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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沙里昂的惩罚

作者:美-玛格丽特·魏丝 当前章节:13748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11:57

十七年前,沙里昂犯下阅读禁书的重罪。十七年前,他被带到马理隆。十七年前,王子逝世。当沙里昂再度被传唤到凡亚主教在圣山的房间前时,马理隆的人民跟附近的小王国城邦才刚结束那哀伤的纪念节庆。

在黑暗的纪念日应传唤到来,恐怖、不快乐的回忆再度涌上沙里昂的心头,他不自觉地为此恐惧不安。每年他还特地从自己居住的大教堂修道院返回圣山上,就是为了要逃避那令他忧郁不已的纪念日。每一年的这一天,他都会回忆起自己破碎的希望与梦想,以及女皇充满着痛苦的哀伤。但这些都比不上沙里昂所看过,那些父母在得知自己孩子被宣告为活死人后的反应。

如果职务许可,沙里昂总是设法在这一天回到圣山。在这里他感到很轻松,因为在圣山里,提起王子的死是不被允许的,更别提把这一天当作节日来纪念了。凡亚主教禁止所有的纪念活动,这让所有人都觉得很奇怪。

「老头子凡亚还真的非常讨厌这个节日。」执事多确斯对沙里昂说道,两人在圣山里安静平和的走廊上走着。

「这也不能全怪他。」沙里昂回答道,他摇头叹息。

多确斯轻蔑地冷笑了一声。年逾而立仍仅是执事,自知无疑将终老于执事一职,他对自己的直言不讳却丝毫不感悔恨——即使在据传处处隔墙有耳、眼、甚至嘴的圣山上,他也是坚持不改本色。多确斯没因此被下放到田里面去,最主要得归功于扶养他长大的贵族——年老的贾斯达男爵——的干预。

「去你的!就让女皇偶尔奢华一下又怎么样。节庆的规模还算小的呢,神也看见了,你听说过凡亚劝阻皇帝宣告这一天为纪念日吗?」

「不会吧!」沙里昂的表情很震惊。

多确斯点头,为自己的内幕消息沾沾自喜,他对宫廷社交的谣言可说是了若指掌。「凡亚跟皇帝说过,把一个可说是被诅咒的活死人小孩诞生日宣告为节日简直是罪不可赦。」

「然后皇帝拒绝他了?」

「他们今年不是又在马理隆里披上一堆哭泣灰蓝帘幕了吗?」多确斯问道,他摩挲着自己的脑袋。「没错,皇帝够胆敢反抗我们的主教阁下,即使这让主教阁下气呼呼地冲出去,直到现在还拒绝接近宫廷。」

「我不敢相信。」沙里昂咕哝道。

「拜托,凡亚也不会跟皇帝呕气太久,他只是做做样子罢了。到最后凡亚才是大赢家,这我一点都不怀疑。你等着看,下次再发生什么事,皇帝只会很高兴地让凡亚做决定,他们会协商好一切,然后凡亚只需要等待来年再表演一次。」

「我不是那个意思。」沙里昂不安地看着四周。多确斯也注意到前方长廊里站着一位沉默的黑袍执法官,他的脸隐藏在兜帽深处,双手合乎规矩地交叉在胸前。多确斯又轻蔑地嗤了一声,但沙里昂却发现他避开这条长廊,转身走往另一个方向。「我的意思是,我不敢相信皇帝会反抗他。」

「当然,这全都是因为女皇。」多确斯说道,仿佛知之甚多地点头,在瞄了执法官一眼后降低了自己说话的音量。「她想要纪念这一天,所以皇帝就照办了,我简直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她说自己想要到月亮上去的话,皇帝会怎么办。话说回来,你应该知道这点,你去过皇宫不是吗?」

「不,也没去过很多次。」沙里昂承认。

「身在马理隆却很少去皇宫!」多确斯用很感兴趣的眼神扫过沙里昂。

「你看看我。」沙里昂说道,羞红着脸举起自己笨拙的大手。「我跟那些有钱又漂亮的人根本处不来。你也看到在十七年前仪式里发生了什么事,当我连长袍的颜色都搞混的时候?我从那时候起就知道自己绝对没办法搞对长袍的颜色!如果长袍的颜色应该是燃烧杏黄,我绝对会把颜色搞成烂蜜桃红。喔,你在笑我,可是我说的都是真的。总而言之,我放弃了依礼节改变自己长袍的颜色。对我来说,穿着与自己阶级跟圣职相符合的朴实平凡长袍还是比较简单一点。」

「我敢说你一定风靡社交界!」多确斯刻薄地说道。

「哈,可不是吗!」沙里昂回答道,耸肩苦笑。「你知道他们在背后叫我什么吗——计算狂神父。全都是因为我唯一能够跟人交谈的话题只有数学而已。」多确斯哼了一声。「我知道,我让他们无聊到几乎快要哭出来,有些人还因此消失不见,有一次某位伯爵还在我眼前缩小不见。他也不是故意的,想想他还真是可怜,他为此几乎无地自容,还不停向我道歉,可是毕竟他年纪大了——」

「其实只要你努力的话……」

「我试过,我真的试过。我跟其他人一起闲聊,还参加了狂欢宴会。」沙里昂叹气。「可是那真的是太难了。我想我真的老了。在马理隆,其他人想坐下来开始吃晚餐前两小时,我早就上床睡觉了。」他看了四周发出柔和魔法光晕的石墙一眼。「我喜欢住在马理隆,如同十七年前一样,那里的景色对我而言依然陌生,且让我赞叹不已,可是我的心却一直在这里,多确斯。我希望能够继续自己的研究,我需要这里的参考资料,好比现在我正在研究的一个新公式,虽然我还不确定其中牵涉的一些魔法理论。听我说,其实我的新公式就像这样——」

多确斯咳嗽了一下。

「啊,真是的。我很抱歉。」沙里昂笑了。「我又变身成计算狂神父了,我知道,我太热衷研究了。无论如何,我打算申请调回这里,然后我就接到了凡亚主教的召见……」沙里昂的表情突然蒙上一层阴影。

「高兴一点,别那么害怕。」多确斯若无其事地说道。「或许他只是想为令堂的逝世致哀而已。然后,虽然不太可能,或许他会亲自邀请你回到圣山。毕竟你跟我不一样,你一直都是个乖宝宝,每次都乖乖听话吃青菜,诸如此类等等。别担心皇宫里的那些人,毫无疑问地,就算你是个多无聊的人,我的朋友,你也没办法让皇帝无聊到死。」多确斯锐利的眼神瞥向转过脸去的沙里昂。「你有乖乖吃青菜,对吧?」

「有,当然有。」沙里昂马上回答,脸上浮起一个很阴郁的失败笑容。「你说得没错,说不定事情就跟你说的一样。」沙里昂看着多确斯,发现他正好奇地盯着自己瞧。罪恶感的重担再度重重袭上沙里昂的心头。他突然感觉到自己再也无法待在精明敏锐的执事身边,他向满腹疑窦的执事道了再会后迅速离开,留下多确斯在原处露出鬼脸般的笑容,注视着沙里昂离去。

「我真希望自己知道到底是什么老鼠在你心里面的衣橱爬来爬去,老朋友,我不是第一个怀疑你十七年前被派遣到马理隆原因的人。算了,不管是什么原因,祝你好运。以主教阁下的观点来看,十七年跟十七分钟没什么两样,不管你做了什么,他可是永志难忘,也永远不会原谅一切。」多确斯摇头叹息,转身返回职务。

◇◇◇◇

离开多确斯,沙里昂逃到天堂般的图书馆里,在这里,他不用担心会被其他人打扰。但是他却没有继续自己的研究。沙里昂把自己埋在一堆卷轴底下,躲避任何可能经过之人的目光。祭司双手抱住他受戒的秃头,感觉自己跟十七年前被主教传唤召见时一样境遇悲惨。

在过去几年,他有无数次机会得以见到主教本人,因为主教每次造访马理隆时都选择待在大教堂修道院里,但自从决定命运的那一天后,沙里昂就再也没有跟主教谈过话。

这并不是因为主教避开他,或是对他很冷淡,绝对不是。相反地,沙里昂在他母亲过世时收到了一封充满着同情跟慈爱的信,信里表达了主教最深沉的同情之意,并向他保证母亲将会跟沙里昂先父同葬在圣山中最尊贵的墓穴之一。主教甚至在葬礼时试着接近他,但沙里昂把自己伪装在深沉的哀伤中,转过身背向凡亚。

主教的出现总是让他不安,或许这只是因为沙里昂到现在还无法原谅主教阁下以前宣告小王子死刑的事实。也或许这是因为每当他看着凡亚,只能看到自己过去的罪恶。他在二十五岁那年犯下滔天大罪,今年他四十二岁了,可是总觉得这十七年的光阴比他之前二十五岁的人生还要漫长!有关于自己在社交圈的生活,他告诉多确斯的其实只有一部分是真的;他根本就无法和其他人打成一片,他们确实把他当作一个无可救药的讨厌鬼。但是这却不是沙里昂躲避马理隆的原因。

他发现,社交圈美丽狂欢的生活只不过是一层假象。例如,沙里昂一天天地看着女皇因某种治愈师束手无策的慢性病而凋零死去。每个人都知道,她已经油尽灯枯,但是没有人讨论这件事。当然,没有人当着皇帝的面讨论这件事。他每晚总会向大家报告自己挚爱的妻子看起来好多了,或是谈论到锡哈那支派法师们召唤出的春天气息,对改善病情有多大的帮助(在马理隆市内,春天已经持续了长达一年之久),朝中所有人都点头同意。女皇麾下众多侍女则在一旁不时替她灰白的面颊上色,或是更改她瞳孔的颜色。

「她看起来真是容光焕发,陛下。她变得更加美艳动人了。陛下,从没见过她精神如此愉悦,是吗,陛下?」

然而,侍女们却无法在干瘦凹陷的脸颊上平添血肉,或是稍稍熄却她眼中炽热的光芒。宫中的耳语变成:「你想他在她死后会怎么样?皇位的继承权可是在女方家族。她的弟弟,下一任的王位继承人来拜访过,你有被他正式引见过吗?让我来替你引见一下,这或许是明智之举。」

在马理隆一切的美景跟幻象之中,唯一真实的,似乎只有凡亚主教——他到处奔走工作,抬起一根手指召唤这里的某个人,挥挥手安抚那里的某件事,领导着、控制着一切,总是严以律己。

但在十七年前,沙里昂看过他颤抖一次。有好几次他不由得猜想凡亚到底藏了什么秘密,他似乎还能再听到主教的话语:我能够告诉你们原因——但他的话语被叹息打断,表情渐趋严峻,冷酷地做了决定。不,你们一定要服从我的指示,不准有任何疑问。

一位修道士出现在沙里昂面前,轻轻碰触着他的肩膀。沙里昂吓了一跳,这个男孩到底在这里站了多久而自己没察觉到?

「是的,兄弟?有什么事吗?」

「抱歉打扰您,神父,他们派我来带您到主教的办公室,只要您方便的话。」

「好,现在就——呃——就带我去吧。」沙里昂欣然起身。据说,即使是皇帝本人,也不敢让凡亚主教久候。

◇◇◇◇

「沙里昂神父,进来,进来。」凡亚起身,双手热忱地挥舞着。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热情,但听在沙里昂耳中却感觉有些勉强,主教似乎正很努力地让殷勤的温暖火焰不致熄灭。

沙里昂依礼跪下亲吻主教的长袍边缘,他不由得痛苦清晰地回忆起十七年前自己行礼时的情况,或许凡亚主教也记得这一切。

「不,别这样,沙里昂。」凡亚愉悦地说道,他牵起祭司的手。「我们可以省略掉那些繁文缛节。等公开场合时再照规定行礼吧,这只是个秘密的私人小聚会而已。」

沙里昂用锐利的目光看着凡亚,他听出主教语气里的言外之意。

「我——我倍感荣幸,主教阁下,能被您传唤到这里跟您见面——」沙里昂有点疑惑。

「执事,我这里有个人想介绍给你认识。」凡亚主教流畅地打断沙里昂,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沙里昂转身,吓了一跳,他看到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在场。

「这位是托本神父,他是驻守在瓦伦村的驻村圣徒。」凡亚说道。「托本神父,见过沙里昂神父。」

「托本神父。」沙里昂依礼鞠躬。「愿神的祝福伴随你。」

也难怪沙里昂刚走进房间时没有注意到这个人。黝黑、干枯、憔悴,这位驻村圣徒几乎消失在房间内的木制家具中,看起来好像原本就生长在那里一样。

「沙里昂执事。」托本嘟哝道,他紧张地行了个屈膝礼,眼神从沙里昂跳到凡亚身上,再跳回沙里昂,他的手不断拉着自己身上朴实无华、满是泥巴印的破烂绿色长袍衣袖。

「两位,请先坐下。」凡亚亲切地说道,挥手指向椅子。沙里昂注意到驻村圣徒等了一会儿好确定自己也被包括在主教的邀请中——沙里昂猜想对方应该是这样想的。情况突然变得很棘手,因为根据礼节,沙里昂不能在驻村圣徒还未坐下前先就坐。他正准备坐下,却注意到托本还站着,逼得他只得又立起身来。恰好托本这时终于判定自己可以坐下,然而,驻村圣徒在看到沙里昂又站起来时,却又马上跳起来站着,他的脸因为困窘而羞红了起来。这一次凡亚主教终于出面调停,他用着愉悦但坚定的语气重复了先前的邀请。

沙里昂摊在椅子上,松了一口气,自己绕着椅子跳上跳下一整个下午的模样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凡亚询问两人是否想喝点东西,沙里昂及托本均婉拒,众人接着客气地闲聊着有关春耕时所碰到的一些困难以及今年的丰收。神色紧张的驻村圣徒有气无力地虚应着主教,回答的语气透露着些许的困惑,凡亚主教终于切入重点。

「托本神父有个很不寻常的故事要跟你说,沙里昂执事。」凡亚说道,语气保持着原先的愉悦,仿佛三人只是寻常的老朋友在闲话家常。沙里昂紧绷的心情稍稍放轻松了一点,但他却更困惑了,为什么他会被传唤到凡亚的私人办公室里——一个他已经十七年没有再踏进一步的地方——来听一个驻村圣徒说故事?他突然望向凡亚,却发现凡亚正带着冷酷、早已知晓一切的表情打量着自己。

沙里昂马上将视线转向驻村圣徒,对方正如准备跃入冰水前一样先深深吸气。沙里昂开始注意聆听这位瘦干神父的话,虽然凡亚主教的表情一如往常般平静,沙里昂却看到他下颚处有一小块肌肉在抽搐着。他想起当年自己在为死去王子举行的仪式中,也看过相同的表情出现在凡亚脸上。

托本神父开始说起自己的见闻,沙里昂发现他根本就不需要强迫自己集中注意来聆听,他沉迷在托本的故事里,这是他第一次听到乔朗的故事。

这个触媒圣徒经历了数种情绪,就如其他听到这个恐怖、黑暗真相之人一样,从震惊转为义愤填膺以及憎恶。但沙里昂却同时感受到一股令人五脏纠葛,深刺入骨的恐惧,从内心深处遍布到全身。他全身发抖,蜷缩进自己柔软的长袍里。

我在害怕什么?他扪心自问。现在我人在这里,坐在主教雅致的办公室里,听着这个干枯年老的驻村圣徒期期艾艾的话语,还会出什么问题?直到后来,沙里昂才想起当他在听这个故事时主教的眼神。直到后来,他才了解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害怕地颤抖。事实上,当时他只把这种感同身受的战栗恐惧,当作某种许多人在听床边故事时享受的感受,那些有关潜行在黑夜中死亡生物的故事。

「当执法官到达时。」托本神父悲惨地做了结语。「那个年轻人早已离开了好几个小时。他们追到化外之地,一直追到很明显可以确定他已经在荒野中失踪为止。我们可以看见他的足迹消失在罕无人烟的边界另一端,他们还发现了半人马的脚印。他们没什么能做的,事实上他们就假设他已经离开尘世了,因为大家都知道很少有胆敢进入那块大地的人还能归来,这就是我的报告。」

凡亚皱眉,触媒圣徒的脸刷地一下泛红起来,他垂下头。「我——我太贸然,当时就我的判断是如此,因为现在一年之后——」

「这样就够了,托本神父。」凡亚主教说道,语气仍然保持着愉悦。

但驻村圣徒可没上当。他双手握拳,低头沮丧地看着地板。沙里昂知道这个可怜的人一定是在想着:自这不幸的事故发生后,他注定得终生当位驻村圣徒了。但这绝不是沙里昂的问题,也绝不会是他被召唤过来听这个有关疯狂和谋杀故事的原因。他再度困惑地凝视凡亚主教,希望能够找到一些答案,但凡亚并没有看着沙里昂,也没有看着那位可怜的驻村圣徒。主教似乎对一切都视若无睹,他紧抿嘴唇,眉毛深深地皱了起来,很显然似乎心里正在跟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搏斗。终于,他停止挣扎——或最后看起来是如此——他转向沙里昂,表情再次恢复平静。

「真是件令人震惊的事,执事。」

「是的,主教阁下。」沙里昂回答道,仍感觉到那股战栗的感觉在自己背上爬窜着。

粗短的指尖相互并拢,主教优雅地轮流互击十指。「在过去的数年里,有好几次我们找到了一些由于父母误入歧途而仍然存活于世的活死人小孩,当我们发现他们下落之后,他们一生的痛苦及折磨马上便被解除了。」

沙里昂不安地在座位上动着。他听说过相关的传言,虽然他很清楚这些可怜的灵魂一定过着饱受折磨的生活,他仍然无法不去猜想如此激烈的手段是否真有其必要。很显然地,他的怀疑表现在脸上,凡亚因此皱眉,将视线转向无辜的驻村圣徒,张嘴开始申诫。

「你一定知道,我们绝不能让活死人行走在大地上。」凡亚严厉地对托本神父说道。

「是——是的,主教阁下。」触媒圣徒结巴说道,畏缩在这突如其来的不白之冤中。

「生命之力,也就是魔法,从我们四周的一切事物而来,如我们行走的地面、呼吸的空气,或是其他生长茁壮以服侍我们的其他生物……没错,即使是岩磬跟石头,这些曾经为雄伟山脉的碎裂遗骸,也赐予了我们生命之力。我们召唤这股力量,再透过我们卑微的身躯传输,给予法师们能力,好将原料塑形转换成有用、美丽的物质。」

凡亚怒视着驻村圣徒,以确定他是否有专心听讲。手足无措、看起来非常痛苦的驻村圣徒只得咽下口水,点点头。

主教继续说道:「把生命之力想象成一瓶浓纯馥郁的酒,颜色、味道,还有香味——」他伸展双手。「——各方面都是完美无缺,你会在里面掺水稀释掉这瓶佳酿吗?」凡亚突然问道。

「不,喔,不会,主教阁下!」托本神父喊道。

「但你却让活死人在我们之间行走。更糟的是,你可能让他们的种子掉落在富饶的大地上发芽?你难道没有看到杂草的枝藤已经让葡萄树的生命窒息而死?」

驻村圣徒在犀利言词的猛烈攻击下颤抖,他几乎变成了一颗干瘪的葡萄。他黝黑的脸颊缩起,干枯的外表随他绝望地抗议自己无意培养杂草时扭曲着。凡亚随他任意唠叨,视线却飘到沙里昂身上。沙里昂点头。当然,凡亚是在训斥自己,对凡亚来说,当着下属责骂一位圣山上的触媒圣徒并不合乎规矩,所以凡亚选了这个方法来训斥他。打嗝小婴儿跟啜泣父母的混乱记忆突然掠过沙里昂的脑海,但他隐隐将这些记忆给压抑了下来。一如以往,主教是对的,执事沙里昂绝对不会是那个稀释美酒的人。

但是,当他坐在椅子上,注视着自己依礼摆放在长袍下摆的手时,不禁觉得奇怪,主教所说的这一切到底是指什么事?

借着一个突兀的手势,凡亚立刻让驻村圣徒闭嘴,这就好像将他连根拔起,再将他放置地上任其枯萎。主教转向沙里昂。

「沙里昂执事,你一定很疑惑这个乔朗的故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现在就给你答案,我要指派你去追缉乔朗。」

沙里昂只能惊骇莫名地睁大眼睛,现在轮到他结巴了。托本神父如释重负,非常感激地发现注意力终于从他身上转移开来。

「可是……主教阁下,我——你说过他已经死了。」

「没——没有。」托本神父卑躬屈膝地结巴说道。「我——那是我说错了……」

「那么,他还没死?」沙里昂说道。

「没有,所以你必须找到他,并将他带回来。」凡亚回答道。

沙里昂瞪着凡亚主教,怀疑自己到底能够说些什么。因为我不是执法官,因为我对逮捕危险罪犯一无所知,因为我年届不惑,因为我是个触媒圣徒——等同于虚弱、毫无防备能力的同义词。「为什么选上我,主教阁下?」他终于无力地问道。

凡亚主教笑了,他容忍着祭司的困惑,抬起脚信步走到窗边,双手则在背后示意,手势暗示两位当他站起来时正准备一跃而起的下属继续维持坐姿。

沙里昂重新坐回椅子软垫上,同时试着移动自己的位置好看清楚凡亚说话时的表情,但那却如预料般不可能。主教走到窗边背对沙里昂站着,垂目注视下方的中庭。

「你知道的,沙里昂执事,这个年轻人乔朗给我们带来一个很特殊的问题,他并没有如报告所说的死在边境。」他用着愉悦平静的声音说道。

他半转过身,仔细地检查窗帘的布料材质,接着恼怒地怒视着窗帘。驻村圣徒脸色惨白,他终于嘟囔说道:「出了点小问题。」凡亚冷静地接下去说道:「托本神父之后听到的一些流言,让我们相信这个年轻人参加了一个自称为轮转巫教的团体。」

沙里昂瞄向托本神父,希望能够找到一些线索,因为凡亚主教在提到这个名词时的语气是如此畏惧,沙里昂只能猜想自己是全辛姆哈伦里唯一没有听说过这个团体的人。但驻村圣徒完全帮不上忙,他似乎缩在椅子里整个人消失不见了。

从祭司那里得不到任何回应,凡亚侧首,眼神飘过肩膀。

「你没听说过他们吗,沙里昂神父?」

「没有,主教阁下。」沙里昂招认。「因为我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我的研究……」

「不用道歉。」凡亚打断他,双手在背后相互握紧,转身面对沙里昂。「事实上,如果你知道的话我反而会很惊讶,如同慈爱的双亲不让自己的孩子们接触到一些黑暗邪恶事物的相关知识,直到他们长大能明智地应付进退为止,我们也将这些有如乌云般的资讯摒除于人民的知识之外。我们负荷着这份重担,并让他们因此能够安心地生活。喔,人们并非身处险境之中。」他看见沙里昂警戒地扬起眉毛,又补上一句。「这只是因为我们不想让恐慌在其他王国一样干扰马理隆美丽、平静的生活而已。其实,沙里昂神父,这个巫教——也就是第九支派——致力于黑暗工艺的研究:科技。」

再一次,沙里昂感觉到恐惧冰冷的爪子抓住了他,一股战栗的感觉从头顶流窜到脚底。

「有位农奴法师在某天晚上听到一些声响,于是他爬起来望出窗外,他看到莫西亚跟一位他确定是乔朗的年轻人在交谈。他听不清楚两人对话的内容,但是他发誓自己有听到『巫教』跟『轮转』这两个字,他说莫西亚因此连连退却,但他的朋友一定是很有说服力,因为第二天早上莫西亚消失不见了。」

沙里昂望向托本神父,恰巧瞥见驻村圣徒鬼鬼祟祟地看了凡亚一眼。凡亚装作没有看到他,托本望向圣徒同僚,发现沙里昂正看着自己,他的脸颊心虚地泛红了起来,眼神转向他的鞋子。

「当然我们早已知道这个巫教的存在。」凡亚主教皱眉。「这个巫教的组成分子全是一群被放逐或是不见容于社会的人,他们认为全世界都因为自己的出生而亏欠他们。他们之中不是只有活死人,还有小偷跟强盗、欠债逃跑之人、无赖、反抗分子……现在又多了一个杀人犯。北至萨拉肯王国,东至杰司艾尔王国,他们的成员从王国各地四处聚集而来;他们的人数不断成长,虽然烈火战将们能轻易解决掉他们,但到该处以武力带走那个年轻人,却必定会导致武装冲突,这会让许多人议论纷纷、忧心忡忡并且杞人忧天。我们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至少不是现在,宫廷的政治形势正处在一种很脆弱的均衡状态下。」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沙里昂。

「这——这太可怕了,主教阁下。」沙里昂结巴说道。他内心十分混乱困惑,主教的一席话他只不过听进去了一成,但凡亚正看着他,等他做出答复,所以他将心里的第一个想法脱口而出:「当然——呃——我们得做些什么,我们当然不能坐看这个威胁继续存在下去……」

「为此我们已经有了一些对策,沙里昂执事。」凡亚主教以安抚的语气说道。「别担心,事情已经控制住了,这也是另一个为何要小心地将这个男孩带回来的原因之一。但在此同时,我们不敢冒险赦免这项杀害督工的恶行;谣言早已在农奴法师间传开,你应该知道他们是一群不满于现状,老是想反抗的人,赦免这个年轻人所犯下的滔天大罪会鼓励这些人散播他们无法无天的行为。因此我们必须活捉这个年轻人,并审判他的罪行。活捉他。」凡亚嘟囔道,眉毛皱起。「这是最重要的。」

沙里昂认为自己终于已经开始了解情况了。「我知道了,主教阁下。」他的话语几乎无法盖住嘴中的苦涩感觉。「您需要一个人混进那里,孤立这个年轻人,打开传送廊,好让执法官能够靠近他,又不能被任何人发现。还有您之所以选择指派我去执行这个任务的原因,则是因为我曾涉入有关于黑暗——」

「你会被选上是因为你卓越的数学能力,沙里昂执事。」凡亚主教插嘴,他平顺地将这句话插进沙里昂的话语中。沙里昂瞄了一眼驻村圣徒,再加上主教细微的摇头动作,这已足够提醒他不该再提起这笔陈年旧帐。「我们认为这些科学家对数学一类的事物非常狂热,他们相信这是黑暗工艺的关键所在,这为你提供了完美的掩护,而且他们也会为此欣然接受你的到来。」

「可是主教阁下,我是个触媒圣徒,而不是个反抗分子或小偷。」沙里昂抗议。「为什么他们真的会接受我?」

「从以前就有一些背叛教义的触媒圣徒。」凡亚冷漠地说道。「事实上,乔朗的父亲就是。我还很清楚地记得当时所发生的一切,他透过肉体结合的兽行使女性怀孕,因此被判有罪,他被判接受转化之刑……」

沙里昂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看来从前的罪孽又全部聚集到他眼前。年轻时的恶梦再度重现,让他更加紧张,乔朗父亲的命运很有可能就是他的下场!一时之间,他的身体感到非常不舒服,他往后靠在椅子的软垫上,当耳中的血液不再轰然流动,晕眩的感觉渐渐离他远去后,他终于能够再度注意凡亚所说的话。

「你一定还记得这件事吧,沙里昂执事?那是在十七年前……喔,不,我忘了,你当时正……烦恼着……自己的问题,反正当获知自己的孩子在测试仪式中不及格后,那位母亲——我想她的名字是安雅——带着婴儿消失不见了,我们试着寻找她的下落,但却发现那根本不可能。终于我们现在知道她跟她的孩子发生了什么事了。」

「主教阁下。」沙里昂说道,咽下口中的胆汁。「我不再是个年轻人了,我不认为自己适合执行这项重要的任务。对于您的信任,我深感荣幸,可是执法官们要比我更合适——」

「你太妄自菲薄了,执事。」凡亚主教愉悦地说道,他离开窗台,穿过房间。「你活在自己的书本世界里面太久了。」他来到沙里昂面前站定,看着眼前的祭司。「或许我选上你还有其他的原因,一些我无法讨论的原因。你是被选上的。当然我不能勉强你去执行任务,可是沙里昂,难道你不觉得自己亏欠教会一些——我们该怎么说呢——过去的人情债呢?」

驻村圣徒无法看到主教的脸,只有沙里昂能看到,而且这将让他至死不忘。圆胖厚实的脸颊平沉冷静,凡亚甚至扬起一边的眉毛微笑着,但他的那对眼睛……那对恐怖的双眼——黑暗、冷酷、丝毫没有妥协的余地。

突然,沙里昂了解到这个人的才智过人之处,而且他终于能解释自己毫无来由的恐惧感。他在许多年前犯下了一件过错,而随之而来的惩罚从来没有被遗忘,也未被减轻。

不,它只是被暂缓执行罢了。

凡亚耐心地等待了十七年,就是在等机会来利用它……

来利用他……

「怎么样,沙里昂执事,你怎么说?」主教说道,他的语气维持着一贯的愉悦。

他没什么好说的,除了某句他许久之前学过的古老誓言。他重复这句誓言,就如每日在晨曦仪式中一般,他几乎能够看到他母亲用苍白纤细的手指向天空书写着。

「顺驯为命,命当顺驯。①顺从驯服于命令为吾天命,吾生而顺从驯服一切命令。」

『注①:此处原文「Obedire est vivere.Vivere est Obedire.」为拉丁文。「obedire」意思等同于英文「Obey」,为顺从;而「vivere」则等同于英文「live」或「reside」,为实践、存在之意;「est」为动词,即英文的「to be」之意。本书在此不用音译,而将原文以文言文形式翻译。』

第二部

化外之地

已开化地区跟辛姆哈伦的人们称为化外之地的区域,是以马理隆北方的一条大河为边界。大河名为法米瑞什,或是触媒圣徒之泪,源头位在圣山。圣山高耸在马理隆附近的地表上,触媒圣徒们在此建立起他们教派的中心,也因此,这条河的名字每天提醒着触媒圣徒们,为全人类承受劳役以及痛苦。

法米瑞什河的水是神圣的,它在圣山上的源头。这一条生气勃勃的涓涓细流,是一处由德鲁伊们照顾守护的圣地,从这一段纯净河道取出的水具有治疗功效,经常被所有治愈师所引用。然而当河流顺势向前,如孩子般从山上嬉闹流下后,法米瑞什和几条溪流、小河汇集在一起,它原本的无邪纯净便被稀释了,当它流经马理隆时,河流已然壮大,变成一条宽广且深的河面。

更形深邃的法米瑞什河在流经马理隆后被人们所驯服。在钢铁之战后数年的时间里,娴熟于塑造岩石及大地的波阿尔班支派法师们掌握着河流。他们将之改变并控制,劈开且划分河道,让它曲折流动、改变方向,或者让它沿山势向上流去,形成装饰用的瀑布,再凝聚成雅致的小池塘。藉由法师们及后代的魔法技巧,河流被迫向上流到大理石地板,从喷泉中汩汩冒出,或是从彩虹般的间歇泉里喷出。被魔法加热过的河水谨慎地悄悄流到香气四溢的浴室中,或是大胆唐突地出现在厨房中,准备为人群服务。最后,河流被允许进入马理隆圣林中,这里长眠着一手建立这个城市的伟大巫师。法米瑞什河滋养着生长于此的美丽热带植物,并藉由幻术师们的艺术创作来取悦大众。由于法米瑞什河在马理隆的样貌是如此多变,许多人甚至遗忘了其河流原貌。

河流忍受了这些文明人的人为塑造后,在逃离马理隆的城市边界之后开始在河道里波动怒吼,让人误以为整条河水已化为白色。不久,法米瑞什摆脱这一切平静下来,在它终于迂回流经清理过的田园跟小农庄时,化身为一位平静的老驻村圣徒,沉重缓慢、满身泥污地沿着树木生长线流去。

它继续向前安静地流经农田,直到它将文明开发过的土地远远抛在脑后为止。接着在一离开人们的视线后,法米瑞什河最后终于来了个大回转——有如一条龙的背脊,在一阵狂野的怒吼之后带着喜悦跃入化外之地中。

它重获自由,于是奔流而下,河水混杂着白沫跃下石块,冲进一个两旁排列着甘松的山洞里。河水中埋藏着愤怒,一种当它流过黑暗大地后习得的愤怒。大地上栖息潜行着一群愤怒的生物,它们由魔法创造出来,之后被抛弃到一旁;它们从挚爱的家庭中被掠夺出来,带到诡异的土地上自立求生;它们居住在这里,只因为自己的黑暗本性不允许它们居住在光明之下。

法米瑞什在顺着河道奔流而下时目睹了许多诡异的景象,巨魔们在河水中以一贯的手法清洗着受害着的骨头;它们将骨头清理干净好为自己增添光彩,或是妆点它们位在河岸上的洞穴。二十尺高的雄性及雌性巨人有着岩磬般的坚实力量,却只有孩童般的智慧,迟钝、专注地注视着河面;龙群宛如巨蜥在大石头上晒太阳,一只眼睛永远保持睁开,注意着任何可能进入它们神秘洞穴的入侵者;独角兽在水池里饮水,野蛮的生物们在自己的水域里捕鱼;一群小妖精在河面上跳舞,但这其中最诡异的景象,则是在河流流道中最深邃、最黑暗的部分——在化外之地的最中心处,也就是妖艺工匠们的营地。

当法米瑞什河流经此处后,水流顿时转为深广、黑暗、阴郁,因为在此地,河水历经了一场粗鲁原始的震撼,它流过第九支派妖艺工匠们的魔掌,工匠们炼锁住河水,逼迫它为其效力。

科学家们,也就是这群自称为轮转巫教的人,平和地避居在化外之地的保护伞底下长达数年之久,为数数百人的社区非常古老,由那些在钢铁之战后侥幸逃过迫害清算的人们所建立。

「他们将生命之力赐予那些毫无生命可言的死物!」这是触媒圣徒对他们的指控。「他们的黑暗工艺会毁灭生存在这个世界的我们,就如同之前那些在旧世界里几乎毁灭我们的人一样。看看他们至今的所作所为!已经有多少人因为他们而死去,如果我们不将这个瘟疫从我们的大地上除去,又将会有多少人因此死去!」

数百位第九支派的信徒被送至来世之境,之后他们被称为「逐出者」。根据触媒圣徒们的说法,他们的书籍跟文件已完全被摧毁殆尽,虽然触媒圣徒们私下秘密地将许多相关资料样本保留下来(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妖艺工匠们的恐怖武器与机关慢慢成为黑暗传说的一部分;从河面汲取河水的机器,跟以圆形足掌在地面行走的驼兽,渐渐变成小孩们笑闹着要求再听一遍的床边故事。

少数设法逃过迫害的人们来到了化外之地,他们在这里无止尽地为了生存而奋斗不懈,如同主教凡亚说的,沦落至如此境地的人们对这个世界有着许多的怨恨及妒忌,包括那些出身下层阶级却反抗自己命运,出身各阶层却被贪念蒙蔽犯下罪恶,以及其他因为某些歪曲欲念而犯下千种罪恶的男男女女们。在最近数年里,这里也来了一些活死人,也就是那些没能通过测试仪式的孩子。他们接受所有人,只因为他们需要一切能够取得的人手,以对抗这狂野蛮荒的大地以及生活在这里的生物。

终于,在数世纪后,科学家们勉强得以在荒野中创立一个多少能够平静生存的天堂。他们只要求不被打扰,将自己信念推行到其他人身上的野心和欲望也早已消失殆尽。他们想以自己选择的方式生存,草草修补东西,悠闲地干活,或是建造他们的水车、石磨或磨坊。虽然对于那些被逐出的人来说,这里是天堂,但第九支派的妖艺工匠们也有属于自己必须严格奉行的律法,他们藉此摆脱掉那些腐败的血脉,得以与世隔绝地生存下来,远远离开辛姆哈伦大地的其他部分长达许多许多年,直到他们终于被世界所遗忘。

整个世界早已将妖艺工匠们遗忘,或许也不会再打扰他们了。但是正如同人们在追寻知识过程中常发生的情况,巫教成员们在无意中发现了某样当时看来对众人有益,但后来却扭曲为邪恶根源的技艺。

再一次,他们发现了古老遗失的冶铁技巧。

谁能知道心怀邪恶的人是如何发现这些的?或许是一把在半人马尸体旁的粗糙小刀,或许是一根长矛,持着长矛的可怜巨人在屈服于严刑拷打后供出了制造者的名字。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土匪们找到了巫教的所在地,里面住着一群单纯、爱好和平的人们,他们与世隔绝,奴役他们实在是件简单的事,因为土匪们的首领是一位强大的巫术士,一位前杜克锡司支派的执法官。

在这五年的时间里,科学家们被土匪团控制住,土匪团从他们那里取走冶炼出来的钢铁,取走那毫无生命之力的死物,再赋予它某种最致命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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