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敦煌
作者:文兰/张锐【完结】
敦煌“藏宝、夺宝、护宝”的传奇故事:
上部劫难与封洞(公元第一千零三十四年(宋仁宗元年)间的故事)
导言
拂去千年历史尘埃,曝出中国西部大漠深处一段罕为人知的、惊天地泣鬼神的传奇故事。
龙是华夏民族的图腾。打开一千年前中国西部版图,就见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古丝绸之路上有一只踏在沙地里的巨龙西行的印爪。龙爪的三指形似南、北、中三条通往西亚各国的丝路,龙爪的小肢形似由古长安延伸而来的丝路,而龙爪三指与小肢的连结处,也即是通
往西亚三条丝路与由长安延伸而至的丝路交汇处,便是闻名世界的历史文化名城——敦煌。
敦煌东南25公里处,是被誉为“世界文化宝库、东西方文化交流的历史丰碑”的莫高窟。
公元366年,一位戒行清虚、执心恬静、名叫乐尊的法师手持锡杖,身披袈裟,云游到三危山,忽见金光万道衬托千佛的奇异景象,于是,当即双手合十,佛祖般趺坐在沙丘上,面对三危山虔诚地诵念经文。之后乐尊法师双手刨挖,依岩开窟,掘出第一个洞窟,再后,经晋、南北朝、隋、唐、五代十国前后八百年佛门信徒及无数工匠不断开凿,到宋代仁宗景祐年间,已开凿近四百个洞窟,汇集了中外无以数计的佛经宝典和稀世珍贵的绘画、雕塑、古舞乐谱等文化瑰宝,使莫高窟成为举世闻名、盛况空前、蔚为壮观的佛教圣地。
就在这时,地处中国北部的西夏王国已强盛起来,在势力西扩之中,勾结敦煌兵备,不仅鲸吞疆土,而且大肆抢掠毁坏敦煌艺术宝藏。而敦煌节度使、画家、法师、节度使夫人及使女等仁人志士和巾帼英雄披肝沥胆、浴血护卫,于是大漠深处的文化古城便开展了一场惊心动魄、可歌可泣的殊死争斗……最后,概因中原隔阻,众寡悬殊,在敦煌即将陷落之时,侠肝义胆的爱国者历尽艰险,将数以千万计的佛经宝典藏匿在莫高窟一孔秘密的藏经洞内,之后,一个个壮烈捐躯,导致线断音绝,使千万卷弥足珍贵的佛经宝典和文化史籍成为千古之谜。
上部 劫难与封洞1
公元1034年,即宋仁宗景祐元年初夏的一天,风和日丽,尘埃落定,敦煌莫高窟下三界寺门前祥和热闹,一派喜庆气氛。无尘法师得知今日敦煌节度使曹顺德夫人珍娘要来三界寺进香,早早地便率领众僧在山门前伫立恭候。无尘法师双手合十,长髯在微风中轻轻拂动,不时向来路张望。这时,节度使夫人珍娘正坐在一顶华丽的锦轿之中,由身裹铠甲、手持刀剑的兵士组成的马队护送着,在猎猎飘舞的赤橙青蓝四色旌旗掩映下,从沙丘红柳之中朝三界寺徐徐而来。一个时辰前,身为节度使曹顺德之弟的敦煌兵备曹延禄前去迎接。又一个时
辰过后,威武的马队已在山门前两边排列。使女秋红搀扶珍娘走出锦轿,在曹延禄陪伴下向无尘法师款款走来。无尘法师连忙迎上,双手合十道:“檀主驾到,老衲有失远迎,罪过罪过。”珍娘行一礼,一句“法师言重了”的话刚落音,窈窕动人、泼辣性野的使女秋红便抿嘴一笑,突然走到无尘法师眼前,猛不防一把揪住法师过胸的长髯,凑近法师耳孔,玩笑般吼一声:“嘿!”珍娘见状一惊,嗔怪道:“秋红!怎敢这样无礼?”无尘法师却欣然笑道:“檀主不必见怪,秋红姑娘又跟老衲辩禅哩。”一直色迷迷地在秋红脸上瞄来睃去的兵备曹延禄却不耐烦地说道:“别耍贫嘴打哑谜了!叫人越听越糊涂!”于是无尘法师笑请众位入寺:“好了,老衲已备好茶水,各位施主请。”众人一边向寺内走,珍娘就问:“法师,听说新开凿的佛窟已完工了?”无尘法师点头道:“是的,只等画师一到,就可择日绘制了。”珍娘一听蹙眉焦急道:“已经小半年了,方天佑怎的还没来?”秋红听了比珍娘还急:“是呀!说什么也该到了。”曹延禄见秋红如此情急地等盼方天佑到来,心中不禁醋意大发。还是在一个时辰前,曹延禄去迎珍娘,一见秋红便目露淫意。被珍娘一眼看破。曹延禄道:“嫂嫂,小弟得知你去千佛洞进香,特意赶来迎接。”珍娘一语中的道:“怕不是迎接我来了吧?”曹延禄笑着瞄一眼秋红道:“嫂嫂说到哪里去了?”珍娘道:“说到你心里去了!”说得曹延禄心里毛痒痒面色发红。此刻曹延禄见秋红盼方天佑,又知秋红虽然泼辣性野,却能歌善舞,酷爱艺术,对绘画也颇感兴趣,自然便倾慕还未到来的画师方天佑,心中哪还有他曹延禄的位置!于是便有意贬低方天佑道:“哼!远不说肃州城,就只说这敦煌城里,也是画师云集,何必舍近求远呢?”不料秋红当即反驳道:“胡说!别说肃州城,就是满天之下,能赶上方学士的也没几个!”无尘法师赞同道:“说得是,老衲当年在汴京说法时,有幸见过方居士一幅山水,果真气象万千,出神入化。如今要绘制这新开佛窟,必是非他莫属了!”曹延禄见状便泼冷水道:“唉!一定是方天佑嫌路途遥远,大漠艰辛,不肯来了。”无尘法师不以为然,摇头道:“不!方学士一向言而有信,以老衲想来,必是被什么事给耽搁了。”
声名远扬的中原画师方天佑,刚刚年过而立,风骨傲然,才华横溢,性情放浪,发誓毕生献身绘画。方学士久闻敦煌莫高窟佛门圣地,艺术宝窟,久已向往。半年前一接到无尘法师聘请,不远万里,即刻动身。他一路风餐露宿,历尽艰辛,过了陇西,更遭西夏国兵犯河西,为躲贼兵,昼宿夜行,风雨半年,待到了孤零零矗立于茫茫戈壁的肃州,该城正是战火逼近,人心惶惶。一日傍晚时分,肃州兵备李大人陪方天佑登上肃州城堞,只见城楼上兵士们正在紧张忙碌地搬运箭羽石,愁眉深锁,心急如焚,于是不顾刚在肃州立足半日,尚未喘
过气,又提出离城前往敦煌。兵备李大人苦留不住,便忧心忡忡地问:“天佑兄执意要去?”方天佑道:“一路为躲西夏贼兵,已耽搁了许多时日,若不昼夜兼程,何日才到敦煌?”李大人叹道:“唉!不是本兵备执意挽留,只因自此往西,常有西夏兵拦路劫持,路途更加凶险,仁兄此去,恐有不测啊!”方天佑略一思忖,仍坚定道:“李大人,在下主意已定,莫再相劝,明日一早我就决然启程。”兵备李大人正劝留,却听“大人!”一声喊,就见浑身是血的校尉栽头碰脑跌跌撞撞地奔上城楼。兵备李大人大惊。“你……你怎么又回来了?”校尉上气不接下气地喘道:“卑职奉命前往汴京禀报军情,不料西夏兵攻占了甘州、金城,切断了所有通往汴京的道路,尽管卑职和属下浴血奋战,终因寡不敌众,未能冲出藩篱。就卑职归途所见,恐怕不日便兵临肃州城下了!”李大人闻言大惊,担忧地看着方天佑道:“方学士你看,这一路你怕是走不通了!”方天佑道:“走不通也得冒死一走,不然,待贼兵围了城,想走也走不了了!”李大人见方天佑决心铁定,就无奈道:“既是这样,明日本官便派兵护送……”
方天佑在一小队骑兵护送下出了肃州城门,纵马朝敦煌奔去。一连几个时辰,跨沟越丘,累得人困马乏,不想又被大山拦住。方天佑和护送骑兵寻到山口,正欲催马进山,忽听一声口哨,两边山上杀声四起,坐骑也惊恐地嘶叫着腾起前蹄,险些将方天佑扬翻在地。正这时,随着山上杀声震耳,就见西夏兵如决堤洪水,从两边山坡呼啸而下。护送骑兵慌乱地连忙拔刀抽剑,团团将方天佑护在中央,可是怎能抵得住西夏兵挥舞弯刀,围拢而来,于是山前坡下,战马嘶叫,兵器撞击,杀声连天,尽管护送方天佑的骑兵拼死搏斗,终因寡不敌众
,纷纷落马,非死即擒。方天佑见状,刚欲弯腰抓起地上的一把刀和敌死拼,就已有几把弯刀同时架在他的脖颈。方天佑和十多名骑兵被俘了。中午时分,他们即刻被紧缚双手,用一条长长的绳索串连起来拖在马后。西夏兵押解着方天佑一行,挥舞着鞭子,像驱赶牲口一样驱赶着他们,一路向西夏王国的都府灵州走去。只半日天气,到黄昏时分,巨大的沙丘沉浸在如血的夕阳之中,被俘的宋兵肌肤带血,被夕阳染得惨不忍睹。而方天佑本是一介书生,翻山越岭,半日沙路,此刻已嘴唇干裂,双脚血泡,两腿趔趄。然而虽如此,方天佑却依然昂首回望残阳,幻觉中误将满天晚霞疑视为海市蜃楼般的敦煌城郭和莫高窟佛洞……
方天佑被西夏擒俘,而敦煌节度使曹顺德、夫人珍娘以及使女秋红却全然不知,依然在等盼之中。自那天珍娘和秋红从莫高窟三界寺进香回来之后,就常在聚文阁里谈经论艺,有时也就说些家长里短、男女情爱方面的事。
一天午饭过后,歇息起来,珍娘和秋红手捧古籍,一边说话,一边就朝气势恢宏幽静高雅的聚文阁走去。秋红兴奋道:“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找到这本《胡旋舞古》谱了。
”珍娘笑道:“看把你乐得!照这样下去,咱们这聚文阁得改名叫‘聚艺阁’了。”秋红道:“瞧夫人说的,若改成‘聚艺阁’,那三千经卷,还有那么多史子集传放哪儿去呀?”珍娘听了回头看着秋红,默然一笑道:“那就当作陪嫁,让你带去。”秋红噘噘嘴做了个鬼脸儿道:“哼!夫人说得好,怕是到时又舍不得了呢!”珍娘笑道:“那有什么舍不得?将来你跟我家叔叔延禄成了亲,怎么陪送出去,不又怎么带回来了么?”秋红听到此,却轻轻叹息一声,低下头来。珍娘见秋红这样就疑心道:“秋红,怎么一提这事你就低头不语,莫非你不愿意我家叔叔?”秋红忽而觉得自己表情外露,就连忙口是心非地作谦道:“夫人哪里话,秋红也是知情达理的女子,夫人和大人对我恩重如山,再说也是为我好,我咋会不愿意呢?只是我想着自己是个奴婢,实在怕是难高攀呢!”珍娘撇撇嘴道:“你倒是个巧嘴儿!实话说了,真的谁攀谁还没个准儿呢!我家叔叔延禄一见你就中了魔似的,整日里急得猫抓心,天天催着拜堂成亲,你却一个劲地推托……”秋红道:“不,夫人,有所实情,你还不知哩。”珍娘道:“什么实情,你倒是说出来看。”秋红道:“奴婢不敢。”珍娘道:“有何不敢,珍娘我啥时把你当奴婢、当外人
看过?你有话倒埋在心里。”秋红便大胆道:“难道夫人看不出么?延禄大人表面儿上瞅着秋红,心里却想着夫人你呢!”珍娘一句:“胡说!”嗔怒罢了,仔细想来,在平日的察言观色中,秋红讲的也不无缘由,于是转怒而笑道:“好了,不说了。我问你,近两日你听到方学士有信儿么?”秋红摇头没好气道:“就算是个乌龟王八,他爬也该爬到了。”珍娘笑着在秋红脑门戳了一指头:“看你这张嘴!”
珍娘、秋红正谈笑,一个丫环突然惊慌失措跑进来禀报道:“夫人,不好了!”珍娘连忙问:“什么事?”丫环道:“曹大人突然病倒了。”
珍娘一惊,手中古籍掉落在地,拣也顾不及拣,就到后房看去了。
珍娘近日见夫君曹顺德总是愁眉不展、闷闷不乐,心想是因大人听闻西夏国猖獗,作乱西犯,可是午前还好好的,每日尚能登堂理政,怎么这会儿就突然病倒在床了呢?珍娘又猜测到,尽管近日有背叛了曹延禄的人告密说,曹延禄一直心想害死哥哥顺德,篡了节度使的位,并将美艳绝伦的珍娘劫为己有。刚才在聚文阁里时秋红也说延禄心里想的是她,可是顺德与延禄乃同胞手足,下人之言岂可信乎?待到了后房,见顺德大人仰卧在床,脸色煞白,问及病情,曹大人却抬起胳膊,颤抖着手指,命令立即传话叫沙州府尹王大人来。要王大人接
替敦煌兵备一职。珍娘再深究为何,方知刚才在节度使府内大堂,曹大人得到探报,一边察看西域州府地图,一边将其弟、兵备曹延禄请到大堂商议军情。曹大人告诉曹延禄,刚接探报,西夏又攻占了兰州、岷州、河州等三州七县,大有挥师西进,鲸吞河西敦煌之势,问延禄有何主意。曹延禄探试地看曹大人一眼,低头轱辘了一下眼珠子,皱眉谋思了片刻,就沉了嗓子探道:“哥,有句话小弟一直憋在心中,不知当说不当说?”曹顺德道:“只管说来。”曹延禄便压低嗓门儿道:“眼下西夏已割断河西与中原的联系,敦煌如断线风筝,已成了无主之地,我等也成了无主之民……”“胡说!”曹顺德瞪眼道,“我等大宋臣民,敦煌乃大宋疆域,怎说无主?”曹延禄道:“如今朝廷内外交困,难以自顾,哪有余力顾及边陲?常言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们何不趁此良机,成就一番大业?”曹顺德闻言大惊,却尽量克制怒容,问道:“此言何意?”曹延禄便趁机煽惑:“敦煌前有千里大漠为障,后有祁连山为靠
,本就易守难攻,况且近年风调雨顺,库廪充实,加之兄嫂乃于阗公主,于阗国自成后盾,兄长何不依势趁时,改弦易辙,建都称帝,自立为国?”曹顺德听了,终忍不住,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大胆!我近有所闻,说你心存二志,欲背反朝廷,今日所见,果真属实!你……”曹延禄见兄长翻脸,忙申辩道:“我这也是为哥哥好!”曹顺德气得脸青手抖,口里一声:“滚!”即返身去抽挂在墙上的宝剑,却一个趔趄,晕倒在书架上。
珍娘知道了曹大人是被兵备延禄气病的,甚觉可气,但依然劝慰顺德:“大人真要削去叔叔兵备一职?”曹顺德余怒未消道:“眼下多事之秋,让他掌兵权,实在令人放心不下。”珍娘进而劝道:“叔叔做事,确实可恶。可毕竟自家兄弟,手足之情。俗话说,得饶人且饶人,再说,眼下兵荒马乱的,还是少结仇怨为好。”曹顺德道:“凡事都可以不认真,而唯此事却不可不认真。如今他掌着兵权,万一心不死,日后生变,谋反作乱,如何了得?夫人,我意已决,再勿劝了。”
自曹延禄在大堂受了节度使哥哥训斥,回到后堂,毫无悔改之意。他想着兵权在握,哥哥对他又能如之奈何?他一得意就将一块血淋淋的羊羔肉扔上木架,兴致勃勃地看着他豢养的那只凶残勇猛的鹰隼用尖利的喙撕扯着吞噬着,脸上浮出恶毒的快意。正在这时,他的心腹进来禀报说陈大人有急事求见。陈万龙职系典吏,为人老谋深算,阴险歹毒,一见曹延禄,急告节度使曹顺德已令沙州府尹王大人接替了他的兵备一职。曹延禄闻言先是一惊,接着又一声冷笑道:“哼哼!想夺我的兵权,没有那么容易!我这兵备一职,好歹是朝廷所封,岂能
是他节度使罢得了的。”陈万龙道:“唉!将军不知,曹大人刚刚口授,令小人写的奏折,罗列将军三大罪状,待道路通达时上奏朝廷,削去将军兵备,只留一个司库的闲差。”曹延禄听到此,咬牙切齿,暴跳如雷道:“哼!既然他不仁,也怪不得我不义,咱们就今夜起事,先夺了他的节度使乌纱帽再说!”陈万龙急忙劝道:“将军千万不可莽撞,必须以计行事。”曹延禄问:“为何?”陈万龙道:“令兄顺德承袭节度使以来,在敦煌政绩卓著,深得民心,若贸然起事,百姓必然群起攻之。我等岂不是以卵击石,自寻绝路?”曹延禄道:“都是你!前日还不是你让我游说吾兄,才泄漏了天机,招致了今日之祸。现在你又有什么歹计?”陈万龙道:“前日我让你见机行事,绕圈子旁敲侧击,谁让你无所顾忌,开门见山地说?如今看来,将军若想承袭节度使一职,必须趁令兄有病,让他命归黄泉。”曹延禄震惊道:“你说除掉他?如何除掉?”一丝阴险的狞笑掠过陈万龙的脸庞,压低了嗓门儿道:“据小人所知,土著部落中有个端公,神通广大,法术灵验,可以掐诀念咒,遣神使鬼,要人性命,如囊中取物。”曹延禄沉吟良久,突然横下心道:“这端公现在何处?”陈万龙道:“大漠之中的狼窝滩。”曹延禄一咬牙道:“快去请来!”
曹延禄差人去请端公要取哥哥性命,因成败叵测,于是一连几日,自己也就失魂落魄,惶惶不可终日,就想着去后花园走走。到了后花园,又联想到平日里珍娘和秋红常来此消闲。一想到珍娘和秋红,就思谋着,一旦哥哥归西,不但美艳无比的珍娘可以窃为己有,而且令人垂涎的一朵野花秋红也可唾手而得,成为自己掌上玩物。他想到此,情不自禁地抬头在园中巡视,希望目光觅到珍娘抑或秋红,可是没料到珍娘、秋红没看见,那只金黄色天竺犬又叫又咬地一路朝他扑来。曹延禄没好气地喊声:“去去!”一脚将天竺犬踹开。天竺犬还要
咬,竟引得秋红和两个丫环从斜刺里跑来。曹延禄一见秋红,转恼为笑,喊道:“秋红姑娘。”秋红见天竺犬跑到自己脚前,呜呜咽咽地哭,便抱起抚摸道:“哟,将军跟狗撒什么气呀!”曹延禄道:“这畜牲一见我就咬。”秋红道:“那将军也不能跟狗一般见识。”秋红说着便要离开,曹延禄却急忙道:“姑娘等等。”秋红一回头问:“将军有事?”曹延禄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道:“这是波斯商人从大秦带来的稀世宝石,人称祖母绿,近日一直带在身上,伺机想赠予姑娘。”秋红一笑,佯装受宠若惊道:“呀!真的?将军真要送给奴婢?”曹延禄得意道:“这还有假?”秋红拍手道:“太好了,前些日子奴婢在城里的博物斋,买了不少写本古籍,还欠人家一大笔银子,这宝物正好用来抵债。”曹延禄大惊:“姑娘,这可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呀!”秋红故意色迷迷地瞄曹延禄一眼,噘着嘴撒娇道:“怎么,将军又反悔舍不得了?”曹延禄硬着头皮道:“哪里哪里,也看谁哩。”秋红笑看曹延禄一眼,欠身一礼,道声谢走了,弄得曹延禄无可奈何,哭笑不得。
回到后堂,曹延禄心里便毛乱起来。一颗价值连城的宝石赠予秋红,原想买得秋红欢心,却不成想这虚情假意的女子,竟将赠物抵债还了她购买古籍的账。加之珍娘几次催促秋红成亲,秋红却再三推托,这女子最终能否让他得手,也未可知。如此看来,也只有等除掉哥哥,才见分晓。就这,也得看那巫师端公手段如何了。曹延禄一想到端公,正好陈万龙就引着端公到后堂来。曹延禄狐疑地打量了端公一眼,见这巫师五尺短个,瘦如骷髅,蓬头乱发,面色如纸,两眼抠了珠子似的显出两个黑洞,别说念咒作法取人性命,就是胆小人看一眼
也吓个半死。当下坐了,陈万龙便讲了请端公来的过程:陈万龙与薛宝成昼夜兼程,第四日黎明,才赶到狼窝滩,见一座怪兽般的石屋耸立山顶。待走上去,又见怪兽般的石屋被围在一圈石墙内。此刻,晨光熹微,初染红霞。石屋前的院子当中燃着一堆篝火。端公头戴面具,一边口中念咒,一边击打手中的牛皮鼓,围着篝火疯狂地跳跃舞蹈,直到第一缕阳光射进围墙,端公像是从太阳光中汲取了无穷力量,益发呜哩哇啦地大吼着咒语,同时,猛击鼓面,直到太阳渐渐升起才最后静息下来。这时,仿佛才发现等在一旁的陈万龙,便摘下面具道:“让大人久等了。”陈万龙问道:“你就是端公?”端公点头道:“正是。”陈万龙使个眼色,薛宝成立即将一个锦盒摆在端公面前小心打开,就见锦盒内的金元宝光芒耀眼,与日争光。端公抬头笑道:“不知大人要小的去是伏妖降魔,还是祛病延寿?”陈万龙道:“去后便知。”
陈万龙讲了端公习法练功情景,曹延禄颇觉几分诡谲神秘。接下来,由陈万龙耳授其意,并引到府内密室。少顷,端公在密室幽暗无光的黑暗里燃起香蜡,布设法坛。法坛上,在烟雾缭绕中供起一个令人恐怖的骷髅,骷髅上的几个黑洞中摆放着数根长长的银针,坛下摆着一个布做的小人,布人胸前写着“敦煌节度使曹顺德”字样。一切布置完毕,端公又焚化香表,跪地叩头,又低头合眼,掐指念咒,片刻后起身,一边继续念咒,一边就取出骷髅上的银针,向布人身上扎戳。
端公在密室念咒作法,约一个时辰过去,曹延禄便想知道法力如何。他先以探病为名来到节度使后堂卧房,通过珍娘,说要求见兄长,问候病情。只听帐内病榻上曹顺德断然拒绝,并厉声斥道:“他!他有何脸见我?”又听珍娘柔声细语相劝:“自家兄弟,何必过甚,你不听郎中说了,要心平气和,不可妄动肝火。”
珍娘在后堂卧房,劝毕夫君,又将曹延禄引到花厅相劝。曹延禄只急着通过打问哥哥病情,窥察端公法力如何,而珍娘只说你哥哥请城里郎中都看遍了,总是不见起色,接下来还是重重地指责曹延禄道:“他叔叔,不是嫂嫂说你,你好端端的怎么就生出了叛逆之念,气得你哥哥病成这样?”曾延禄装出满脸悔色道:“小弟该死!如今也是后悔莫及了!”珍娘谆谆教诲道:“常言道,贫贱识孝子,国难辨忠奸。眼下西夏作乱,河西危机,本应同仇敌忾,尽忠效命才是!”曹延禄一个劲地点头道:“嫂嫂教诲,兄弟刻骨铭心。正因如此,小弟愈发想知道哥哥今日病情如何?”曹延禄急欲知道曹顺德病情,忽然一个丫环惊慌失措跑进花厅,急得口吃道:“夫人,不……不好了,大人他……”珍娘猛起身,惊问:“大人他怎么了?”丫环道:“吐……吐血了!”珍娘大惊失色,忙向卧房奔去。而曹延禄却暗暗地面露喜色,心中惊叹:“这端公法力果真不凡!”
自曹延禄闻听哥哥吐血,天天盼着曹顺德府中传出噩耗,可是一连几日过去,却丝毫听不出曹大人府中有哭丧之音传出。曹延禄不知虚实,又去曹府打问。曹延禄见了珍娘,观其神色忧郁,可待问明,珍娘忧愁的并非曹大人的病情。珍娘说,曹大人病情日益见好。她牵肠挂肚,数星盼月,所忧虑的是至今不见方学士到来。曹延禄听了,心里茫然,疑心端公法力。就这时,犹如白日见鬼似的看见哥哥曹顺德竟从卧室走出来。正如珍娘所言,曹顺德竟然面色红润,但曹延禄不知那是哥哥见他一时气愤。曹顺德问:“你来干什么?”曹延禄道:
“来给哥哥负荆请罪。”曹顺德道:“又是你嫂嫂的主意!”曾延禄道:“不,是我自己来看望哥哥。”曹顺德道:“听你嫂嫂说,你近日面壁思过,已幡然悔悟了?”曹延禄装出哭腔道:“悔不该鬼迷心窍,动邪谋反,气得哥哥大病一场。”曹顺德突然问道:“听人传言,近日在你府中养了个江湖术士?”曹延禄瞠目结舌道:“我……我想为兄炼成祛病仙丹。”曹顺德正色冷语道:“心地光明,自有吉神呵护。用不着仙丹灵药,玄黄之术!”曹延禄急忙道:“既然兄长不信神仙术士,小弟打发他走就是了。”在曹顺德府内,曹延禄一见曹顺德病愈,本就大惊,曹顺德再提起端公,曹延禄便不禁一身冷汗。曹延禄回到自己府中,急匆匆叫来陈万龙,气急败坏道:“好你个老谋深算,算来算去尽算了自己!如今,那端公不但未取哥哥性命,反倒露了马脚,让哥哥知道我在府内养了术士!”陈万龙急道:“这可如何是好!”曹延禄一咬牙,挥拳狠狠击在案头:“如今只有孤注一掷了!”陈万龙以手比刀道:“杀了端公?”曹延禄道:“不,先将他藏在府中,将来还有用处。”陈万龙不解道:“那……”曹延禄取出一封信,道:“这是我写的一封密信,你火速赶往西夏灵州,交给大将军李兴缗,就说只要他封我为敦煌节度使,我甘愿俯首为臣。”陈万龙接过信问:“何时出发?”曹延禄道:“我已为你备好通关公文,事不宜迟,今夜就走!”
方天佑被俘,押至西夏国都灵州。西夏大将军李兴缗本是一介武夫,粗鲁豪放,不善文理,只凭剽悍骁勇,东奔西杀,驰骋疆场而身居大将军位。而如此粗莽武夫,得知被俘者方天佑乃大宋名扬四海的画师,竟也故作儒雅,将其收到府下,做了画奴,每日供吃管住,令其作画。而方天佑自被俘到了西夏,每日想着敦煌之邀,神思焦虑,度日如年,只靠汉张骞出使西域被俘,牢狱十载,披肝沥胆,不悔其志,终达使命的先贤为鉴,苦熬时日,以等待时机逃往敦煌。忽一日,方天佑结识不久的羊倌老田头贼也似的慌忙推开方天佑住室的门,
告诉方天佑:今日大将军府中设宴,可以趁机逃走。方天佑想着军府戒备森严,恐怕插翅难逃。老田头便掏出一整张羊皮,告方天佑道:“小人已谋划好了,这会儿就立刻送学士出城。”方天佑问:“那你不与学生一起逃走?”老田头道:“小人只送你走。因小人祖籍关中,数年前服役边关,甘州一役,不幸被俘。如今苟且偷生,只盼有朝一日天赐良机返回家乡,看一眼妻儿。学士,事不宜迟,快点儿收拾,我得趁宴席酒酣时送你出城。”
就在羊倌老田头催促方天佑逃走之时,将军府中猜拳行令,碗盏相碰,酒宴正酣。今日宴席,本是西夏丞相为大将军李兴缗庆功而设。于是,刚开宴,丞相便举碗贺辞:“将军攻下西域诸州,战功卓著,卑职奉大王之命,特来犒劳!”李兴缗道:“谢大王恩宠!”丞相与李兴缗各一饮而尽。落座后,丞相进而又道:“如今西域已和中原割断,不知李将军打算何日挥师西上,横扫玉门、敦煌诸州,平定西域?”李兴缗道:“西域剩下那几个州府,就像关在咱后院的几只羊羔,想几时宰,就几时宰。就等大王一句话!”丞相交代道:“将军莫小
视,西域是通往大秦诸国咽喉要道,番国进贡的珍奇异宝,均由此流入中原。若将军扫平西域,归我大夏,便如虎添翼,即可问鼎中原。到那时,将军就功可垂史了!”李兴缗听罢踌躇满志道:“丞相放心,洒家虽说粗莽,不通大略,可论起抡刀使棒,领兵打仗,那没说的。只要圣旨一下,洒家三十万大军,就像猛虎扑羊圈,不消三日,便可荡平西域!”丞相当即起身举碗道:“好!那卑职在此就先敬李将军和诸位头领了!”
众将领一齐举碗痛饮,落座后,丞相却突然偏头问李兴缗:“李将军,听说大宋那个赫赫有名的学士方天佑就收在你的府中?”李兴缗却并不隐瞒,粗喉咙大嗓门儿地幽默道:“洒家派人去肃州刺探军情,没想到半道上搂草打兔子,弄来个人精。”丞相道:“此人可是个才艺超群、誉满天下的大画师啊!”李兴缗得意道:“洒家已将他收为画奴。前几日刚画成了一幅《将军凯旋图》。”丞相高兴道:“哎呀,何不拿来,一饱眼福?”“好!”李兴缗扭头吩咐道:“来人,把刚裱好的那幅《将军凯旋图》拿来,请丞相过目。”护卫捧着画轴走到条案前,缓缓打开。丞相捻着胡须观赏起气势磅礴宏伟壮观的《将军凯旋图》来。李兴缗见丞相聚精会神观画,就问:“丞相满腹学问,你看画得如何?”丞相蹙眉疑心道:“将军,此画乃方天佑借题抒怀,辱骂你我呢!”李兴缗不解道:“洒家不明白,这明明是《将军凯旋图》,图上的将军还像洒家哩,怎么能说骂人?”丞相就指着画道:“将军你看,自古作画都是从左到右,而此画的凯旋之师却有悖画理,从右到左逆向反行:再看这队前仪仗,右列持戈,左列吹奏海螺……”李兴缗听着更是如坠云雾,问道:“吹海螺怎么啦?这是扬我大夏军威呀!”丞相摇头道:“将军这你就不懂了。海螺者,贝也。左贝右戎,合起来是个‘贼’字。而且天上太阳光环重叠,书云,陈桥兵变,独日重轮。此意暗指大宋。因此,《将军凯旋图》这幅画中暗藏着‘大宋反贼’四字。李兴缗猛然醒悟,勃然大怒道:“这厮如此大胆!来人,将方天佑那个奴才捆来,洒家掏出他的弯弯肠子下酒!”护卫说声“遵命”跑下。不多时又惊慌失措跑来,回禀道:“方天佑已逃走了。”李兴缗先是惊得五雷轰顶,继而暴跳如雷:“啊?跑了?快给我抓住!抓住!我活吞了他……”丞相见李兴缗惊慌失措,倒显得胸有成竹,捻须劝道:“将军息怒,谅他逃出将军府,也逃不出灵州城。”李兴缗咬牙切齿道:“快!立即关闭各处城门,给洒家全城搜捕,一定逮住这大胆奴才!”“遵命!”护卫们一声喊,立马出动。
灵州,固若金汤的城墙,城门口重兵把守,戒备森严。每日清晨城门一打开,把守城门的兵丁们便一个个目光贼溜溜地盘查来往行人。到了午后,突然传来一阵羊叫声。兵丁们抬头看去,见军府里的羊倌老田头驱赶着群羊,潮水般向城门口涌来。一个小头目和兵丁拦住羊群,问道:“哎!老田头,怎么现在才出城?”老田头笑嘻嘻道:“今日大将军设宴,命奴才帮着烤羊肉哩。”小头目一听烤羊肉,抽抽鼻子,似已闻到香喷喷的烤羊肉,便馋涎欲滴道:“你倒有口福。”“奴才有口福,忘不了大爷你呢!”羊倌老田头一边说,一边拿出一只
烤羊腿,“瞧!奴才给大爷带了一只大羊腿呢。”“有你的!老田头还真够交情。”小头目流着涎水,笑吟吟接过羊腿,正要放行,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说时迟,那时快,马蹄声刚止,将军府的护卫们已纵马来到城门口。一护卫勒马横在小头目面前,用马鞭指着小头目:“将军有令,即刻关闭城门,抓住逃奴方天佑!”小头目答道:“遵命!”回头斜视老田头一眼,见老田头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紧张得心跳眼直,鼻尖沁汗,便发急地催促道:“老田头,没听见吗?马上要关城门了,还不快走!”“好好好,我这就走。”老田头如获大赦,迅即扫一眼羊群,甩一声鞭响,羊群旋风般朝城门外奔去。小头目忙乱地吆喝着兵丁们,两扇又厚又大的城门隆隆地关上了。老田头赶着羊群出了城门,群羊受惊,如洪水中的乱石般向前裹卷而去,势不可当。
老田头眼见得羊群后边已有一两只羊落伍,而整个羊群却拦挡不住,直到半个时辰过后,转过一座山,到了一处沙丘背弯僻静地方,群羊才慢慢停下来聚拢一处。这时羊倌老田头才着急地冲着羊群末尾低声道:“方学士,没事了,出来吧。”老田头喊了,就见羊群末尾一只“羊”如马扬前蹄般直立起来。老田头看时,见方天佑丢开披着的羊皮,露出身影,已累得大汗淋漓。老田头笑着抱歉道:“让学士受委屈了。”方天佑一边向老田头跟前走去,一边笑道:“亏我身材短小,倒蒙得过去,恩公。”方天佑说着到了老田头跟前,突然双膝跪地,叩头道:“今日救命之恩,请受天佑一拜了!”老羊倌感动得鼻子发酸,掉下泪来,慌忙将方天佑扶起:“学士万不可,小人实在不敢当。此处离贼巢不远,他们发现了,必定来追。学士还是快点儿走吧。”方天佑亦落泪道:“恩公保重,学生走了。如果苍天有眼,学生与恩公来日必定再聚。”老田头叮咛道:“这儿离敦煌路途遥远,常有贼人剪径,野兽出没,学士一路千万小心。”方天佑抹泪点头,转身朝茫茫大漠走去。羊倌老田头望着方天佑远去的背影,想着同是天涯沦落人,就不禁潸然泪下。
方天佑逃离西夏灵州,踏上茫茫戈壁征途。他昼以日指向,夜凭月照明。行,累得眼布血丝,双腿灌铅;停,恐追兵赶来,性命难保。加之向往敦煌,应聘在肩,于是只得风雨无阻,昼夜兼程。如此一路坎坷,苦经风尘,数日奔命,待到了敦煌,已累得半死,但见敦煌城里,车水马龙,华戎通衢,商贾云集,桑麻翳野,百姓富庶。
他早先就知,仓颉造字,著《仓颉篇》,书中曾曰:敦者,大也;煌者,光也。敦煌二
字缀连一起,便含大漠名珠之意。今日敦煌一见,果真如此。于是顿时来了精神。而此时,尽管自知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挤揉于人头攒动的广众之中,穿行于波斯商人驼队一旁,形似乞丐,神如疯魔,但为眼前风物所引,虽急于寻找节度使府,却依然步履迟缓,目光流连。
方天佑如此一路看,一路找,足足一个时辰过去,才找到节度使府。方天佑言明身份,门卫传话进去,曹大人出门来迎,一见来者形同疯魔,惊疑不敢相认。直待方天佑讲了如何被俘,如何逃离西夏始末,加之曹大人见来者不修边幅,形同浪人,但谈吐儒雅,条理贯通,绝非白丁所能,于是,最终确认是方天佑无疑,有感于一位堂堂学士,一路奔波历险,弄成这般狼狈景况,简直惨不忍睹,不禁潸然泪下,急忙搀扶了向节度使府内走去。
方天佑刚进了节度使府,正在后花园中弹筝赏花的珍娘和秋红便闻讯赶来。她俩见自己朝思暮想、等盼已久的大学士一路辛劳,历尽艰险,如今形容憔悴,都感动得涕泪盈眶。当下大家忙让方天佑洗浴整衣,稍事歇息,当晚要为方学士设宴压惊洗尘。
到了傍晚时分,节度使府里灯火通明,笙箫悠扬,欢声笑语,节度使夫妇和敦煌府官员到场为方天佑接风。宴会上,节度使曹顺德与夫人珍娘以及众官员一个个捧碗开怀,轮番来
方天佑座前敬酒,为方天佑不远万里来敦煌的敬业精神钦佩,为他在万里征途中克忍艰险、百折不挠的毅力折服。而方天佑也举碗痛饮,以示答谢。敬酒答谢完毕,方天佑却不落座,双手打拱道:“学生一路耽误,今已迟到,承蒙曹大人和夫人款待,明日一早,便须辞谢各位,去千佛洞,因此学生这里特表歉意!”方天佑一语出口,四座皆惊。节度使曹顺德首先劝留道:“啊呀,这绝不可!学士此次西行,路途劳累,备受磨难,不幸被掳,虎口脱险,身心已疲惫至极,无论如何,也得在城里息养几日。”方天佑拱手道:“曹大人和夫人的盛情学生领了。只是学生这次来,并非全为作画,而是听说千佛洞自开凿以来,历尽数代,留下不少大师巨匠的名作,学生想尽早一饱眼福。”珍娘和秋红见留方天佑不住,便笑吟吟道:“方学士,还是曹大人说得对,敦煌自古名城,若学士在城中多歇几日,一来可以舒缓一路劳累,二来可以浏览敦煌景物。再说此去千佛洞只半日路程,待方学士缓过劲来,再去也不迟呀!”珍娘言语之间,方天佑看着珍娘和身后秋红,惊慕其国色天香,秀外慧中,却不料席间曹延禄见珍娘和秋红与方学士刚刚初识,就眉目传情,互送秋波,不禁顿生妒意,便不容分说地冷言冷语道:“诸位差矣,岂不闻自古常言,主随客便。既然方学士执意要去,就不必如此强求了!”曹延禄此言一出,众位也不好再说。曹大人便惋惜道:“如此一来,这接风宴,岂不成了送行酒了?”珍娘见状,回身给秋红使个眼色,秋红便端来一个锦盘,捧在方天佑面前。珍娘当众轻轻掀开盖在上面的锦绸,就见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在黑色的衬缎上熠熠生辉。方天佑看一眼夜明珠,莫名道:“夫人,这是何意?”珍娘笑道:“这是从波斯来的夜明珠,权当润笔,请学士笑纳。”方天佑立即沉下脸道:“夫人收起吧!夫人曲解了,学生此次冒死而来,并非为了金银珍宝。”秋红听了一怔,呆呆地望着方天佑。曹延禄见珍娘赠物被拒,轻蔑地撇撇嘴,脸上掠过一丝冷笑。曹顺德就进而劝道:“学士誉满天下,应本官之邀,甘冒九死一生之险,来大漠僻壤,我等感激不尽,难道让学士白辛苦不成?”方天佑哼一声道:“大人也太小看我方天佑了!”方天佑说着起身,似要拂袖而去。满堂陪客面面相觑,曹顺德慌忙出座劝解:“学士莫要发怒,我等赠物,只是想聊表心意,学士既然执意不收,收起便是了,收起便是了。”秋红端走了锦盘。方天佑又看看珍娘,对曹顺德道:“大人欲表心意不难,学生刚好有一心愿,不知……”曹顺德道:“学士尽管道来。”方天佑笑道:“学生听说夫人乃于阗国公主,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尤善歌舞,学生今日想一睹风采。”众官员听方天佑如此放浪形骸,竟要夫人当众献舞,惊得全场鸦雀无声。曹延禄趁机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斥责道:“大胆!这里是堂堂节度府,不是青楼勾栏;再说,嫂嫂乃朝廷诰命夫人,不是献技卖笑女子。你竟如此肆无忌惮!”曹延禄声色俱厉,方天佑却并不畏惧,满腹经纶地冷笑道:“将军暴跳如雷,剑拔弩张,一副武夫之气,岂不知古人云:乐以载道,舞以载德,而道德二字天下皆通,莫非唯独节度府不讲道德,这两个字只用在青楼勾栏不成?”曹延禄气得火冒三丈,难以按捺,“嗖”地一下拔出剑来:“你!你竟敢辱骂我节度府!”曹顺德急忙厉声喝道:“不得放肆!”曹延禄气鼓鼓地收回剑,目瞪口歪地盯着方天佑。珍娘强装笑脸,圆场道:“方学士,将军乃我家叔叔,生性鲁莽,请勿见怪。”方天佑嘲讽道:“生性鲁莽倒不怪,若真不晓得道德二字,就令人贻笑大方了!”曹顺德盯一眼曹延禄,道:“还不快给方学士赔礼!”曹延禄硬着头皮拱手道:“卑职给方学士赔礼了!”方天佑也大度地回礼道:“赔礼倒不必,只要记住道德二字就行了。”说着又看看珍娘,“那刚才学生所说舞乐一事,是否仍可如愿?”珍娘应道:“学士要奴妾献丑,奴妾绝非推辞,只恐有伤大雅。不知学士可曾听说过胡旋古舞?”方天佑道:“学生只见书载,并未目睹。听说此舞只是天上有,旋飘若仙,美妙无比。”珍娘笑道:“那今日就让学士如愿以偿,一饱眼福。”说罢,回头对秋红耳语一番,秋红会意地脸儿一红离开大堂。不一会儿,只见一队妙龄女子,手捧乐器,轻柔如风地步入堂前。接着秋红身披着白得晃眼的绸巾,飘飘欲仙地旋转入场,来到方天佑面前,腼腆地欠身一礼道:“奴婢献丑了!”方天佑仰目一视,见秋红体态袅娜,神采飘逸,真是宛如天仙,一时神魂震撼,怦然心动,不知说什么好。接下来,丝竹之声,悠扬响起,秋红随着乐曲,翩翩起舞,轻盈飞旋、柔情妙曼。方天佑被秋红优美神妙的舞姿深深吸引,不禁激情勃发,画意顿生,竟迫不及待,顺手抓起案上的竹筷,在身旁火烛上点燃,然后吹灭,做成一支炭笔。紧接着,再寻目四顾,搜找画纸,忽见秋红舞至热烈,向空中抛出白色绸巾,凝神盯望,待白绸巾飘浮着缓缓落下,一把抓来。秋红一怔,满堂宾主也一时被方天佑奇特而怪诞的举动惊呆。待方天佑一把推开案上盛酒碗盏,摊开白绸,捉住烧焦的竹筷画将起来,才一个个惊奇得目瞪口呆。而秋红见方学士要观舞作画,脸上悠然掠过一丝红晕,激情倾注,更加欢快热烈地飞旋狂舞起来。曹延禄见秋红如此献媚,忿然离开,而方天佑时而抬头观舞,时而俯首作画,焦黑的竹筷在白绸上飞快地勾勒,更是激情迸发,顷刻,秋红鹰飞凤翔般的舞姿就生动地飘落在白绸巾上。
曹延禄恼羞成怒地离开节度府宴厅,扬鞭催马回到自己府中,立即想起几天前,派典吏陈万龙去西夏国与大将军李兴缗暗中勾结,至今杳无音讯,不知吉凶,就叫心腹薛宝成来问。薛宝成正好要来向曹延禄禀报,说:“刚才让端公卜卦,从卦象上看,陈大人虽有小难,因有贵人相助,先凶后吉,终无大碍。”曹延禄松口气问:“陈万龙几时可归?”薛宝成道:“端公预测三日内回。”于是,曹延禄便心急如焚地开始等待。
第二天清晨,节度使府大门外,一辆驼轿、几辆装满酒瓮的马车和一队护卫迎风而立,整装待发。辰时,一轮红日从远处沙丘背后冉冉升起。迎着朝日,就见方天佑和无尘法师并行,在众人簇拥下步出节度府大门。方天佑过意不去,作歉道:“法师专程来接,实在令学生诚惶诚恐。”无尘法师却回身站定,双手合十笑道:“居士与老衲乃是旧交,何必如此客气?”珍娘一旁嘱咐道:“学士去千佛洞后有何需求,尽管吩咐就是。”方天佑朗然笑道:“学生无形,只要有酒就行。”珍娘笑道:“这个尽管放心,你看门外已备下一车的‘女儿红’,想来够受用了。”方天佑开怀大笑道:“以车载酒,痛哉!快哉!”珍娘,方天佑、无尘法师正嬉笑言别,却见秋红一边喊着:“学士!学士!”一边气喘吁吁地跑来。方天佑见了秋红,高兴道:“秋红站娘,刚才学生还打问你呢!”秋红惊奇道:“不知学士找奴婢何事?”方天佑恭敬施礼道:“姑娘请受学生一拜。”秋红受宠若惊道:“学士这是何意?”方天佑钦佩道:“姑娘昨日那胡旋古舞,真是惊天地、泣鬼神,令学生心驰神迷,过目难忘!”秋红满脸飞红道:“学士昨日以箸做笔,摊绸为纸,令人也大开眼界!”珍娘笑道:“好了!好了!你俩再如此作谦相捧下去,怕是赶天黑也出不了城呢!”于是方天佑便拱手告别道:“那学士就此告别了!”方天佑一行刚刚告别而去,忽见一名军校沿街纵马飞奔而至,未等众人问及,便翻身下马,急匆匆向府内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