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大敦煌》作者:文兰 张锐【完结】 > 大敦煌.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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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文兰 张锐 当前章节:154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治。正说着,孙世昌就带着那几个盗匪进了茂源商行的后院,向汽车走来。两个司机看见了,就气鼓鼓地闭了嘴。

孙世昌将几个盗贼送上茂源商行去兰州的卡车之后约半个时辰,商行前门就驶来一辆华丽的骡轿车。仿佛早安排好的,陈宜忠这时便送梁大鸿夫妇出了大门。林茵芝临上车,商行伙计急忙忙拿来几盒年糕交由陈宜忠递林茵芝道:“我给夫人带了点上海捎来的年糕,不成敬意。”林茵芝感激道:“谢谢侬了。”陈宜忠也用家乡话送别道:“以后进城,别忘了到阿拉这里白相。”林茵芝点头说了一定。梁大鸿客气地要陈宜忠留步,接着就扶林茵芝上了轿车。陈宜忠吩咐车夫路上小心点,别颠着先生和夫人。车夫说声:“知道了。”就甩了脆鞭,赶着轿车辚辚驶去了。梁大鸿和林茵芝走了,陈宜忠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去的轿车,正陷入沉思之中,侦缉队副队长郭绍林带着散兵游勇般的部下,打声“陈老板”的招呼,就向陈宜忠身后走来。陈宜忠闻声回过头来,惊诧道:“哟,郭副队长,大清早的,带着弟兄们是去哪呀?”郭绍林骂骂咧咧道:“妈的,让我们在七里墩设卡子,直溜溜地把我们在戈壁滩上冻了一夜。”陈宜忠听了一皱一扬眉,热情地将郭绍林邀进商行,说刚捎来上好的毛峰,要郭绍林品尝。郭绍林就吩咐部下回去,有事来茂源商行找他。

半下午时,梁大鸿和林茵芝乘坐的轿车驶达莫高窟,在牌坊前停下来。此时,莫高窟笼罩在一片蒸腾起来的红彤彤雾蒙蒙的尘霭之中,九间楼上的风铎在野风中鸣响着,整个莫高窟显得破败而萧瑟。林茵芝下了轿车环视四周一眼,吃惊地说道:“这……这就是你说的莫高窟?”梁大鸿全然不知林茵芝内心,竟兴奋道:“对,它就是举世闻名的艺术宝库!”林茵芝浑身沁凉,眼神不禁暗淡下来。梁大鸿这才发觉林茵芝凄凉的神情,就拉起林茵芝道:“走,我带你去看样东西。”说着就和林茵芝朝不远处那蜂巢般的洞窟走去。

梁大鸿拉着林茵芝走到一孔洞窟门前,就见一尊璎珞垂胸的拈花菩萨像在夕阳映照下,从幽暗的洞窟里凸现了出来。那雕像偏头微笑的模样,仿佛一个纯洁无瑕的少女,刚刚采了野花,踏着夕阳归来。林茵芝走近雕像,看得惊呆了,双手情不自禁地握在胸前,惊叹道:“啊!我的上帝呀!”梁大鸿得意地炫耀道:“怎么样?我知道你肯定喜欢!”林茵芝被这巨大的艺术魅力震撼了,此刻连梁大鸿的存在甚至都感觉不到,只管激动地喃喃道:“太美了!简直就是东方的维纳斯!”梁大鸿见状道:“有灵感和激情了吧?”林茵芝热血沸腾道:“我一定要把它仿雕出来!”

梁大鸿返回莫高窟的当天傍晚,夕阳刚刚坠落到敦煌城城楼后,就见一支驼队摇着驼铃,朝城门走来。森严壁垒的城门前,侦缉队正在城门前盘查出城的车辆和驼队。牵着头驼的老宋头在城门前停下,掏出烟递上来,点头哈腰地对侦缉队队员赵振生讨好道:“老总,我们刚从张掖来,驮的全是日杂百货,你老看还要验查吗?”赵振生挥挥手道:“我们只管出的,不管进的。”老宋头好奇地打问道:“城里出事啦?”赵振生不耐烦道:“不管你屁事,快走!”老宋头吐了吐舌头,急忙牵起头驼朝城里走去,跟在后边的骆驼都昂起头,摇着驼铃,一头接一头地鱼贯而入进了城。

驼队进了城门,沿着城墙走了一段,就呼啦啦一个跟一个卧倒在城墙下。这时,一个骆驼客蹲下来,曲胸闷头,仿佛压根儿不敢抬脸似的,专心地盯着驼掌看。这时,老宋头就拎着一卷行李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头道:“哎!你要到的地方已到了。”这骆驼客闻声猛地回过头,竟然是一身伙计装束的千叶三郎。千叶三郎朝四周巡视一眼,拍拍手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两个银元给老宋头道:“给,这是说好的盘缠。”老宋头不知千叶三郎根底,只知这是一个随了驼队一路同行的伙计,就过意不去,客气地推让道:“哎,这一路上你又是喂驼,又是卸货,没少出力,这钱你就留着自己用吧。”千叶三郎执意道:“就算给大叔买杯酒喝吧。”老宋头笑眯眯地接过银元道:“那好,要是你找不着亲戚,就来找俺,一问大把式老宋头,骆驼客没人不知道。”千叶三郎感激地点点头,接过行李扛在肩上就走去了。

千叶三郎进了敦煌县城,一边背着行李走,一边东盯西瞅仿佛寻找什么,最后来到一家挂着“光明客栈”门牌的旅店门前,又向四周扫视一眼,就推开大门走了进去。长相肥胖的客栈掌柜曲老五听见门响,迎上来道:“先生,要住店?”千叶三郎四下打量着,见客栈里黑洞洞的,除了锅灶和桌椅模模糊糊的影子外,根本看不清里边的格局。千叶三郎看过客栈里的景况,就问道:“掌柜的,有房间吗?”曲老五赶忙笑道:“有有,要大铺,还是要单间?”千叶三郎道:“单间,要僻静点的。”曲老五道:“在后院。”曲老五引着千叶三郎来到

客栈后院,就见被岁月侵蚀的土墙下是一堆白森森的骨头。千叶三郎微微一个寒噤,曲老五就说那是多年来旅客吃肉后遗弃在那儿的兽骨。曲老五笑吟吟问千叶三郎:“先生怎么称呼?”千叶三郎面无表情地答道:“张克杰。”

曲老五接着又探询地问道:“府上哪里人?”千叶三郎冷冷答道:“北平。”曲老五笑了笑,道:“听口音可不像。”千叶三郎脸色阴沉下来,可以看见嘴里的牙齿翕动了一下,就再不搭腔了。曲老五本想再问些什么,见来客这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管带着千叶三郎朝一间厢房走去。到了厢房门口,曲老五推开门问:“张先生,你看行吗?”千叶三郎不看,却指着最角的一间问:“那间租吗?”曲老五笑道:“那是放杂物的,从未有人住过。”千叶三郎走过去推开房门看了看,见这间房子紧贴着院墙,透过布满蛛网的窗子望去,可以看到一片偌大的长满芨芨草的空地。千叶三郎道:“我就要这间。”曲老五热情道:“那我给你收拾收拾?”“不用了。”千叶三郎说着,毫不犹豫地就将行李扔在地上。曲老五见来客如此怪异,蹙紧眉头,眼里露出惊愕和猜疑的神情。

曲老五依了千叶要求安排好住处,就端一小瓮酒带两只粗瓷碗到小客厅来。曲老五端起酒瓮,倒满两碗酒,端起碗道:“张先生,今天我请客,咱们是不醉不停,一醉方休!”千叶警惕地瞄曲老五一眼,道:“掌柜太客气了!”曲老五道:“我曲老五没别的,就是爱交个朋友,来,干!”说着举起碗,仰起头,率先一饮而尽,接着又端起酒瓮,将酒碗倒满,同时问道:“张先生来敦煌做买卖?”千叶摇头道:“不。”曲老五闪着狡黠的眼睛又问:“那先生来是?……”千叶淡然道:“寻亲。”曲老五显然并不相信但又假装一副古道热肠的样子,热情道:“要是寻亲,那你可真是找对人了。我曲老五是有名的地灵鬼,方圆百里没有我不认识的人,要找谁只管对我说。”千叶笑道:“少不了要麻烦掌柜的,来来,我借花献佛,也敬掌柜的一碗。”曲老五突然想起了什么,忙道:“先生等等,我去端些手抓羊肉来,咱们边吃边喝。”说完扭头奔向了厨房。”千叶三郎见曲老五去厨房,迅敏地从怀里掏出一只精致的小瓷瓶,飞快地从瓶内取出一些粉末倒进曲老五碗中,又将小瓶揣进怀内。眨眼工夫,碗中雪白的粉末已经溶化。这时,曲老五端着热气腾腾的手抓羊肉走来。到了跟前,曲老五放下羊肉,道:“我们这小地方没啥的,只这手抓倒有些特色。来,再干了这碗,然后就吃!”曲老五说罢,千叶就和曲老五同时举起碗,一仰脖将碗中酒喝干了。接着曲老五抹了抹嘴道:“前些日子我找人占过一卦,今年遇贵人,命中有财,看来是应在先生身上了。”千叶笑道:“听掌柜的对本地如此熟悉,那肯定是敦煌人了?”曲老五点头道:“祖祖辈辈都是在这里喝风吃沙子长大的。”千叶又诡谲地偷窥一眼曲老五,然后试探道:“听人说敦煌有个千佛洞,不知距此远不远?”曲老五听了先是惊愣了一下,随之目光变得多疑而锐敏,但表面看来依然装得像没事儿似的。接下来曲老五笑眯眯地做了个手势,道:“先生,你是干这个的?对吧?”千叶不解道:“这是什么?”曲老五很内行地笑道:“古玩呀!从你一进门,我就看出来了。”千叶很惊奇地“噢”了一声,正疑自己是否露了马脚,突然曲老五就觉得有些头晕目眩,使劲地揉搓着太阳穴,想让自己尽量保持清醒,强迫振作道:“以往琉璃厂每年都来人,自打日本鬼子占了北平,就来得少了。”千叶不动声色道:“曲掌柜真是慧眼,来,我再敬掌柜一碗。”“奶奶的,今天这是咋了?”曲老五越来感觉头重脚轻,阵阵眩晕,就一面心里嘀咕,一面又将千叶所敬之酒灌下肚去。千叶见曲老五已经迷醉,嘴角浮起一丝笑道:“曲掌柜,听说千佛洞藏着不少宝贝?”曲老五已感天旋地转,双眼,迷迷糊糊道:“没……没有!都让洋……洋人偷跑了。”千叶又假装不经意道:“你听说过敦煌宝藏吗?”曲老五尽管已神志不清,但一听“宝藏”二字,浑身还是不由自主抖了一下,问道:“你……你问这个干啥?”千叶搪塞道:“路上听骆驼客们说起过,我猜多半都是吹牛。”曲老五瞪起充血发红的眼睛,舌头发硬地反驳道:“谁……谁说吹……吹牛?里边藏着金……金叶大藏经和数……数不清的宝……宝贝。你知……知道金叶藏经吗?用……用掉的金……金子比……哎比城门楼都高……哎高。”千叶皱眉道:“那就从没有人找过?”曲老五神秘地撇嘴道:“没人能……能找到。”千叶问道:“为什么?”曲老五卖弄道:“有长……长翅膀的飞虎金……金刚看守着哩,谁……谁要真找……找到了,也不会活……活着走走出戈……戈壁。前……哎前年……”曲老五越说越含混,最后醉倒在桌子上,发出了雷鸣似的鼾声。千叶三郎长长地松了口气,扭头朝窗外看去,就见团团涌来的乌云悄然地遮住了细细的弯月。

梁大鸿在敦煌城报了壁画失窃案,次日陈宜忠派骡轿车将梁大鸿送回莫高窟。此时刚刚入夜,皇庆寺还亮着灯,林茵芝正勾勒着那尊拈花菩萨的造型,为自己要开始的雕塑作准备。梁大鸿回到寺里,就与学生们一起商量工作。梁大鸿拿出洞窟编号图,说洞窟已基本勘察清楚,从现在起就要开始清理洞窟中的积沙。梁大鸿正与学生们商量下一步工作,傻子突然神情激动地跑了进来,指着门外,呜里哇啦地比画着。大家都面面相觑,不知出了什么事情。梁大鸿和颜悦色地笑问傻子怎么回事?傻子就一把拉起梁大鸿,用力朝门外拖去。梁大鸿

和学生们莫名其妙地来到门外,傻子继续指着门外嚷个不停。大家顺着傻子的手指望去,突然发现漆黑的夜幕之下,藏经洞中却神秘地闪动着一丝飘忽不定的光亮。梁大鸿大惊道:“有人进了藏经洞!”学生们也都小声叫道:“肯定是盗壁画的那帮贼。”梁大鸿便怒不可遏地要学生们赶快拿起棍棒,到藏经洞去。

学生们随梁大鸿轻脚快步,悄然包围了藏经洞,又发现洞口破烂的木门虚掩着,刚才那丝晃动的亮光倏然又消失了。梁大鸿指挥学生在藏经洞门外围成半圆,如临大敌般拉开架势,握紧棍棒,提防盗贼从洞窟里冲出。梁大鸿布好阵,就朝洞里高喊喊:“里边的人出来!你跑不了了!”梁大鸿连喊几遍,学生们也跟着吼了几遍,可是洞里静悄悄的没有回声,只有远处的风铎传来单调的鸣响。半会儿工夫,没有动静,梁大鸿用棍子小心地捅开木门,洞窟里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只有“吱呀,吱呀”的响声在洞里回响。梁大鸿思忖片刻,便喊一声:“冲进去!”就带领学生,一齐呐喊着冲进洞窟。可是洞中却不见一个人影,只有一支扔在地上的依旧冒着青烟的火把。学生们重新点燃那支火把,在藏经洞细搜一遍,仍无踪影,就怀疑盗贼跑了。于是大家弄好门,都惴惴不安地又回皇庆寺里去了。

到了半夜时分,朦胧的月光从窗外照进城内光明客栈那间小客厅来。被药酒迷倒的曲老王蠕动了一下身子,醉眼地醒了过来,接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点着早已熄灭的油灯,怔怔地望着桌上一片狼藉的酒肉,使劲击打着自己的脑袋,自言自语地咒道:“他妈的,老鹞子让小鸽子啄了眼,没把那狗日的撂翻,自己倒趴下了!”曲老五刚骂了两句,忽听后院传来轻得仿佛游丝一般的开门声,浑身一个激灵,便轻脚慢步朝后院千叶三郎要的房间走去。曲老五快要走到最角的那间房跟前时,忽见房内一盏油灯的光焰在风中忽明忽灭地晃动,窗上映

出一个变形的人影。曲老五屏息敛气,蹑手蹑脚靠近窗前,伸出手指放在唇上,溢些唾沫在指上,然后弄湿一块糊在窗上的麻纸,接着就用指头轻轻捅破纸,弄出一个蚕豆般的小孔,再接着用右手捏住鼻子捂住口,把一只眼贴向小孔。吃惊地发现蒙面的人影揭去脸上的黑纱。原来就是初夜蒙倒自己的那个自称张克杰的家伙!这时,千叶麻利地更换着夜行衣,又突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解衣扣的手放慢下来,可是显然可以看出,那放慢的动作是故意做出毫无知觉的样子。这时,曲老五心里紧张,已憋不住气,正想把眼离开窗纸,可是说时迟,那时快,千叶猛回头,一挥手,就见一支造型奇特的飞镖旋转着飞来。曲老五哪里躲得及,飞镖倏地飞出窗纸上曲老五弄出的小孔,不偏不倚,正中曲老五贴在孔上的右眼。一声闷响,曲老五如一面墙般訇然倒地。千叶急速打开房门,见曲老五已倒地气绝,右眼珠上深嵌着那支毒镖,另一只眼痴呆呆地望着天空。千叶三郎抬头望天,乌云涌动间隙,可见天色已近黎明,于是又迅即回到房子,换了装,取了部分行李,越墙而去了。

第二天清晨,敦煌城里街上车水马龙,进出城的驼队热热闹闹地走过。已换成学生装束的千叶三郎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径直来到气势恢弘的茂源商行门前,打问这里是否是茂源商行。走至门口的账房先生唐继尧点头问什么事。千叶说要见陈老板,烦请通报。唐继尧上下打量了一下千叶三郎,问是干什么的,叫什么名字。千叶道:“我叫张克杰,从上海来,有一封信要交给陈老板。”说着便掏出一封上写“宜忠贤弟”亲启的信递给唐继尧。唐继尧看罢,就说让千叶稍等,而自己就拿着信到陈宜忠卧房给陈宜忠。这是清晨时分,陈宜

忠还穿着睡衣。睡眼惺忪的陈宜忠接过信打开,一见信笺上印有总号标签,登时瞪大眼,焦急认真地看了起来。这是一封用飞龙走蛇的草书写在信笺上的信,内容写道:

宜忠贤弟:

别来无恙,不知生意进展如何?

实不相瞒,眼下对贤弟的微词流言颇多,我正尽力为贤弟开脱,还望贤弟好自为之,不负为兄重托。

另:艺专学生张克杰前往敦煌,请务必多加关照,切切。

愚兄:杜金荣

陈宜忠看罢信,眉头渐渐拧紧,显得焦灼不安,一边慌乱地换下睡衣,一边吩咐唐继尧,将来人请到客厅等候。

陈宜忠匆匆忙忙洗漱收拾完毕,就急匆匆笑吟吟来到客厅。此时千叶三郎正驻足观赏一盆枝丫虬曲的盆景。听脚步声回过头来,未及开口,就先歉意道:“小老弟,让你久等了。”千叶恭敬道:“陈老板,一大早就来打扰,实在过意不去。”陈宜忠热情道:“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客气。来,请坐。”千叶坐下来就恭维道:“听杜老板说,陈老板在西北可是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因此我刚到敦煌,便登门拜访了。”陈宜忠尽管看了总号杜老板信函,但初次见面,心里仍不踏实,于是婉言试探道:“噢,小老弟和我们大当家的看样子很熟了?”千叶点点头道:“实不相瞒,晚辈和杜先生是金兰之交呢!”陈宜忠又好奇道:“小老弟为何离开十里洋场,来这不毛之地?”千叶侃侃道:“我是上海艺专学生,听说画界泰斗梁大鸿先生归国后到了敦煌,因此慕名,不远万里,专门来此拜师求艺。”陈宜忠警惕道:“如此说来,小老弟对莫高窟也是情有独钟啦?”千叶道:“哪里,哪里,只不过酷爱艺术罢了。”陈宜忠关切道:“小老弟年轻有为,又是杜老板信得过的人,我看还是留在咱们茂源商行吧。”千叶三郎摇摇头道:“人各有志,实难从命,还望陈老板保荐。”陈宜忠皱眉思忖片刻,就不动声色答道:“好说好说,小老弟初来乍到,先休息几天,然后敝人亲自送张先生去千佛洞。”千叶既感激,又执拗,坚持道:“谢谢陈老板盛情,晚辈还是想尽早去千佛洞。”陈宜忠听了,深不可测地笑了笑,答应道:“那好吧。”

仗着有上海总号杜老板信函,自称张克杰的千叶三郎要即日去莫高窟,陈宜忠便只好答应。陈宜忠弄了辆华丽的骡轿车与千叶三郎陪坐了,就沿着敦煌县城大街驶向城外,

车后还紧跟着一辆满载着米面和蔬菜的大车。骡轿车正行间,忽然迎面大街上一阵骚动,陈宜忠看时,就见黄祖铭率领着侦缉队骑着马迎面奔来。黄祖铭骑马奔到骡车跟前,拉住缰绳,看见车里的陈宜忠就问:“陈老板是去哪儿?”陈宜忠从车里探出头道:“我去千佛洞看望梁先生。黄队长这么风风火火,莫非又出事了?”车内的千叶听了,就隔着纱窗警觉地盯望着黄祖铭。车对面马上的黄祖铭叹气道:“唉!还不是在忙莫高窟壁画被盗的案子嘛!”陈宜忠关切道:“抓住盗贼了?”黄祖铭道:“刚有些眉目。”陈宜忠笑道:“黄队长是福将,定能早日破案,追回国宝。”黄祖铭道:“借陈老板吉言,在下告辞了!”说完就拍马疾马而去了。

黄祖铭带领侦缉队来到城郊一小镇中央的铁匠铺前,见铁匠铺里赤着上身的铁匠们正在叮叮当当地忙活着。一根火红的铁条淬入水中,随着“吱啦啦”的响声,腾起浓浓的白烟。黄祖铭下马走进铺子,问谁在这里管事?一个正淬火的铁匠走过来问什么事?黄祖铭拿出狐尾锯问:“这是不是在你们这儿打的?”铁匠拿起狐尾锯颠来倒去看了半晌,摇头道:“不是,俺们从没见过。”黄祖铭蹙蹙眉又套问道:“我可听说是你们这儿打的,要不怎么能找到你们这儿?”铁匠委屈道:“长官,说实话,就是要俺们打,还打不了这玩艺儿呢。别看它不起眼,真要打,还真不容易呢!”黄祖铭仍不甘心,又追问道:“你看这玩艺儿是咱们本地打的吗?”铁匠拿起狐尾锯敲了敲道:“没错,这钢,还有这淬法,除了咱敦煌,别处没有。”黄祖铭紧追不舍地又问:“那你说这方圆四周,谁能打这玩艺儿?”这时,另一个铁匠走过来道:“长官,让俺看看行吗?”黄祖铭眼一亮道:“你认识这玩艺儿?”铁匠道:“俺在十里铺王瘸子那儿见过。”黄祖铭满怀希望问道:“你可看仔细了。”那铁匠仔细看了看道:“没错。上个月俺去十里铺俺姑家,到王瘸子的铁匠铺去逛,看见他正打这个玩艺儿。俺问这是干啥用的。王瘸子说他不知道,他是依着买主画的样子打的,买主掏了大价钱呢。”黄祖铭听了喜出望外,立即带侦缉队奔十里铺去了。

黄祖铭带侦缉队火速赶到十里铺铁匠铺门前,却见铺门关着。黄祖铭不容分说,一脚猛地就踹开大门,和侦缉队队员们猛虎般直扑进来,发现铺里十分幽暗。黄祖铭寻目细看,突然发现在从房子一角的窗孔里射进的一束阳光照射下,王瘸子大睁着眼,眼睑上落着几只绿头苍蝇。队员赵振生奔上去看一眼道:“黄队长,王瘸子死了。”黄祖铭大惊道:“快去!把邻居找来!”说着走过去,仔细勘察起来,就发现王瘸子胸口中了致命的一枪,已变色的污血淌了一地。黄祖铭看完正要离开尸体,忽然眼前不知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黄祖铭再仔细

看去,发现王瘸子紧握的右手中露出一节金属链,刚才那一闪正是金属链在阳光下的闪烁。黄祖铭掰开王瘸子握金属链的右手,取出一只表面已摔坏的怀表。黄祖铭仔细看表,就发现这是一只十分精致的怀表,显然与王瘸子的身份极不吻合。黄祖铭仔细看过怀表后,深深陷入沉思。这时,赵振生带着对面烧饼铺的刘掌柜走了进来。刘掌柜一见尸体吓得面如土色,结结巴巴道:“长……长官。”黄祖铭把怀表装进口袋问道:“你什么时候见的王瘸子?”刘掌柜哆嗦着嘴唇道:“昨……昨晚上还好……好好的,今早上一直不……不见开门,我还以……以为他早早地进……进城里去了。”黄祖铭眉毛一挑又问:“昨晚就没有听见一点儿什么动静?”刘掌柜道:“半……半夜只听见狗咬,又咬又叫……叫个不停。”这时,副队长郭绍林突然神色慌乱地走了进来。黄祖铭惊道:“你怎么来了?”郭绍林沮丧道:“光明客栈的掌柜曲老五被人杀了。”黄祖铭惊骇道:“啊?你说什么?”郭绍林汇报道:“早上你刚出城,邻居就来报案。我已派人把现场保护起来了。”黄祖铭脸色变得铁青,急带侦缉队

又向县城光明客栈跑去。

黄祖铭和郭绍林带着侦缉队来到光明客栈,直奔后院。只见眼里嵌着毒镖的曲老五依旧倒在窗根下地上。黄祖铭走到死者跟前,扶正头,从眼里轻轻拔下毒镖,悲愤地给死者合上眼睛,然后由头部向下勘验死者全身,又突然目光一斜,惊诧的双眼瞪得老大,他发现曲老五身边的墙根处,用指甲抠出了两个歪斜的字:“宝藏”。其中“藏”字只抠出了一半,显然曲老五绝气前抠此两字时用尽了所有力气。接下来黄祖铭满腹疑窦地看着那间杂物房,随即走进去,就见阳光从挂着蜘蛛网的后窗斜照进来。房间里到处是厚厚的尘土,显然此房从无人住。黄祖铭在房间里四处查看,想找出一点儿蛛丝马迹,忽然门外传来郭绍林的惊呼:“队长,快来看!”黄祖铭急忙奔出房子,验伤的郭绍林解开了曲老五的上衣,黄祖铭看见死者多毛的胸口上刺着一个奇特的文身,那是一只生着双翅的老虎。黄祖铭和所有侦缉队员都无不惊骇万状,疑窦顿生。

黄昏时分,天气骤变,空中的乌云海潮般翻滚涌动,电光闪处,响起一声连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县长陆敬儒仿佛预感什么不祥灾祸,背着手站在洞开的窗前,忧心忡忡地望着窗外天愁地惨的气象,深深陷入沉思。这时,黄祖铭报告一声走了进来。陆敬儒回身看见黄祖铭,劈头盖脑质问道:“你们侦缉队怎么搞的?壁画被盗之案还未破,一天之内,县里又连出两宗命案,这让我如何向上交代?”黄祖铭道:“依卑职所见,这两宗命案,都与壁画被盗有关。”陆敬儒一惊道:“呃?说!为什么?”黄祖铭道:“卑职已经查明,盗贼用的狐尾锯

是十里铺铁匠王瘸子打造,盗贼显然是怕事情败露,因此杀人灭口。”陆敬儒追问道:“那光明客栈曲老五呢?”黄祖铭道:“他肯定也因发现什么蛛丝马迹而被杀的。”陆敬儒显然为此大伤脑筋,告诫道:“无论如何,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黄祖铭保证道:“县长放心,卑职一定抓到凶手,否则愿受惩罚。”

一日,梁大鸿和学生们以及雇佣来的数百名民工在莫高窟下正热火朝天地清理着淤沙,一辆华丽的骡车驶至牌坊前停了下来。学生马庆明指给梁大鸿看,梁大鸿扭头看去,只见陈宜忠和一个学生装束的年轻人下了车,骡轿车后还有一辆拉着米面蔬菜的大车。梁大鸿连忙彬彬有礼地迎上去道:“哎呀,宜忠兄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了!”陈宜忠一边和梁大鸿握手,一边惊奇地环目四顾,并连连感叹道:“哎呀,俗话说,一日不见,当刮目相看,这才几天,千佛洞就变了模样!”梁大鸿谦笑道:“哎,这只不过是勉力为之而已,若有

一天,莫高窟能建成博物馆,那才是真正叫变了模样呢!”陈宜忠又指着身后的大车道:“敝人知道千佛洞条件很苦,大鸿兄和诸位十分辛苦,因此特意带了些蔬菜米面,以示慰劳。”梁大鸿看一眼拉米面的大车,连连拱手道:“感激之至!感激之至!唉,实不相瞒,我们快要以野菜充饥了!宜忠兄这真是雪中送炭呀!大鸿代表研究所全体人员谢谢宜忠兄了!”陈宜忠道:“应该的,应该的。保护莫高窟,责无旁贷嘛!”说着冲身后的千叶三郎道:“还不快来见梁先生。”千叶恭恭敬敬地转面向梁大鸿鞠躬道:“梁先生,你好!”梁大鸿打量着千叶三郎,问道:“这位是?”陈宜忠急忙介绍道:“他叫张克杰,原是上海美专的学生,因日本人占了上海,加之仰慕大鸿兄的大名,特意千里迢迢来莫高窟拜师求艺。”梁大鸿略感突兀地叹了一声:“噢?”陈宜忠笑求道:“大鸿兄就收下这个弟子吧。”梁大鸿面露难色,未置可否道:“这个以后再说吧,先请宜忠兄到房中喝茶,我去找人把东西搬到厨房。”陈宜忠心不在焉地四下张望了一圈,问道:“怎么不见夫人呢?”梁大鸿道:“正在窟里搞雕塑呢。”

陈宜忠听说林茵芝正在窟中雕塑,未去房中饮茶,径直奔洞窟来见林茵芝。这时,林茵芝面对被她称为“东方维纳斯”的精美拈花菩萨,正凝神注视着她正进行的临摹雕塑。陈宜忠轻脚慢步走进洞窟,静息屏气站在林茵芝身后,看她神情专注地雕塑。林茵芝熟稔地挥动着刻刀,临摹的菩萨头部已初见形态。陈宜忠看着就情不自禁地轻声赞叹道:“啊!真是惟妙惟肖!”林茵芝听见身后有人夸赞,蓦然回头,见是陈宜忠,眼里露出惊喜而兴奋的神情,问道:“哎呀,你怎么来啦?”陈宜忠笑道:“最近有人从上海给阿拉带来点金华火腿,特意给侬带来了点。”林茵芝扔下雕刀,高兴地拍手道:“太好了!太好了!阿拉都快忘了火腿什么味了!”说话间,陈宜忠突然注视起林茵芝正临摹的那尊拈花菩萨,惊愕地问道:“这是哪里来的?阿拉来过无数次了,怎么从没见过?”林茵芝随意笑道:“大鸿说,伊们是从沙子里挖出来的。”陈宜忠叹为观止地赞美道:“真是太美了!”林茵芝因之兴致勃勃道:“侬虽在商界,还真有点鉴赏水平。侬看,伊的线条多么流畅,特别是伊的微笑,多像‘蒙娜丽莎’,阿拉叫伊‘东方维纳斯’。”林茵芝愈说陈宜忠对拈花佛像愈感贵重神奇,双眼死死地盯着塑像,目光中露出异样的神情。这时,林茵芝想起已到了吃饭时间,就让陈宜忠去皇庆寺住处吃饭。陈宜忠这才从注视拈花佛像中回过神来,忙道:“对了,阿拉还有件事要求侬呢。”林茵芝道:“什么求不求的,侬就快说吧。”陈宜忠故作为难道:“有个青年学生想来莫高窟,拜大鸿兄为师,可刚才阿拉看大鸿兄却无意收留,阿拉想请侬多多美言。”林茵芝叹气道:“大鸿也有伊的难处,不过,阿拉可帮侬给伊说说。”陈宜忠高兴得连连作揖道:“那阿拉就先谢谢侬了。”

林茵芝陪陈宜忠回到皇庆寺住处,进了简陋不堪的临时餐厅。陈宜忠入座后见桌上摆着一盆热腾腾的土豆和一大盘烩菜,摇头怜悯道:“只知诸位十分艰苦,没想到竟到了如此地步,这也太难以想象了。”林茵芝笑道:“今天要不是侬雪中送炭,怕是连点荤腥都沾不上了呢!”陈宜忠感叹道:“大鸿兄和诸位卧薪尝胆,精忠报国,真是民族之精英,我辈之楷模!敬佩,敬佩,实在令人敬佩呀!”梁大鸿谦笑道:“过奖,过奖了。只是饭菜难以下咽,让宜忠兄委屈了。”陈宜忠谦逊道:“惭愧,惭愧,大鸿兄和夫人终日以此为食,我宜忠何德何能,岂敢说难以下咽!”说着为证实自己是心里话,当即就拿过一个土豆大嚼大咽起来。林茵芝见陈宜忠如此,猛然想起他所托之事,转向梁大鸿道:“大鸿,听说陈老板送来个学生?”陈宜忠也跟着央求道:“求大鸿兄看在敝人的薄面上,就收下吧。”梁大鸿叹气道:“不是我驳宜忠兄面子,研究所名额确实有限,刚开始又举步维艰,几乎难以为继,研究所已成立多日,经费还迟迟拨不下来,就眼下这些人都难以维持,哪还有余力再收人呢?”林茵芝帮衬道:“再难,也不在一个人身上。”陈宜忠强求道:“实不相瞒,介绍这学生来的是敝人的顶头上司,总号老板。若先生执意不收,敝人实在无法交差。”林茵芝煽火道:“人家能从上海来敦煌,的确难能可贵,这种有为青年,将来必是国家栋梁,若不留下,就实在可惜了。”梁大鸿想了半会儿,勉强答应道:“那好吧。”

千叶三郎被收下后的当天晚上,就和学生们住在同一个宿舍里。到了半夜时分,整个莫高窟月明星稀,万籁俱寂,人们都沉睡了,只有傻子坐在牌坊下,一边吮吸着手指,一边直呆呆地望着天上熠熠闪光的繁星。突然,一颗流星划过天空,消失在莫高窟后面。傻子的目光随着划过天空的流星落在一排洞窟,就猛地停止了吮吸。他在一片月光映照下看见那一排洞窟间有个鬼魅般的人影从一些洞窟里忽进忽入,仿佛在寻找什么。于是电击般站立起来,一面飞快地朝那一排洞窟跑去,一面发出狼嗥般令人毛骨悚然的吼叫。这深夜里怪异的吼叫

惊醒了林茵芝。林茵芝呼地坐起来,使劲推着睡在身边的梁大鸿,呼叫着:“大鸿,大鸿,快醒醒。”梁大鸿睡眼道:“怎么啦?”林茵芝浑身发怵道:“听!你听!”梁大鸿侧耳细听,屋外就传来傻子喊人的吼叫声。林茵芝恐惧地钻进梁大鸿怀里,尖叫道:“妈呀!”梁大鸿宽慰地笑道:“没事,准是傻子没事又闹腾哩。”林茵芝道:“我还以为是狼哩。”梁大鸿披起衣服,顺手拿起手电筒下了床,向林茵芝道:“你快睡吧,我去看看学生们去。”梁大鸿出了房子,仰望满天星斗,长长地吸了口清新的空气,正要向学生们的宿舍走去,突然看见一个黑影闪电般进了学生宿舍,就急跟了过去。黑人影进宿舍弄出了响声,马庆明睡眼惺忪地抬起头问:“谁呀?”黑人影是千叶三郎,颤着嗓子道:“是我,张克杰。”马庆明又问:“半夜三更的,你去哪儿了?”千叶三郎装出一副恐惧的样子,牙齿打着哆嗦道:“我刚才去上厕所,突然听到狼叫,吓得我赶忙跑回来了。”这时,宿舍的学生们都被傻子的吼叫声叫醒了。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的说:“没事,是傻子。”有的说:“头一天晚上可把我吓坏了。”有的说:“要适应这里的环境,这可是必修课!”这时梁大鸿急急忙走进来,千叶已经躺下,梁大鸿问道:“没什么事吧?”马庆明笑道:“傻子把张克杰吓坏了,尿都憋回去了。”千叶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颤颤怯怯道:“太可怕了。”另一个叫徐富海的学生揶揄道:“这声音在你们大上海想听还听不到呢!”梁大鸿见没事,就让学生们快睡,攒足劲在第二天清沙。

次日上午,千叶三郎毫无异样地与众人一起清沙,且手脚不闲,格外卖力。可是当清沙中间大家一起进洞乘凉歇息,一起议论起傻子时,却发现不见了化名张克杰的千叶三郎。原来千叶因先天半夜里的事不知傻子是否看清是他,心存疑窦,非要弄个究竟,就趁大伙儿休息闲谈无人注意的当儿,寻找傻子去了。

千叶来到傻子所住的洞窟门前,见傻子坐在洞前晒着太阳,低头专心一意地翻着衣服捉虱子。千叶神秘诡谲地走近傻子。傻子面前白晃晃的地面上就出现一个变形的人影。人影变得越来越大,给人一种窒息的压迫感。傻子嫌人挡住了阳光,生气地抬起头来,就见千叶双臂抱胸,岔开双腿站在面前。傻子做出恐吓的样子,挥着手想赶走千叶。千叶却死死地盯着傻子,试探地问道:“昨晚,你看到我了?”傻子似乎没听千叶在说什么,依然瞪着眼要赶千叶走。千叶突然满脸杀气地一把掐住傻子脖子,好像只要稍微发现一点儿异样,就会毫不犹豫地拧断傻子的脖子。千叶进而问道:“你!到底还认识不认识我?”傻子依然好像没听千叶问什么,咧着大嘴,哇哇地哭了起来。千叶依旧不松手地掐着傻子的脖子,皱眉仔细观察着傻子的神态。傻子哭得更厉害了,长长的涎水沿着嘴角、下巴流到千叶手上。千叶这才松口气,放心地松开傻子,飞快地回清沙现场去了。

眨眼几个月过去,清沙工作夜以继日地进行着,莫高窟日渐恢复了昔日模样,可是经费几尽断绝。梁大鸿已向中央打了申请拨款的报告,正在日日翘首盼望。忽一日,敦煌县府快马转来一封电报。梁大鸿急忙打开,就见那电报上写着:“国立敦煌研究所梁大鸿先生台鉴:鉴于目前财政困难,拨于你所的经费一时难以筹措,望你们发扬民族顽强之精神,再坚持数月,而后一并拨发。”梁大鸿看完电报,怒发冲冠,“啪!”一声将电报拍在案上,愤然道:“荒唐!食不果腹,还谈什么顽强之精神!”

林茵芝也走过来抱怨:“早听我的就好了,你看现在……”梁大鸿正心烦意乱,忧愁焦灼之时,雪上加霜,一耄耋民工又走了进来,打断了林茵芝话头,胆怯怯地说大伙让他来打问一下工钱的事。梁大鸿强作笑颜,为难道:“老师傅,能不能再容我几天?”老民工可怜巴巴道:“梁先生,俺也知道你有难处,要是在往年,给菩萨清清沙也是理所应该,可今年遭了灾,大家都盼着这救命钱呢。”梁大鸿一咬牙道:“好吧,李师傅,你去告诉大家,我梁大鸿就是砸锅卖铁,三天内也一定把工钱发给大家。”耄耋民工道:“那好,那好。”就高高兴兴走了。可是林茵芝却发急道:“这可怎么办?这工钱又去哪里找呀!”“活人不能让尿憋死,我去想办法。”梁大鸿说着就走出门去了。

梁大鸿出了皇庆寺,连夜带了陈宜忠领来的学生千叶三郎直奔敦煌县城。梁大鸿之所以带了千叶有两项打算,一是求助于县长陆敬儒,二是若求县长不成,便去求助陈宜

忠。梁大鸿和千叶三郎乘了一辆大车,第二天一大早就赶至敦煌。大车穿过晨雾蒙蒙、冷冷清清的大街,驶至县府门前,梁大鸿吩咐千叶三郎在县府门外等候,自己去县府找县长陆敬儒,办完事即刻返回莫高窟。

经通报,梁大鸿直奔县府客厅。陆敬儒闻讯一边系着制服纽扣,一边急急忙忙走进客厅。看见梁大鸿就吃惊地问:“哎呀,一大早大鸿兄就来,莫非千佛洞又出什么事了?”梁大鸿笑道:“倒是没出什么事,不过还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我是求援来了。”陆敬儒一怔道:“噢?这……”梁大鸿叹气道:“研究所经费告罄,想找陆县长帮忙,先向县府拆借一点资金,以便偿付清沙民工工钱。”陆敬儒为难半会儿,尴尬道:“唉!不怕大鸿兄见笑,如今县府也是捉襟见肘,心有余而力不足啊!今年大旱,全县歉收,饥民遍野,给省府打报告,要求拨款赈灾,至今杳无音信。县府实在无能为力,真是分文都难以拿出,只好眼巴巴地看着。就这暂且不说,甚至连后天省府开参议会,区区几百元的路费也都尚无着落,唉!唉!……”梁大鸿听了一脸失望,讥讽道:“想不到堂堂县府竟是个空架子!”陆敬儒就苦笑道:“不在其位,不知个中滋味呀!哎?对了,大鸿兄何不找找茂源商行的宜忠兄想想办法?宜忠兄乐善好施,热衷公益事业,我想一定会鼎力相助的。”梁大鸿道:“也只好走这一步了。”

就在梁大鸿进了县府找陆县长说话的当儿,千叶三郎无所事事地坐在车辕上,一边观望街景,一边等候梁大鸿。一个骆驼客模样的人走了过来,瞅了千叶半会儿,就走到千叶跟前低声问:“先生,雇骆驼吗?”千叶不耐烦地瞪了来人一眼,挥着手“去去去”地要将来人轰走。骆驼客样的人不走,突然压低声音问道:“你是千叶君吗?”千叶三郎猛地瞪大了眼睛:“你是?”来人急促道:“我叫斋藤。宫本大人想知道,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千叶连忙汇报道:“我已将千佛洞搜寻了一遍,暂时还未发现什么线索,正打算再去四周的沙漠里寻找。”斋藤道:“眼下战局对帝国不利,宫本大人让你抓紧时间。”千叶点点头:“知道了。”斋藤又道:“为了安全考虑,以后将采取特殊的联络方式,”说着突然将一只特制的哨子塞进千叶手中,接着道:“每礼拜一,只要吹响这只哨子,就会引来一只经过训练的鹰隼,情报就在它脚下的竹筒里。”斋藤刚说到此,千叶看见梁大鸿怒气冲冲出了县府,向这边走来,忙使眼色,于是斋藤有意抬高了声音道:“不雇就不雇,发这么大火干什么!”说着扭头就走开了。千叶见梁大鸿走来,急忙从车辕上跳下来问:“先生,回来啦?”梁大鸿没好气地答道:“哎。”本意要千叶随他一起去茂源商行,转念一想,正因千叶是陈宜忠引荐给他的,若带了他去,便有与陈宜忠条件交换之嫌,这样会有失他梁大鸿的尊严,于是告千叶三郎,让他在此再等一会,他自己到茂源找陈老板去。

清晨,在茂源商行后花园里,精美的鸟笼悬挂在紫藤花架下,一只画眉在笼中跳来跳去地鸣叫着。陈宜忠一边喂着画眉,一边心事重重地想什么。这时,账房唐继尧到后花园来告陈宜忠,说梁先生来了。陈宜忠刚回头就看见梁大鸿急急走来。梁大鸿拱手道:“一大早贸然拜访,请多见谅。”陈宜忠迎笑道:“看大鸿兄的样子,定有什么大事。”梁大鸿道:“实不相瞒,我是来借钱的。”陈宜忠一怔:“噢?!”梁大鸿直截了当道:“昨接教育部电报,声称财政困难,拨给研究所的经费要等数月后才能拿到,因此想找宜忠兄相助。”陈宜忠斟酌道:“不知大鸿兄需要多少?”梁大鸿想了想道:“估计得一千元才能渡过难关。”陈宜忠听了就为难地摇着头道:“难呀,嗯,很难呀。”梁大鸿发急道:“宜忠兄言过其实了吧?区区一千元,对茂源来说,不过九牛一毛而已!”陈宜忠挥掌在面前晃了晃,就低头叹道:“不,不,这数目倒不大,若是大鸿兄私事,敝人定会倾其所有,然而,至于……嗯研究所嘛,乃是中央政府的事,敝人便不可越俎代庖了!”梁大鸿不解道:“保护莫高窟人人有责,说是我梁大鸿的私事也未尝不可,望宜忠兄莫食前言,鼎力相助才是。”陈宜忠扮出满脸苦相道:“大鸿兄有所不知,敝商号归上海总号管辖,一应财务,均得上报。这么多钱,敝人不敢做主。”梁大鸿听了颇感失望,最后只得再争取一下,几乎是央求道:“难道宜忠兄就不能通融通融?”陈宜忠沉吟片刻道:“大鸿兄,你看能否这样,若能使莫高窟为中央政府和敝号共同所有,敝人可出面跟总号商量,以后研究所的资金概由茂源全权负责。”梁大鸿听了就忍怒正色道:“莫高窟乃民族共有之宝贵财产,既不为研究所所有,岂能归茂源私家所有?”陈宜忠笑道:“大鸿兄且莫在意,俗话说,在商言商,如果无利可图,即便敝人一厢情愿,总号怕也难以同意呢!”梁大鸿勃然大怒道:“可笑!我梁大鸿到敦煌来不是卖莫高窟的。”说完愤然回身出茂源商行去了。

梁大鸿出了茂源商行,气不打一处来,脸色变得铁青,想到平时这些人耍起嘴皮子来,人模狗样,人五人六,满口爱国,一身正义,但一跌入实事,一个个都油头滑脑,成了伪君子。但莫高窟的经费却不能没有着落。于是梁大鸿一气一急,就索性决定以卖画的办法解决。梁大鸿想好了,回到车前,对千叶三郎直道:“克杰,快去想办法借张桌子,我去弄一套文房四宝和国画颜料,一起去东校场。”千叶三郎疑道:“先生要做什么?”梁大鸿发火道:“叫去就去,啰嗦什么!”

半个时辰过后一切准备就绪,梁大鸿刚开始挥毫,敦煌城里便风般传开。此时进城购物的红柳装扮成富家千金,刚从专卖首饰的银店里出来,就听满街的人一边议论梁先生在校场卖画的事,一边成群结伙向东校场奔去。红柳见状,就要去东校场看究竟,跟随的小喽啰就小声提醒道:“奶奶,咱们回山寨吧。”红柳坚决道:“跟我走。”小喽啰急道:“大当家的交代了,买完东西就让快回山寨。城里人多眼杂,怕……”红柳瞪小喽啰一眼道:“有我做主,怕什么!走!”小喽啰还要说,红柳听也不听,只管随人流朝东校场走去。

此时,东校场已是人山人海。梁大鸿在一张借来的八仙桌前挥毫作画,四周求画的人将他围得水泄不通。双庆班的何班主满头是汗地挤到桌前求画。梁大鸿要何班主命题。何班主欲求一丛兰草。梁大鸿几笔下去,就见一丛勃勃生机的兰草跃然纸上。四周求画的人都齐声赞叹,说那画真叫出神入化,栩栩如生。何班主未拿画,先将一包银元放在桌上。梁大鸿说几叶兰草,不值这么多银子。何班主就说梁先生一字千金,甚是值得。梁大鸿说,收十元也物非所值。何班主只好说这是双庆班的一点儿心意,梁先生若执意不收,他便不好向帘秀姑娘交代。如此,梁大鸿也只好双手打拱,感激道:“好吧,我代表研究所全体同仁表示衷心的谢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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