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大敦煌》作者:文兰 张锐【完结】 > 大敦煌.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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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文兰 张锐 当前章节:159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无策地站在那里。这时冯大刚却牵着骆驼走了过来,在冯大刚心中,一直记着自跟着大把式走驼认识贝克,不但贝克给大把式治病,而且几次约翰和他打架,贝克都是教训约翰而袒护他,现在他看见贝克站在那儿像在找骆驼客,就主动走过来问,这无异于贝克想睡觉,他给递枕头。于是贝克迫不及待地回答说,不但真在找骆驼客,而且还给双倍的工钱,因冯大刚记着贝克此前的好处,就客气道:“什么钱不钱的,只要用得着的地方,大人尽管吩咐。”贝克当即高兴道:“我要去沙漠考察,至少需要二十匹骆驼。”冯大刚欣然答应道:“这事就交给我吧。”

上午冯大刚答应为贝克找二十匹骆驼,傍晚前就找到了,并立即去贝克卧房告诉贝克。这时,贝克房子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箱,贝克正在整理着行囊。冯大刚告诉贝克找好了骆驼,并问什么时候出发,贝克正要回答,却听见房子外边传来约翰的喊声:“站住,再跑我就开枪了!”贝克不知出了什么事,要冯大刚在房子里等一下,就急急忙忙出房子去了。贝克一出房门,冯大刚好奇地开始观看贝克房子里的西洋物件,忽然听见外边传来他熟悉的嗓音笑着说道:“唉!爹妈咋不给我多生几条腿呀!”冯大刚急忙从房门向外望去,竟然看见约翰押着马全德走进了后院。冯大刚惊讶地瞪大眼又看了一下,认准了,确是马全德,就决定立即去告诉秦文玉。

秦文玉得知贝克雇二十匹骆驼,要出城大肆挖掘宝藏,就急忙到县衙严大人书房来找严大人,要严大人出面制止。竟没想到严大人突然没有了从前那种刚直不阿的浩然正气。严大人为难道:“由他们去吧。他们有总理衙门的批文,加上总督大人三令五申,谁人能够阻止?”秦文玉气愤道:“仁兄莫非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挖掘国宝,如入无人之地?”严大人无奈道:“鄙人对此也深恶痛绝,可惜无计可施呀!”秦文玉愤愤不平道:“想不到仁兄如今竟变得这样胆小!”严大人劝道:“此事不可莽撞,还是静以观变,相机而动吧。”正这时,衙役进来禀报,说门外有个骆驼客闹着要见秦大人。于是秦文玉便急匆匆出县衙去了。

冯大刚慌忙来找秦文玉,守门衙役却不让进。冯大刚只能眼巴巴朝县衙里张望。这会儿,一见秦文玉急匆匆从县衙里走出来,就赶忙迎上去,而秦文玉一见是冯大刚,也快步走到冯大刚跟前,急问道:“大刚,有事?”冯大刚兴奋道:“我见到马掌柜了。”秦文玉急问道:“在哪儿?你什么时候看见的?”冯大刚道:“我刚在福隆商号看到。”秦文玉惊疑道:“嗯?这就怪了。昨晚我去福隆商号找马全德,他喝得烂醉如泥,什么话也问不成;今晨我又到福隆商号去找,姜孝慈说马全德已出城去了。现在看来他并未出城,这里肯定有鬼!”冯大刚道:“那怎么办?你要不要再到福隆商号去找?”秦文玉思忖片刻,突然问道:“贝克他们什么时候出发?”冯大刚道:“明日一早,大人想怎么办?”秦文玉道:“我明日出城尾随贝克的驼队去大漠。”冯大刚吃惊道:“哎呀!这使不得,去大漠可不是闹着玩的,大人哪能吃得了这苦?”秦文玉道:“你不知道,此事事关重大,纵是刀山火海,我也得去,而且还要你帮我找到几匹骆驼和两名骆驼客!”

第二天清晨,在福隆商号门前,二十匹骆驼组成的驼队整装待发。这时,贝克和约翰夹着马全德从院里走了出来。马全德滴溜溜地转着眼珠四下张望着,这情景让贝克看在眼里,就冲着马全德笑道:“马掌柜,我劝你打消逃跑的念头为好。”约翰跟着拍拍腰间的手枪,配合贝克威胁马全德道:“马掌柜,我相信你永远也不会跑得比子弹快吧?”马全德笑嘻嘻道:“二位大人放心,小人就是有那心,也没那个胆!”这时贝克冲着远处的冯大刚喊道:“出发!”冯大刚就拖长声调喊:“走驼喽……”随着喊声,整个驼队响起一片吆喝声和驼铃“

叮里叮咚”的响声,跪卧的骆驼驮着各种沉重的行囊,纷纷站立起来。贝克寻找宝窟的驼队开始踏上征途。

几乎就在贝克的驼队出发的同时,在县衙后门外边,一棵老树下静卧着三峰骆驼,一名骆驼客正在往驮架上绑着牛皮水袋。秦文玉问道:“听大刚说,你名叫臭蛋?”骆驼客不好意思道:“那是爹妈起的小名,名贱好养活,让大人见笑了。”秦文玉笑道:“说得有理,臭蛋兄弟,咱们走吧。”说罢,就赶起骆驼,尾随贝克的驼队去了。

贝克带着驼队,由马全德带路向大漠深处走去,而秦文玉也由骆驼客臭蛋配合,尾随贝克的驼队走去。他们经过整整一天的行程,到傍晚时分,来到大沙梁子,宿下营来,贝克便登上沙梁顶上,举起望远镜,借着夕阳的余晖,向远处的来路望去,突然发现有两峰骆驼朝他们的宿营地慢慢走来。贝克当即蹙起眉头,正要进而观察那两峰骆驼的动向,身后却传来激烈的吵闹声,于是便转身朝宿营地走来。原来,约翰不知从哪儿的狼窝里掏来一只毛茸茸的狼崽子。冯大刚和骆驼客们把约翰团团围在中央,要约翰立即把狼崽子从哪儿掏来送回哪儿

去,说掏了狼崽子会引来狼群,会让大家送命。约翰还在坚持不送,贝克就来到跟前,附在约翰耳边咕哝几句,然后又大着声强制约翰把狼崽送回去,而约翰刚走出宿营地就把小狼崽杀了。接下来贝克冲着大家说为了预防狼袭击,吃完饭离开这里,把宿营地搬到前边去。其实预防狼群袭击是借口,贝克是对刚才他在沙梁顶上通过望远镜看到的那两峰骆驼产生了疑心。于是,贝克命令驼队狼吞虎咽吃过晚饭,就拔营起程,登上沙梁,又往前行了一段路,才重新安下营来。这时已经入夜,秦文玉和骆驼客臭蛋行至先前贝克驼队宿过营的地方。臭蛋说,就在这里过夜吧,据他的经验,贝克的驼队肯定就在前边不远的地方宿营了,因为在大漠夜间行路更容易迷路。臭蛋如此说,秦文玉也只好这样。于是在沙地上燃起一堆篝火,两个人就地蜷曲着身子睡下了。因为整整一天的行程,秦文玉刚一躺下就睡着了,可是睡下没多大工夫,骆驼客臭蛋儿突然一边拼命地喊着:“大人!大人!……”一边拼命地摇着秦文玉。秦文玉睡眼惺忪地抬头道:“怎么了?”臭蛋恐惧道:“狼……狼!”秦文玉猛地朝四周看去,四周果然全是狼群的身影,一圈儿狼眼在黑暗中闪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绿光。秦文玉、臭蛋刚要爬起,狼群便嗥叫着围了上来。秦文玉和臭蛋都一跃而起,慌忙拿起正燃烧的树枝挥舞抡打,与扑上来恶狼拼死搏斗。

突然臭蛋高喊一声:“小心!”就见一只母狼腾身而起,扑了上来,一口吞住秦文玉左肩撕咬,臭蛋急转身用正燃烧的树枝向母狼腰部猛刺进去,母狼绝叫一声松开秦文玉肩膀退了回去,接着狼群也停止了进攻。这时臭蛋一面警惕着狼群再次进攻,一面建议两人背靠背,手持燃烧的树枝,和四周嗥叫的狼群对峙到黎明时分。

由于贝克的驼队撤离了掏狼崽的地方,而秦文玉和臭蛋刚好又歇息在贝克驼队离开的地方,因而当秦文玉和臭蛋正与狼群搏斗之时,贝克驼队后扎的营地却是另一番景象。堵挡在帐篷门口的约翰睡着了,发出震耳欲聋的鼾声。被看守的马全德像狗一样蜷着身子睡在帐篷里边。突然,怕死爱钱没瞌睡的马全德听见一阵轻轻的异样声音,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发现帐篷一角被弄开,冯大刚钻进了帐篷。马全德惊愣地小声道:“你?”冯大刚一把捂住马全德的嘴,紧张地望着约翰,而约翰正做梦,牙齿咬得咯吱吱响。冯大刚这才压低声音咬住马全德耳朵问道:“姓马的,是不是你指使人,抢了我的《菩萨说法图》?”马全德矢口否认道:“天地良心,我怎么会干这种事呢?”冯大刚不相信,又追问道:“这图只有你知我知,神鬼不知,不是你还能有谁?”马全德皱眉做眼想了想道:“记起了,那天我去醉春楼,喝了两杯花酒,嘴上不把门,把你的《菩萨说法图》吹一通。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说不定有人就起了歹心。”冯大刚又进而追问道:“就算是这样,那天都有谁听你说话?”马全德道:“好兄弟,这事以后再说,你先把绳子给我解开。”马全德说着一扭身伸出绑在身后的双手。冯大刚吃惊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马全德叹气道:“三言两语说不清,你只要能帮我逃出去,我发誓一定帮你把那个《菩萨说法图》找回来。”冯大刚道:“你是向导,把你放走,我们不就成了没头的苍蝇?”马全德哭丧道:“再不走,命就丧在这里。好兄弟,别问了,快解开我的手。”冯大刚正要解绳索,帐篷外忽然由远而近地传来脚步声。冯大刚惊慌道:“不好,来人了,你快起!”冯大刚急忙从帐篷下溜了出去,马全德重新躺下来装熟睡。贝克拎着马灯走到帐篷门口,用脚踢了踢,约翰摇摇头醒来让开道,贝克走进帐篷,仔细地观察了一番帐篷里的情景,才放心地离去了。

下部 守护与拯救(公元第一千九百四十三年至第一千九百五十年间的故事)

导言

由1034年(即宋仁宗景祐元年)西夏王国西扩而引发的一场劫难,迫使敦煌一批爱国志士,以披肝沥胆、视死如归的壮举,将数以千万计的佛经宝典密藏于莫高窟“藏经洞”内,之后全部壮烈牺牲,导致人亡线断,使之成为千古之谜。

后过了近千年,到清末的1900年,因政治腐败,国体衰弱,在此华夏民族生死存亡的危难关头,西方列强组成八国联军,从中国东部恶潮般侵入中国,清政府无力招架,忙于割地

赔款,行丧权辱国之事。而与此同时,英、法、德、俄等列强乘虚而入,派遣名为探险考察,实为文化强盗的所谓考察队,纷纷拿了清政府的“公文”,经由西藏、新疆等地潜入中国西北,在被埋葬了千年辉煌的古丝绸之路两侧,以敦煌为中心的广大地域里狂挖滥掘,大肆抢掠。就在此华夏土地惨遭蹂躏,外来文化强盗依据传说,正欲探寻“藏经洞”时,不经意间,一个石破天惊的发现,使近千年一大批护宝英雄以血的代价密藏在“藏经洞”中的佛经宝典及文化遗产重见天日。可悲的是“福兮祸所伏”,这一惊天发现,招致外侵文化强盗蜂拥而聚,采取各种鬼蜮伎俩,巧取豪夺,而尽管如千年前一样,又有一大批爱国志士甘愿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为保护国宝进行了殊死搏斗,但终因清政府上至中央,下至地方总督、县衙,奴颜婢膝,卖国殃民,与外来强盗里勾外联,狼狈为奸,诡计多端地予以配合,终使护宝者尽遭杀戮,壮烈牺牲,致使大量原有的和被发现的敦煌宝藏被掠向西方世界。

紧接着,刚刚又过去了三四十年,敦煌文化还在惨遭蹂躏中呻吟,敦煌大地的肌肤还未从满目疮痍中得到平复,抗日战争又爆发了,一场更大的劫难降临在中华民族头上,大片国土沦丧,数以千万计的中华儿女惨遭杀戮,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1943年,日寇由北到南,由东到西,已鲸吞了中国大半壁河山,但因日寇在东南亚战线扩大,在中国又受到浴血抵抗,地面战争处于僵持阶段。就在此时,早对中国敦煌文化宝藏馋涎欲滴的日本帝国,便趁着战乱,迫不及待地派遣间谍武士,潜入中国敦煌,根据1900年“藏经洞”虽被发现,而更加绝世珍贵的“敦煌宝藏”(即所谓的“金叶大藏经”)并未现世的传说,并带着日本军方交给的、被称为“寻找敦煌宝藏”钥匙的《菩萨说法图》,在敦煌展开了一系列秘密的寻宝、盗宝活动。而与此同时,由国内各界人士奔走呼吁、由专门从意大利回国的著名画家梁大鸿组成的“敦煌研究所”成立。又与此同时,上海利四川带有黑社会性质的盗、卖文物的“黑老大”及“黑贩”也汇集敦煌,与当地文物商贩勾结利用,与敦煌研究所护宝者以及民间护宝组织——“光明使者”之间,先是围绕争夺“寻找敦煌宝藏”的线索——一部西夏文物手抄文本和那张《菩萨说法图》,后是最终夺得或守卫住“敦煌宝藏”,斗勇斗谋,生死拼杀。正义与邪恶之间,展开了一场触目惊心,你死我活,曲折复杂,悲壮惨烈的斗争。最后,无论是邪恶势力内部勾心斗角,相互残杀;还是邪恶势力对正义力量的残忍戕害,直到受命日本军方密令的武士千叶三郎杀了来敦煌盗宝、卖宝的黑社会“老大”;杀了名为敦煌侦缉队队长,实为民间护宝组织——“光明使者”的“长老”黄祖铭;特别是杀了敦煌研究所所长梁大鸿等人之后,在真正发现“敦煌宝藏”所在处之最后关头,却反被敦煌众多被他杀害、而为护宝视死如归的英雄的惊天地泣鬼神的侠肝义胆所感动,情之所至,人性复归,最后不得不在罪恶感的谴责之下,又主动密封了“敦煌宝藏”的地穴洞口,然后回到莫高窟,遥对日本,剖腹自毙,从而使幸未面世的“敦煌宝藏”又成为一个千古之谜。之后又过了几年,敦煌解放,最终使千年历史名城敦煌的地上地下所有文化宝藏,从此永远、彻底回到中国人民手里……

下部 守护与拯救1

抗日战争中后期的1943年春夏之交,日本一边派遣蝗祸般的飞机轮番深入到中国西北、西南两地狂轰滥炸,一边就在战争阴云笼罩下策划了一起盗掠敦煌宝藏的阴谋行动。一天傍晚,在日本京都御所里,宫本男爵邀来千叶三郎,先是比剑论武,经一番令人惊心动魄的较量,千叶三郎很快用剑锋锋尖顶住宫本男爵咽喉。宫本对千叶三郎剑术大加赞赏,说三郎真不愧千叶家的,因为人们都说,枝之千叶,位之桃井,力之斋藤,果真不错。随后便邀千叶三郎到茶室,一边饮茶,一边就言明了邀千叶来都所的目的。原来千叶三郎于日本大正六年

、即公元1905年出生在中国。昭和十年,千叶之父去世,便随母亲回到京都。因此不但精通中文,而且因回京都后,一直身居神社,修炼剑术,所以实在是个文武双全的中国通。当下,宫本将千叶三郎邀至茶室,两人都换了宽松和服,相对正襟危坐在榻榻米上,一边饮茶,一边就交谈起来。宫本呷口茶,就看着千叶三郎,微笑道:“千叶君,知道为什么请你来吗?”千叶摇头道:“猜不出来。”宫本道:“千叶君是中国通,想请你看样东西。”说着就从身旁的锦盒里拿出一幅绢画,交给了在身后伺候的侍女。侍女走着碎步来到千叶三郎面前跪下,双手高高捧着绢画。千叶三郎接过绢画一看,两眼就吃惊地瞪大了。他看到的这是中国传说中的那幅《菩萨说法图》。尽管经过漫长的岁月和多年的经历,绢画稍微有些泛黄,但图中的菩萨却依旧是那样栩栩如生。千叶三郎看完画羞愧道:“真对不起,对古董我是外行。不过看得出来,这一定是件非常珍贵的中国文物。”宫本点头道:“是的,这是一幅中国宋代的绢画,而且出自名家之手。”千叶三郎惊愕道:“噢!太让人吃惊了,这可真是难得的宝贝哇!”宫本神秘地大笑道:“可是千叶君只说对了一半,它不但是一件宝贝,而且还是寻找宝贝的一把钥匙!”千叶三郎更惊疑道:“寻找宝贝的钥匙?!”宫本话锋一转,以问作答诱导道:“千叶君既生在中国,可听说过‘敦煌宝藏’吗?”千叶极力回忆了片刻,最后蹙起眉头摇了摇头。接下来宫本便缓缓陈述道:“四十多年前的大正元年,中国的敦煌发现了一个藏经洞,洞内藏有五万多卷古代手写经卷和绘画。这个发现震惊了全世界,成为各国千方百计争夺的对象。”千叶好奇地问道:“这就是大人说的敦煌宝藏吗?”宫本卖关子地笑道:“不,尽管这些古代经卷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宝,但还并非真正的敦煌宝藏。”千叶如坠雾中,接问道:“那真正的……”宫本道:“据说一千五百多年前,中国敦煌雕铸了一部金叶大藏经。没人知道它到底用了多少黄金,只知道用于镶嵌经名的宝石就用了十万颗。可是那次在藏经洞中并没有发现这件稀世之宝。因此人们猜测,真正的敦煌宝藏并没找到。”千叶三郎恍然道:“原来是这样。”宫本又接着叙述道:“大正元年,我军部曾派中尉桔瑞超和野村君,乔装成大谷光瑞寺院的僧侣,秘密进入中国西北,经过三年多的秘密调查,终于证实了这一猜测,就是那次,竟意外地获得了这幅《菩萨说法图》,据说它是打开真正宝藏的钥匙……”宫本说到这儿突然打住,眯缝起眼来慢慢品茶。而千叶三郎就好奇地问道:“大人说这幅图是寻找敦煌宝藏的钥匙?”宫本思忖片刻,慎重道:“这是鲜为人知的绝密,不久前,军部接到天皇陛下的密令,要设法找到敦煌宝藏。可是目前我军在中国的战局进展不利,我们的部队还不能到达敦煌,只能派人秘密地潜入那里。我们经过反复挑选,最后选中了千叶君。”千叶惊愕道:“我?”宫本点头道:“你是中国通,又是剑术高超的武士,这个任务非你莫属。我们希望你尽快乘船去中国上海,尔后从那里走陆路到敦煌。”千叶三郎听完宫本的话,蹙眉深思半会儿,道:“实在对不起,这件事我做不了主,我得请示我的主人。”宫本不悦道:“没有什么可请示的,这是天皇陛下的旨意。”千叶三郎毫不妥协道:“即便是天皇陛下的旨意,如果没有主人的命令,我也不会答应的。”宫本盛气凌人地问道:“你的主人是谁?”千叶道:“我不能告诉,这是忍者的戒律。不过请放心,我会把请示主人的结果告诉大人的。”宫本阴沉了脸,无奈道:“那好吧,我等着。”

千叶三郎离开宫本男爵,当即回神社去了。他忧心忡忡地走到神秘院前的小广场上,看见那里聚集了一群野鸽在地上觅食。他突然异样地感到当前全世界都燃烧着战火的时候,神社这里却古木森森,浓荫蔽天,静谧得有些神秘。他丝毫没有想到宫本男爵把他邀去,竟要他离开神社,到战火纷飞的中国去。他心乱如麻地进了神社去请示他的主人。出来时就碰见他的好友渡边。渡边问他主人是否同意他去中国,千叶摇了摇头。渡边就担忧说,军部可不好惹,不去会遇到麻烦。千叶便说,所以主人吩咐他赶紧躲起来。渡边问他躲向何处。他就

说躲回老家伊贺,那里现在正是樱花盛开的时候,在那里还可以陪陪乡下已好久不见面的母亲。

千叶告别好友渡边,当日就乘车回伊贺去。傍晚时分,千叶下了汽车,深深地吸了口清新的空气,没停脚就向伊贺小镇走去。进了小镇,狭窄而又古老的街道上已空寂无人,旷日持久的战事使镇子变得十分空寂冷落,破败萧条。千叶正沿着幽暗冷清的街道走着,突然感到有种似脚步跑动的异样响动。不过他身为武士,气刚胆正,依然不动声色地朝前走着。不过,他刚刚又走了不到百步,突然就从四面八方涌出数名武士,将他团团围在中央。一个领头的武士走到千叶三郎面前问道:“你是千叶三郎?”千叶道:“有什么事?”领头的武士道:“请你跟我们回去!”千叶仿佛没有听见一样,拨开武士,继续旁若无人地朝前走去。这时领头的武士朝部下使个眼色,众武士们便齐刷刷地拔出长剑围住千叶。千叶并不慌乱,先冷笑一声,就赤手空拳和武士们展开搏斗。尽管武士们人多势众,那比得过千叶三郎武艺高强,三拳两脚,便秋风扫落叶般将围冲上来的武士全都打倒在地。接着又方寸不乱地朝前走去。脚下的木屐在石板路上发出令人胆战的脆响。千叶如此正往前走,突然随着两束刺眼的车灯逼近,一辆卧车从对面驶来。千叶见了,并不慌乱,镇静地将双臂抱在胸前,气定神闲地望着挡在面前的汽车。这时,身着戎装的宫本男爵从车上下来,扫视了四周倒地的武士一眼,看着千叶三郎笑吟吟道:“千叶君真了不起。”千叶冷冷道:“男爵大人,你要干什么?”宫本抬头环视小镇一眼,话中有话道:“这么偏僻的地方,可真不好找哇。”千叶直截了当道:“我说过了,我是不会替你们去中国找宝藏的。”宫本却并不恼,依然成竹在胸地笑道:“我等你去见一个人,我想他会说服你的。”

千叶三郎被宫本又用卧车拉回京都神社。宫本让千叶再去请示主人。千叶走进神社,主人房间的格子门就拉开了。千叶诚惶诚恐地进了格子门,房间里却是空空荡荡,千叶疑惑地抬头四顾,就见里间紧闭的纸格门上映出一个老人神秘的身形。千叶三郎从外形上判断这是他的主人。而主人仿佛也感到是千叶进了他房子的外面,就用他苍老的声音打招呼道:“千叶君。”千叶听到主人的声音,立即匍匐在地,应声道:“主人。”老人在里边道:“你就照军部说的去做吧。”千叶不解道:“难道主人改变主意了?”老人轻轻叹口气道:“再大的

蚂蚁也撼不动大树,只能这样了。也许这就是命。”千叶三郎听了就顺从道:“是。”

两天后一个傍晚,千叶三郎的好友渡边为千叶饯行。他们一起来到一家极富特色的日本酒馆。这时,整个酒馆空落落只有他们两人。他们向老板娘要来两壶酒,渡边给千叶和自己斟了,就一边饮,一边谈心。渡边道:“千叶君,什么时候走?”千叶道:“后天。”渡边又问:“敦煌究竟在什么地方?”千叶道:“中国西北。”渡边道:“听说那里全是沙漠。真可惜,一辈子还没见过沙漠呢。”千叶叹口气道:“渡边君,我这次去中国,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母亲的事,就拜托了。”渡边道:“说到哪儿去了?你就放心走吧。来,干杯!”这时,酒馆门楣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千叶和渡边扭头看去,就见一个邮差背着鼓鼓的邮包走进酒馆。老板娘见邮差进了酒馆,神色习惯性地恐惧着,迈上去招呼道:“你来啦。”邮差使劲握着手道:“都五月了,还这么冷,真是少见。”老板娘担心地问道:“有……有我家的信吗?”邮差摇摇头道:“没有,这就说明你家田中还活着呢。”老板娘松口气,接下来又黯然问道:“这么说,你又来送阵亡通知书了?”邮差道:“实在没办法。”说着就从邮包里取出厚厚一叠“阵亡通知书”。从中翻出一份道:“拜托将这封交给近藤家吧。”老板娘一边接信一边吃惊道:“什么?近藤君也阵亡了?他才二十岁呀!”邮差神色忧郁地拍拍鼓鼓的邮包道:“比近藤小的还有很多呢!”老板娘眼圈红了,哀愁道:“这可让人怎么活呀!”邮差叹口气道:“我得走了,要不,这些‘阵亡通知’到天黑都送不完呢!”邮差走了。老板娘望着手中的“阵亡通知书”触景生情,躲在柜台后面偷偷地哭了起来。细细的哭声像刀尖划在玻璃上,刺进千叶三郎和渡边耳里。邮差和老板娘的对话他们一字不漏地都听到了,于是心情沉重,甚感忧郁,都默不作声地低头饮酒,酒馆里的气氛一时变得令人窒息般沉闷。过了半会儿,渡边突然打破这种压抑和沉默,提议道:“千叶君,来,咱们唱个歌吧!”说着就与千叶三郎一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之便唱起《樱花》之歌:

樱花啊樱花,

漫山遍野怒放……

三天后在横贺码头,满载着士兵的阿波丸号军舰鸣响着汽笛,缓缓地驶离码头。千叶三郎神情忧郁地站在舰舷边上,和开赴前线的士兵们一起,用力地挥动着军帽向亲人们告别。渡边也站在码头上,夹在送行的人群中,挥手高声喊着:“千叶君,保重!保重!”送行声和再见声随着军舰渐渐远去,都消失在茫茫的大海之中……

千叶三郎奉了日本军部旨令,正在潜入中国途中,与此同时,一支由学者和青年学生组成的小小队伍也正行进在奔赴敦煌的大漠戈壁之路上。带队的是一位穿长袍、长髯背头、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学者,名叫梁大鸿,此前是旅居意大利的著名画家,因购得一本《敦煌石窟画录》画册,又想到近半个世纪来,各列强都纷纷把劫掠文化文物宝库的黑手伸向敦煌,于是多方奔波、呼吁,加上国内各方大力配合,他关于成立“国立敦煌研究所”的提议终获批准,并被任命为研究所所长。于是他便携妻——著名雕塑家林茵芝回国,奔赴敦煌就职。

时值午后,梁大鸿一行正行进在戈壁大漠之中。突然,迎面掀起一阵罕见的大漠沙暴,霎时间,狂风呼啸,沙尘暴卷,遮天蔽日,茫茫戈壁,混沌成一片魔鬼世界。狂猛的烈风将他们乘坐的几辆破旧的牛车吹得如气球般在沙滩上打旋。年老的车把式顶着风,趔趔趄趄从前边来到后面的大车前,挣着嗓门呼喊:“梁先生!梁先生!”梁大鸿背对着风头坐在车前,用自己的脊背替妻子林茵芝遮挡着风沙。听到车把式的喊声回过头来问道:“有事吗?”车把式挣破喉咙喊道:“打尖吧,不能再走了。”梁大鸿朝四面望了望,什么也看不清,问道:“离敦煌还有多远?”车把式大声道:“还有三四天路程。”林茵芝听到车把式的喊声,刚从梁大鸿的臂弯里探出头来,时髦的烫发上就蒙满了沙尘,她又愁又急地问道:“这风什么时候才能停住?”车把式道:“不好说,有时这狂风一刮就是几天。”林茵芝听了就黯然神伤,眼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失望、悲愁的神情。她下意识地攥起了十字架项链,用意大利语嘀嘀咕咕道:“上帝呀,这太可怕了。”梁大鸿见林茵芝这样沮丧,痛心地望妻子一眼,冲车把式道:“好,打尖吧。”

梁大鸿带人赶赴敦煌就职的消息很快传到敦煌城中“顺泰当铺”掌柜孙世昌耳里。梁大鸿一行还迷没在大漠沙暴之中,孙世昌已赶往通向敦煌途中的一座小镇,同时邀了住在大漠沙堡子的匪首来小镇。孙世昌一住进小镇一家残破的车马店,就在房中贼急地踱步转圈子。就这时,房门猛地被一脚踹开,那应邀的、长得五大三粗满脸麻子、名叫窦黑子的大汉挟裹着风沙闯了进来,冲着瘦小的孙世昌一抱拳道:“孙掌柜,久等了!”孙世昌满脸堆笑地迎上去道:“大当家的,敝人还以为风大你来不了哩。”窦黑子粗喉咙大嗓门地笑道:“只要我窦黑子答应了,就是下刀子也挡不住。”孙世昌讨好道:“那是,那是,谁不知道大当家的向来都是说话算数的。”窦黑子忽地平了脸道:“有屁快放,少灌迷魂汤!找我窦黑子作甚?”孙世昌神秘道:“有一路财神进来了!”窦黑子听了一怔,问道:“哪路的?是黑货烟土,还是萝卜片子银元?”孙世昌一字一顿道:“洋庄货!”窦黑子一愣问:“洋人?”孙世昌摇头道:“不,是刚从意大利回来的假洋鬼子。”窦黑子疑道:“他到戈壁滩上干什么来了?”孙世昌压低嗓门,凑近窦黑子耳语道:“奔千佛洞来的。”窦黑子怒道:“他奶奶的!”孙世昌接着拿出一摞银元递给窦黑子道:“这是一百个袁大头,只要将他们除掉,事成之后,再付三百,而且下的货也全归大当家的。”窦黑子诡谲地笑道:“孙掌柜好大的善心呀,真是沙豹子叼肥羊喂野狼,奶奶的邪了门了!”孙世昌皱起眉道:“大当家的,到底干不干,给个痛快话。”窦黑子狐疑地问道:“是你跟这假洋鬼子有过节,还是替人报仇?”孙世昌正色道:“实话说,我和他们素昧平生,无冤无仇,但你知道敝人在千佛洞的事,他们一来,就挡了我的事,因而只好出此下策。”窦黑子想了一下道:“行,那你再加五十。”孙世昌见状又痛快地拿出五十两银子给窦黑子道:“一言为定。不过活儿要办得干净利索,滴水不漏。而且务须口风要紧,万万不能泄露半点声音。”窦黑子提了银子就笑着告辞道:“放心,你只管把袁大头准备好就行了。”

梁大鸿一行在沙暴裹卷之中说打尖停了前行,可是不大工夫,风暴肆虐一阵终又过去,戈壁大漠上又渐渐沙尘落定。一行人像从土里钻出来一样,纷纷从大车和卧驼组成的“墙垒”后面抬起头来,相互望着沙头土脸的怪模样,个个哭笑不得地摇着头。青年女学生黎雅琴倒是疯疯野野地看着梁大鸿笑道:“先生,看你这会儿就像个庙里的泥菩萨。”梁大鸿回笑道:“你这是秃子笑和尚。如果我是庙里的泥菩萨,那你们就是庙里的小鬼儿!”几句玩笑,场子上的气氛又活跃起来。林茵芝急忙拿出小化妆镜,刚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的形象,便“哎呀”一声叫了起来,接着奔到大车旁,拿起牛皮水袋,要倒水洗脸。梁大鸿看见就“别!别!”地喊着跑了过来,一把抢过牛皮水袋道:“这水比金子还贵,脏点没关系,等到县城再洗吧。”林茵芝痴愣愣地望着梁大鸿,委屈、伤心得涌出了眼泪。梁大鸿像哄小孩一般吓唬道:“不敢哭,再哭就成鬼脸了!”林茵芝气鼓鼓道:“去!去!”梁大鸿拿起镜子对着林茵芝的脸道:“不信你看。”林茵芝又望了一眼镜子里自己的模样,果然汗水和泪水搅和着脸上的沙尘,将面目抹成了大花脸,加上乱蓬蓬的烫发和满是尘土的旗袍,样子十分怪诞和滑稽。林茵芝望着镜子里自己的形象,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破涕为笑了。这笑,惹得大家都笑了。可是突然间,随着一阵杂沓而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一行人脸上的笑容立时变得惊恐起来。随着车把式一声惊慌的喊叫:“不好了,窦黑子来了!”梁大鸿循声望去,就见身着清一色的光板皮袄的一队剽悍汉子们,一字儿横枪立马排在不远处的沙梁上。梁大鸿一行正神惶魂惊,窦黑子便俯视着沙谷底的车队,手指放进嘴里打声尖厉的呼哨,土匪的马队发出一阵狂风暴雨般的呼啸,旋风般冲下沙梁,朝梁大鸿一行疾驰而来。学生们见状,急忙将梁大鸿和瑟瑟发抖的林茵芝紧紧围在中央,恐惧地望着卷土围来的土匪们。凶神恶煞的窦黑子和土匪们将车队和梁大鸿一行团团围住之后,就环视被围的众人一眼,问道:“谁是当家的?”学生们只是怒目相视,无人回答,四周便死一般寂静。窦黑子就发火道:“都聋啦?老子问话呢!”梁大鸿忍不住动了动身子,想挺身而出,林茵芝紧紧拉住丈夫的衣襟,恐惧地低声哀求道:“大鸿,别!”而梁大鸿却还是甩开林茵芝的手,镇静地来到窦黑子面前道:“我是负责人,你们要干什么?”窦黑子不恭地上下打量了一遍梁大鸿道:“你就是从外国回来的那个假洋鬼子?爷在这儿等你整整一天了!”梁大鸿微微一怔,接着震怒道:“我不是假洋鬼子,我回国是为了报效祖国的!”窦黑子撇撇嘴道:“嘿,说的比唱的好听,这荒漠戈壁的,报效个屁!要报效上前线打日本鬼子去!”梁大鸿强忍怒气解释道:“我们是国立敦煌研究所的,要去莫高窟进行研究和保护。”窦黑子一听狂笑道:“奶奶的,还真让孙掌柜说着了。果然吃了豹子胆,想打千佛洞的主意!”梁大鸿郑重道:“我们有中央政府的公文!”“爷不认那玩艺儿!”窦黑子说完,扭头冲部下发话道:“弟兄们!动手!”土匪们闻声便一拥而上,开始了疯狂的抢劫。林茵芝见状慌忙要将脖子上的项链塞进衣服,猛地被纵马飞奔而来的窦黑子俯身夺了去。窦黑子夺过项链,飞快看一眼,就见白金十字架上镶嵌着的钻石,在窦黑子粗糙的手心里熠熠生辉。林茵芝发疯般地扑上来喊叫道:“还给我!”梁大鸿见状大惊失色,忙冲上去想要拦住妻子,受惊的坐骑嘶叫着竖起前蹄,差点儿将只看项链毫无戒备的窦黑子抛下马来。窦黑子恼羞成怒地拔出枪,一边骂道:“奶奶的!”一边就“咚!咚!”地朝天放了两枪。梁大鸿急忙用身子护住林茵芝,质问道:“你们想要干什么?”窦黑子勒马转圈儿,挤挤眼道:“爷送你们去个好地方!”窦黑子说罢一挥手,指挥部分土匪持了所抢财物旋风般驰去,自己带另一些匪徒将梁大鸿一行驱赶进了迷魂滩。

窦黑子一伙抢劫了梁大鸿一行,并把他们赶到迷魂滩。待回到沙堡子山寨,已是次日上午。窦黑子和一个小头目把打劫来的箱笼和行李以及笔墨纸砚、写生簿、画册等物搬进山寨大堂,迫不及待地翻检欲得之物。他一边翻检,一边乱扔,终无所获,便气恼地挠头道:“奶奶的!没油水,是空溜子!”那小头目也将手中的外文画册气鼓鼓地摔在地上,沮丧道:“真是白劫了一回,瞧这堆破烂玩艺儿,塞炕眼儿当柴火,连炕头都烧不热!”窦黑子看一眼被小头目摔在地上的外文画册,瞪着小头目道:“你懂个屁!夫人可是个画画儿的,这东西等

会儿得送给夫人看看。人家识文断字,兴许见了稀罕。”这时,原本在书房里正画一幅“荷花图”的红柳,被外间的嘈杂声败了作画的兴致,就气呼呼地掷了笔,走到大堂里来。窦黑子一见红柳走来,脸上顿时堆笑道:“红柳,嘿嘿,我给你弄来个稀罕玩艺儿。”说着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十字架项链。红柳看都不看,却猛地盯住地上狼藉的画册,急忙俯身拾了起来,问道:“知道这是什么?”窦黑子挠着头道:“我们这些睁眼瞎,只看看是堆破烂,是拿着圣旨当擦屁股纸哩,辨不出个好孬。”红柳忽然又发现了地上的外文画册,急忙拾起来惊讶地细看起来。这是一本外文的《敦煌石窟画录》,打开来,扉页上写着“梁大鸿购于罗马”。梁大鸿遒劲的笔迹立即使红柳的眼里放出异样的亮光。不可思议地喃喃自语道:“梁……大……鸿?!”窦黑子听了笑道:“是个假洋鬼子,脖子上还拴着个裤腰带。”红柳猛回身问道:“你见到了?”窦黑子炫耀道:“老子昨儿整整等了一天,要是不见他这只兔子,我还不撒鹰哩。”红柳大吃一惊道:“现在人呢?”窦黑子摸不着头脑,惊诧道:“怎么啦?”红柳急道:“我问你人呢?!”窦黑子眨着眼道:“全赶进‘迷魂滩’了,一天一夜过去,现在怕成了肉干了。”红柳勃然变色道:“你说什么?”窦黑子辩解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有人给五百大洋哩。”“哼!”红柳狠狠一跺脚,二话不说便冲出大堂。窦黑子不知出了什么事,和小头目们面面相觑,都愣在那里。好大工夫过去,还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一个小头目惊慌失措跑进大堂,报道:“大当家的,不好了,奶奶刚才气冲冲地出了大堂,谁也不敢问,只见骑马飞一样地出山寨去了。”窦黑子一听才仿佛猛醒过来,火冒三丈道:“奶奶的,愣啥?!还不赶紧派人去找,要是夫人少了一根毫毛,我把你们全都点了天灯!”

梁大鸿一行被窦黑子赶进迷魂滩一天一夜,到了次日正午,梁大鸿还搀扶着妻子林茵芝和学生们在沙漠里苦苦跋涉。此时,烈日当空,热浪蒸腾,起伏的沙丘纵横交错,仿佛风暴中波涛汹涌的大海。梁大鸿、林茵芝和学生们走得脚胀腿硬,晕头转向,趔趔趄趄。正行之间,学生黎雅琴突然指着不远处的地面,兴奋地大喊道:“快看,脚印!”众人看去,果然看见不远处的沙丘下面出现一串串脚印。大家顿时像打了强心针一般,争先恐后地奔下沙丘,来到脚印跟前。一个名叫马庆明的男学生猫下腰来仔细辨认着足迹,突然沮丧地惊呼道:“

天!这是我们自己的脚印,糟糕了,我们走了半天又转回来了。”人们听了,当即像泄了气的皮球,都瘫软地坐在了沙地上,所有人都似乎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绝望攫住了。林茵芝忽然昏迷地倒下去,梁大鸿慌忙将她扶在自己怀里,学生们也都围拢过来。梁大鸿嘶哑着嗓子竭力地呼唤着:“茵芝,你醒醒,你醒醒。”林茵芝听见呼唤,朦朦胧胧苏醒过来,茫然不定的目光看看四周问道:“这……这是哪里?”梁大鸿哄劝道:“快到敦煌了。茵芝,你快醒醒,让你跟着我吃苦了。”林茵芝仿佛身心都崩溃了似的依偎在梁大鸿怀里,断断续续呻吟道:“大鸿……我不行了……恐怕不能跟着你们走出沙漠了……”梁大鸿鼻子一酸道:“不!我们一定能走出去。”林茵芝挣扎着听完,就要闭上眼睛。这时,黎雅琴突然指着远处喊道:“先生,快看!”大家一齐顺着黎雅琴所指的方向看去,就见远处的沙梁上出现了一匹坐骑,一位身披狸红披风的女子端坐在马上向这边眺望。身后的披风在野风的吹拂中像燃烧的火苗般猎猎飘舞。远处的女子也仿佛发现了梁大鸿等人,纵马向这边急奔而来。女子不停地挥鞭,疯狂地抽打坐骑,奔马如一团火球飞滚而近,在身后扬起团团沙尘。未等梁大鸿一行反应过来,女子已勒马停住,同时翻身下马,一边朝梁大鸿身边走,一边双手打拱道:“请问,先生可是梁大鸿大师?”梁大鸿惊疑地回问道:“你是何人?”红柳道:“小女子名叫红柳。”梁大鸿道:“你来想要干什么?”红柳道:“听说当家的昨儿来抢了先生财物,又将先生和同行赶进迷魂滩,小女子特来赔罪解救。”梁大鸿、林茵芝一听红柳说是她当家的抢了他们,当即引起警觉,以为又遇上土匪,个个做出以死相拼的架势。梁大鸿接下来又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当家的来抢,你却来救?”红柳沉默刹那,眼里盈泪,抬脸看着梁大鸿,真诚道:“小女子曾是艺专学生,几年前听说千佛洞壁画,于是跟一个同学结伴到敦煌写生,谁知途中误入了迷魂滩,那个同学渴死在沙丘上,就在我生命垂危时,窦黑子救了我,后来我就和他……昨儿窦黑子抢了先生,我在所抢之物里发现有先生签名的一本《敦煌石窟画录》的画册。学生早就钦慕先生大名,想来窦黑子抢的很可能就是先生,于是刻不容缓地就来寻救先生。”红柳与梁大鸿正说话,林茵芝却又再次昏迷过去。红柳见状,连忙解下临来时带的几只水袋,奔过去救林茵芝,又把其余水袋分给大家。红柳见林茵芝又苏醒了,就道:“大家快上骆驼,跟我去山寨歇息。”红柳说了,梁大鸿一行却听说要去山寨,就迟疑不动。红柳见此情景,便宽慰道:“先生不必担心,我那当家的虽说是个粗鲁汉子,可在山寨,什么都听我的,绝不敢伤害先生丝毫。”红柳这样说了,大家才将信将疑地随红柳向山寨行来。

窦黑子听说红柳急慌慌出了山寨,赶忙着人去找,几个时辰过去,不见归来,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大堂里团团转。这时候,突然就有一个土匪跌跌撞撞跑进来,窦黑子还以为遇了什么大祸,那土匪却拾了宝贝一般报道:“大当家的,奶奶回来了!”窦黑子急问:“在哪里?”小土匪道:“已回到沙堡下边,还带着咱们赶进迷魂滩的那帮人。打头的就是那个假洋鬼子。”窦黑子眨眨眼“嗯”了一声,小头目就担忧地插话道:“昨天咱们刚把人……”“怕个屁!我窦黑子又不是他的摇尾巴狗!只要奶奶红柳高兴,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小头目

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那……”窦黑子呼地转过身瞪着小头目:“还那个屁,快开山门迎接!”

片刻工夫,沙堡子峭壁夹道的山路上,土匪们持枪拿刀排成两行。梁大鸿搀扶着林茵芝朝山寨走来,学生们心有余悸地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红柳见状,怒冲冲策马来到窦黑子面前问道:“你这是干什么?”窦黑子讨好道:“列队夹道欢迎。”红柳愤愤道:“这分明是下马威!”窦黑子哭丧着脸道:“奶奶的,这才是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说着又扭头下令,“来人,把弟兄们都撤下去!”土匪们撤走后,窦黑子又小心地赔着笑脸问道:“夫人,这假洋鬼子到底是什么人?”红柳白了一眼窦黑子道:“什么人?大贵人!大画家梁先生。”窦黑子挠着头,嘿嘿笑道:“我这洋芋脑袋,分不清什么画家不画家,只要你说是贵人,保准就错不了。早知道这样,那孙掌柜就是给个金山,我也不干!”红柳朝梁大鸿努努嘴道:“还不快去给人家道个歉!”窦黑子笑着翻红柳一眼,回过身一边顺从地向梁大鸿走去,一边嘟囔道:“这真是脱了裤子放屁!”

红柳和窦黑子将梁大鸿一行迎进山寨歇了。到了傍晚时分,红柳就兴冲冲带着梁大鸿到自己的画室里来。梁大鸿赏识地浏览着四壁墙上挂着的丹青画幅,问道:“这些画都是你画的?”红柳赧然道:“只是爱好,涂鸦而已,让先生见笑了。”梁大鸿啧啧赞道:“不错不错,很见功底。在迷魂滩初见时你说你曾是艺专学生,看来你真的是学有所成啊!”红柳听到这里,眼里湿了,垂头叹道:“原是想着学有所成来着,可是命运却……”这时,梳洗过的林茵芝走了进来,见红柳双眼垂泪,吃了一惊,问道:“红柳姑娘,你怎么了?”“没……没什么。”红柳抹去泪花,在脸上浮出些笑容,接着拿出了那个十字架项链递给林茵芝道:“夫人,给,这是你的。”林茵芝眼睛一亮,接过项链贴在胸前,感动道:“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太谢谢姑娘了!”红柳不好意思,作歉道:“昨儿让夫人受惊了。”林茵芝道:“那个土……”说着仿佛意识到什么,又把到嘴边的“匪”字强咽下去,不好意思地改口道:“那个窦先生真是你丈夫?”红柳沉吟了一下,诚恳道:“他就是粗鲁,其实人并不坏。”梁大鸿见状,意识到林茵芝那个没道出口的“匪”字戳到了红柳的痛处,便指着桌上那幅画坏的“荷花图”,有意岔开话题,问道:“咦?这荷花怎么没画完?”红柳也变了情绪,调皮道:“要画完,先生和夫人怕早就没命了!”林茵芝接上去笑道:“那就让大鸿赔你一幅,他的墨荷画得最好了。”红柳如孩子般高兴道:“太好了!我早想求先生一幅墨宝,就是不好意思开口。”梁大鸿道:“红柳姑娘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何言求字呢,来,我这就画。”说着便挽起袖头,在画案上挥起毫来。红柳全神贯注地看梁大鸿作画,只见梁大鸿在纸上笔走龙蛇,一支出水的艳美荷花刹那跃然纸上。红柳望着那出污泥而不染的荷花,不禁泪光闪闪。这时,窦黑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红柳就喊窦黑子道:“快来看,梁先生给我画的画。”红柳说着,兴奋得如得了宝贝一般,炫耀地拉着窦黑子看画。窦黑子装模作样看了半晌,指着泼墨的荷叶道:“就这里黑漆漆的,看不出个眉眼。”红柳撅嘴瞪眼道:“去去,你懂什么!”窦黑子咧着嘴笑道:“是是,我就是狗看星星。”林茵芝听了,忍俊不禁,“噗”地笑出了声。红柳就飞红了脸,乜斜着窦黑子道:“不会说话就别说,没人当你是哑巴。”窦黑子听着就挠着头,觉得尴尬,就憨憨地笑了,明白自己的言谈举止粗蛮鲁莽,于是咬文嚼字地抱拳道:“梁先生,梁太太,这两天多有冒犯。鼻(敝)人已备好酒肉,还特请省城名角满天红献艺,给各位压惊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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