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山寨场院里临时搭成的戏台上正在演出秦腔戏《穆柯寨》,剧中人穆桂英和杨宗保正在使枪舞矛,厮杀打斗。乐器场里,战鼓催魂,锣声铿锵。戏台下正中摆着三张方桌,窦黑子和小头目们陪着梁大鸿坐一桌,红柳和女眷们陪着林茵芝和女生们坐一桌,其余青年学生则围坐在另一桌。众人都一面啃着手抓羊肉,一面喝着酒,发出划拳行令的怪叫声。窦黑子端起一碗酒要和不胜酒力且已喝得面目通红的梁大鸿干杯。梁大鸿求饶道:“窦……窦先生……”窦黑子一挥手打断道:“什么先生后生的,听着别扭,往后就叫我窦黑子,
山寨里连三岁娃娃都这么叫!”梁大鸿道:“我……我实在喝不下去了。”窦黑子满脸不高兴道:“怎么,看不起我这粗人?”梁大鸿苦不堪言,又无可奈何,只好摇摇晃晃地一边喝酒一边嘴里支吾:“好好,我喝,我喝。”窦黑子见梁大鸿晕头转向喝了酒,就拍着梁大鸿的肩头,咧嘴笑道:“行!够朋友!”梁大鸿此时只觉得肚里翻江倒海地要呕吐,顾不得搭话就扭头朝场外跑。窦黑子和小头目们望着梁大鸿狼狈跑去的背影,一齐哈哈大笑起来。这时,戏班的何班主见梁大鸿去场外呕吐,就从戏台上下来,走到梁大鸿身后不远处,转来转去地等着梁大鸿。待梁大鸿吐完走过来要回坐处,何班主便迎上去道:“先生,你可是从京城来的?”梁大鸿点头道:“我姓梁,有事吗?”何班主叹气道:“实不相瞒,敝人是双庆戏班的班主。本来要去敦煌赶场子,没料想半道上让窦黑子劫上了山。已唱了三天,还不吐个‘放’字。”梁大鸿惊喜道:“你们去敦煌?”何班主道:“敦煌城里的戏牌子早都挂出去了,若误场回戏,让人砸了牌子,往后还怎么在这地面上混呀!先生人大面子大,求你给压寨夫人红柳美言几句,让窦黑子放我们走吧。”梁大鸿苦笑道:“我和你们一样身不由己呀!”何班主不以为然道:“先生说笑话了!我们是唱戏的,您是上座赏戏的,那怎一样?再说,刚才我从上场门里都看到了,窦黑子又敬酒、又夹菜的,先生肯定有来头,就请帮个忙了。”梁大鸿硬着头皮道:“好吧,我一定尽力办吧。”
呕吐完的梁大鸿又回到桌旁。这时窦黑子和小头目们喝三吆四地划着拳,划拳声和台上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杂乱地混成一片,而林茵芝正和红柳说着悄悄话,不知说到什么开心处,俩人像碰了痒痒肉般“咯咯”地笑个不停。窦黑子见梁大鸿回到桌前,也醉醺醺地放下酒碗,走到梁大鸿的桌跟前坐下来,探头对梁大鸿道:“先生,我从没见过红柳像今天这……这么高兴过。”梁大鸿笑道:“是吗?”窦黑子突然问道:“你看老子这山寨怎么样?”梁大鸿应付道:“不错。”窦黑子几分醉意道:“好!那你们就别走了,呆他个一年半载的,天天让你夫人陪红柳喝酒。你教红柳画画,要多少袁大头,只管开个价。”梁大鸿先吃了一惊,随之坚决道:“那不行,明日一早我们就得离开了。”窦黑子酒性合了火脾气,瞪眼道:“这里老子说了算,要你留下你就得留下!”梁大鸿也有几分醉意地拍案而起道:“我偏不留,你又能怎样!”窦黑子也呼地站起来,掏出腰里的枪拍在桌子上,撒凶道:“奶奶的,老子不发话,看谁还能插翅膀飞了!”这时只听“啪”地一声,一只酒碗重重地摔在地上,戏台上的锣鼓声戛然而止,院子里突然静下来,众人的目光一齐循声望去,就见红柳踩着满地摔碎的酒碗渣子,朝窦黑子、梁大鸿这边走过来。红柳挡在梁大鸿身前,怒目圆睁道:“窦黑子,你想干什么?”红柳一句话出口,就使窦黑子酒醒了一半,笑着搪塞道:“咱……咱跟梁先生闹着玩哩。”红柳怒气冲冲道:“哼!喝点猫尿,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为老几了!”说完就一扭头回林茵芝桌上去了。
窦黑子在戏场对梁大鸿撒酒疯耍横,丢了红柳面子,气得红柳回到卧房直流泪,而窦黑子见红柳这样,就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赔不是道:“我的姑奶奶,全是我的不是!杀人不过头点地,我给奶奶认错还不行么?”红柳仿佛压根儿就没听,依旧只落泪。于是窦黑子没奈何就狠狠地一拍脑袋道:“奶奶的,往后啥都听你的,这总行了吧?”红柳这才抬头盯着窦黑子道:“要听我的,你就得给梁先生道歉赔不是。”窦黑子道:“赔就赔,反正咱这辈子干的就是打家劫舍没面子的事。”就在红柳在卧房训斥窦黑子的同时,林茵芝也在客
房里嗔怪梁大鸿。林茵芝望着忧心忡忡地在房子里兜圈子的梁大鸿埋怨道:“这些土匪杀人如踩蚁,喜怒无常,你得罪得起?何必跟他硬碰硬?”梁大鸿就气愤道:“我千里迢迢回国,而窦黑子要我留在这里给他妻子教画画,这岂不是要我留下来给土匪当私塾先生,你说我能答应吗?”林茵芝叹气道:“要早听我的话,就不该回国!”梁大鸿痛心疾首道:“我是有良心的中国人,也是这方面的专家,保护敦煌是责无旁贷的天职。”林茵芝望着梁大鸿白眼道:“刚出迷魂滩,又进土匪窝。你保护敦煌,谁保护你?”梁大鸿横下心道:“我去找红柳姑娘!”林茵芝道:“找也白找,怎么说人家也是两口子,胳膊肘也不会朝外拐!”正这时,房外却有人敲窗户,一边敲就一边叫:“梁先生,我们奶奶和大当家的要见你。”梁大鸿本要去找红柳,听了这话,就当即下床到山寨大堂去了。
刚是入夜时分,大堂里被火把照得通明。窦黑子半躺半坐在木榻上抽大烟。红柳坐在木榻旁边的木椅上朝着门口看。梁大鸿刚一进屋,红柳便起身笑吟吟地迎道:“先生来了。”梁大鸿一见窦黑子半躺半坐抽大烟,就不卑不亢地问道:“红柳姑娘找我有事?”红柳就回头盯着窦黑子高声道:“黑子你哑巴啦?”窦黑子闻声连忙放下烟枪,起身迎上来不好意思道:“梁先生,刚才戏台下多喝了两口,出丑露乖,还望先生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人不见小人怪。”红柳也在一旁赶紧说情:“他是个粗人,扫了大伙的兴,方才我在卧房已说过他了。”梁大鸿松了脸上的皮肉道:“没什么,只希望窦先生高抬贵手,放我们离开山寨,早日前往敦煌。”“这好说,先生想什么时候走都行,不过,”红柳说着沉吟了一下,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接下来劝道,“不过,我劝先生最好还是回去好。”梁大鸿立即蹙眉道:“此话怎讲?”窦黑子心里有底道:“怕有人挡横。”梁大鸿不明道:“为什么?”窦黑子道:“先生好好想想,过去是不是跟什么人结过梁子,或是在敦煌有什么冤家对头?”梁大鸿笑道:“笑话!我和茵芝刚从海外归来,而且过去也从未涉足过西北,怎么会有冤家仇人?寨主问我此话,是不是……”窦黑子为难道:“我窦黑子不能干卖水总炮的事。”红柳就面有赧色地解释道:“行有行规,黑子干这行的,有些话,实在不好挑明了说。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呀!”梁大鸿听了却坚定道:“你们的好心我领了。可就算前面有刀山火海,我也是非去敦煌不可!”红柳思忖片刻道:“既然如此,为了以防不测,我送先生去敦煌。”窦黑子一听急道:“不行不行!你不能去。”红柳瞪眼道:“怎么?我不认路还是我没长腿?”窦黑子道:“你送实际是给梁先生添祸!你这不是又给人家抓个‘通匪’的把柄吗?”红柳道:“你倒说得
蹊跷,这大漠沟沟梁梁的,没人送,迷了路怎么办?”窦黑子就挠头道:“这?……”梁大鸿见状便趁机道:“干脆让我们搭伴同行,一来他们轻车熟路,二来人多势众,相互也有个照应。”红柳眼一亮道:“对,这倒是个好办法。”窦黑子见红柳这样说,就急忙吩咐小喽啰们叫何班主来。不大工夫,何班主就一边系着衣扣,一边朝山寨大堂走来。待何班主进了大堂,梁大鸿和红柳已经离开,只有窦黑子掏出盒子枪在擦。何班主走到窦黑子跟前,颤怯怯问道:“大当家的,你老找我?”窦黑子一边擦枪,一边乜斜一眼何班主道:“算你小子交了好运,明儿一早陪梁先生他们去敦煌吧。”何班主喜出望外道:“哎呀,谢谢大当家的!”窦黑子用正擦的枪对着放在桌上的银元道:“这是唱了三天戏的份钱。”何班主诚惶诚恐道:“小人实在不敢拿,三天的戏,就算‘双庆班’孝敬大当家和奶奶的了。”窦黑子歪头瞪眼道:“让你拿,你就拿着。不过……”说着转身正对着何班主,正色道:“我可把话说到前头,要是梁先生他们有什么闪失,我砸了你们祖宗牌位!”何班主听了就不住躬腰点头道:“小人记住了,小人……”
第二天清早,朝阳喷薄而出,将山寨沙堡子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红光里。窦黑子忙前忙后地指挥着戏班子打点行装,眼盯着将梁大鸿一行人的行李夹杂在戏箱中。这时,红柳陪着梁大鸿等人朝戏班子走来。红柳恋恋不舍地看着即将要离开的梁大鸿等一行人道:“真舍不得你们走。”林茵芝就开玩笑道:“哎哟,千万可不敢这么说。这要你那位先生听见了,我们可真的走不了了。”红柳“扑哧”一声笑道:“要是倒退三年,我肯定跟你们走了。”林茵芝就安慰道:“往后若有空,就常来敦煌看看姐姐。”红柳也点头道:“往后有什么事,
尽管告诉我这个妹妹。”这时窦黑子跑过来道:“都弄妥了,先生和夫人坐满天红的驼轿。”梁大鸿推辞道:“不用了,我自己还是跟学生们去坐大车吧。”窦黑子道:“奶奶的,便宜满天红了。”一切就绪,梁大鸿拱手告别,领驼的一声“起驼喽——”的吼叫,便吼出了红柳两眼的泪水来。
戏班的大车和骆驼启程向戈壁深处走去。林茵芝和赵帘秀并排坐在用西域风格的毛毯包裹着的驼轿里,一边忍受着颠簸,一边聊着天。林茵芝看着满天红赞叹道:“满天红?这名字真好听。”赵帘秀就回笑道:“那是艺名,图个吉利红火,真名叫赵帘秀。哎,听说太太和梁先生都留过洋?”林茵芝点头道是。赵帘秀接下来就好奇地问:“那……那你们能吃得下塞外这份苦?”林茵芝坦然笑道:“我搞雕塑,整天和泥、石头打交道,人们都说我们是艺术苦力。”赵帘秀摇头道:“世上苦和苦不一样,太太没听说花儿里唱的吗?”赵帘秀说着便轻声唱了起来:“一出嘉峪关,两眼泪不干,前看走石大戈壁,后望飞沙瀚海滩。”林茵芝一听就赞叹道:“不愧叫满天红,唱得真好!”赵帘秀听了夸奖,突然想起什么,就问道:“对了,洋人也唱戏吗?”林茵芝道:“唱。不过他们唱的戏叫歌剧。”赵帘秀听了觉得怪怪的,就要林茵芝学着唱给她听。林茵芝不好意思地说她唱不好。赵帘秀央求道:“唱一个吧,反正轿里就你我两个人。”林茵芝无奈,只好唱起意大利一首名为《今夜无眠》的情歌:“今夜无法入睡,因为爱情悄悄来临……”
三天后梁大鸿一行到达敦煌,下榻旅馆。次日上午,时任县长陆敬儒为梁大鸿一行举行了隆重的欢迎仪式。县府门前悬挂着“热烈欢迎梁大鸿先生暨敦煌研究所同仁”的横幅,欢迎的人们云集在县府的大门前,陆敬儒率领着城中各界社会贤达名流站在台阶上,等待迎接梁大鸿一行到来。而几天前雇用窦黑子灭掉梁大鸿的当铺掌柜孙世昌此时也惶惑不安地夹杂在人群之中窥视动静。县长陆敬儒瞧一眼远处,见梁大鸿一行未到,就与身边茂源商行老板陈宜忠聊道:“宜忠兄,这次又让你拔了头筹。”陈宜忠就回笑道:“敬儒兄说到哪里去了。成立敦煌研究所乃是利国之大事,敝人自然是当仁不让了!”这时,就见侦缉队长黄祖铭骑马奔到县府门前,下马告道:“报告县长,梁先生来了。”说着,梁大鸿一行就风尘仆仆地沿着狭窄的街道向县府门前走来。这时,锣鼓喧天,耍狮子的社火也活动起来。陆敬儒就奉迎道:“大鸿兄,久仰,久仰!”黄祖铭忙向梁大鸿介绍:“这是敦煌县县长陆敬儒先生。”梁大鸿听了就急忙拱手谢道:“有劳县长亲迎,惭愧,惭愧!”陆敬儒便作谦道:“哪里,哪里,大鸿兄能来这荒漠小县,真可谓敦煌百姓一大荣幸。”陈宜忠随即插话道:“陆县长说得对,能在敦煌见到大鸿兄,真可谓三生有幸啊!”黄祖铭又随即向梁大鸿介绍:“这位是商会会长,茂源商行老板陈宜忠先生。”陆敬儒接着道:“宜忠兄特备下水酒,为大鸿兄和夫人接风。”陈宜忠接着一声“请”,就见一挂挂高高垂下的鞭炮点燃,一阵噼啪炸响,浓浓的硝烟在古老的街道上弥漫开来。梁大鸿不知根底,心中却莫名地预感到仿佛有一场充满硝烟的战斗开始打响。
鞭炮声中,陆敬儒、陈宜忠等将梁大鸿一行引至酒楼。就见酒楼里欢声笑语,一派热烈。陆敬儒、陈宜忠与梁大鸿、林茵芝相让就座,举杯相敬。陆敬儒就道:“在此外强入侵,国难当头之时,大鸿兄说服中央政府成立敦煌研究所,实在是难能可贵,令人敬佩!”梁大鸿连忙作谦道:“先生过奖了,这是社会各界奔走呼吁的结果,大鸿岂敢贪天下之功。”当铺掌柜孙世昌却别有用心地岔开话题问道:“梁先生,敝人有一事请教,保护敦煌与抗战有何关系?”梁大鸿激动道:“我们抗战求存为了什么?一则我们不甘为奴,二则我们乃是有优秀文化之民族。保护敦煌,正是保护民族之文化,捍卫中华之精神。四十年前,正是清朝末年,各国列强纷纷潜入我国西域各地,特别是敦煌,大肆盗我国宝,毁我敦煌壁画,令国人痛心疾首。如今,据说亦有强寇趁我抗战之机,又欲盗我国宝,我们岂能让此悲剧重演。否则,非但是我中国之耻辱,也是世界之损失,我等若坐视不管,便是人类千古罪人!”梁大鸿慷慨陈词,话音刚落,陈宜忠便带头叫好,引得满堂掌声。梁大鸿在一片“说得好”、“真是爱国者言”的赞叹声中拱手道:“谢谢大家。我最后还想说一句,保护敦煌,还得要请诸位鼎力相助!”陆敬儒当即附和道:“为了敦煌,先生不惜归国。我等本是敦煌人,保护敦煌,便更是义不容辞!”陈宜忠随之站起来,举杯道:“为此,我代表敦煌商界同仁,敬先生和夫人一杯!”林茵芝举杯间听陈宜忠说话并非地道的当地口音,就问道:“陈先生是哪里人?”陈宜忠答道:“在下苏州人。”林茵芝进而好奇地再问:“那先生何故从江南水乡到了这西北大漠?”陈宜忠解释道:“我们茂源商行总部在上海,专事纺织业。在下是被总公司派来,在此设立分号,负责收购羊毛。”林茵芝于是笑道:“难怪听先生口音这么熟。原来咱们还是老乡哩!”陈宜忠惊讶道:“夫人也是苏州人?”林茵芝用老家话道:“阿拉家在吴江梅桥。”陈宜忠兴奋道:“真想弗到在这里厢遇到伢同乡人哉!来来,在下单独敬夫人一杯!”梁大鸿见陈给林敬酒,婉言道:“茵芝实在不能喝,我来替她吧。”陈宜忠笑道:“西出阳关遇故人,这杯酒夫人无论如何也要喝。”“好吧,我舍命相陪了!”林茵芝说着笑吟吟地站起来,拿过酒一饮而尽。这时梁大鸿看了看表,道:“时候不早了,听说县城离莫高窟还有四五十里地,我们得赶路了。”陈宜忠一怔道:“大鸿兄今天就要去莫高窟?”梁大鸿道:“这是计划中早安排好的。”陆敬儒就热情挽留道:“旅途劳累,还是先在县城休息几日再去吧。”陪客的各界贤达见县长挽留,也都纷纷随声附和:“今天是宜忠兄为先生接风,明日参议会也说要为先生洗尘,请务必拨冗赏光呀!”“是啊是啊,先生难得莅临敝县,还是多留几日吧!……”众人都在挽留,而当铺老板见众皆挽留,就心神不定,如坐针毡,最后竟心急难忍,趁众人不备,偷偷溜了出去。这时,梁大鸿就抱拳道:“谢谢各位美意,大鸿实在不愿滞留县城,既然是来保护莫高窟,早去一日,也就早安心一日,此情此意,想来诸位定会谅解。”陈宜忠听了就诚恳道:“大鸿兄所言我等甚感钦佩,只是大鸿兄有所不知,眼下莫高窟近似废墟,无处食宿,要去,也得先派人收拾收拾才行啊。”陆敬儒随之就道:“宜忠兄说得不错,先生可先在城中住下,明日敝人就打发人去收拾。”林茵芝这时众音灌耳,愁上眉头道:“大鸿,大家说得有理,咱们就不妨先在城里休息两天。”梁大鸿听了不悦,蹙眉思忖半会儿道:“要不你先留在城里,我们先去,等安排好了再来接你。”林茵芝迟疑片刻,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接下来陈宜忠道:“恭敬不如从命,先生执意要走,我等也不好再强求。不过,大家久慕先生大名,都想求得先生墨宝,敝人已备妥文房四宝,敬请先生挥毫。”梁大鸿连连摆手婉绝道:“时间紧迫,大鸿实难从命,实在抱歉,等到了莫高窟,工余闲暇之时,一定静下心来为诸位作画,请各位方家赐教。”陈宜忠此时略为不悦道:“我等只想先睹为快,一睹先生作画风采,请先生不要拂了大家心意。”陆敬儒也帮腔央求道:“先生就让我等开开眼界吧。”林茵芝见状,就悄声劝梁大鸿道:“你别扫了大家的兴,就画一幅圆了众人愿吧。”梁大鸿无奈叹气道:“那好吧。”
梁大鸿应了,就在陆县长及众贤达簇拥下离了酒楼雅座,来到堂屋,这里笔墨纸砚,果然一应备齐。梁大鸿站在案前,抓起笔,看着纸,凝神运筹片刻,就悬臂运腕,挥洒自如地在纸上勾勒点染,不大工夫,但见整张四尺纸上,渐渐地就显山露水,再片刻,一幅浓墨淡彩的山水图就映现众人眼前。还在梁大鸿作画时,县长陆敬儒和众贤达便围拢案前,个个踮足引颈,屏息敛气地观赏大师作画,此刻画成,就全都叹为观止,个个神赞不已:“啊!不愧是大家宗师,果然不同凡响!”“妙啊!绝啊!瞧这一石一草,气韵生动,一山一水,意境深
远,整幅画诗意浓烈,隽妙无比,真可谓神品!”梁大鸿放下笔,就拱手道:“大鸿有言在先,今日只画一幅,其余画债,以后再还。望诸位见谅了!”陆敬儒随之赞叹道:“文若其人。此言一点儿不错。梁先生不仅画好,敬业精神也实在令人敬佩!”梁大鸿道:“陆县长过奖了,大鸿这就告辞了。”梁大鸿说罢就要走,陈宜忠却微笑道:“大鸿兄还得稍候片刻,敝人已打发人备车去了。”梁大鸿见县长和陈宜忠殷勤备至,不禁皱起眉来。
还在敦煌城内酒楼陆县长等为梁大鸿设宴接风时,当铺老板孙世昌一听梁大鸿即刻要离城去莫高窟,随即溜走。刚出酒楼,即纵马飞奔莫高窟而来。孙世昌一路夹马挥鞭,恨不得眨眼就到莫高窟。于是,几乎不到一个时辰,孙世昌已在莫高窟牌坊前翻身下马。这时,孙世昌急于向不远处的洞窟奔去,就全然不顾有一个蓬头垢面的傻子躲在佛塔后面,正一边吮吸着手指,一边望着孙世昌贼也似的进了一个洞窟。
孙世昌进了洞窟,就见一束阳光从塌陷的洞顶照射下来,洞内尘土弥漫,光怪陆离,气味呛人。几个獐头鼠目的盗贼都裸着上身,满头汗水污泥,如一个个赤膊上阵的魔鬼,疯狂地扯着狐尾锯,切割着洞壁上的壁画,已切割下来的壁画放在铺着干草和毛毡的木板上。孙世昌刚一神色慌张地闯进洞内,就喘着气急问:“怎么样?快完了吗?”一个盗贼就一边扯锯一边答:“才揭下两块。”孙世昌催促道:“快点,那个梁大鸿马上就要来了。”另一个盗贼就问:“不是说已买通了窦黑子灭了姓梁的吗?”孙世昌咬牙切齿道:“狗日的,不知道咋回事,窦黑子走水了。”正在扯锯切画的盗贼就问:“那咋办?还有一块没揭下来呢。”孙世昌又遗憾又着急道:“以后再说,来不及了,先把揭下来的两幅包好。”盗贼们听了立即停了手中的狐尾锯,正要动手包裹切下的壁画,突然一股流沙从塌陷的洞顶落了下来。孙世昌和几个盗贼抬头看去,就见阳光映照的洞壁上,倏然闪过一个人影。孙世昌不禁喊一声:“不好!上面有人!”同时就拔出手枪。正包壁画的盗贼顿时惊愕如呆,瞪眼欲看究竟,忽然看见随着一声含糊不清的怪叫,一块巨大的石头被人从洞窟顶上推落下来,沙土随之瀑布般倾泻而下。盗贼们被落石击伤,满是沙土的头上污血斑斑,恐惧地鬼哭狼嚎,又在弥漫的尘雾中见壁画中怪诞可怖的神像决眦裂唇,鼓腮暴怒,一个个撒手欲跑。孙世昌就惶恐地先朝洞顶开了两枪,随即又调转枪头,对着几个盗贼,威逼他们手忙脚乱地捆绑用板夹起来的壁画。这时,在洞外放风的盗贼惊慌地跑进洞来报告:“不好了,姓梁的到了。”孙世昌挥着枪命令道:“快抬起画走!”放风的盗贼道:“他们已到牌坊了。”孙世昌一咬牙道:“进沟,翻沙山!”话未落音,盗贼们便七手八脚抬起壁画,狼狈不堪地朝洞外逃去。
梁大鸿一行赶到莫高窟时,已是黄昏时分,在如血的夕阳中,荒草颓垣的莫高窟仿佛一片被遗弃的废墟。梁大鸿和学生们伫立在牌坊前,仿佛被眼前壮观和残败的景象震慑住了。大家都沉默无语,一片静寂,只有风吹过“九间楼”上的风铎发出令人心酸悲凉的呜咽。梁大鸿看着眼前凄凉景象,泪水夺眶而出。好半会儿工夫过去,有学生唤声“先生”梁大鸿才醒过神,觉得刚到目的地,不应如此影响学生们的情绪,就带领学生们到莫高窟下皇庆寺去。到了皇庆寺,已经入夜,就见这已成了一座荒废已久的小庙。为缓和刚才凄怆的情绪,梁
大鸿一边有意和学生们有说有笑,一边就清理着房中的荒草和流沙。男学生马庆明自嘲地玩笑道:“庙不在破,有仙则灵。”梁大鸿道:“说仙太过,咱们充其量是把守莫高窟的哼哈二将!”梁大鸿与学生们开着玩笑,清理房子,女学生黎雅琴却惊慌失措跑进来道:“不好了!不好了!”梁大鸿一怔问道:“雅琴,怎么了?”黎雅琴哭道:“咱们的行李都不见了!”梁大鸿大吃一惊。“啊!快出去找!”就急忙与学生们奔出门外。
梁大鸿与学生们跑出房子,见一勾弯月悬在三危山上,清澈的月光泻在断壁残垣的皇庆寺里,院子中央空空荡荡,他们摆放在那里的行李早没了踪影。黎雅琴急得流泪道:“我做熟了饭,出门就没有了咱们的行李。”马庆明心疑气鼓道:“不信还闹了鬼哩!走,咱们分头去找!”梁大鸿想了下,就皱眉道:“不行,咱们初来乍到,情况不明,环境不熟悉,天色又暗,还是等天亮后再说吧。”黎雅琴抹泪道:“那晚上可怎么过呀!”梁大鸿就笑着安慰大家:“这有什么难过的,天做被,地做床,月亮为灯照咱入梦乡!” 梁大鸿离开县城去莫高窟的当天傍晚,“双庆班”就贴出西北名旦满天红献艺敦煌,双出《双下山》、《盗库银》的海报,要在当晚首场演出。此时,在茂源商行陈宜忠的卧室,陈宜忠正给林茵芝安排住宿。林茵芝环视陈宜忠卧室,见室内全部都是西式家具,格外豪华,就惊奇在大漠深处的县城,竟有如此非同一般的豪宅。陈宜忠见林茵芝脸上的神情,就有意操了老家乡音道:“阿拉这里条件简陋,让侬委屈了。”林茵芝似有几分受宠若惊,也操着吴侬软语道:“陈先生……”陈宜忠又故作谦逊地打断林茵芝道:“侬与阿拉是老乡,何必这么客气,侬就叫阿拉宜忠好了。”林茵芝歉意道:“侬把房子腾给了阿拉,实在让人过意不去。”陈宜忠笑道:“看侬说到哪里去了?且不说侬是大鸿兄的夫人,单说同乡之谊,也应如此。”林茵芝感激道:“真不知怎么感谢侬才好哩。”陈宜忠又道:“听说侬在意大利学雕塑?”林茵芝点头道:“罗马。”陈宜忠就颇具学问道:“罗马可是雕塑之都,艺术圣地,出了达·芬奇,米开朗琪罗等一代大师。万神殿、大卫像和图拉克纪念柱的雕塑更是天下闻名,侬在那儿学雕塑,前程无量,真不该回来啊!”林茵芝惊奇道:“侬懂雕塑?”陈宜忠谦虚道:“阿拉班门弄斧,让侬专家见笑了。”林茵芝叹气道:“自从大鸿见到《敦煌石窟画录》后,就迷上了敦煌,阿拉怎么也拗不过他。”陈宜忠与林茵芝正说话,茂源商行的账房先生唐继尧走进房来道:“先生,车备好了。”陈宜忠冲账房点点头,回首又笑着对林茵芝道:“好了,阿拉就不打扰了。侬收拾收拾,等会儿阿拉来接侬一起去看秦腔。”当晚演出结束,满天红赵帘秀在后台正举着镜子卸妆,忽从镜里看见林茵芝掀起帘子走了进来,于是忙回头惊喜地看着林茵芝道:“哎呀!梁太太,你怎么来啦?”林茵芝亲切道:“来看戏,也顺便来看看你。”赵帘秀望着舞台下场门道:“梁先生也来啦?”林茵芝道:“哪呀,他和学生们去莫高窟了。”赵帘秀惊诧道:“太太没一块去?”林茵芝道:“他说在那安顿好了再来接我。”赵帘秀皱起眉道:“呀,那荒漠戈壁的,怎么待呀!”林茵芝听了就担忧地叹口气道:“唉!真是让人放心不下!”
林茵芝在敦煌城里为丈夫梁大鸿去莫高窟担忧,当天夜里梁大鸿果然就遭遇到令人担忧的事。由于刚到莫高窟就被盗了行李,当天夜里,就只好在庙里相互背对背蜷缩在一起睡了,然而尽管如此,因为劳累过度,刚一合眼,就发出一片雷鸣似的鼾声。就这样睡到午夜时分,临时用木板顶替的房门突然轰隆一声倒下,同时门外就传来类似野兽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叫。恐怖的叫声猛地将梁大鸿和学生们从睡梦中惊醒,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女生黎雅琴浑身痉挛般地尖叫一声:“妈呀,鬼!鬼!”梁大鸿惊乍地从地上跳起来喊道:“快!快拿东西!
”学生们纷纷拿起棍棒,跟着梁大鸿冲出庙门,可是他们却发现一片明月将院子照得雪亮,四周静悄悄的看不到任何野兽的踪迹。梁大鸿道:“可能是风,咱们回吧。”可是话未落音,那恐怖的叫声又再次响起。这时,马庆明突然声音变调地叫道:“先生,快,快朝那边看!”梁大鸿和学生们循声看去,就见在明朗的月光映照下,在因年久失修、多处塌陷断裂、但仍然连接洞窟的栈道上,一个鬼魅般的黑影飞奔着,一声接一声地发出刚才大家听到的那种凄厉的嗥叫。这令人发怵的叫声在半崖上的洞窟间传响回荡,使幽暗神秘的莫高窟越发阴森恐怖。梁大鸿和学生全都惊骇得头发直竖,浑身僵直。这样过了半会儿,梁大鸿才让学生们退到庙门口,并排紧靠,手持棍棒,背向庙门,目视前方,和一种不可测知的魑魅魍魉一直僵持到天色大亮。这时,太阳从三危山后面露出脸来,驱散了夜间那种阴森恐怖的暗影,给莫高窟罩上一片红光。梁大鸿和学生们这才活动起来,但依然如临大敌,个个胆战心惊。梁大鸿和学生们依旧手持棍棒,开始查看。黎雅琴突然指着地面,喊道:“先生,你看!”大家一齐猛回头朝黎雅琴所指看去,就发现在沙砾上有一团已凝固的血迹,从沙砾上像断线的珠子,点点滴滴地朝远处的洞窟延伸而去。“去看看究竟。”梁大鸿说着,就带领学生们沿着血迹一路探寻而去,一直寻到一孔洞窟前,又小心翼翼走进洞里,忽然洞窟深处传来一声细微孱弱的呻吟。马庆明惊愕道:“先生,这里有人。”大家又寻着呻吟声向洞窟深处走去。这时,一缕阳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幽暗的洞窟,大家就发现一个蓬头垢面的傻子蜷缩在芨芨草铺就的地铺上,肩头有一大片血迹。梁大鸿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地铺前,望着昏迷不醒的傻子,惊愕地瞪大眼道:“哎呀!他受伤了!”梁大鸿话音刚落,猛不防黎雅琴突然又兴奋地喊叫道:“看呀!我们的行李在这!”大家看去,果然发现他们昨晚丢失的行李就杂乱地堆放在一边隐蔽的侧洞里。学生们一见到行李一齐气愤地嚷嚷叫起来:“总算抓到盗贼了!”“昨晚肯定也是这贼捣的鬼,折腾得咱们一夜没合眼。”学生们乱嚷着,梁大鸿却仿佛没有听见。他摸了摸傻子滚烫的前额,急道:“快,去打开行李,把药箱找出来。”说着,当即就撕开傻子血迹斑斑的衣服。由于梁大鸿撕衣服时触动了伤口,傻子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睁开堆满眼屎的双目,痴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梁大鸿看着傻子,和蔼地问道:“喂!你叫什么?怎么在这里?”傻子仿佛见到了魔鬼,恐惧地不住朝后退缩,龟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长长的涎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梁大鸿已确认这是一个傻子,一面朝傻子凑去,一面安抚道:“不要怕……”可是傻子突然像困兽般发疯地跳了起来,一面龇牙咧嘴地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呀,一面抄起棍子,没头没脸地抡舞起来。梁大鸿和学生们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朝后闪开,而傻子趁机一溜烟地逃出了洞窟。
梁大鸿去莫高窟当晚遭劫一事很快传到县府。县长陆敬儒就指令侦缉队长黄祖铭和副队长郭绍林缉查。他们出了县府,一边沿街走,一边商量如何缉查。黄祖铭问郭绍林道:“绍林兄,梁先生他们遭劫一案,你打算如何缉查?”郭绍林就皱起眉头道:“我看这案子是老虎吃天,没处下爪呀!”黄祖铭探问道:“你想想,到底是谁收买了窦黑子?”郭绍林听了就劝道:“队长,县长是碍于情面,做做官样文章,你我何必当真呢!”黄祖铭为难道:“陆县长既指派下来,咱们总得有个交代吧?”郭绍林笑道:“这好说,只有抓了窦黑子,这事才能
水落石出。”黄祖铭还要说什么,突然被一边传来的招呼声打断。黄祖铭和郭绍林回头看去,竟是顺泰当铺的老板孙世昌。孙世昌今儿满面春风,一边手里转着两只铁球,一边朝黄祖铭和郭绍林迎来,嘴里嘻嘻哈哈道:“哟,两位队长,真是赶得好,不如赶得巧哇!”黄祖铭笑道:“孙老板今儿咋这么悠闲?”孙世昌指着对面酒楼道:“听说悦宾楼新来了两个西安厨师,做得一手好菜,就想去尝尝鲜,没想到刚好碰见二位,好好,走,一块儿尝尝去。”黄祖铭假装客气道:“这怎么好意思?”郭绍林怂恿道:“嗨!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孙老板也不是外人,走走。”孙世昌笑道:“郭队长说的是,以后当铺有事还靠二位多照应哩。”黄祖铭点头道:“这好说,好说。”黄祖铭和郭绍林应了孙世昌的请,就转个弯,说说笑笑地朝悦宾楼走去了。
梁大鸿一行总算在莫高窟安顿下来。几天后一个中午,学生们吃饭时,就发现不见了梁大鸿。黎雅琴问及时,一个学生才说先生去勘察洞窟去了。于是黎雅琴在责怪同学们不陪梁先生去的同时,就带着几个学生去找梁大鸿。
这时,梁大鸿正在山崖半腰的栈道上小心谨慎地移动着脚步。脚下腐朽的木板晃动着,发出令人胆战心惊的“吱吱”声。突然,随着“扑棱棱”的响声,几只黑影从梁大鸿身旁倏然
掠过。梁大鸿惊得身子晃了一下,两手急忙抓住扶手。几只受惊的野鸽飞到远处崖坎上,转动着脑袋,发出“咕咕”的叫声。梁大鸿长长出了一口气,闭起眼稳了稳神,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珠,又开始更加小心地朝前走去。可是刚走了几步,突然“咔嚓”一声,栈道从中间断裂了,梁大鸿急忙抓住楔在山崖上的木桩,脚下的木板纷纷落下山崖,使他全身悬在了空中。梁大鸿晃动着身子,试图用脚踩住山崖上某个支点或小窝洞,可是这样一来反而使木桩松动,使木桩四周沙土掉落。眼看木桩就要从山崖上脱落,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有只肮脏粗糙的大手从上面伸下来抓住了梁大鸿的手。这只大手刚抓住梁大鸿的手,几乎同时,那只木桩便从山崖上坠落下去了。好险!梁大鸿心里惊叹一声,就发现救他的是那个傻子。傻子趴在洞窟前的崖坎上,一点点地将梁大鸿拉上了崖坎。梁大鸿被救后心跳如鼓地靠在洞口,惊魂未定地向傻子喘息道:“哎!谢谢你!”这时的傻子身着已整洁了许多,已换去先前褴褛的衣衫,穿上了学生们凑来的衣服,外面还套着梁大鸿的一件旧西装,显得十分怪诞和滑稽。梁大鸿说了谢,傻子却毫无反应,只是又回到远处,闷着头捉虱子。梁大鸿接着回头望了一眼断裂坠落的栈道,心有余悸地闭上了眼睛。“先——生——”这时崖下传来了学生们寻找的喊声。梁大鸿闻声睁开眼,急忙回答道:“哎——我在这儿!”崖坎下的学生听到回答一齐仰起了头,惊愕地望着困在山崖上的梁大鸿。马庆明就手做喇叭向梁大鸿喊道:“先生,你别动!”喊完就扭头向黎雅琴道:“快去找绳子来,我去救先生。”黎雅琴听了抬头看了看栈道坠落的崖坎,问马庆明:“就有了绳子,可你怎么上去呢?”马庆明急道:“谁知道!”黎雅琴这时扑闪了下眼睛,举起盛着土豆的青瓷碗,冲着崖坎上的傻子喊:“哎——傻子!快下来,给你吃的!”傻子听到黎雅琴的喊声,抬起头,望着那碗里的土豆傻乎乎地笑了下,接着举起胳膊,朝崖顶挥了挥,就扭头跑进身后的洞窟。梁大鸿看见傻子的举动也就跟着傻子走进了洞窟。
梁大鸿跟着傻子跑进洞窟,却不见了傻子,在寻傻子时,就发现这是一孔塌陷的洞窟。几柱强烈的阳光从塌陷的窟顶直射下来,照在伤痕累累的洞壁上。梁大鸿看见洞壁上的壁画刚刚被挖去不久,留下几片刺目的空白,在四周残留的壁画映衬下,显得惨不忍睹。梁大鸿望着这触目惊心的情景,惊骇、震怒得肺都要炸了。他痴呆呆地站立着,就这时,随着呼唤他的喊声,学生们跟着傻子,顺着塌陷的窟顶爬了下来。而此时梁大鸿并未因他获救而喜幸,他微微哆嗦着嘴唇,眼里燃烧着愤懑仇恨的火焰。学生们来到梁大鸿身旁,望着千疮百孔的壁画个个也都惊骇震怒不已。洞窟里顿时静了下来,只有傻子大口吃着土豆,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声。梁大鸿沉默半晌,才呜咽般地反复低语道:“罪过呀!罪过呀!”学生们听见先生如此悲哀的呜咽,蕴藏在心中的愤怒,顿时像火山爆发般喷射了出来:“竟有人盗窃壁画!”“一定要追查!”“对,一定严惩盗宝贼!”傻子正狼吞虎咽地吃土豆,忽然被洞中群情昂愤的学生们引发了幻觉,大张着嘴,痴呆地张望了半晌,突然仿佛明白了什么,激动地哇哇叫了起来。梁大鸿和学生们被傻子的举动弄懵了,一齐怔怔地望着傻子。傻子猛地在地下刨出盗贼遗留下的狐尾锯,呜呜呀呀地比画着。梁大鸿望着傻子手里的狐尾锯,顿时明白了一切,倒吸一口冷气。黎雅琴惊疑地问道:“这是干什么的?”梁大鸿道:“狐尾锯!专门用来切割盗窃壁画的!”说着便怒不可遏地拿过狐尾锯,说声“走”就要离开洞窟。黎雅琴问梁大鸿去哪儿?梁大鸿一字一顿道:“去找县长陆敬儒!”
梁大鸿发现莫高窟壁画被盗,当即来敦煌找县长陆敬儒。门卫通报后,梁大鸿径直走到县府客厅。陆敬儒笑吟吟迎过来道:“哎呀,大鸿兄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多得有罪!”梁大鸿严肃了脸道:“我是来找你这堂堂县长报案的。”陆敬儒一惊道:“又出什么事了?你们行李失窃我已让黄祖铭查去了。”梁大鸿将狐尾锯重重放在案上,愤愤道:“有人盗了莫高窟壁画!”陆敬儒惊奇地看着狐尾锯问道:“这是什么?”梁大鸿愤慨道:“狐尾锯,盗匪们用来切割壁画的。四十多年前,洋人就是用它盗走了上百幅壁画,想不到今天又悲剧重演!
”陆敬儒关切道:“损失严重吗?”梁大鸿认真道:“据我勘察,盗走唐、宋佛像以及魏晋时的供养人像共计三块。”陆敬儒拍案而起道:“太可憎了!来人。”秘书走进来问道:“县长,有事吗?”陆敬儒命令道:“让侦缉队的黄队长来见我。”秘书立马去侦缉队队部找黄祖铭。这时,黄祖铭正在院中挥舞着大刀练武。黄祖铭闪展腾挪,只见他周身寒光飞旋,刀光闪耀,却几乎不见身影。秘书告他县长有要事相见。黄祖铭闻言,倏然收刀,当即到县府去了。
刚才秘书离开县府客厅之后,梁大鸿继续和县长陆敬儒谈论壁画被盗一事。梁大鸿激愤道:“被盗壁画均属窟中精品,堪称国宝,若不能追回,你我都无颜向国人交代啊!”陆敬儒就信誓旦旦道:“大鸿兄放心,只要陆敬儒在,就一定设法追回被盗壁画!”正说间,侦缉队长黄祖铭喊声“报告!”就走进客厅问县长有何吩咐。陆敬儒说莫高窟的壁画被盗了。黄祖铭问何时被盗,梁大鸿说,是刚发现,但从切割的茬口看,时间不久。黄祖铭又皱着眉头问有没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陆敬儒指指案上的狐尾锯。黄祖铭拿起狐尾锯反复验看。陆敬儒命令黄祖铭,一要当即封锁各路口,严加盘查,以防盗匪将壁画运走;二要限期三日破案,并要人赃俱获。黄祖铭表示一定竭尽全力,早日破案。说罢就敬礼离开客厅。黄祖铭领命走后,陆敬儒挽留梁大鸿,说好不容易进城,他要做东,宴请梁大鸿。梁大鸿则拱手致谢,说他要去茂源商行看林茵芝。陆敬儒想到梁大鸿刚到敦煌,就与妻别,匆匆赶赴莫高窟,今日进城,办完事去见夫人,自然理所应当,也就没有强留。
时近黄昏,在茂源商行花园里,夕阳斜照,亭轩错落。林茵芝正在画架前专心作画。陈宜忠一边笑哈哈喊声:“夫人,快看谁来了!”一边就带着梁大鸿沿着曲廊走来。林茵芝抬头见是梁大鸿,欣喜至极,兴奋地叫声“大鸿!”就扔掉画笔跑了过来。梁大鸿关切道:“茵芝,你怎么样?”林茵芝说陈先生照顾得可周到了。梁大鸿转面陈宜忠,感激道:“多谢陈先生了!”陈宜忠却郑重道:“先生说到哪里去了!你为保护国宝,毅然回国,不辞艰辛,来到西北大漠,敝人尽了这点微薄之力,何足挂齿!”林茵芝看看梁大鸿,不知他这时怎么到城里来了。梁大鸿说报案来了。林茵芝吃惊问出了何事。梁大鸿义愤填膺,说竟然有人盗走了莫高窟壁画,真是十恶不赦,该千刀万剐!林茵芝得知原是壁画被盗,松了口气问梁大鸿其他是否都安顿好了?梁大鸿说安顿好了,只是条件有点艰苦。林茵芝就急切地要次日随大鸿到莫高窟去。说罢了,陈宜忠就要请梁大鸿吃顿便饭,并说他已吩咐厨子做了先生最爱吃的东坡肉。梁大鸿这时倒是没有客气,笑道:“陈先生真善解人意,这些日子,可真馋坏了呢!”
同是傍晚时分,顺泰当铺老板孙世昌志得意满地一边哼着秦腔,一边拿起桌上的戏票,正要出去看戏,忽然身后的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孙世昌拿起电话,刚“喂?”了一声,眼睛就瞪大了。因为电话那头的声音说他是“老大”,说他今晚有事,不能见面了。并说莫高窟的事姓梁的发现了,并且已经报案。孙世昌就急问那怎么办?电话那头“老大”就问东西现在哪儿?孙世昌就说在后院库房,要不要转移出去?那头“老大”就说不行,侦缉队设了卡子,封了路口。同时又问收货的什么时候到?孙世昌说就这几天。那头“老大”就说,那好
,你把屁股擦干净,货先不要动,以后我来想办法。孙世昌顺从地答声“明白了”,那头就挂断了电话。孙世昌接完电话,紧皱双眉,心事重重。门外伙计却喊:“老板,车备好了。”孙世昌嘘口气说:“知道了。”可是出了门并不上车,而且一边锁眉琢磨,一边径直来到后院库房。孙世昌推开门,藏在库房的那几个盗窃壁画的盗贼见老板来,一齐围拢上来。孙世昌却回身关了门,拿出银元摆在桌上道:“这些日子风声紧,你们先出去躲几天。”几个盗匪听了面面相觑,面露惊惶。孙世昌接着威胁道:“如果谁在敦煌晃荡,万一露出马脚,可别怪我不客气!”盗匪们又发愁道:“既然风声紧,我们如何走法?”孙世昌就说他来安排。
初夜时分,戏院里灯火通明,锣鼓铿锵,戏台上满天红正在演出《盗银库》。陈宜忠请梁大鸿夫妇吃过晚饭,此刻就陪他们坐在戏台对面包厢中看戏。林茵芝赞叹道:“满天红嗓音真好,就像银铃儿似的。”陈宜忠笑道:“那当然,要不怎么怎称为西北头牌名旦。”梁大鸿道:“要在意大利,准能成个著名的歌剧演员。”“哟!梁先生和夫人也来看戏?”梁大鸿正和陈宜忠边看戏边谈满天红演技,没想到孙世昌打声招呼,也笑吟吟来到他们桌前。梁大鸿看孙世昌一眼,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就问:“这位先生是?”陈宜忠就急忙介绍:“这位是顺泰当铺老板。”孙世昌则进而满面媚笑道:“敝人孙世昌,给梁先生的接风宴上见过。”梁大鸿客气地让道:“来来,请坐。”孙世昌不坐,却冲着陈宜忠道:“敝人是来找陈老板的。”陈宜忠不知孙世昌找他何事?孙世昌道:“我有两个朋友要去兰州,不知贵号有没有顺车?”陈宜忠就释然道:“有,明天刚巧有两辆车往兰州送羊毛,你就只管来吧。”孙世昌拱手道:“那就拜托陈老板了。”陈宜忠叮咛道:“好说好说,明天一早,可别耽误了。”第二天一早,两辆装满羊毛的卡车停在茂源商行后院。两个司机一边检查车,一边发牢骚。一个骂骂咧咧,说日他奶奶,硬是把自己要捎的两个人给挤轰走了。另一个则撇着嘴猜测,说也不知什么来头,老板竟亲自发话。原想捎人没捎成的司机就吐口唾沫发狠说,狗日的,看老子在路上怎么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