,他憋了半天,怒道:“海豹粪企鹅粪贼鸥粪老子都认识——这是人拉的!”
一道闪电咔嚓嚓劈过俩人的大脑。
“谁拉的?!”如意和富春异口同声问对方。
在经历了那么多的伤痛和绝望后,这一幕竟来得如此不堪,毫无诗意,绝非想象中的天崩地裂或者万古凄美。
没有热泪盈眶,也没有撕心裂肺,只有一坨野屎静静地软在桌上。
那天晚上富春一直不出声,默默躺在上铺,伤自尊了。
下面的如意拍了拍床板。
下面道:“那个……这坨屎……比一块陨石都好,有屎就有人,就有生命。”
上面不出声。
下面道:“有个叫庄子的你知道吗?”
上面还是不出声。
“一天有个叫东郭子的人来找庄子。”
上面就是不出声。
下面的声音很沉静:“那天东郭子问庄子:‘你所谓的道,在哪里呢?’庄子说:‘无所不在。’东郭子说:‘一定要说个地方才可以。’庄子就说:‘道在蚂蚁里。’东郭子问:‘怎么这么不靠谱呢?’庄子又说:‘道在杂草里。’东郭子问:‘怎么更不靠谱了?’庄子接着说:‘道在破瓦块里。’东郭子有点生气,就问:‘你怎么越说越不靠谱呢?’最后庄子说:‘道在屎尿里。’”
上面继续不出声。
下面道:“富春,你给过我两次希望,一次是把屎端出去,一次是把屎捡回来。”
上面打死了不出声。
如意道:“我总以为我是可以不食人间烟火的,可以冰清玉洁到像个神仙那样活下去。到了这我才明白,那是傲慢。就算杨玉环赵飞燕,也都得吃饭喝水拉屎撒尿。除了心里干净,没什么是可以拿来炫耀,自欺欺人的。那天我躺在床上,一动也动不了。我想,如果我能活着回去,如果有一天我结婚了,爱着对方,太太平平的,健健康康的,可几十年后呢,总有一个会像我现在这样,先躺到床上。另一个就得为先躺到床上的那个端屎端尿。那天我使劲想,后来我想明白了,年轻时香喷喷的玫瑰花,那意思是我想爱你。很多年后那个臭烘烘的屎盆子,那意思是我还爱你。”
“嗯,这个庄子很对我胃口,改天约出来一起吃个饭。”上面开金口了。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庄子兄弟还说过什么?”上面问。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下面道。“翻译。”
“两条鱼被困住了,为了活下去,它们互相用口水湿润着对方,想让对方活下去。可与其这样,不如回到江河里,忘了对方,各自去找幸福。”
富春虽躺在床上,却听得耳边蓦然荡起寒风呼啸的声音。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任凭一股悲伤带着热血流遍四肢百骸,汇聚在胸口,成为沉重却不忍放弃的温暖。
他转过身,面朝里睡着。
他没有说话,如意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有窗外风声依旧。
窗外似乎什么都没有,没有河流,没有树木,没有生气。但是风是活的,它揉捏起粉一样的细雪,塑造成各种形状,这个雪团像只昂头的大象,那个雪团像朵悲伤的莲花。万物有灵,千古寂寞。
不一会儿上面打起了呼噜。
如意翻开那本《泰戈尔诗集》,有一页被折了一个角。
她轻轻翻开那个折角,那首诗再次映入眼帘——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树与树的距离
而是同根生长的树枝 却无法在风中相依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树枝无法相依
而是相互瞭望的星星 却没有交汇的轨迹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星星之间的轨迹
而是纵然轨迹交汇 却在转瞬间无处寻觅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瞬间便无处寻觅
而是尚未相遇 便注定无法相聚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是飞鸟与鱼的距离
一个在天 一个却深潜海底……
按照如意的推测,这坨屎应该是极光站某位违反南极公约的队员拉的。不管怎样,这坨屎证明了一点:那个方向,已经接近极光站了。
大海捞针的搜索缩小了范围,希望之火在俩人心中重新燃起。
出发。
吴富春同志开始了以一坨野屎为中心的南极大冒险。
他的包里放着如意为他煲的粥,他的心里装着一个亦真亦幻的家。
他是个硬核桃,藏得住也硬得很,在外面受尽风霜,回家后一声不吭,倔头倔脑地爬上床默默舔伤口。
某些午夜他春梦难耐,也不得不撸上一把。奈何旧床吱嘎,唯有屏息凝神,小心行事。他没意识到,以往的小泽玛丽亚、武藤兰,甚至苍井空老师都已离他远去,代替那些女神的是一张模糊的脸。拨开重重迷雾,他见到那张在蓬塔酒店里敲开他门的脸,那时的她如此青春饱满,浑身洋溢着生气。
他激动起来,确信原来第一次见面她就在他的大脑皮层烙了个印。小床照例轻微摇晃几下,接着消停了。当他满怀内疚告诫自己小撸怡情大撸伤身强撸灰飞烟灭时,下铺的正满脸羞红地咬着自己的中指关节,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日子一天天过,每天怀着希望走,每天忍着绝望回。
他被威德尔海豹攻击过,也曾差点被贼鸥啄瞎眼,甚至还被一群阿德利企鹅捉弄过,他没空悲伤,继续前进。
在他踏出的每一步里,人与自然,人与过去,人与命运,人与生死,所有的这些,都变成他的领悟,融入他的血液,化作他的沉默,踩出从旷古到现在从未有人留下过的一排脚印。
小胖茁壮成长,原先灰色的毛渐渐变成了黑色。开饭时富春吹个口哨,它就会跑过来。它有着强烈的好奇心,富春不靠近它来,靠近了它躲。富春有时候使坏捉弄它,小家伙开心时叫起来不张嘴,拍翅膀,憨头憨脑地摇头;不开心时它会发出短促高昂的叫声,脖子向后仰起,逼急了也啄人。
转眼到了来年一月中旬,柴油和大米越来越少了。
某天外面暴风雪,富春和如意躲在屋里。富春正在做一副可以绑在鞋上的大脚板,这样走在雪地上时人就不会陷下去了。他用老虎钳绞着钢丝固定连接处,钢丝不够用了,他起身想去对面的苹果屋里拿点。
他推开门时如意正躺在床上看书,抬头望了望他说:“外面冷,你多穿点。”
富春只穿着一身冲锋衣的内胆,指了指窗外不远处的苹果屋道:“就几步路的事。”说完推开门出去了。
如意没觉得什么,低下头继续看书。
富春出门,发现外面风大得很,他没在意,朝苹果屋走了几步,然后发现坏事了,他走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白毛风里。
他茫然地原地转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这个无意识的动作坏事了,他惊慌地大叫起来:“如意!”
风大到瞬间埋没了他的呼号,天地间巨大的呼啸声激荡寰宇。
富春傻了,他迅速蹲下,往前爬了几步,觉得不对,调整了一下方向,一口气爬了几十米远,他伸出手,但前面什么都没有。
他疯了。
“如意!”他趴在雪地里,玩命大叫起来。
他的声音被迅速埋没,四周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富春只穿了一身单薄的内胆,他知道自己迷失方向了,如果没头没脑地一路爬,他会在能见度为零的风雪中和小站擦肩而过,最后越走越远,直到死在白毛风里。
死定了。
白毛风形成了地吹雪的现象,天地间竟发出滚水般的声音。疾风吹动浮雪像流沙一样在地面上快速移动,这是一场白色的沙尘暴,气温骤降,风震寰宇。
富春跪在白毛风里,冷静地估算了一下自己被冻死的时间。
风速瞬间达到了将近每秒三十米,遮天蔽日的雪雾笼罩四周。白色混沌中,疾风携着雪末打在脸上,无孔不入地钻进内胆的领子,他的体温开始迅速下降。
赌一把。
他转了个方向,跟条断尾巴蜥蜴似的一路玩命爬过去,边爬边咒骂着南极。他爬了几十米,眼前依然除了一片白色什么都没有。他克制着迷失方向后的剧烈恐惧,换了个方向继续爬。爬一会儿,他停下来想一会儿,伸出手往前面摸几下,然后又换个方向继续爬。五分钟后,他怕得不敢到处乱爬了。
他像条狗一样趴在雪地里浑身颤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也不知道前方是小屋还是地狱。
气温越来越低,再过一会儿,他就会被冻死。曾经的生活像过电影一样,开始一幕一幕从他眼前划过。他忽然想应该留下些什么,哆嗦着从衣兜里摸出如意给他的那支笔,咬开笔帽,跪在原地,弯下腰,顶着风拉开拉链,想在衣襟内侧写下什么。
然后他发现,笔被冻住了。
……
他跪在白毛风里,握着一支被冻住的水笔,想留一句遗言也不行。
他猛地站起身,挺起胸膛,悲愤地指着天骂道:“你他妈也太狠了!”
天怒了,风更狠了。
他站了一会儿终于㞞了,浑身哆嗦着跪下拜四方,求南极道:“刚刚我那是一时气话,您放过我吧。”
南极不依不饶,白毛风越刮越猛。
他哆嗦着试图用手在地上刨个坑藏身。
可正逢南极盛夏,地上的积雪本不厚,他刨了几下就碰到了坚硬如铁的冻土层。
他颓然坐倒在地,拉上拉链,五脏六腑都像结了冰。他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他知道今天是过不去这关了。
忽然,富春感受到身边似乎有动静,他拼命睁大眼睛,隐约看到了一个椭圆形的肉球。
不知何时,它严肃地站在他的身边。
“小胖!小胖!”他分不清是哭还是笑,声嘶力竭地吼,“回家!回家!”
他像是一只在溪流中抓住稻草的蚂蚁,听天由命地跟着小胖隐约的背影往前爬去。
一分钟后,他摸到了小屋的外墙,直起身一路摸过去,摸到了门,顶着风用力推开外门,回到了门斗里。
他站在门斗里浑身哆嗦着喘了会儿气,表情痴呆地拧了一把大腿,确定这不是场噩梦。
他拍去身上的雪,推开内门,走进小屋。在鬼门关逛了一圈后,他像是梦游一样站在小屋里喘着气。如意还在看书,她并不知道富春刚才经历的惊魂一幕,均匀呼吸着,胸口静静起伏着。
“怎么这么久?”她头也不抬地问他。
“嗯。”他梦游似的点点头,坐在桌边,望着窗外的暴风雪。
整个小屋都在微微颤抖,发出嘎啦啦的声音。
他想起他从天上掉下来后遇到过很多事,冰山崩塌也好,掉进冰裂缝也好,在地下冰宫里迷了路也好,得了雪盲瞎了也好,在冰冷黑暗的海里一直往下沉也好……所有这些都没刚才的几分钟可怕。
“小胖来的那天,你说得对。”
“什么?”如意翻过一页书问。
“善有善报。”
Chapter 12 / 来吧!有种就弄死我
货架上最后一听罐头也吃完了
接着酱油、糖、醋等调料也用光了除了
一点天然气、一点盐
富春钓上来的一些鱼以及半只贼鸥
他们什么吃的都没有了
已是一月下旬,大米和奶粉都快吃完了,货架上的罐头越来越少,柴油也快用完了。
俩人不得不进一步节约口粮,经常饿得半夜里肚子一齐咕咕叫,如意戏称为“听取蛙声一片”。
每次去钓鱼,富春都得花一天的时间,而且随着气温越来越高,海冰变得越来越危险。望着窗外毛色渐黑的小胖,俩人都知道分别的时候到了。
“明天我去趟海边。”富春收拾起渔具。
如意望着窗外的小胖。
“把小胖送回去吧,它已经能照顾自己了。”她道。
富春就是在等这句话。
他望着如意,感到一阵愧疚。他知道每天他出门后,小胖是如意打发寂寞时光的唯一慰藉。可小胖的食量越来越大,每天几条鱼已经满足不了它,他们养不起小胖了。
富春第一次体会到了养家的艰辛。
以前他看不起那些不能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的男人,嗤之以鼻——都是些没本事的家伙。现在他知道了,男人所谓的本事,不是那么简单地可以去评价的。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抛开本事,还有运气,抛开运气,还有命——所以只要是好好养家的男人,不管日子苦不苦,都是有本事的。
他没有得到一个尘世中的富贵之家,却找到了一个世界尽头的贫寒之家。
他想尽办法,苦苦支撑。
第二天,富春带上钓具,在屋外腾空了登山包。
如意隔窗望着。
富春吹了一声口哨,小胖就摇摇晃晃地跑过来了。
它憨头憨脑地拍拍鳍,伸长脖子张开嘴。
富春喂了它一条鱼,然后抱住它,不管它如何拼命挣扎,一把塞进了登山包。
他背上剧烈蠕动着的登山包,望着窗户玻璃后黯然的如意。
在小胖气愤的叫声中,他和如意对视了一会儿,然后扭头离去。
他走了几步,门开了,如意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出来。她走到富春身边,将手轻轻放在挣扎蠕动的登山包上,登山包渐渐平静下来。
如意抬起头凝望着富春道:“让我再看看它。”
富春打开登山包,小胖的头从包里伸出来,它望着如意,耿耿耿叫唤起来。
如意摸了摸小胖的脑袋,柔声道:“在外面不开心就回来,这里是你的家。”
“好了好了,别啰嗦了。”富春转头望着远处,不耐烦道。
小胖叫了一声,富春把它塞回包里,收紧了绳子。
如意转过身,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回了屋,门轻轻关上了。
富春背起包,拿起一把扫帚,向海边走去。
正值小贼鸥出壳的季节,此时大凡路过贼鸥窝附近,大贼鸥就会玩命攻击。之前富春莫名其妙地被啄过几次,有一次差点被无声无息靠近的贼鸥啄瞎眼睛。后来他想出了一招,那就是举着一把扫帚赶路。万一不小心踏入了贼鸥的领地,扫帚就派上用场了——贼鸥会以为那是富春的脑袋,愤怒地鸣叫着飞来,狠狠一口啄向富春举在脑袋上的扫帚。
就这样,富春戴着胸罩,举着扫帚,若无其事地行进在贼鸥们凌厉的攻击中,向着大海继续前进。
富春来到捡小胖的老地方,那群企鹅还在原地,闹闹哄哄的一大群。
富春惊讶地看到有一排企鹅站得非常整齐,它们一字排开,面对着一只正在训话的头企鹅。那只头企鹅挥动着小鳍,正耿耿耿地发表演讲。在它面前,那一排阿德利企鹅整齐站立,认真听着。头企鹅训完话,大叫了一声,然后转身向大海方向走去,那一排阿德利企鹅随即整齐转身,一齐迈开步伐,跟着头企鹅向大海走去。
富春看傻了,背着小胖,跟着这支企鹅部队来到了海冰区。海冰正开化,变得更加危险和不稳定,一块块海冰相互裂开、碰撞,漂浮在海面上。那群企鹅正在岸边的一块大海冰上往海里跳。和坠毁时的寂静不同,这片海域变得生机勃勃起来。空中有飞翔的贼鸥、雪白的海燕,还有黑背鸥。远处冰面上则闹闹哄哄站着几十只憨头憨脑的阿德利企鹅,还有几只高大神气的帝企鹅。
忽然祥和的气氛被一群贼鸥的嚣叫打破了,富春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只落单的阿德利企鹅被一群贼鸥包围了。
一场生死角斗开始了。
阿德利企鹅抬起头,猛烈扇动着鳍,发出凶狠的叫声。离它最近的那只贼鸥率先发动了攻击,只见它灵巧地左右飞旋,避开企鹅尖尖的喙,对准眼睛狠狠啄去。
阿德利企鹅没能避开,一只眼睛被啄了出来。
它发出凄惨的鸣叫,更高地仰起头,用屁股上一根特别坚硬的羽毛支撑起身体,抬起喙,准备拼死一击。
忽然,整群贼鸥呼啦啦围了上去,那只阿德利企鹅立刻被无数拍动的灰色翅膀掩埋了。
那一堆翅膀震颤着,相互交错,忽然散开,又迅速聚拢。
富春紧紧抱着包,望着翅膀的间隙中那具血肉横飞的尸体,扭头快步离开。
他挑了个僻静处,跳上一块还算厚的大海冰,小心坐下,确认四周没有贼鸥后把小胖从包里放了出来。
小胖第一次震惊地看着眼前这片辽阔的、全新的、充满生机的世界。
它仰起头叫了一声,然后猛地直起身,拍动起双鳍来。
富春装好钓竿,在鱼钩上绑上诱饵,将鱼钩投入海中。
他望着小胖,小胖转过头盯着他。
“走吧。”富春道。
小胖转回头,望着大海。
“别落单。”富春道。
小胖神气地拍拍鳍,叫了一声。
“遇到贼鸥就跑。”富春道。
小胖迈开步伐,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
“喂!”富春喊它,小胖没有停下脚步,扑通一声跳进了大海。
富春望着水面上的涟漪,掏出一根雪茄,点燃了,静静抽起来。兜里还有三根。雪茄被海水泡过,除了原有的皮革味、奶香味、可可味、松木味,还多了一股海腥味。
他望着海面,期待着小胖能从海里钻出来,但是没有,小胖消失了,它没有再次出现在富春的视野里。一条鱼上钩了,富春手脚麻利地把它钓上海冰,扔进小桶里。他深呼吸了一下,忽觉心神一震,眼前竟是那么辽阔那么壮美的景色,波动的海面在阳光的照耀下,金鳞万点。
因为大批的阿德利企鹅下海,近海的这块区域鱼都跑了。那天富春没钓到多少鱼,小桶里二十来条,每条鱼只有大约二十厘米长。这些寒水鱼在冰冷的海水中长得很慢,每年只能长几毫米,算下来,小桶里的鱼加起来也有个几百岁了。可这几百岁只能支撑一周。富春忧心忡忡地收拾钓具,起身回家。
如意在家收拾了一会儿,然后茫然地望着窗外。
她回过神来,去屋外舀了一盆雪,回来打开天然气化了。她拿起装过期大米的口袋,倒了一点在锅里,想了想,又倒了点,米口袋空了。
如意把口袋底朝天拍了拍,最后几粒米掉进锅里。
米吃完了。
如意打开火,微弱的火苗跳动着,天然气也快用完了。
如意咳嗽了一声,她弯下腰,吐出了一颗牙。
她攥着这颗牙,愣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另外几颗牙,发现都松动了。
如意坐回床边,伸手摸了摸额头,发现是滚烫的。
如意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她拿起那个当做镜子用的罐头盒,震惊地望着里面那张苍白憔悴的脸。毫无预兆地,一股鼻血流了下来。如意抹掉鼻血,仰头坐了一会儿。鼻血不一会儿止住了,如意站起身,走到灶台边,望着锅子下面微弱跳动的火苗。她很清楚发生了什么。
坏血症,这是由人体缺乏维生素C引起的。
富春低着头,倔强地走在一望无际的南极大陆上。他爬上一座山,一个人坐在山巅上,望着眼前一望无尽苍茫的白色冰原。
他的胡子上是冰碴,眼睛里满是绝望。
“有人吗?”他朝着南方喊。
“有人吗?!”他更大声地喊。
“有人吗?!!”他声嘶力竭地喊。
荒芜的冰原沉默着,风带走了他的声音,直到世界尽头的渺茫之处。
空气太干燥,少量的水分结成晶粒,纷纷扬扬洒落。一闪一闪的,像是钻石的点缀。
他猛地伸出手指着远方,挑衅南极道:“你想怎么样?”
风停了。
“来!”他大叫一声。
世界一片寂静。“来弄死我啊!有种就弄死我!来吧!”他大声怒骂南极。
“啪”,一坨贼鸥粪掉在他脑门上。
他叹了口气,抹掉脑门上的屎,看了看表,举起扫帚,起身往回走。
又“啪”的一声,扫帚被一只飞近的贼鸥捣了一口。
他停下脚步,怒视着那只贼鸥。
公贼鸥飞回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仰起头,扇动着翅膀,冲富春大声叫起来。这只公贼鸥太大意了,它暴露了窝的位置。富春眼睛一亮:他发现了贼鸥窝。
以前富春也曾花力气找过贼鸥窝,贼鸥蛋和小贼鸥都是他眼中的美味。但贼鸥很鬼,一般情况下它的窝总是隐藏得很好,今天富春终于发现了一个。
他放下登山包,向贼鸥窝摸过去。
守在窝里的母贼鸥发现暴露了,开始凄厉地鸣叫,公贼鸥气急败坏地向富春发动起攻击。
富春沉着冷静地举起扫帚,慢慢靠近贼鸥窝。两只贼鸥都疯了,玩命地大叫起来。富春走近贼鸥窝,凶狠呼喝着,将扫帚伸到母贼鸥面前,用扫帚毛去顶它的喙。他想把它吓走,抓只肉乎乎的小贼鸥回家清蒸。
母贼鸥惊恐万分,却始终没有挪窝,死死护在小贼鸥身上。
公贼鸥开始玩命地轮番攻击,它拼了。
富春一只手高举起扫帚,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瑞士军刀向母贼鸥挥舞起来,他也拼了。
公贼鸥在第一轮攻击中狠狠捣了几口扫帚,接着筋疲力尽地在旁边一块岩石上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开始了义无反顾的第二轮进攻。这一次它开始用锋利的爪子抓扫帚。富春有点心虚,用力挥打扫帚。公贼鸥怪叫一声,飞离片刻,紧接着开始了近乎疯狂的第三轮进攻。
公贼鸥攻击时,母贼鸥死死护着窝。趁着母贼鸥调整身体姿势时,富春瞥见了那只小贼鸥。它早已死了,已经成了一具风干的尸体。
母贼鸥凄厉鸣叫,无畏地守护着这具小尸体。
在这片贫瘠的白色大地上,富春举着扫帚,放下刀,凝望着眼前的一幕。
凄厉的鸣叫,誓死的保卫,爱情的忠诚,生命的不弃和一冲霄汉的敢死雄心。
富春转头离去,他身后胜利的公贼鸥骄傲地挺起胸膛,昂着头,展开翅膀,继续大声鸣叫着。
富春折起刀,放进兜里,加快脚步离开这个悲情之地。他心里堵得慌,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富春气喘吁吁地打开门,回到了小屋。
“你回来啦。”如意坐在床上,浑身微微颤抖着,脸色白得吓人。
“我回来了。”富春道。
如意额头上全是冷汗。
“小胖怎么样了?”如意问。
“没良心的扑通一声跳进海里,头也没回过。白养了。”富春道。
如意莞尔道:“谁让你老捉弄它。”
“你怎么了?”富春指着如意的嘴惊问。
“今天掉了一颗牙。”如意捂住嘴唇道。
富春走近她道:“张开嘴,我看看。”
如意坐在床上捂着嘴摇头。
富春没商量,抓住如意的手,慢慢把她的手拉开,如意抬头望着富春。她笑了笑,露出下面那排牙齿间的一个黑洞。
“坏血症。”如意道。
“怎么会?”富春问。
“缺维生素C。”
“得吃什么?”
“得吃蔬菜。”
沉默。
“会怎么样?”富春问。
“牙齿会一颗一颗掉光,变成一个没人要的老太婆,还是个死瘸子。”
如意答。
“活瘸子。”富春再次纠正,他端起放在桌上的那碗粥,稀里呼噜地喝起来。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一直在这待下去。”如意轻声道。
“你怕没人要你?”富春问。
如意低下头。
富春喝完粥,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碗。
他拍拍肚子,站起身,走到如意床前。
“荆如意!”
“干吗?”如意吓了一跳,抬起头望着他。
富春面对着如意,神色凝重得令人肃然。
他指着如意身边的一个枕头,道:“荆如意,你愿意在上帝的指引下,从今以后始终爱着高穷帅,尊敬他,安慰他,关爱他并且忠诚地对待他吗?”
如意的眼睛慢慢湿润了,“我愿意。”她道。
富春转向那个枕头,“高穷帅,你愿意在这个神圣的婚礼中接受荆如意作为你合法的妻子,在上帝的指引下,从今以后始终爱着荆如意,尊敬她,安慰她,关爱她并且忠诚地对待她吗?”
如意望向枕头,枕头沉默着。
富春抓过枕头,挡在自己脸面前,双臂交叉在枕头前。如意透过泪眼看到那个枕头好像活了过来,有手有脚还会说话。
“我愿意!”枕头道。
如意扑哧笑出了声。
富春也笑了。他看到桌上的针线包,还是上次如意为他缝制胸罩墨镜时用的,里面有枚金色的顶针箍,富春把它拿了出来。
“如意。”枕头举起顶针箍。
如意望着枕头,一时惘然。她缓缓伸出了左手。
富春愣了愣,扔掉了枕头。
圣母玛利亚和观音菩萨望着他俩。
这似乎已不再是个玩笑,富春鼓起勇气,郑重地为如意戴上了一枚金色的顶针箍,左手无名指,尺寸正好。
如意轻轻擦去溢出的泪水,露出牙洞笑了。
富春凝视着如意道:“无论环境是好是坏,是富贵是贫贱,是健康是疾病……无论你还剩几颗牙,无论你是不是瘸子,无论你是长发还是短发,无论你多久没洗澡是香的还是臭的,我都会爱你,尊敬你并且珍惜你,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此刻广阔天空正弥合着苍茫大地,蓝色在上,白色在下,而下降风正在湛蓝的天空中拖出四面八方辐射状的洁白云带。
骄阳如梦,西风如歌,四野八荒,尽是浓情。
房间里安静下来,俩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贼鸥的叫声。
这时柴油发电机停了。
外面那让人安心的嗡嗡声消失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寂静笼罩着小站。可怕的寂静蔓延着,变成沉重的寒气,压向两人。
“柴油用完了。”富春喃喃道。
“米也吃完了。”如意道。
“真的能活着回去吗?”如意问。
“算命的说过,我会大富大贵子孙满堂地死在一栋豪宅里。”富春答。
富春爬上床,裹紧被子,屋子里正变得越来越冷。
“富春,生命究竟是什么?”下面问。
“别问我这种高难度问题。”
“回答我。”
“生命嘛……”上面陷入沉思,“有一次我问过给我装修房子的工头这个问题,他说得特别有道理。”
“他怎么说的?”于是富春模仿起那个工头的家乡口音道:“人生,就是赚钱,起房子,娶女子,劈腿,生娃。”
“然后呢?”如意问。
“再赚钱,再起房子,再劈腿,再生娃。”
“再然后呢?”
“再然后生命就结束了。我死球了。”上面总结。
“你个俗人怎么就那么俗呢?”下面感慨。
“老子没法雅如秋叶之静美,只能俗如夏花之绚烂。”
“不错哦吴富春,看好你,保持住哦。”
“你说说看,生命是什么?”上面问。
“生命嘛……”下面陷入沉思,“生命就是四种核苷酸,三个一组,六十四种排列组合,变成二十种氨基酸。归根到底,生命就是这四种核苷酸的来回折腾。”
“构成生命的就只有四种核苷酸吗?怎么那么少?有没有第五种?”上面问。
“没有。”下面道。
“神啊,请保佑我们的四种核苷酸。”上面感慨。
五天过去了,货架上最后一听罐头也吃完了。
接着,酱油、糖、醋等调料也用光了。
除了一点天然气、一点盐、富春钓上来的一些鱼以及半只贼鸥,他们什么吃的都没有了。
Chapter 13 / 相忘于江湖,不如相濡以沫 富春,你不会留在这里的,我不让你留在这里 你一定要回去,很多年以后
你要大富大贵子孙满堂地死在一栋豪宅里
我不许你在这里陪我
整整一上午,富春只钓上来十几条鱼。他忧心忡忡地望着这一小堆鱼,担心如意的坏血症会越来越重。
富春骂了声晦气,把渔具和鱼收拾好,起身沿着小站北边的海岸线走。他想换个地方转转运气。
这条海岸线他来过很多次,冰雪覆盖时,他并不敢走得太远。现在进入了南极的盛夏,海岸线周围的冰雪都化了,露出了黑褐色的沙砾地。富春沿着海岸线一路向东走去,边走边观察着四周,希望能找到一块伸入海中的岩石,以便爬上去朝水深一点的地方下钩。
他气喘吁吁地沿着海岸线走着,边走边聊天。
“富春,别垂头丧气,换个地方就能钓到鱼。”他鼓励。
“你骗谁都行,就是别骗自己。”他叹息。
富春爬上一块岩石,手搭凉棚向东远眺。远处一条巨大的鲸鱼骨架映入他的眼帘。
他走到鲸鱼骨架跟前,发现这副完整的骸骨已经石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