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大刚与贝克和约翰分手,一连跋涉几天,才到一小镇客栈。冯大刚刚把大把式背下骆驼,放到客栈床上,就见大把式大口大口吐血。冯大刚吓得六神无主,跪地呼救。大把式抹去嘴边的血,告冯大刚道:“大刚,大叔怕是过不去这个坎了。”冯大刚含泪道:“大叔,别说这些,我马上就去请郎中。”大把式却止住大刚,喘着气,强笑道:“大刚,你过来,我有话跟你交代。”冯大刚又回到大把式面前道:“大叔,有什么话你只管说。”大把式挣扎着取下脖子上的护身符,是一个装着圣物的小荷包。大把式吩咐道:“大刚,快些把这个打开。”冯大刚用牙撕开荷包,里面露出一个暗褐色的绫卷。大把式又颤巍巍地打开绫卷,就见一幅《菩萨说法图》展现在冯大刚面前。冯大刚惊奇道:“大叔,这是什么?”大把式郑重地命令道:“跪下。”冯大刚老老实实跪了下来。大把式严肃地问道:“听说过藏宝窟的事吗?”冯大刚点头道:“都说敦煌有个宝窟,里面藏着数不清的宝贝。又有人说,这是人们闲着没事,说着玩的。”大把式道:“不,大刚你听我说,这是真的。”冯大刚立即瞪大眼道:“真的?宝窟在哪儿?”大把式道:“没人知道,不过祖辈传下话说,凭这张图就能找到宝窟。大叔我不行了,就把这图交给你,一旦找到宝窟,不得心怀私念,愧对祖先。”冯大刚听了点点头,伸手去接图,大把式却没松手,要求冯大刚对天发誓。冯大刚毫不犹豫地伏地叩了三头,可是叩完头,抬头看大把式时,大把式已双目紧闭,溘然长逝了。冯大刚来不及从大把式还捏着的手中拿下《菩萨说法图》,就扶住大把式尸体,悲痛欲绝地嚎啕大哭。哭罢了,才从大把式手中取下图,揣进怀里,又把大把式手臂放平。正这时,房门被推开,风尘仆仆的贝克和骆驼客们涌了进来。贝克关切道:“出什么事了?”冯大刚泣不成声道:“老爷,大把式归天了。”贝克和骆驼客们听罢,都一齐跪地默哀。
秦文玉刚得知姜孝慈回到敦煌城里,就立即到福隆商号来见。姜孝慈久闻秦文玉,于是一见如故,热情地将秦文玉邀至客厅,沏两碗盖碗三泡台茶,就边喝边谈起来。姜孝慈道:“小人前几日去了千佛洞,一回来便听说秦大人来了。小人本应去县衙探望才是,只因杂务缠身,倒让秦大人登门了。”秦文玉道:“哪里哪里,在下到敦煌来,是为了弄清家兄失踪之谜。听说姜师爷与家兄交往甚密,因而……”姜孝慈道:“此言不差,令兄与我可谓莫逆之交。”秦文玉问道:“那姜师爷可知家兄为何一夜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姜孝慈道
:“实不相瞒,令兄初到敦煌时,还常来小人家中饮酒对弈。后来突然变得行踪不定,十分诡秘,到小人这里也来得少了。至于令兄为何失踪,小人也如坠雾中。不过,听说此事与祁连五色玉有关。”秦文玉蹙眉道:“五色玉?”姜孝慈道:“大人有所不知,祁连玉虽色分五种,却以绿色为主,玉中夹杂黄斑黑点。而小人刚才所言五色玉却与众不同,不但玉中夹杂着耀眼金斑,而且同一块玉中五色同具,且因时不同,随光变幻,乃祁连玉中神品宝物,百年难得一见。”秦文玉道:“家兄绝非贪财小人,莫说五色玉,便是十色玉,也不会动心。”姜孝慈叹道:“话虽如此,我也深知令兄非是贪财之人,可是人常说,英雄难过美人关。这青楼女子,个个都是见钱眼开,唯利是图。因此,也难保一时糊涂,中了圈套。”秦文玉不解道:“师爷此话何意?”姜孝慈凑近秦文玉,小声道:“听说令兄在城中交了个相好。”秦文玉惊问道:“谁?”姜孝慈道:“这种事,小人也不便探问,听人们传言,好像是城中醉春楼里的翠花姑娘。”秦文玉追问道:“这翠花姑娘如今还在城里吗?”姜孝慈道:“她依旧在醉春楼挂牌,不过此时人在不在,就难说了。”秦文玉道:“这是为何?”姜孝慈解释道:“敦煌来往商旅颇多,因路途漫漫,有些富商就出高价包下青楼女子,跟随商队跋涉,以解路途寂寞。”秦文玉转过话题,掏出残经问道:“家兄曾留此物,师爷可知出自何处?”姜孝慈打开残经,眉头紧锁,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摇头道:“敦煌乃千年佛都,周围古迹,数不胜数,小人的确难以说出子丑寅卯。”秦文玉又拿出那撮白毛问道:“师爷可认识这是何物?”姜孝慈猛地瞪大眼,惊问道:“这……这从何而来?”秦文玉莫名道:“此物原就夹在经卷之中,师爷见了如何这样震惊?”姜孝慈怒从心起,切齿道:“可恶!实在可恶!令兄已遭了白狼毒手!”秦文玉惊愕道:“此话怎讲?”姜孝慈道:“秦大人有所不知,这白狼是大漠中有名的巨匪大盗,洋人和官府都闻声色变。这撮白色狼毛,乃是白狼杀人夺命的标记。”秦文玉一个震颤,追问道:“你说的就是前几日腰斩街头的那个白狼?”姜孝慈叹道:“很难说。这些年杀了十几个白狼。每次抓到匪徒,都声称抓到了白狼,用以安抚民心,邀功请赏。这次杀的恐怕又是个替死鬼。”秦文玉疑惑道:“依师爷说,白狼可能还没死?”姜孝慈叹气道:“恐怕此刻正驰骋大漠,烧杀掠抢哩。”
秦文玉和姜孝慈在福隆商号交谈完了,就在敦煌城里四处打探。他先来到醉春楼找翠花姑娘,刚进门,徐娘半老浑身肥胖的老鸨就喜眉笑眼地迎上来道:“老爷来了,楼上请。”秦文玉道:“我找翠花姑娘有事。”老鸨道:“哟!翠花姑娘让人包月走了,十天半月回不来,先生另挑一个吧。我们这儿个个姑娘粉皮嫩肉的,保你满意呢。”秦文玉又郑重说明找翠花姑娘有事,没在,改天再来。老鸨撇撇嘴,失望地回身去了。接着秦文玉又由姜孝慈带着满城里东打听,西询问,甚至由姜孝慈带着到采玉场,逐个在玉工跟前打问,直至半月过后
,仍未打探出任何踪迹。一天傍晚,秦文玉在县衙后堂与严大人对弈,严大人问及查访令兄失踪之事,秦文玉就叹气道:“姜师爷带他跑遍敦煌,依然杳无头绪。严大人就认为若是白狼所害,一时半会儿很难查出真相,不如早点儿回京为好。秦文玉表示家兄失踪之事不弄个水落石出,誓不罢休。正在此时,姜孝慈却急急慌慌来说,刚听人讲醉春楼的翠花已从肃州回来了。于是秦文玉当即辞别严大人,到醉春楼去了。
秦文玉离开县衙,已是掌灯时分,敦煌城内,狭窄的街道上,一巷两排,红灯高挂,车水马龙,熙熙攘攘。醉春楼的纱灯下,花枝招展的妓女们正在卖笑,招揽顾客。秦文玉到了醉春楼下,刚下骡车,一群妓女便一窝蜂地拥上来,拽臂推背,将秦文玉拥进楼内。老鸨满脸嬉笑,扭动着肥胖的身躯迎上来,挤眼咧嘴地看着秦文玉道:“哟,原来又是这位大爷,今天算你福气,翠花姑娘刚回来了。”秦文玉急切地问道:“她现在何处?”老鸨笑眯眯地撇嘴道:“瞧你大爷这猴急的样子,还不把我们翠花姑娘一口给囫囵吞了?”秦文玉红着脸解释道:“在下只是想找她打问点儿事。”老鸨立刻收起笑,沉下脸道:“我可不管干什么,没银子就别想见翠花姑娘!”秦文玉急忙拿出一锭银子,恳求道:“望妈妈高抬贵手。”老鸨接过银子,满脸堆笑道:“她就在屋里,我带你上去。”
老鸨带着秦文玉上了二楼,一进翠花卧室,就见人老色衰的翠花正在收拾衣物,房里一片凌乱。老鸨指着身边的秦文玉道:“翠花姑娘,这就是我给你说的那位大爷。”翠花慌忙放下手中衣物,双手交叉着,有意诱人地捂在下身,卖弄风情地扭着腰肢走上来,眉眼勾人地笑道:“大爷咋这么面生,莫非头回来醉春楼寻欢?”秦文玉不搭翠花话茬,却正着脸迫不及待地问道:“姑娘可认识秦志良?”翠花成年累月接客,嫖客无数,于是满头雾水道:“秦志良?哪个秦志良?”老鸨急忙插话道:“就是那个京城奉命来此征玉的秦志良,秦大人。”翠花恍然想起来道:“哟,原来是他呀。大爷问他干什么?”秦文玉如实道:“在下与他是同胞兄弟,特来此寻他的。”翠花记恨道:“哼,姑娘我也寻他哩!平日里甜言蜜语,赌咒发誓说要将我赎出青楼,谁知是个口蜜腹剑,寡情薄义的负心汉,偷到五彩玉发了财,便撇下我,一去不返,躲在别处享清福去了。”翠花说着说着,竟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秦文玉接着问道:“姑娘怎知家兄偷了五彩玉?”翠花抹泪道:“那天晚上,玉工半夜三更来找他,两个人躲在一旁叽叽咕咕说了老大工夫。我隐隐约约听到‘五彩玉’几个字,后来两个人就急急忙忙走了。”秦文玉又追问道:“那个玉工你可认识?”翠花点头道:“当然认识。他和秦志良一样,也常到醉春楼来吃花茶,外号叫‘四脚蛇’,听说家在城外的红柳沟。”秦文玉眼里燃起希望,重问一句:“红柳沟?”说着便要起身离开。翠花肯定道:“是红柳沟。大爷今儿黑咧不玩了?”秦文玉也不搭话,匆忙离去了。
秦文玉从醉春楼妓女翠花处获得线索,立马又找姜孝慈,要姜孝慈引他到红柳沟去找“四脚蛇”。姜孝慈道:“这红柳沟地处偏僻,实在难找。”秦文玉歉意道:“让姜师爷陪在下找人,实在过意不去。”姜孝慈诚恳道:“嗨,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令兄是小人挚友,秦大人为令兄洗刷罪名,不远万里来此,小人自然责无旁贷,义不容辞。” 秦文玉和姜孝慈一边叙谈,一边策马而行,不到一个时辰便来到红柳沟。这是一个小小的沙漠绿洲,因村庄四周高坎上长满茂密的红柳而得名。姜孝慈带着秦文玉来到一个歪斜的土坯房前,拍拍烂门板问道:“有人吗?”“找谁?”随着话音从黑屋中走出一个矮人来,贼眉鼠眼,一副猥獕相。姜孝慈皱皱眉问道:“你就是四脚蛇?”四脚蛇揉着眼屎道:“干什么?”姜孝慈横眉立眼,开门见山直接问道:“你可认识两年前来此征玉的秦大人?”四脚蛇道:“当然认识。”秦文玉问道:“听说秦大人失踪那夜,你曾去找过他?”四脚蛇毫无顾忌地答道:“没错儿。那天鹰膀沟里采到五彩玉,这可是世上罕见的宝贝,于是我连夜去城里向秦大人禀报。”秦文玉追问道:“大人连夜跟你出城,去了哪里?”四脚蛇道:“自然是去鹰膀沟呀。”秦文玉紧追不舍道:“后来呢?”四脚蛇挠头眨眼道:“后来嘛……小人就不知道了。”姜孝慈瞪着眼睛威胁道:“这位大人可是为此事专门从京城来,倘若不如实说清,就将你押回县衙,尝尝夹棍的厉害!”四脚蛇胆怯地看了秦文玉和姜孝慈一眼,恐惧道:“说,我说就是了。秦大人拿到玉后,小人陪着返回城里,谁知白狼早就埋伏在途中,为了夺得五彩玉,将秦大人杀死在戈壁滩上了。”秦文玉浑身一震,质疑道:“白狼如何知道秦志良拿到五彩玉?”姜孝慈猜测道:“白狼的爪牙无处不在,兴许玉工中就有他的奸细。”秦文玉又追问道:“白狼杀了秦大人,为何却放了你?”四脚蛇转着眼珠道:“小人命大,造化大,多亏那天小人闹肚子,躲在沙丘后拉屎,没被白狼发现,才保住了条小命。”秦文玉仍心里不踏实道:“白狼杀死秦大人,果真是你亲眼所见?”四脚蛇拍着胸膛道:“小人看得真真切切,若有一句假话,下辈子还生成四脚蛇!”
姜孝慈带领秦文玉从红柳沟找完四脚蛇,天傍黑时回城,刚走进福隆商号,贝克和约翰带领着浩浩荡荡的驼队,也几乎同时走进敦煌城里,径直到福隆商号来。姜孝慈闻讯忙从店里奔出相迎,激动道:“贝克大人!”贝克也笑吟吟地奉迎道:“老朋友,咱们又见面了!”姜孝慈一边吩咐贝克的驼队到商号后院卸行李,一边和贝克寒暄。姜孝慈道:“自从春天你捎信来,小人就天天盼,谢天谢地,今天总盼到了。”贝克笑道:“你们中国有句俗话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交臂不相识。我说过一定来,特别是听了那个关于宝窟的诱人传说,
就更要来。”姜孝慈道:“大人说得一点儿不错,要不是去年小人去吐鲁番访友,怎会有幸结识大人!这真是缘分!”贝克神秘地凑近姜孝慈耳边道:“姜师爷要办之事,我已写信,请大英公使出面周旋,我想用不了多久,师爷便会如愿以偿。”姜孝慈大喜,急忙躬身道:“多谢大人提携。”贝克道:“咱们老朋友了,谢什么。听说敦煌来了个姓严的新县令,我这次来,还要姜师爷鼎力相助呢!”姜孝慈四面扫了一眼,小声道:“小人刚好有要事向大人禀报。这里说话不方便,大人里边请。” 就在姜孝慈与贝克进到福隆商号里边密谈的同时,宽大的商号后院里卧满了骆驼。骆驼客们正在七手八脚地卸着木箱。这时,约翰却坐在树下,一边喝酒,一边监视骆驼客们卸货。一位年长的骆驼客看一眼冯大刚道:“大刚,快回吧,剩下的货你不用管了。”另一个年轻的骆驼客笑嘻嘻道:“是啊,小妹在家都等急了。”冯大刚忧愁道:“她爹和大把式,比亲兄弟还亲哩,这可怎么给她交代?”年长的骆驼客叹气道:“你就去好好劝劝她吧。”冯大刚拿起搭在驮架上的坎肩,点头道:“那我就走了。”约翰见大刚要走,就摇晃过来问道:“干什么去?”年长的骆驼客赔笑道:“大把式不在了,他去给亲朋好友们报个信。”约翰却毫不容情道:“东西没卸完,谁也不能走!”冯大刚生气道:“老子就走,你狗日的能怎么样?”约翰掏出枪来威胁道:“你敢!”冯大刚拍着裸露的胸膛,瞪着约翰道:“你狗日的不敢打,就不是你妈养的!”说着就毫不畏惧地扭过头,给约翰一个肌肉隆起的脊背,大摇大摆地朝门外走去。约翰无奈地收起枪,咬着牙恨道:“你这个犹大,迟早要后悔的!”
冯大刚刚穿好坎肩,走出大门,却见商号门前停着两顶小轿,姜孝慈和西装革履的贝克先后钻进轿中,颤颤悠悠地朝县衙方向走去。
秦文玉从城郊红柳沟回城,就到县衙找严大人谈论从四脚蛇处得到的情况,不料严大人却先告秦文玉大事不好,说刚刚接到邸报,英国等八国列强攻占了大沽口、天津,圣上移驾热河避难,洋人直入北京烧杀掠抢,圆明园毁于一旦。秦文玉担忧道:“如此下去,大清江山岌岌可危,我等必成亡国之奴。”严大人随之义愤填膺道:“可恨朝中母鸡司晨,奸佞弄权,对洋人一味迁就忍让……”严大人正说话间,姜孝慈急匆匆走进来,打断严大人话,禀告道:“大人,大英帝国的贝克博士从新疆和田来到敦煌,特来拜见。”严大人拍案而起,怒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告诉他,本官没闲工夫见他!”姜孝慈为难道:“大人,这贝克博士手持总理衙门的照会,不见怕是不好。”严大人蔑视道:“不好又能怎样?莫非怕他们大英帝国派军舰到这大漠戈壁来!”秦文玉劝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严兄不妨会会他,看他想干什么。”严大人沉吟片刻道:“那好吧,让他在客厅等候。”
严大人迈着威严的官步和姜孝慈走进客厅。这时贝克抱着双臂欣赏着墙上的字画,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回头,姜孝慈就赔着笑脸介绍道:“这是敦煌县令严大人,这就是贝克博士。”贝克谦恭地低头行了一礼,道:“严大人。在下亨利·贝克。”严大人装着没有听见,斜着眼看姜孝慈,说话却冲着贝克道:“贝克先生翻山越岭,不辞大漠艰辛,不知来敦煌有何贵干?”贝克含笑道:“敝人受大英帝国皇家地理协会指派,来敦煌进行科学考察……”严大人拦住贝克话头问道:“请问贝克先生,你是要‘文’察?还是要‘武’察?”贝克不知所云,张大嘴懵住了。严大人见贝克不知所云,提高嗓门儿解释道:“所谓‘文察’,乃君子风范,就是只看不挖;所谓‘武察’,就是挖地三尺。”贝克听明白了,就不高兴道:“敝人虽说不精通,但也略晓贵国语言。‘文’察、‘武’察,还是第一次听说。按严大人刚才的解释,敝人认为‘文’察知表,‘武’察知里。我们打算两者兼为。关于这点,贵国总理衙门的照会上已写得明明白白了。”严大人愣怔片刻,突然仰脸笑道:“好吧,既然有总理衙门的照会,你就敞开口子说吧,打算挖哪些地方?怎么个挖法?挖多久?”贝克听严大人语气中有挖苦之意,也提高嗓门儿道:“我们是发掘,不是挖。”严大人哈哈大笑起来道:“承蒙先生指教,茅塞
顿开,不然我这大清的举人还不懂‘挖’和‘掘’字竟有何区别。好吧,咱们就说‘掘’吧,你打算‘掘’哪里?”贝克极力克制着内心的怒火,朝姜孝慈使了个眼色,道:“请大人过目。”姜孝慈将一张单子呈到严大人面前道:“这是名录。”严大人拿过单子,粗粗一看,突然满腔怪味地笑起来道:“好哇,把敦煌当成你们家的菜地了!想掘哪儿就掘哪儿。本府大堂就曾是过去官府的所在地,我劝你把这儿也掘一掘,说不定能掘出几大缸金元宝哩!”说完将单子往地上一撇,大声道:“送客!”贝克和姜孝慈见状面面相觑,目瞪口呆。而
严大人说完“送客”就一回身离开客厅,弄得姜孝慈尴尬,贝克气鼓鼓的,也只好扫兴而归了。
冯大刚货没卸完就离开福隆商号后院,径直来到王庆祥家。半个时辰前王庆祥和女儿杏花已看到驼队进了福隆商号,知道冯大刚他们都回来了,就往炕桌上摆着酒具。这时冯大刚风风火火进了屋,王庆祥一见就奇怪地问道:“大刚,怎么就你一个人?大把式呢?”冯大刚“咚”一声双膝跪地,用胳膊擦着眼泪道:“大把式他……”王庆祥见冯大刚如此,预感不祥,就急眼问道:“快说!他怎么了?”冯大刚哽噎道:“他……他死在水泉镇了。”王庆祥听了“啊”地一声,手中的酒杯掉落在地,摔得粉碎。冯大刚连忙将王庆祥扶坐在椅子上,
等王庆祥缓过气,才问杏花人呢。王庆祥就告诉冯大刚杏花去福隆商号后院找他去了。冯大刚猛然想到杏花去福隆商号会出事,立即又找杏花去了。
这会儿,福隆商号的后院里空空荡荡,卸完货的骆驼客们已经离去,只剩下约翰依旧躲在木箱后面喝着酒。杏花到了商号后院,一边呼叫着:“大刚哥!大刚哥!”一边在堆放的木箱空隙间寻找大刚。约翰听见一个姑娘的声音,醉醺醺地走过来,堵在杏花面前道:“小……小姐,我能效劳吗?”杏花看着一个黄发碧眼的洋人堵在面前,像见到鬼一样没了魂儿。约翰色迷迷地望着杏花道:“啊,上帝!小……小姐真是太……太美啦!”杏花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忘命地扭头朝门外跑去。约翰一把抱住杏花道:“不……不,这太……太不礼貌了。”杏花恐惧地尖叫起来:“救命呀——快救命呀——”约翰却一边笑嘻嘻地说着:“赞美是……是需要回报的……的……”一边就嘬起嘴唇向杏花脸上凑去。这时,跑来找杏花的冯大刚见状,像头凶猛的怒狮扑上来,挥拳踢脚,将约翰重重地打倒在地,气得浑身发抖着骂道:“畜牲!畜牲!”杏花哭着扑进冯大刚怀里,委屈地叫道:“大刚哥!”约翰恼羞成怒,一跃身从地上冲起,拔出枪要扣扳机。冯大刚眼尖手快,千钧一发之刻,猛地推开杏花,飞起一脚,踢落约翰手中的枪。约翰失了枪,满脸杀气地冲上来,和冯大刚扭成一团。约翰毕竟海盗出身,打斗擒拿,胜冯大刚一筹,两个滚翻,就将冯大刚压在身下。杏花一看着了急,喊着“大刚哥”冲过来,虎吞肉般咬住约翰肩膀。约翰“哎哟”惨叫一声,挥手一拳,将杏花打倒在地,头碰在木箱上流出了鲜血。约翰双手死死卡住冯大刚脖子,要置冯大刚于死地。这时,在县衙窝了一肚子气的贝克与姜孝慈刚回福隆商号,听见后院厮打之声,跑过来一看,约翰又给他惹祸,气不打一处来,当即从地上拿起那把被冯大刚踢飞的手枪,正对着约翰的脑袋,命令道:“放开他,要不,我让你的脑袋开花!”约翰无奈地说声:“好吧。”就放开了冯大刚。冯大刚爬起来又扶起被打伤的杏花,告诉贝克道:“老爷,他欺负人。”贝克用手枪对着约翰,威逼道:“去,向小姐道歉!”约翰耸耸肩道:“这没有什么好道歉的,爱是上帝给我们的权利。”贝克不等约翰说完,突然发疯地扣动了扳机。子弹像红色的冰雹一样在约翰脚下弹起。约翰恐惧地跳动着双脚,像跳踢踏舞般躲着胡飞乱弹的子弹。没等子弹射完,便“扑通”一下跪在了杏花和冯大刚面前,赔罪道:“小……小姐,原谅我吧!”冯大刚和杏花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接下来贝克将枪扔在约翰面前,骂一声:“滚!”约翰吓得浑身筛糠,像丧家犬一样溜跑了。贝克见约翰跑走了,转过身对杏花和冯大刚彬彬有礼道:“小姐,实在对不起,我替他向你道歉了。”冯大刚不知说什么好,转面对杏花道:“杏花,快谢谢贝克老爷。”杏花正不知该怎么谢,却见姜孝慈带着秦文玉走来。秦文玉道:“哟,杏花姑娘也在这里,出什么事了?”贝克笑道:“没什么,一点小小的误会。”姜孝慈笑吟吟地介绍道:“这是京城来的秦大人,特来拜访博士。”贝克看着秦文玉,先一愣,随之握手问候道:“秦大人,你好。见到你很荣幸。”秦文玉道:“我能见到你也如愿以偿,实不相瞒,我大老远从京城赶来,目的之一就是为了见你。”贝克眼一亮道:“噢?有什么事吗?我们去里边谈谈。”
秦文玉随贝克进到福隆商号后堂,一坐下来,秦文玉就直问道:“先生可认识京城西什库洋教堂的福里德,福大人?”贝克道:“认识,怎么?”秦文玉道:“听福里德说,去年你曾托他到琉璃厂鉴定过一个经卷,可有此事?”贝克道:“确有此事。据说那是人类最早抄写在纸上的佛经,秦大人为何对此感兴趣?”秦文玉道:“能否借来一观?”贝克道:“当然可以。”说着拿来经卷。秦文玉迫不及待打开经卷,顿时像雷击了一样目瞪口呆,因为贝克所持经卷和他哥哥秦志良留下的经卷如出一辙。秦文玉急忙掏出自己从京城带来的经卷,和贝克的放在一起,结果两份残卷自然地天衣无缝地合成了一个经卷。贝克和秦文玉都感到,两份残卷原来是一个完整的经卷,后不知为何被人从中间一分为二地裁开了。于是贝克吃惊地问道:“秦大人的经卷从何而来?”秦文玉如实道:“这是家兄的遗物。”贝克益发吃惊地问道:“秦大人的家兄可是自京城来敦煌征玉的秦志良,秦大人?”秦文玉惊愕道:“先生认识家兄?”贝克道:“何止认识!我们是老朋友了,这份经卷正是他送给我的。去年我在吐鲁番考察时与令兄认识,成了很好的朋友。他知道我十分喜爱研究中国文化,就将从一个文物贩子手里买到的这个经卷送给了我。”秦文玉蹙眉思索道:“原来如此。”
那天傍晚,秦文玉和贝克谈完话刚一离去,贝克就着急地问姜孝慈马掌柜回来没有。这马掌柜名叫马全德,是古董店的老板,敦煌城里有名的文物贩子。姜孝慈告诉贝克,说马掌柜那家伙像个沙狐狸,来无踪,去无影,这些日子店门一直关着,人不知到哪儿去了。姜孝慈说不知马掌柜哪儿去了,其实马掌柜就在敦煌城里。是日上午,集市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瘦小干枯的马全德背着个褡裢,在人群中溜达。四脚蛇看见马全德,追上来打招呼,马全德就开玩笑问道:“你这个逛山,到这儿找啥油水来了?”四脚蛇从怀里掏出一个经卷,
说他弄了个好东西,让马全德过眼。马全德接过经卷一看,又扔给四脚蛇道:“你关公面前耍大刀,还骗到我头上来了!”四脚蛇笑道:“我知道瞒不过马掌柜,随便给两个钱算了。”马全德手一挥,说那经卷一分钱不值。四脚蛇就不甘心地跟前跟后缠着马全德诉苦,说他好几天都没沾油水了。因马全德心里想着要到千佛洞去搜摸些古董,既无心搭理四脚蛇,又甩不开,只得像带个尾巴一样离开集市,去千佛洞了。
千佛洞的王道士这会儿正和小道士汗流浃背地清理着一孔洞窟的陈年流沙,干得认真仔细,一丝不苟。和王道士一起干的小道士望着又脏又累、老干不完的活儿,常发牢骚,说这么多活干到猴年马月去?建议要王道士再雇些人。这王道士本名王圆,早年家道贫寒,外出行乞。光绪初年到肃州巡防营当兵勇,不久又离军受戒当了道士。先游新疆,光绪二十三年前后来到敦煌,在千佛洞清理沙石,供奉香火,收受布施,化缘传道。因青年行乞,养成节俭悯吝习性,听小道士发牢骚,就瞪起眼训道:“我不知道躺着舒服?雇人又得花几两银子,省一个钱是一个钱。”小道士就指着洞里残破的佛像道:“这么大的佛像,把人挣死也搬不动。”王道士笑小道士笨,说小道士脑子是榆木疙瘩,大了搬不动,可以砸碎了一块一块往外搬呀。小道士听了就拿起镢头,气鼓鼓地举起,狠劲地朝佛像砸下。佛像仿佛爆炸了一样被砸得粉碎。小道士忽然发现佛像中夹藏的经卷随着扬起的土屑灰尘散落出来。惊讶道:“师傅,快看!”王道士急忙从佛像肚子里掏出零乱的经卷,喜滋滋地吹去上面的尘土,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
就在这天傍晚,城里古董店老板马全德骑着骡子,经多半天行程,来到了千佛洞,先将骡子拴到牌坊上,径直就到王道士的卧房里来。这时,王道士正盘腿坐在炕上,一面专心致志地数着辛辛苦苦攒下的银子,一面用牙咬着银子,辨别真伪,突然听见门外马全德问:“道长在吗?”先是一愣,接着就慌脚乱手地把一堆碎银塞进炕席底下,闭起双眼,煞有介事地诵起经来。马全德探头探脑地走进王道士家徒四壁、简陋不堪的卧房,见王道士闭目禅坐,就道:“哟!道长正修行着呢?”王道士睁开眼道:“原来是马掌柜,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马全德笑嘻嘻道:“我是专门来找道长的。”王道士撇嘴道:“是吗?我可知道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着好心。”马全德叫屈道:“哎呀,天地良心,我这也是为道长好。你修三清宫哪儿不要钱?干脆就把你手里的那些破经卖给我,也省得东奔西跑地化缘了。”王道士摇头道:“那是我留着驱魔除妖,禳灾消难的。”马全德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炕桌上,劝道:“我知道王道长是一片善心,可也不能死心眼儿,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你能让它打水漂了?”王道士眼睛贪婪地盯着银子,却有意卖关子道:“去去,说破天,贫道也不卖!”马全德挤眼笑了一下,又掏出一块银子,知人知底道:“道长,咱们谁跟谁呀,别打马虎眼了,这些银子该够了吧?”王道士叹气道:“鸟怕黏,人怕缠。贫道心肠软,缠不过你,就卖给些吧!”马全德嬉皮笑脸道:“这不就结了嘛。快拿上银子雇人去吧。”
王道士卖了些经卷,就去雇工,可是沿路依旧在化缘。他头戴小白帽,身穿污脏的道袍,一手摇铜铃,一手举布幡,一边沿街行走,一边“化缘来,化缘来”地吆喝着。他看见门前摆放着纸扎的金童玉女、纸人纸马的棺材铺知道这是工匠王庆祥家,就边问:“王师傅在吗?”走了进去。正在油漆棺材的王庆祥闻声抬起头,见是王圆GB982,就放下漆刷站起来道:“哟,是王道长,快请里面坐。”王道士眯着小眼睛问道:“听说大把式走了?”王庆祥道:“听大刚回来说,王道长化缘到水泉镇时,为大把式掐诀念咒驱邪捉鬼,求神赐药,
得谢谢道长哩。”王道士叹道:“谢啥哩!可惜大把式阳寿尽了,贫道想尽了办法,也还是没留住啊。”王庆祥猜测道:“道长今日来,是不是要开工?”王道士道:“是。贫道掐算了一下,后天是黄道吉日,那尊玉皇大帝的金身该动工了。”王庆祥面露难色,王道士看了又道:“放心去吧。贫道化来了些银子,你跟匠人们招呼一声,明天就去,千万别耽搁了。”王庆祥点头答应,王道士就出棺材铺到街上来了。
王道士走到街上离棺材铺不远的街角处,冯大刚就从一棵树后闪身出来堵在王道长面前,问王道士给他提亲的事。王道士说他还没有给王庆祥开口呢。冯大刚就焦急地反问,说王道士不是答应了吗?王道士开玩笑怨冯大刚说风就扯篷。彩礼准备好了没有?冯大刚说他攒了五两银子。王道士就撇嘴说:“那够啥?人家把姑娘养那么大,你不能干指头蘸盐呀。”冯大刚没话了,王道士就安慰说,等冯大刚把彩礼备齐了,他就去找王庆祥提亲。
冯大刚听了王道长说预备了彩礼,他才去提亲,就犯了大愁。不过王道长也说得有理,人家把杏花养那么大,就值五两银子吗?可就这五两银子,他攒了多久啊!他左难右难,左思右想,突然下了决心去赌场碰碰运气。他来到赌场,把唯有的五两银子做本押上去,结果庄家揭开碗,冯大刚一看停滚的色子就傻了眼。庄家问他还翻本不翻?他孤注一掷道:“我把骆驼押上!五两银子。”庄家摇头道:“骆驼能值五两银子?”冯大刚瞪眼道:“你去打听一下,敦煌城里,谁的骆驼能跟我的比!”庄家咧着嘴笑道:“好,就照你说的,五两就五两。”庄家说着又举碗摇动,冯大刚的心和碗里的色子一样“当啷啷”响着,待揭开碗,冯大刚再向色子一看,就眼前一黑,从凳子上出溜一下软瘫在了地上。
姜孝慈一听到马全德回了敦煌城,立即就把贝克引到马全德的古董店里来。而贝克一进古董店,马全德就仿佛穷命鬼见到了财神爷,惊喜得嘴张大了半天合不拢。贝克激动地告诉马全德道:“亲爱的朋友,知道吗?如今你已是欧洲学术界的名人了。”马全德莫名其妙道:“说笑了!”贝克道:“不!是真的。去年你卖给赫伦勒教授一大批古书,是吗?赫伦勒教授从这批古书中发现了人类无人知道的文字,成了家喻户晓的东方学家,还获得了爵位!”马全德松了口气,后又遗憾道:“可他抠屁眼、嗍指头,才给我二百两银子。”贝克道:“那
你为什么不把它给我,我给你的报酬会合理得多。”马全德又遗憾道:“小人福薄命浅,那时还不认识大人呢!”贝克关切道:“你还有这样的宝贝吗?”马全德自负道:“当然有。”贝克道:“我能看看吗?”马全德当即取出一个肮脏的包袱,打开了,里边是满满一堆发黄的古书。马全德道:“看吧,都在这儿。”贝克迫不及待地拿起一本翻看着,惊叹道:“上帝呀,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文字,像是古代原始的希腊字母。”贝克说着顿了一下又问道:“马掌柜,你挖掘的地方是不是只有古书?”马全德从怀里拿出那个王道士从佛像肚子里找到的粟特文经卷道:“东西多着呢,还有这个。”贝克激动得心都要从胸膛蹦出来。马全德说:“我早给老爷说过,敦煌有个藏宝窟哩。”贝克急切道:“你能不能带我去那儿?”马全德摇头笑道:“带着老爷去,那不是自己砸自己的饭碗吗?”贝克许诺道:“马掌柜要多少银子都行。”马全德笑道:“算了吧,至于宝物,老爷想要多少,小人尽管给你拿来就是了,这样也省得老爷跑腿磨鞋的。咱们现黄的麦子现割,一把一利索。说话,眼前这些老爷要不要?”贝克无奈道:“马掌柜想要多少银子?”马全德伸出三个指头晃了晃,问道:“怎么样?”贝克一咬牙道:“好吧。”
在王庆祥家小院里,杏花正给骆驼喂草料,她做梦也没想到这些骆驼大刚已在赌场输掉了。杏花一边给骆驼喂草一边轻声地哼着花儿,突然几个赌徒闯进来“噢噢”地嚎叫着,七手八脚地来牵骆驼。杏花横身拦挡道:“你们干啥!青天白日抢人呀?”一个赌徒立眉瞪眼道:“谁抢人了?这骆驼大刚输给我们了。”杏花不相信,反问道:“你胡说!那大刚哥为啥不自己来牵?”另一个赌徒就朝门外喊道:“大刚,怎么办?人家不让牵。”站在门外的大刚低头蔫脑走进门来道:“杏花,让人家牵……牵走吧。”杏花惊愕地瞪大了眼问道:“你……
……你真的把骆驼赌输了?”冯大刚霜打了一样,低着头一声不敢吭。“怎么样?我们没有哄你吧!”赌徒们说着,牵起骆驼洋洋得意地走出门,而杏花气得眼泪刷地掉下来,跑进房“嘭”地一声关了门。
冯大刚赌输了骆驼,觉得没脸面到房子里去劝杏花,就思谋着如何挣把银子。想着想着,突然想起大把式临死前交给他的那幅《菩萨说法图》,于是就带了图到城外去。冯大刚坐在城外烽火台下的高坡上,把《菩萨说法图》展开在膝盖上,想着大把式说的话,琢磨着想看出图中藏宝的秘密。这时杏花在房子里哭了一阵,不见大刚进来,又怕大刚出事,就寻到城外来。杏花找到冯大刚,默默地依偎着大刚坐下来。冯大刚只顾一个心思地按图索骥寻找宝藏,竟对杏花的到来毫无觉察。杏花用胳膊肘捅了捅冯大刚,大刚回头一看见是杏花,脸腾地红起来道:“杏……杏花。”杏花幽怨道:“你咋也去那地方?”冯大刚羞涩道:“想赢笔钱,预备彩礼。”杏花消了气,但又怨道:“这下倒好,狗肉没吃上,铁索也带跑了。往后没了骆驼可怎么走驼呢?”冯大刚自怨道:“都怪我!”杏花安慰道:“算了吧,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给,这是我卖沙参攒的私房钱,再想办法借点,兴许把骆驼赎回来。”冯大刚道:“不用,要能找到那个宝窟就行了。”杏花道:“什么宝窟?”冯大刚神秘地小声说道:“大把式说了,凭这张图就能找到宝窟,那宝窟里堆满了宝贝。”
杏花好奇地拿过图,颠来倒去看了老半天也没看出个张道李胡子,说道:“我怎么看不出个名堂来?”冯大刚道:“我也是狗看星星一片明,没个眉眼。”杏花想了一会儿,突然眼一亮提醒道:“哎!这得找个能人。我刚出城时看见马掌柜回来了,为啥不去问问他?”冯大刚一拍脑袋道:“对,我去找他看看。”
马全德把从王道士手中买来的从佛像肚里找到的经卷又卖给贝克,一倒手就赚了三百两银子,正要藏匿在地面青砖下的一个隐秘小洞,忽听门外有人敲门。马全德问是谁,门外人说他是冯大刚。马全德迅速盖好青砖,开门问冯大刚有什么事,冯大刚闪进门,神秘地要马全德帮着看样东西。马全德笑棺材铺里卖胭脂,冯大刚竟然也有要他看的货。冯大刚警惕地关了门,小心郑重地将《菩萨说法图》递过来让马全德看。马全德只搭眼看了一下,惊得差点跳起来,但还是稳住了情绪问:“这……这东西从哪里弄来的?”冯大刚岔开话题道:“我是狗看星星,看不出画的啥意思。”马全德又以鉴定的目光仔细看了半会,淡然道:“这是文殊菩萨说法图。”冯大刚不用问就早知这叫《菩萨说法图》,于是追问道:“再没别的意思了?”马全德狡黠地转着眼珠道:“别的意思你就不懂了。俗话说,行家看门道,列巴看热闹。这东西表面上看像是古董,其实是仿造的,不值几个钱。”冯大刚试探道:“有人说这是藏宝图。”马全德佯装可笑道:“你这个傻大头,肯定叫人骗了。这么吧,看你是个老实人,最近又听说赌输了钱,就给你五两银子,让我想办法把它混弄出去。”冯大刚一把夺过图道:“我不卖!”马全德急忙笑道:“好好,再加五两银子,这可是天价了。”冯大刚坚决表示道:“这是大把式留下的念物,谁就是给个金山也不卖!”马全德仍不甘心道:“要不你先放下,我再替你好好看看。”冯大刚道:“谢谢马掌柜,不用再看了。”说着将图揣进怀里走了。冯大刚一走,马全德像是被人把魂带走了,像狼似的在古董店里转圈圈,想招儿。
马全德终于想出一个毒招,立即就到醉春楼来找四脚蛇。马全德刚进醉春楼,老鸨就笑吟吟地迎上来道:“哟,马掌柜,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马全德顾不得扯闲,急问道:“四脚蛇来了没有?”老鸨一听吊下脸道:“原来马掌柜不是来找姑娘的呀。”说着回身要走,马全德立即拿出一块碎银道:“给拿去,快说四脚蛇来了没有,我找他有急事。”老鸨笑着收了银,朝楼上努努嘴道:“来是来了,可是刚上楼,正和翠花姑娘……”马全德不等老鸨说完话就上楼砸门。房里“噢噢噢……”几声沮丧的叫声,随后四脚蛇就开了门。马全德不等翠花穿好衣就把翠花轰出门,给了四脚蛇几两银子,如此如此做了安排。
傍晚时分,杏花在自家小院摆好饭菜,王庆祥也收拾好第二天去千佛洞干活的家什。就要吃饭时,王庆祥问大刚哪儿去了,就见冯大刚垂头丧气地走回院里来。王庆祥问出了什么事,杏花瞒着说没事,可王庆祥总看着大刚有事。追问到底,才知大刚把骆驼赌输了。王庆祥生气地训了大刚一顿,连饭也不想吃就站起身回房子去了。杏花又埋怨大刚把爹气成啥样儿了。大刚横下心要找姜孝慈借驴打滚的印子钱,王庆祥却拿着一个小包走出来。王庆祥把小包放在冯大刚面前道:“这本来是给你们办婚事预备下的钱,现在只好先去给我把骆驼赎
回来。”
吃完饭,冯大刚就带了银子去赎骆驼。当他牵着因见了主人而高兴地嘶叫起来的骆驼往回走时,已是夜深人静了。此时月色朦胧,小巷空无一人。冯大刚一边牵着骆驼往回走,一边想着与杏花何时拜堂成亲的事。突然,一个人影手提大棒拐出墙角,悄悄向冯大刚逼近,大刚却毫无察觉。那人影走到冯大刚身后,举起棒,猛地向冯大刚头顶击下。冯大刚被击中,鲜血四溅,身子缓缓倒下,人影奔到已昏迷不醒的冯大刚跟前,撕开衣襟,慌乱地搜找到那幅《菩萨说法图》,揣进怀里,慌慌张张跑去了。而这时,王庆祥和女儿杏花还在家里等盼冯大刚牵着赎回的骆驼进门呢。一直到了后半夜,还不见大刚回来,王庆祥和女儿就心毛了。王庆祥担心出事,正要出门去看,却见大刚满脸是血,像喝醉酒一样摇晃着身子,跌跌撞撞地走进门来了。灯影之下,杏花和父亲同时惊叫起来。父女俩急将大刚扶坐下来,问怎么了?大刚有气没力地挣扎说他被人抢了。王庆祥急忙让杏花拿来棉花,端来热水,一边查看冯大刚伤口,一边问,是把银子抢走了?冯大刚难过地说把大把式给的《菩萨说法图》抢走了。王庆祥又一边包扎伤口,一边问,把人认下没有?冯大刚说猛地被人打昏了,啥也没看见。杏花就寻思,贼咋抢得那么准,怎么知道大刚身揣《菩萨说法图》?冯大刚猛地想起他让马全德看图的事,当即就怀疑马掌柜使坏。而王庆祥就说,捉贼要捉赃,捉奸要捉双,无凭无据,不要乱说。而冯大刚则更怀疑起马全德来。
几乎在冯大刚夜里被抢走《菩萨说法图》的同时,贝克也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自己卧室里狂躁地踱步。他把从马全德处买来那套经卷回房子仔细一看,就暴跳如雷,坐卧不安,因为他身为考古博士,竟买下假文物,这本身就是一个绝大的讽刺。他等不得天亮就叫来约翰。约翰问他出了什么事了。贝克骂马全德是个骗子,他们全被马全德骗了。约翰惊问难道那些经卷是假的?贝克拿起一本给约翰看,说中国远古时代的书竟是现在欧洲的装订方法!贝克气愤至极,约翰却暗暗在心里幸灾乐祸道:“上帝呀!这么说,赫伦勒爵士也被马掌柜耍
猴般愚弄了?”贝克怒不可遏地要约翰当即把马全德叫来,要让马全德当面做出解释。
约翰正向马全德的古董店走来,而马全德此刻却因骗得了钱,一面得意地哼着秦腔的戏词儿,一面美滋滋地呷着酒。突然“嘭”地一声门被踹开,约翰像个杀手一样凶神恶煞地闯进来横在马全德面前。马全德吓得没了魂儿,惊问:“你……你是谁?”约翰撩起衣襟,露出腰间的手枪,威吓道:“贝克先生请你去一趟!”马全德紧张地说:“干什么?”约翰冷笑道:“你卖给他的古书全是假的!”马全德叫屈道:“天大的冤枉呀!小人怎敢哄洋大人呀!”约翰不耐烦地吼道:“贝克先生要你当面去做解释!”马全德转了下眼珠子道:“行行,你先坐着喝口酒,这儿还有烧鸡,小人去拿点儿东西。”约翰警惕道:“拿什么?”马全德赔笑道:“小人那儿还有几件古董,是和那些古书一块儿找到的,贝克大人一看一比,就明白小人的东西货真价实。”约翰迟疑了一瞬,但一闻酒香,便不禁让马全德去拿东西,只让马全德放快点儿。而马全德答声:“马上!”就长长出了口气,像个逃犯一样趁机溜走了。
马全德刚溜走,约翰便大吃大喝起来。贝克等不见约翰回来,便约了姜孝慈带路,亲自找到马全德古董店来。这时约翰已喝得烂醉如泥,却依旧一手举着酒壶,一手举着鸡腿,大吃大喝大嚼着。贝克和姜孝慈推门进来,约翰摇晃着站起身,举着鸡腿和酒壶道:“二位大人……人,也来喝……喝一杯。”贝克怒问:“那个马掌柜呢?”约翰打个酒嗝道:“我……我在等他。”贝克惊问:“他去哪里了?”约翰说:“去拿东西,想证明那些古书不是假的。”贝克一听嘴都气歪了,骂道:“你这个蠢货,他肯定已经逃走了!”约翰傻了一样呆住了。姜孝慈连忙讨好道:“小人禀告严大人,让官府派人捉拿。”贝克无望地摇头道:“那个严大人很不友好,不会那么做的。这事你先不要张扬,得赶快找人打听他的下落。”姜孝慈欣然答应道:“我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