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春孤零零地坐在鲸鱼巨大的头骨边,望着海。
“得想想以后的事了,如意的病越来越重了,昨天她又掉了一颗牙。”他道。
“呜……”风从鲸鱼的头骨窟窿里吹出叹息。
“你什么意思?”他问。
“它的意思是选个好地方。”他答。
“呜……”鲸鱼骨架应声。
富春离开鲸鱼骨架,低着头踢着石子往前走,忽然一道七彩的阳光照亮了他的脸。
他停下脚步,发现周围的光芒竟变得梦幻起来。他抬头看天,发现太阳周围居然出现了一圈七彩的光晕。
他望向大海,海面万点金鳞,天空一碧如洗。
他心想自己以前是见过这里的。
这一刻他忽然感到一种深刻的归宿感,他张着嘴,望着金光游动的海面上挂着一轮七彩太阳。他越来越确信这块地方他以前来过,或是在梦里见过。他梦游似的在四周逛了一圈。
他环顾片刻,发现身后是一小片岩石环绕的空旷地,地上的冰雪化了,露出黑色的沙砾。
他放下登山包,重重坐在一块平坦的海边岩石上。他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平静——这儿太美了。
晚上富春用融化的雪水煮了几条鱼,放了点盐,俩人凑合吃着。富春见如意把鱼骨头吐了出来,瞪了她一眼,如意捡起桌上的鱼骨头皱着眉头嚼了。
“我的病是缺维生素C,不是缺钙。”如意嘟囔。
“钙多点长骨头。”富春低头啃鱼道。
“明天继续?”如意问。
富春把鱼头扔进嘴里,嘎吱嘎吱用力嚼着。
如意笑了,道:“换了别人早放弃了。”
富春鼓励道:“放心吧,我一定能找到极光站。只是时间问题。”
如意笑了笑,用手捂住嘴,过了一会儿道:“你每天都这么说。”
第二天,富春把冰镐绑在登山包上,装作信心百倍的样子出发了。如意发现他今天没有从圣母玛利亚拜到观音菩萨再拜到弥勒佛。富春走出如意的视线后,就自个游荡去了。
他低着头,踢着雪,向着海岸线的方向惫懒地走着,这一段路并不远,大约十分钟就走到了。他没有再向北去,而是走向昨天那块不错的老地方。
他大约又走了十分钟,来到老地方,放下登山包,点了根大雪茄。
还剩两根。
他惬意地吸了几口,悠悠吐着烟,望向远方海面上缓缓移动的冰山。
抽完雪茄,他站起身,搓搓手,从登山包上解下冰镐开始挖地。毕竟是冻土,冰镐下去一个白点,他干劲十足地挖了一上午,才挖出一个一米见方的浅坑。
他坐在小坑上,遥望着大海,确保坑这里的视线是完美的,然后起身继续挖。
他兴致勃勃地挖着,时不时停下横竖打量一番,犹如在创作一件艺术品。这时他感觉有人站在身后,背后一凉,惊悚转身,见一只肥硕油亮的企鹅站在身后五米处。
“小胖?”他伸长脖子,不敢相信地问。
“耿耿耿。”就算把富春扔在一个只有企鹅的星球上,他也能从所有的耿耿耿中一耳朵听出哪声是小胖发出来的。
“小胖!”他指着它叫。
小胖拍拍鳍,开心地摇晃起脑袋,发出开心的耿耿耿。
就这样,富春挖着坑,小胖站在一旁看着。
“最近过得怎么样?”富春问。
“耿。”得意。
“如意病了。”富春气喘吁吁地继续挖,“柴油也用完了,吃的也快没有了。过些天,等天然气用完,咱就回到原始社会了。”
“耿耿。”低落。
富春想起什么,放下冰镐严肃地对小胖道:“这里是个秘密,明白?”
小胖严肃地望着富春,不吱声。
富春继续挖,“还好你不会说话,我觉得你是那种守不住秘密的家伙。”他嘟囔。
“耿。”同意。
富春又挖了些冻土出来,他累了,坐在石头上喘了会儿气。
他望着不远处的鲸鱼骨架琢磨了一会儿,然后跑过去,使出吃奶的力气把一根巨大的下颚骨拖到坑前面,竖了起来,如同墓碑一般面朝着大海。
“这个你就不懂了吧!”富春得意道。
“耿?”疑问。
“这样如意就能每天见到大海了。”富春直起腰,望着远方。
那天晚上富春回到小屋。
“你回来啦!”如意放下书,拿过拐杖起床。
“我回来了。”富春道,脱去外衣,坐在饭桌边等着开饭。
如意一跳一跳地来到灶台边,打开火苗微弱的天然气。
“已经煮熟了,再加加热就好了。”如意打开锅盖,往里面加了点盐。
“今天怎么去了这么久?”如意问。
“遇到一座山,爬山花了些时间。”富春答。
如意道:“辛苦你了。”
富春心头荡过一阵暖流。吃饭时如意悄悄把腥味很重的鱼骨头吐了,她惊讶的是,富春竟然没有阻止她。
“喂!你今天怎么了?”如意问。富春笑了笑。
“富春,你今天不正常。”富春道:“没事,就是累了。”
如意见他灰头土脸的,问:“你今天去哪了?搞得这一身泥巴?”
富春道:“今天走到一个特别美丽的地方,特别美,都不想走了。”
“等我腿好了,带我去看看。”如意道。
富春微微一颤。“那地方你一定会喜欢。”他抬起头,对如意道。
如意吐了个舌头,道:“想约我啊,没这么容易。”
晚上富春趁如意睡着悄悄爬了起来,俯身看了如意一会儿,还轻轻叫了两声,确信她是睡着了。
他伸出一只手,慢慢地放在如意的脸上。
如意闭着眼,呼吸变得紧张起来,鼻翼轻轻翕动着。
“如意?”富春停下手,轻轻叫。
如意没反应。
于是富春张开手掌的虎口,用木匠丈量木头长短的专业手势,开始一巴掌、一巴掌地丈量如意的身长,就这么把如意从头到脚量了一遍。
然后他轻轻爬回上铺,闭上眼睡了。
不一会儿他打起了呼噜,如意缓缓睁开了眼。
就这样,富春在那块老地方干了三天,挖出一个近两米深、两米长、一米半宽的大坑来。他挖好后自己先跳进去躺了一会儿,觉得相当不错,又把身子下面几块不平的地方铲平了,再次躺下,仔细检查。
当富春在挖坑时,如意拄着拐杖,第一次自己走出了小站。
她闭上眼,静静体会着这片纯净大陆的气息。她深呼吸,第一次用心感受南极的味道。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睁开眼,望着富春留下的那行脚印。
小胖站在坑的边缘俯视着富春。
富春双手拢在胸前,端正地躺在坑底,仰视着天空。
“以后你就到这来看我们,顺便抓几条鱼来,这叫祭品,明白?”富春躺在坑底对它道。
小胖抬起头开心地拍拍鳍,发出非常快乐的欢叫声。
“傻瓜,总有一天,你得学会悲伤。”富春道。
这时富春看到一个剪影,是个人头,逆着光,慢慢从坑边探出来。
富春发出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嚎叫,整个人原地蹦起三尺高,然后他贴着坑蹲下,浑身哆嗦着打量那张探出来的脸——是如意。
傻了。
富春灰头土脸地爬出坑,低着头站在如意面前。
如意拄着拐杖,气喘吁吁,她是顺着富春的脚印找到这里的。
如意盯着富春看,富春继续低头站着。
如意抬头望向面前的大海。
大海平静地起伏着,像是世界的胸膛。涛声博大,浪迹天涯。
“多美啊。”如意平静道。
富春抬起头。
“所以你放弃了。”如意回头望着富春。
富春鼻子一酸,倔强地仰起脸,望着天。
如意放下拐杖,坐在岩石上,望着大海。
“为什么你不哭呢?有时候哭一场,心里就舒服了。”
富春继续瞪着天。
如意回头望着富春,神色非常平静。
“其实挺好的,你只是挖了一个坑。我怎么会说你呢?你太苦了。”
富春拍了拍僵硬的脖子,低下头望向远方。
俩人就此沉默,涛声澎湃,他俩一起望向远处绚烂的天。
“富春……”如意迎着纯净海风,拢了拢一头短发。富春放下冰镐,坐在如意身边。
“你这是想坑我呢,还是想坑你自己呢?”她问。
俩人一起笑了。小胖在一边快乐地叫唤起来。
如意招招手,小胖走近如意,离两步远,站定了。
这是很美好的一刻,南极,日不落,清风,大海,天空,一家三口看夕阳。
“背首诗给我听吧。”富春道。
如意想了想,道:“有个诗人叫海涅。”
“哪儿人?”
“德国人。”
“德国货可以。”
于是在盘古开天辟地之后,在冰冷了很久,寂静了很久之后,在世界尽头这片海滩上,回荡起了一首诗——
北方有棵松树,
独立在荒凉山上,
它沉睡着,
冰和雪给它裹起白衣裳。
它梦见一棵棕榈,
长在遥远的南方,
在灼热的岩壁上,
孤零零默默忧伤。
涛声渐起,天地深沉,远方无尽,此刻永恒。
如意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
“富春,这个地方很好,我喜欢这里,但我的身边没有你的位置。”
富春的心像是被刀割一样。他一直以为心痛只是一种修辞方式,直到现在才知道,心真的会痛。
富春道:“我挖了一个大坑,足够坑咱俩的。”
如意道:“我不答应。”
富春道:“我累了,走不动了。”
如意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把头靠在富春肩上。
富春深呼吸了一下,继续望着远处的海面。
如意柔声道:“富春,你不会留在这里的,我不让你留在这里。你一定要回去,很多年以后,你要大富大贵子孙满堂地死在一栋豪宅里。我不许你在这里陪我。”
富春抬起头,望着眼前的大海。
如意转动着无名指上的顶针箍道:“这是咱的信物,也许有一天,当你看到这个顶针箍时,我已经在这睡着了。也许有一天我不说再见,咱俩就这么永别了。”
“富春!”如意道。
富春站起身望着大海,风吹起他茅草一样的乱发。
“你一定能找到极光站!”如意大声道。
富春握紧拳头。
富春背对着如意蹲下,道:“咱们回家吧。”
那天,富春再一次背起了如意。
小胖神情凝重地站在坑边,望着俩人离去的背影。
富春走得很扎实,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回走。
如意趴在他的背上,闻着他身体的气息,轻轻闭上眼。
她想起当初这个男人就是这么背着她,翻过了六座山,躲过一场暴风雪,找到了现在的家。
那天富春煮了最后的几条鱼,而如意大笑着,不再用手捂住自己缺牙的嘴。
他们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总之很快乐,不停地说着,笑着。
如意间或咳嗽一会儿,咳完虚弱地靠在床上,看着富春。
晚上俩人躺下后,富春拍了拍床板。
“对不起,浪费了整整三天。”上面道。
“每一件事,每一个人,都有它不可替代的意义。”下面道。
“那你说,这个坑的意义是什么?”上面问。
如意悄悄擦去流下的一股鼻血,她的坏血症已经很严重了。
“这个坑的意义是你放下过。有时候,放下是需要勇气的。很多人说能拿得起放得下,其实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拿起来过。”下面道。
富春坐起身,静静环顾着这间小屋。
这间小屋已经和一开始的时候不一样了,它不仅仅是一个躲避风雪的避难所,还拥有了那些女人的心思——它化身为一个家了。
桌子上有如意做的杯垫,窗帘上的窟窿被仔细缝好了。灯泡被擦过,地板也很光亮。货架上那些锅碗瓢盆都很干净,摆得很整齐。
富春逐一望去,好像看到一个姑娘正孤单地站在异乡车水马龙的街上,仰望着壮丽的极光。
“如意,如果明天得救了,你回去后会做些什么?”上面问。
下面想了一会儿,答道:“好好生活。”
富春爬下床,拉上窗帘,关了灯,点燃了唯一的一根蜡烛。
“点什么蜡烛啊,太浪费了。”如意道。
富春翻出他从如意防水箱里带来的那瓶酒精,倒了两杯。
他坐在如意床上,和如意肩并肩地靠在床头,递给如意一杯,自己一杯。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根雪茄,在蜡烛上点燃了。
富春抽了口烟,喝了一口酒精。
如意也喝了一口。
“回去了,还能喝到这么好喝的酒吗?”富春问。
如意眼睛湿润地望着他,摇了摇头。
富春把抽了一小半的雪茄递给如意,如意接过,抽了一口,忍住没咳嗽,把烟递给富春。
富春接过烟,抽了一口,俩人一齐缓缓吐出蓝色的烟雾,一起望着烟雾形成美丽的形状,飘荡在烛光微弱的小屋里。
“富春,我快不行了。我死了,你就不用再照顾我,其实你一个人更容易找到救援活下去。”她道。
“不会的,明天我就能找到救援了。”他道。
如意沉默了一会儿,喝光杯子里最后一点酒精,把头靠在富春的肩膀上。
“真好啊。”她感慨。
俩人再无声息,难以形容的寂静中,只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富春在烛光中环顾着,没有暖气的冰冷小屋里,每一件东西都散发着家的温暖。
“把你的衣服递给我。”如意道。
富春把长凳上的冲锋衣递给如意。
如意拿出小针线包,开始缝补肩膀处的一道裂口。
富春望着烛光中缝衣的如意道:“庄子的那句话,说反了。”
“什么?”如意问。
“相忘于江湖,不如相濡以沫。”富春道。
如意手中的针线顿了一顿,没有回应,继续埋头缝补这件千疮百孔的冲锋衣。她咳嗽了一下,针戳破了左手的无名指,一滴血在如意指尖聚集起来。
富春抓过如意的手,慢慢将如意凝聚着血珠的指尖含进自己嘴里。
他轻轻吮着如意冰冷的指尖,如意静静凝望着他。
“富春,我有个大胆的想法。现在是南极的夏季,你已经知道接近极光站的位置了。如果你多带点吃的,如果你不再每天花六个小时回来,而是拼尽全力,哪怕几天几夜在那附近搜索,你是能找到极光站的。”如意道。
“我得回来。”富春道。
“就快成功了,别再浪费体力回来了。”如意道。
“我得回来!”富春道。
“我不想再拖累你了。”如意道。
那天晚上,如意缝补着富春的冲锋衣,缝完后轻轻抱起,双手插入衣兜里。
窗外的风唱起歌来。
那是一股从海面吹来的暖湿海风,它积聚力量,试图与南极狂风抗衡。
两股风相撞了,小站成了狂风激战的阵地。暖湿海风一开始胜利了,下了会儿鹅毛大雪。但片刻后南极狂风又卷土重来,前锋征服了暖湿海风,翻起乌云,卷起冰晶。
一万六千年来,它主宰着这里,卷走积雪,扯开冰川,穿透石头,撕裂大地。
房间里的温度降到只有三四度,俩人一起打着冷战。
“咱俩睡一个被窝吧,实在太冷了。”富春道。
如意抬起头,凝望着他,哆嗦着。“放心吧,都穿着衣服,就是取个暖。”富春道。
俩人的肚子一起咕咕叫起来。“你不会吃了我吧?”如意问。
“不会,我只想吃富含维生素C的。”富春答。
那天晚上富春第一次睡进了如意的被窝。
他俩还醒着的时候是背对背的,睡着了就渐渐面对面了。
在富春的呼噜声里,如意安心地睡着了。
她睡得很踏实,也很温暖,头埋在富春的胸膛里。
他俩成了即将干涸之处的那两条鱼,相濡以沫地用体温温暖着对方。
Chapter 14 / 开恩啊! 南极
富春在两分钟的时间里凝固了大约一万年,然后瘫倒在地 他靠在那块巨岩上,微微颤抖着,静静望着远处风中那面飘舞的国旗 经历了两个多月的极地探险后,吴富春终于找到了极光站 第二天富春很早就起床了。
他穿好衣服,放了两条煮熟的鱼在保暖壶里。
他在圣母玛利亚和观音菩萨面前拜了拜,转向如意,如意捂着嘴笑了笑,从衣服里掏出翡翠弥勒佛,富春朝弥勒佛拜了拜。
如意靠近富春,抬起头望着他,金色的阳光照亮了他的眼睛。她凝望着他眼中的金色光芒,解下碧绿的弥勒佛,挂在富春的脖子上。
笑眯眯的弥勒佛带着如意的体温,贴在富春心口的肌肤上。
富春打开门走出小屋,外面凛冽的寒风让他精神一振。
如意站在门口送他。
富春回过头对如意道:“等着我。”
如意拄着拐杖,倚在门框上,点点头道:“我等你。”
富春走了两步,又回头望着如意。如意拄着拐杖,倚在门边望着他。
富春转头向南大步走去。
如意回到屋里,静静环顾着四周,拿了一块抹布擦了擦桌子。
她哼着小曲,收拾起小屋,把瓶瓶罐罐都摆放整齐。
她拿开枕头,赫然露出一排“正”字。她凝望着床头上这排刻下的“正”字,用一把勺子又刻上了一道。总计十五个。
她的指尖缓缓摸过第一个“正”字——
“让我死吧!”那是他背着她翻过六座山时,她在哀求他。
指尖颤抖在“正”字上——
“开恩啊!”那是富春背着她在暴风雪中的嘶吼。
指尖缓缓拂过后一个“正”字——
“谁都不会知道的。”那是富春在为她接骨,为她端屎倒尿。
指尖凝滞在“正”字上——
“我能找到!”那是她告诉他三十公里远处有极光站。
指尖继续摸过下一个“正”字——
“你能体会到那种伟大的情怀吗?”
“不能。”
指尖下的“正”字在阳光中反射着光芒——
“太阳怎么可能从南边升起来?”
“晚上煮个企鹅骨头汤给你喝。补钙!”
指尖一路摸过去,停留在那个“正”字上——
“你怎么没死?”
“因为你不让我死。”
指尖接着拂过“正”字——
“你别气我!”
指尖停在这个“正”字上——
“如意!!!”瞎了的他边爬边吼。
“富春!!!”她哭着答。
微微颤抖的指尖继续启程——
“趁着我瞎了,你可以洗个澡。”
“剪!”
一大束长发飘落在地。
指尖缓缓抚摸着那一道刻痕——
“冲两大杯奶粉再加沙丁鱼罐头怎么样?”
“再煮一罐豆子!多加盐,盐水豆子!”
“大爷的!豁出去了!”
“再烧一锅饭!我是认真的!是饭不是粥!”
“饭里拌点酱油!豁出去了!”
指尖没有停下——
“一定,要活下去!”她在他耳边道。
那是赤裸的她抱着快冻死的他。
指尖震动了一下,离开了这个“正”字——
“你死了,我怎么活?”
指尖又回去了——
“回来啦!”
“回来啦!”
指尖一个个“正”字抚触下去——
“你要吃小胖的话就连我一起清蒸了吧……”
指尖没有放过任何一道刻痕——
“算咱俩的,怎么样?三七开!”
“你个财迷,你真舍得?”
指尖停下——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指尖颤抖起来——
“无论环境是好是坏,是富贵是贫贱,是健康是疾病……无论你还剩几颗牙,无论你是不是瘸子,无论你是长发还是短发,无论你多久没洗澡是香的还是臭的,我都会爱你,尊敬你并且珍惜你,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指尖平静下来,徘徊在那个“正”字上——
“你这是想坑我呢,还是想坑你自己呢?”
指尖轻轻摸向最后那个“正”字——
“相忘于江湖,不如相濡以沫。”
如意的指尖缓缓离开了那一排“正”字。
广袤的南极大陆上,一个小黑点在缓缓移动。
他走了大约一小时,就实在走不动了。他太虚弱了,饥饿让他头昏眼花。他抬腕看了看表,痛苦地咧了咧嘴,还要再走五个小时。
他从上午一直走到中午,然后一座积雪消融、露出许多褐色岩石的山横在他面前。风停了,世界寂静得让人失去真实感。富春拿出保暖壶,倒出一条鱼吃了。眼前这座山布满了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石头,没有一点绿色。死寂沉沉的天地间,富春独自往上爬着。山上白色的积雪反射着耀眼的阳光,他戴上胸罩墨镜,吃了一口雪,艰难地继续向上爬去。
“富春!你得咬咬牙!她就靠你了!”他提醒道。
“明白!”他咬牙道。
他爬上这座山,眺望着远方,远方一无所有。
他垂头丧气稀里哗啦地下了山,迤逦向南而去。
他一直走到下午,终于累得跪倒在地,不能再动一下。
他抬起头,又一座高山横在他的眼前。
他抬起手腕看表,发现已经过了六个小时。
“富春,时间到了,今天是没希望了,回去吧。”他妥协了。
他叹了口气,起身往回走去,走了几步,又不甘心地回头望那座山。他的双眼布满血丝,脸被紫外线晒得黝黑油亮。
油尽灯枯之际,他的浑不吝被山的傲慢弄醒了。他慢慢转过身,恶狠狠地盯着这座山。
“了不起啊?”他冲山吼。
“了不起啊……”山回答。
富春伸出手,指着山。
山风呼啸,仿佛在威严而轻蔑地嘲笑着他。
他盯着山,慢慢盘腿坐下。他抬头继续盯着这座山,打开保暖壶,拿出另一条鱼,一口口吃了起来。
他成了一头野兽,边吃肉补充体力,边盯着这个雷神般的巨人。
“富春,这么高的一座山,能看得很远,今天你必须爬上去看看。”他怂恿道。
他点点头,如即将出征的死士般盯着前方。
他站起身,如无畏金刚般向山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啊!啊!!啊!!!啊!!!!”
天地间回荡着他的粗野嚎叫。
继续前进。
他开始攀登时觉得自己还有体力,爬到半山腰就彻底歇菜了。极度的体力透支,长期的饥寒交迫,终于让他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富春醒过来时看到那个金色的女人又来到了他身边,用金色的光芒裹住了他。
他揉揉眼睛,伸手想去摸这个女人。
“真暖和……”
金色的女人向他伸出双手。
“带我走?”
女人点点头,继续向他伸出双手。
富春心里浮上一种解脱,“你是死神吗?”
女人用深邃的声音唱起一首悦耳的冥歌。
“唉……原来死神这么美。”富春爬起身望着她道。
女人带着温暖的金色光芒飘回富春身边,抬起模糊的脸看他,向他做出如舞者邀请般的曼妙身姿。
天地瞬间灵动起来,金色的女人竟分身为上百个幻影,跳起如痴如醉的死亡之舞,唱起震动人心的美妙冥歌。
富春不再感到寒冷、饥饿,一种安宁温暖慢慢盈满了身躯。
“富春!”有人叫他,是如意。
他回过头,看到如意倚在门口,拄着拐杖,望着他。
“我等你回来。”她道。
上百个金色的女人纵声歌唱起来,那歌声竟是如此壮美,壮美到人世间所有的情感在它面前都是渺小的。
天空中洒满了紫色的极光,女人在极光中化作一捧金色的光芒。
“富春,我等你回来。”如意倚门道。
轰一声,这一捧金色的光,炸开成千百万道。
上百个金色的女人一齐飞舞起来,那舞姿竟是那么壮丽,壮丽到人世间所有的容颜在它面前都黯然失色。
“如意。”他叫她。
死神的歌舞顿时停止了,上百个金色的舞者重新汇聚成那个金色的女人。她抬起面容模糊的脸,静静望着富春,发出一声宽厚深情的叹息。
“如意!”一股热血在富春的心尖炸开,如炽热岩浆瞬间燃遍四肢百骸,带着不顾一切的悲伤,带着决绝和明了,将生的情怀重新注入他的肉体。
富春再次醒过来,刚才的温暖安宁消失了,刺骨的寒冷、剧烈的饥饿感刺激着他。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自己昏迷了三个小时。
他艰难地站起来,抬头望着遥远的山顶,腿肚子在抖。
“富春!怎么样?”他屌自己。
“操!”他屌南极。
然后他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去。
他爬了大约半个小时,终于登上了山顶。
放眼望去,他面前是一片巨大的冰原,除了石头和冰雪,什么都没有。一只雪燕凄婉鸣叫着飞过他身边,飞向茫茫未知的远方。
他愣愣地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
“回吧。”
乱石嶙峋的山头上,他点点头。
他想挑一条方便些的路下山,于是绕过山头的一块巨岩,想看看后面的路是不是更平坦一些。
绕过巨岩时,一面国旗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正前方。
山下大约一公里处。
一面国旗在飘。
富春在两分钟的时间里凝固了大约一万年,然后瘫倒在地。
他靠在那块巨岩上,微微颤抖着,静静望着风中那面飘舞的国旗。
剧烈的南极风已经吹破了国旗的边缘,残破的国旗在风中猎猎鼓荡。他凝望着那面国旗,世间崩塌,宇宙不再,只有那面国旗在风中飘舞。
他又在五分钟的时间里坐了大约两万年。他哆哆嗦嗦摸出最后一根雪茄,用防风打火机点燃了。
经历了两个多月的极地探险后,吴富春终于找到了极光站。
他头靠着巨岩,半躺在地上,默默抽着最后一根雪茄,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抹鲜红。
他从兜里摸出了手机,打开,看着最后一格电闪烁。他打开音乐菜单,点开一首信乐团的歌——
路是无尽延长 天是无尽蓝
浪是无尽反复的推翻
泪是无尽的温暖 梦是无尽想
生命是无尽的隐瞒 似有答案
当我感受到绝望 以为我走到终站
上苍对着我看 一如以往无尽的冷淡
你是我唯一的力量
鸟在无尽的穹苍 鱼在无尽的汪洋
我在你心上 能够地久天长 ……
歌声飘荡在寂静的山头。
绝望,希望,汗津津的生命。
饥饿,寒冷,静悄悄的小站。
生死,命运,疯癫癫的奔走。
不离,不弃,傻乎乎的希望。
他在两个半月的时间里仿佛经历了一世,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最后一格电用完了,歌声戛然而止。
富春抽完这根雪茄,把手机放进兜里。
他摇摇晃晃,朝着国旗站起身。
富春走近极光站时,站在国旗下仰望了很久。
边缘已经被风扯碎的红色国旗悲壮地飘扬在南极苍穹下。
“富春,这就是如意说的那种伟大的情怀吗?”他仰视着国旗问。
“是的,这就是她说的那种伟大的情怀。”他仰视着国旗答。
雪地里传来嘎嘎嘎的脚步声,富春转头,看到一群穿着橘色连体服、胸口印有国旗的中国南极科考队员向他跑来。
富春再也说不出话,呆立在一群围向他的科考队员中间。
这群科考队员无论如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世界尽头,忽然从雪地里冒出一个南极流浪汉。他戴着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绒线帽子,一件黑色的蕾丝胸罩耸拉在脸上,胡子拉碴,脸被紫外线晒伤,脖子上系着一条粉红色的女人丝巾,脚上穿着一红一灰两只不同的鞋子,背着一个破破烂烂的登山包,包上系着一把伤痕累累的冰镐。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沙哑的嘶吼声,过了好一会儿才爆发出人类的语言。他挥着手,手腕上系着一块昂贵金表。
富春被围在中间,声嘶力竭地边说边比划。围着他的一群橘色科考队员不时发出“哦”的一声,互相议论着什么。接着两名科考队员跑进站里,不一会儿,一辆小型全地形车开了出来,富春先跳了上去,跟着是五个科考队员。
全地形车咆哮着向东方冲去,留下雪地上的两排履带印子。富春紧紧抓着栏杆,风吹着他结满冰碴的胡子。
那天下午,全地形车开到了小站所处的那座山下,富春紧紧握着栏杆,望着前方。
“在哪?”一名科考队员问富春。
富春梦游似的站起身,缓缓举起手,指着前方。
全地形车刹车停下。
“在哪?”另一名科考队员问富春。
富春从车上跳下,没站稳,摔在雪地上。
他颤抖着抬起头,怔怔看着前方。
“哪?”又一名科考队员跳下车扶起他。
富春哆哆嗦嗦站起身,面对着前方。
除了一片新诞生的巨大雪堆,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一场雪崩埋没了一切。富春站在那里,喉咙里发出一种沙哑奇怪的抽搐声。
跟着来的五名科考队员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对着那片巨大的雪堆,缓缓脱下了帽子。
这座依山而建的小站被废弃是有原因的——因为雪崩的隐患。
富春这才想起小站背后山头上的厚厚积雪,他这才明白,为何每当仰望那座白皑皑的山头时心中总会飘过一丝不安。
富春转身冲向全地形车,车兜里装着一箱水果罐头。他拿了几听,跌跌撞撞地向小站方向走去。
“别去!危险!”一名科考队员上去拉住他。富春甩开他,继续往前走,猛地摔了一跤,罐头洒了一地。
他往前爬了十几米,开始刨地。
他刨了几下,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野兽般的嚎叫,吐出来一口血。
他很久没有流过泪了,他已经忘了该怎么流泪。
几名科考队员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把他扶好坐在雪地上,其中一个不停用力按摩他的胸口。
富春任由他们折腾了一会儿,突然整个人蹿了起来,爆发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量,跳出五个人的包围圈,向小站方向跑去。他边跑边吼:“我回来了!”
他摔了一跤,就像是最初来到南极时那样,脸朝下埋在雪里。他浑身哆嗦着想爬起来,被五名赶上来的科考队员围住了。
他喘着气,跪在雪地上,头耷拉着,像是会从脖子上断下来。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望着前面,一张嘴,呕出一大口鲜血,昏死过去。
富春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他一时惘然,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拍了拍床板道:“如意,我刚刚做了个特别伤心的梦。”
下面没有反应。
富春睁开眼,坐起身,发现自己睡在一个整洁的小房间里。
窗外是一场新的暴风雪,吹得整栋房子嘎嘎作响。
他神思恍惚地坐了一会儿,发现原来不是梦。
富春望着窗外,这场暴风雪竟是那么大,白色的混沌充盈在天地之间,隔窗望去,只觉得此地已被世界抛弃了。
富春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拖开椅子,坐在窗前的写字桌边。
“如果你不去挖那个坑,不浪费那三天,她就不会死了。”他道。
他内疚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可她死了……”他道。
他怔怔地坐在写字桌前,望着窗外的暴风雪。
“她说过等你。”他道。
小房间里,只有一盏白炽灯亮着。他坐在苍白的灯光下。
“嗯,她说过会等我。”
然后他的手伸入左边的衣兜里,摸出了那把瑞士军刀。“叮”一声,有东西掉在地上。富春没有在意。他缓缓打开锋利的刀刃,右手持刀,左腕从袖子里伸出,对准了刀刃。
他笑了笑,高高举起了锋利的刀。他低下头,正准备闭上眼狠狠一刀割下去时,如意的顶针箍出现在他眼前。
金色的顶针箍静静躺在地板上,在淡淡灯光下,反射着温情的光芒。
一道闪电劈开富春的脑壳。
瑞士军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掉在顶针箍旁边。他弯下腰,捡起顶针箍。
死被放下,生被拿起。
他拿着顶针箍,想起昨夜如意为他缝衣服的情景。他似乎看到如意悄悄褪下顶针箍,放进了他的衣兜里——“这是咱的信物,也许有一天,当你看到这枚顶针箍时,我已经在这睡着了。也许有一天我不说再见,咱俩就这么永别了。”
“我等你回来。”他蓦然回首,见到如意拄着拐杖,倚门和他告别。
富春疯狂地敲开每一扇门,语无伦次地告诉那些科考队员如意在另外一个地方。有人告诉他外面的暴风雪很大,就算如意没有被雪崩埋掉,到现在也已经被冻死了。
他凶狠地告诉他们她一定活着,他是如此坚决,以至于打动了极光站的站长。那天站长亲自驾驶着一辆卡特车,带着富春和另外几名科考队员再次冲入了暴风雪。
卡特车咆哮着,沿着海岸线向富春挖的坟墓冲去。
终于,那个他亲手立起的鲸鱼骨墓碑映入眼帘。卡特车戛然而止,富春跳下车,向着那个坟墓跑去。
富春跑到坟墓边,如意正安详地躺在坑里。
雪已经在她身上覆盖了薄薄的一层,她的脸上结着一层冰霜。
他跳入坟墓,轻轻抱起已经冰冷的如意。
冰冷的她无声无息地躺在他的怀里。
一群科考队员围在坟墓边,默默望着这一幕。
富春伸出颤抖的手,搭在如意的手腕上。
一片雪飘落在如意惨白的脸上。
一丝脉搏的跳动从如意的手腕传到富春的指尖,冲破这娑婆世界的无数悲欢离合,穿越过五浊恶世的无数淋漓血泪,将一丝光芒贯入富春的心底深处。
冥冥中传来一声叹息,那个面容模糊的金色女人此刻已站在了坟墓的角落处,她望着眼前的一幕,想再次唱起冥歌,她知道没有人可以抵御这首冥歌的动人,她知道今天至少可以带走如意。
“开恩啊!”富春抬起头,冲着暴雪肆虐的苍天呼喊。
金色的女人犹豫了,低着头默默飘浮在风雪中。
此刻永恒,天色有情,大地悲悯,死神沉默。
那片雪融化了,变成一滴泪滑落如意脸庞。
如意缓缓睁开眼,和富春近在咫尺地四目凝望着。
他呼出的热气温暖了她已经冰冷的肺,她深情的目光照亮了他已经绝望的心。
“你回来了。”“我回来了。”
如意仰望着坟墓边的那些科考队员,她没有一丝激动的神色,目光缓缓转向富春。
“我……”她道。
“嘘……”富春伸出食指,放在她的唇前。
“你哭了。”如意道。
富春感到脸上一热,伸手摸去,是久违的泪水。
他哭了。
在自以为坚强很多年后,脆弱的吴富春终于泪溃南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