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雍皆因一天的劳乏,睡得又晚,才躺下不大工夫,便甜甜蜜蜜地睡去。等到一觉醒来,晓色已然上窗,他有早起的习惯,已然躺不住,便披衣起来。值后夜的馆役,见他这早起来,却很惊讶,以为是一件奇事。幸亏馆里有值后夜的,不然他寻一碗水漱口都不能。当下他求那个馆役给他打一盆水洗脸漱口,别的屋子,却一点声音没有,都在那里睡得正浓。他不敢惊动人家,只得穿了长衣,打算到外面走走,吸点空气。皆因他在乡间住惯了,这里的气味,实在令他闷损。他出了门,越了几条小巷,空气依然一般浊恶。最令人讨厌的,每家门口,放着一个马桶。有一个淘粪夫,用一担污水,拿把竹刷子,在那里挨个刷那马桶。不但这种气味,为伯雍所不曾闻过,连那腐败污秽现象,也是初次寓目。他暗道:“南城外头,怎的这样浊恶?大清早晨的,都没有一点新鲜空气,反倒成了马桶世界。人类在这样空气里活着,还能有什么出息。”他一边想,一边掩着鼻子,紧紧地跑去。那个刷马桶夫役,看着很奇怪得直乐。伯雍跑了半天,才把马桶阵跑出去,看了看,已到南大街。只见行人较众了,可是没有一个讲究的人,都是凭着力气吃饭的苦同胞,也有泥水匠,也有赶市的,也有卖苦力气的,也有做小买卖的,也有拉车的……他们都是精神百倍,在这清晨里,懒惰的富人高眠之时,去挣他们一天的衣饭。伯雍在街上站了一会儿,见那边有卖豆腐浆的,他也杂在一群劳动朋友里面,买了两碗豆腐浆喝。他觉得非常甜美。他喝完了豆浆,看了看,前面却是粉坊琉璃街。他自思道:“这里离陶然亭不远了,何不到那里看看,空气比这边强多了。”想罢,鼓舞精神,进了粉坊琉璃街。
这条胡同,在南城是很大的,虽然不十分清洁,比密排马桶的小巷,可谓差强人意。他走出东口,忽然空气又坏了。原来这里有几处大粪厂,放出臭气,把空气都污秽了。他堵住鼻子,闯过这个灾厄,才喘了一口气,痛快多了。只见龙泉寺的苍松古柏,带着朝烟,正在那里舒展它们的奇姿劲态。瑶台、花神庙和陶然亭,都在晶明空气里,现出一种奇古的姿态。那苇塘里的新蒲,已然有些生动的意思,有许多野鸟,在苇塘里叽呱乱噪,欢迎那轮乍升的晓日。他顺着蜿蜒的土路,走到那所过街楼底下。只见有两个少年,在那里喊嗓子。一个十八九岁,一个十四五岁,那十八九岁的,生得丑八怪似的,面部至为可笑。那十四五岁的,却十分白皙,眉目之间,秀气流溢,好似一个女孩子。只见他穿一件半旧的青洋绉薄棉袍,系一条白洋绉褡包,脚下月白色袜子,穿一双青缎皂鞋。他的头发,四围剃得精光,只留一个刘海顶,手内还提着一个黄雀笼子。那十八九岁的,却是一身布衣。他两个向着那门楼的高壁,你喊一声,我叫一声,在那里喊嗓子。他们见伯雍站在旁边,却都不喊了。伯雍一见他二人的打扮,断定他们必是唱戏的。他们见了伯雍,也不避忌,那白皙少年,不住地直看伯雍。本来伯雍斯文儒雅,一见不是市井闲汉,所以他们一点也不害怕。那个丑孩子,反倒满脸笑容的,过来与伯雍扳谈30,说:“先生起得真早。大概也是好唱,来喊嗓子来了!”伯雍顺口答道:“可不是。你们大概是梨园行的人,你姓什么?”丑孩子说:“我姓庞,叫三秃子。他是我的师弟叫白牡丹31。先生贵姓呀?”伯雍告诉了他们。三秃子说:“先生得暇,到我们家里坐着。”伯雍说:“好!将来去拜访。但是你们在哪里住?”三秃子说:“在长巷头条。”伯雍说:“离此太远了。”三秃子说:“可不是。我们反正每天早起绕一个弯儿不是金鱼池,便是坛墙,要不就到这里来。”伯雍说:“我离此不远。咱们可以常常在此相会。”说着又问那白牡丹说:“你十几啦?”白牡丹见问,小脸先一红才说:“十五啦。”伯雍又问他说:“你去32什么角儿?”白牡丹说:“唱小旦。”说话时,又要看伯雍,又不好意思。他大概没见过什么正经的人,所以与他正式谈话,倒反觉着有些拘谨不安。可是伯雍一见,已然很喜欢他,暗道:“可惜这样一个孩子,只因家贫,落在梨园里面。若生在富贵人家,不是一个少爷?可是少爷也没有什么可贵的,娇惯一辈子,也不过与草木同朽,反倒不如身习一艺,将来倒有个名儿。”伯雍从此有成全他的意思,因向他们说:“我要到陶然亭那边看看去。你们去不去?”他两个都愿意去。
于是他三个沿着苇塘边的大路,绕过瑶台,先到花庙,不过三间破房子,门还锁着。白牡丹说:“听着这个名儿倒很好,却没有什么。”伯雍说:“什么景色名胜,也都是听着好,一见实在东西,都没什么。可有一节,中国的名胜,都有点诗和画的意思,先得心里以为是好,由意境里造出一个好景色来,便是三间茅屋,也算是好。没有诗的意味,就是高楼大厦,也是俗物。”白牡丹听了伯雍的一片话,似解似不解,只拿眼睛直直地望着伯雍。那三秃子故做解人,听了伯雍的话,只望着花神庙连连点头赞叹。伯雍说:“这下面还有两间古迹,我领你们看看去。”说着把他二人引着到香冢和鹦鹉冢的旁边。只见一个小土坡上,有两个小小石碣。一个刻着篆文“香冢”两字,一个刻着“鹦鹉冢”三字,背面都有铭志。白牡丹一见,说:“这个大概是两座坟。为什么又叫香冢和鹦鹉冢呢?”伯雍说:“你们没见背面都有字吗?”因把两道铭文念给他们听,他们也不明白所以然。白牡丹因说道:“为了一个鹦鹉,还费这么些人事,又买地,又立石头,又作文章的。”伯雍说:“这便是文人多情的地方。俗人哪里会做这样的雅事呢?”白牡丹听了,似有所感,半晌说道:“我将来若死了,埋在这里倒不错,但是谁给我立碑呢?我还不如一个鹦鹉呢。”伯雍说:“你这点岁数,暂且虑不到这上头。可是你别看这个小土岗,打算埋骨这里,资人凭吊,实在不容易呢!”这时只听三秃子在一旁问道:“这里埋的真是一头鹦鹉吗?”伯雍说:“大家都那样说,铭文上也那样写着。可是据父老传说,这香冢所埋的是一个才子的文稿,因为他上京会试,不中,一有气,把他一生的诗文稿子,用火焚了,把灰埋在这里,起名香冢,以后便成了古迹。这鹦鹉冢,是一个士人纳了一位爱姬,可恨大妇不容,把姬人治死了,那士人没法子,把姬人埋在这里,立了这个石碣。所谓‘浩浩愁,茫茫劫,郁郁佳城,中有碧血’33就暗指这回事。这也是大家附会之词。还不如就认定是鹦鹉,又有何不可呢?”白牡丹和三秃子听了伯雍这一解说,很觉有趣,自小仿佛知道陶然亭,这里有什么香冢鹦鹉冢,今天才明白所以。当下他们对于伯雍益加钦敬了。
他们在这里玩了一会儿,打算到陶然亭随喜随喜34,刚下了土坡,往南一转,只见另一个土坡前面,有一座新坟,还有一个较大的石碣,在坟前立着。伯雍一见,惊道:“这是谁的坟?来和香冢做芳邻,不是可怜的文人,定是多情的妓女,死后无依,被知交埋在这里了。”赶紧绕到前面一看,只见石碣上大书“醉郭之墓”四个字,却是彭翼仲写的。转到后面一看,有林琴南作的《醉郭小传》。伯雍叹道:“醉郭可谓不朽了!他不过是个卖报的,就皆因疯疯癫癫的,能勉人去爱国,自己却不留一钱,不过日谋一醉,也就够了。虽然是个畸人,却有过人的气节,所以一般阔人,虽然生前轰轰烈烈,令人侧目,若论身后之名,哪里及得醉郭万分之一!——除了他的家奴,或者能替他大吹一气。可见功名富贵,可以窃取。身后之名,万不是盗窃来的,就使能盗,将来也有个评判。”
伯雍当时又把醉郭的历史,向白牡丹和三秃子说了一遍,他二人以为没什么趣味,不过说醉郭是个疯子便了。他们由此又到陶然亭里游了一会儿。他们都有些渴了,三秃子说:“咱们到瑶台喝茶去吧。”伯雍说:“那里卖茶吗?”三秃子说:“那里便是王家茶馆,我们唱戏的到那里喝茶的很多。”伯雍说:“既这样时,咱们就去吧,我很愿意在野茶馆里喝茶。”当下他们又折回来,由芦苇丛中,一高一低的,寻着干道,已然到了瑶台之下。这里是在一个大土台上,建造了一个小庙,有三间大殿,有三间西厢房,已就残破,年代是不可考的了。幸有王老夫妇,把它租过来,时加修葺,尚不至倒坏。他们夫妇就在这庙里开了一个小茶馆,卖点清茶,还有烧酒、咸鸡子、落花生、麻花、排叉什么的。当伯雍三人由野苇塘里往上来时,早见那小角门旁边,挑着一个茶招子,和一个小酒斾35儿,在春风里荡着。台上台下,有许多古槐,已都发了绿芽。伯雍一见这地方,连说有趣,及至到了院中一看,大殿前面,摆着许多条桌,有许多人,在那里品茗。他们有认得白牡丹和三秃子的,都说:“爷儿们来啦!这边喝!”看那样子,大概也都是梨园行的人。当下他们找了一张闲桌,彼此坐下了。这里比陶然亭高得多,四下一看,南城一带的景色,都看见了。
这时那主妇把茶具给拿过来,问有茶叶没有,伯雍说:“我们没带茶叶,给我们挈36一包好的来。”那主妇见说,去了一会儿,挈了一包茶叶,提了一壶开水,把茶泡上,自去了。三秃子很机灵,等茶闷得合了适,他却给伯雍先斟了一碗。伯雍喝这水时,非常甘芳,还是野外地方,比市内强多了。他们一边喝茶,一边听旁人说话,所说的都是梨园演戏的事,说得十分可笑。还有拉胡琴与人家吊嗓子的,虽然是个野茶馆,却十分热闹。约有十点多钟,伯雍也觉得饿了,白牡丹和三秃子也要家去,伯雍替他们会了茶钱,一同出了王家茶馆,下了瑶台,他们分首37,各回原路,白牡丹还嘱咐伯雍一定到他们那里看看。伯雍说:“我有暇时,一定去看你。”于是自己慢慢地往回走来,到了粉坊琉璃街,有拉车的问他坐车不坐,伯雍说:“快到了,不坐车。”他想着:“我到了报馆,差不多得过十一点钟,他们一定都起来了,我和他们说说我这段奇遇。”因为他一心念着白牡丹,也不觉乏,不大工夫,已到了报馆。
他进去一看,里边仍是静悄悄的,每屋的窗户帘,一个打开的也没有。原来他们还是睡得正浓。伯雍跑进屋子,喊道:“你们还不起来,外面都一点多钟了!”张子玖、王凤兮正在睡梦中,听得伯雍一喊,都醒了,忙问说:“什么时候了?”伯雍说:“一点多钟了。我上一趟陶然亭都回来了。”他二人见说,才由床上起来,叫馆役打水漱口洗脸。完了事,凤兮问伯雍说:“你怎这早就起来了?”伯雍说:“我跟你们说也不信,我没等太阳出来,就起床了。我见你们都不起来,打算出去绕个弯儿,谁知跑入马桶阵里。我一直向南行去,竟到了南大街。我想从前曾到陶然亭游过几次,何不到那里看看?我便溜达到那里,有趣极了,我还得了一个佳遇。”张子玖听了“佳遇”二字,忙问道:“什么佳遇?告诉我听听。”伯雍说:“妙极了。但是我此刻太饿了,由黑早38就起来,只喝了两碗豆腐浆,照你们这样俾昼作夜39的习惯,我实在受不了。你们喊一声,教他们开饭。吃完饭,我说说我这段佳遇。”子玖见说,真个一声喊道:“开饭啦!”他们大概没这早吃过饭,所以一声命令,连厨子带馆役都很惊讶的。厨房那里现忙,好容易才把饭菜做好,因为只三个人吃,开了半桌。吃完饭,张子玖记挂着伯雍那段佳遇,因向伯雍说:“你该说了。”伯雍说:“你真没忘,我跟你打听,哪家戏园有个叫白牡丹的。”子玖说:“民乐园有个唱小旦的叫白牡丹,可是还没有什么名气,目下很有几个人捧他,我的朋友也有喜欢他的,天天去听戏。怎么?你遇见他了?这也算不了什么佳遇。我自当你见过什么莺莺、红娘的呢。”伯雍说:“你这人怎竟想这些个!怨不得昨天少卿和若士奚落你,差不多凌登徒而上之了。怎见得白牡丹就不如姑娘呢?你也不想想,大清早晨的,谁家小姐去逛陶然亭?便是遇见,咱们一个读书人,也得回避人家。皆因是白牡丹,所以我才敢跟他说两句话。”此时凤兮从旁插言道:“你说这可望而不即的事,子玖最不愿意。你非得跟他说,哪个茶室姑娘最喜欢留髡。他听着必然眉飞色舞,一定去试一试。白牡丹无论生得多好,似乎跟他没关系。凡是不能成关系的,他都以为不好。”子玖见说,向凤兮道:“怎么着?连你也拿我打趣儿了。”既而又问伯雍说:“你跟白牡丹说话了吗?”伯雍说:“怎的没说。这孩子很有点意思,我给他解说鹦鹉冢时,他说他死了也愿意埋在那里,他有这句话,可见没有俗骨了。”子玖和凤兮见说,齐声问道:“他说这话来着?不错,孺子可教。”一边夸赞着,凤兮直捻他的小胡子,仿佛在那里构思,要替白牡丹作一首诗似的。
此时伯雍又续言道:“我们在瑶台一同喝了半天茶,那里是个特别的社会,很有趣的,可惜从前竟不知道。如今无意中被我发见40,真不亚如哥伦波41发见新大陆一般。我们没事时,正可到那里去消遣、喝茶的。除了些乡农野老,便是些唱戏的,虽然言语举动,有些粗糙,我却喜欢他们都很率真。大概他们在戏界里都是够不上阶级的人,所以还没有习气。若成了名角,或者也就骄矜起来了。总而言之,那里却是一个解愁所在,以后我要拿那里做个避秦的桃源。”张子玖听到这里,已然不奈烦42地说:“才提白牡丹的事,我已然有点意思。你又说起瑶台来,究竟白牡丹怎样呢?”伯雍说:“你想能怎样?初次见面,也谈不到什么,可是我们临分手时,他坚嘱到他家看看。他说他们在长巷头条住,他的师傅姓庞,有了地址和姓名,难道不能找去吗?只是一样,我看他们家里也未必怎样富裕,我们一去,不知他师傅愿意不愿意,什么茶水等项,不能不破费一点。”子玖说:“你这人过于顾虑了。难道一杯茶,就把他喝穷了?再说他们唱戏的,此时正赖人捧。报界的人,他们更是欢迎,因为能替他们吹嘘。此时已有许多人希望捧他,只是没有与他见过面的。假如因你身上,能与他见着,于他们未尝无利,有何不可呢?”伯雍说:“我打算先听他几天戏。假如将来不无出息,再替他出力,也还不迟。若是虚有其表,不堪造就,也就罢了。省得教人说我们外行,重色轻艺,瞎捧乱捧,也捧不起来,落个无趣。图什么呢?”
当下他三人把这话搁起。伯雍向凤兮、子玖商量起分担新闻的事。子玖说:“昨晚歆仁与你怎说的?”伯雍说:“他教我担任文艺部。”子玖说:“正好这一部分正没个专人,得你担任,将来一定可观。”伯雍说:“你们先不必说这客气话,我现在还是外行,慢慢地学习吧。”于是打开报,三人参酌,用朱笔画出格式来,分配定了,伯雍自任预备他的材料。这时忽见进来一个馆役,脸上笑嘻嘻地向伯雍和子玖、凤兮说:“刚才总理来电话了,说今天晚上在陕西巷泉湘班请吃花酒43,请诸位先生,晚上务到,不必到旁处去了。”子玖见说,先笑起来说:“好好!多日没吃花酒了。”因向那馆役说:“你去回总理,晚上我们都去。”那馆役自去了。伯雍因问子玖说:“歆仁还逛窑子吗?”子玖说:“现在当议员的,哪个不逛窑子?八大胡同,简直指着他们活着。照我这样五吊钱喊一个铺,两块钱住一夜,真是无聊已极。不承想还得个登徒子的徽号。照人家一两台花酒,便是一百多块钱,人倒说他不是色鬼。我倒想那样,没钱!”既而又向伯雍说:“还不错。他还看得起你,居然还请你吃一台花酒。”伯雍说:“别管为谁,我们晚上倒得看他的贵相知,或者是很不错的。”子玖说:“我们早看见过了,还是清倌44,倒是纯粹北京人,名字叫什么桂花呀?大概叫桂花。十五六岁,好打好闹,还能唱两句二黄。歆仁自从挑上她,差不多天天去,牌哩酒哩,不知捧了多少次。这回利用你新加入本社,又做这一回场面,将来他一定把她讨出来。”伯雍说:“他已有好几个孩子了,他的夫人也很贤慧的,何必还想弄人。此话未必属实。”子玖说:“你还不知道,近来他的夫人,得了一种冤孽病,总也治不好。他们的爱情,已然冷淡了。再说,现在当议员的,有两件流行品,彼此夸耀,第一是马车,第二是姬妾。那当不上议员的,看着他们如此快活,都有三个志愿。”伯雍忙问:“哪三个呢?”子玖说:“便是一车、一妾、一议员。他们见人家这样羡慕他们,也就以此三项骄人。如今歆仁,议员有了,马车有了,只短一个妾,所以每每引为憾事。他若不弄个妾,便是到在议场里,也有点相形见绌。”伯雍说:“你这话我不信,简直是骂人。”子玖说:“真的。假如你当议员,若没有马车,没有妾,大家真能不理你,说你是外行,还免不了田舍郎的呆状。他们已成了这一种风气。你不信,问他们当议员的,谁有妾?谁有马车?他们很高兴的,必屈着指头告诉你。因为他们每人都有一本统计册,没有马车和姨太太的,摈而不录。所以歆仁近来抓耳挠腮的,很为这件事发愁,他这样在桂花身上捧场,也是为得她欢心,省得为捷足者先登,不得不预为地步45。论他很可以了,在议会里,虽然不是很红的角色,却能拉党,所以党魁很重视他。在经济方面,自然是不发愁的,慢说一个桂花,十七八个,也办得到。”伯雍道:“话虽如此,他的妻党,很厉害呢。恐怕这个议案,不容易通过。”子玖说:“他所以抓耳挠腮,急得要命,大概也是对于这方面不无戒心。”
伯雍和子玖正谈得热闹,忽听凤兮在旁边说道:“别瞎聊啦!正经把稿子归掇归掇46,先发一点,竟等晚上由泉湘班回来再办,不知什么时候散,恐怕来不及,莫如先做点活计吧。”二人见说,皆以为然,当下不谈天了,忙着去办稿子。晚上,少卿和若士也来了,帮着把稿子发了一大半。六点来钟,他们一齐出了门,雇上车,飞奔到泉湘班。这班子是北班中数一数二的。他们到了院中,只听跑厅的47吆喝了一声,随即过来一龟奴,把他五人截住说:“诸位老爷,恕眼拙,有熟人提一声,现在没有闲屋子了。”
大凡在窑子里得着一个资格,教全院姑娘都认识你,一切跑厅龟奴和掌班的都恭维你,不是称为某大人某老爷,就是某大爷某少爷,或是几爷,都煞是不容易呢。第一得有金钱,第二得有工夫。金钱的魔力最大,能教人脑袋上镌着字一般,使那些龟奴一见,就能认识。再加上工夫,一天也不缺席,那些龟奴比认他们家祖坟还省事呢。若是这两件不及,也就不必逛了。窑子中人的势利眼,比哪界都厉害,你若不常去,或者透点寒酸,他们明明知道你招呼过哪个姑娘,他能硬不认得你,不是问你有熟人没有,就说没屋子,要不就往柜房让你,甚至教你在院中站半天,没一个人招待。若遇见有几帮阔客,在此打牌吃酒,姑娘也忘其所以了,龟奴更是兴高采烈,简直不愿有普通客人来,不过不好关门就是了。这时若有不识趣的客人,一心要访他贵相知,火着心48,同着朋友去了,谁知他认识的姑娘,打扮得花枝招展,正陪着阔客打牌吃酒呢。忽然你来了,姑娘也不愿意,跑厅的也不奈烦,把你们往冷屋子里一装,半点钟姑娘也不过来一趟。相形之下,有多们49难以为情。虽然浇一脑袋冰水,还得掏一块钱,这一块钱的来历,先不必说,这肚子肮脏气应当怎受呢!作书的既没钱,又没工夫,多少也受过点这样的气,恍然大悟了,所以久已不敢作此想。至于现在好逛诸君,脸子是脸子,钱是钱,工夫是工夫,当然不能挨掩50的,还请照旧去。别忘了说书,言归正传吧。
那跑厅的上前一拦子玖五人,致使五人好生不愿意。虽然在这里不认识姑娘,也有跟白歆仁来过的,怎就忘了呢?方要与他发作,可巧歆仁的那个管家大人,正由里院过来,一见子玖四人,便说:“那是白大人请来的客。”跑厅的见说,满脸赔笑道:“恕眼拙。”当下把四人引到后院桂花的屋子。只见三间较宽大的屋子,隔作两明一暗,桌椅床帐等项,都是临记洋行的舶来品,一见便透出红姑娘的气派来,却不知是谁给置的。或者是歆仁所赠,因为他二人关系密了,别人也不便再花冤钱。此时白歆仁还没有来,只把他的亲随派来,招待客人。这时屋内已然有几位客,气度都很骄矜的,可是一见桂花,五官便都挪位了,这个拉,那个跑,闹个不休。伯雍一见他们,都是国民代表、参众两院的议员,因为他们胸前都悬着金光灿烂的议员徽章。他们所以似乎有挺大的气度,异乎寻常的样子,也就因为他们胸前有这点东西。
伯雍五人,和那几位贵宾,彼此通了名姓。再看那桂花时,还是雏妓打扮,头上梳着极玲珑的两个抓髻,戴了满头的花儿,身上穿着花缎旗袍。因为身量矮一点,还穿着旗装的厚底鞋。眉目之间,生得倒很秀媚的。跟她的娘姨,年纪不过四十来岁,一张白瘦脸儿,微有几个麻子,虽然有了年纪,却仍带点少年时的风韵。她头上梳着一个小小的苏州髻,戴着一头黄簪子,穿着青缎半大夹袄,青缎中衣,脚下月白袜子,也穿一双七分底旗式青缎坤鞋,腕子上戴着极粗的金镯,指头上戴着五六个戒指,说话时飞眉使目,很有些满足的样子,人都管她叫老黄,桂花呼她作阿姨。她倒是桂花的亲姨,只见她在桂花身上很留神的,桂花天真烂缦51,对于诸客,倒是一视同仁,没有差别的待遇。可是老黄,偏要叫她有分别,桂花若跟胸前没有徽章的来宾嬉戏时,老黄必然呵止他,说:“别闹了!这么大了,老不会安静一会儿。”可是桂花一会儿又去跟戴徽章的老爷们去闹,撒娇撒痴的,教背着,教抱着,老黄便不拦她,还在一旁跟着凑趣儿。伯雍在旁边冷静观察,这妇人的肺肝,什么颜色都看见了。
老黄和桂花的母亲是亲姊妹,她的丈夫是街上无正业的一个光棍52儿,桂花的母亲,嫁的倒是一个旗下53当差的,生了桂花一个闺女。革命以后,桂花的父亲死了,家里日月,本来不富裕,自丈夫去世,更是柴米无着了。娘儿两个,天天在穷愁里活着。一日黄氏走来,帮助她娘儿俩一些柴米,她们娘儿俩很感激的。黄氏因和她姐姐说:“姐姐!你们娘儿俩老这样,也不是个了手54,怎的也须想个长策。”桂花的娘说:“我一个妇人,能做什么!天天想主意,也想不出个善法,除了我给人家使唤着去,又有这个坠头街55,累着我的身子,一步也动不得。要不你把你外甥女儿带了去,暂且在你家住着,腾出我的身子,给人佣工。每月她的食费,我自己拿,就求你看管她,不至出什么毛病,我便感激你。”黄氏一听,大不以为然说:“你给人家佣工,每月能挣几个钱!现放着有个宝贝,可惜你不知道使用,成天抱着烙饼挨饿,你够多愚呀!”此时桂花正在一边剪纸人玩,忽听她姨说她们家有宝贝,便从旁插言一说:“姨呀!我们家哪里有宝贝?我怎不知道哇。”黄氏说:“傻鸦头56,你懂得什么!快外头玩去吧。”桂花见说,果然找邻居的小孩子玩去了。
此时黄氏见桂花出去了,便往前凑了一凑,向桂花的娘说:“傻姐姐,你看桂花出落得渐渐是个大姑娘了,吃香喝辣的,就在她身上。”桂花的娘见说,惊道:“你这话我不明白。她一个小孩子,每日只知贪玩,虽然十四五了,一点好歹也不知!我正愁她这么大了,不能分我一点忧,还指望她养活我吗?将来有对式57的,给她找个婆家了,我这段心愿,也就是了。”黄氏见说,笑道:“我说你傻,你真傻透了!你也不想想,如今是什么时候?如今是民国了,你别想咔嘣硬正58地当你那分穷旗人了。如今是笑贫不笑娼的时代,有钱的忘八,都能大三辈,有人管他叫老祖宗。你看!隆裕皇太后,若在好年头,老59不是老祖宗么?如今谁还理她!那窑子里的女掌班,差不多都是老祖宗了。当妓女的,竟敢起名叫龙玉,暗合隆裕二字的声音,听说是个议员替这妓女起的,寓着革命的意思。如今什么事都大翻个儿了,窑子里的生意,好不兴旺呢!好几百议员,天天都在窑子里议事,窑子便是他们的家,我看着别提多眼馋了!”桂花的娘听了这些话,更是惊讶得了不得,说:“妹妹!这些话你都是听谁说的?不瞒你说,这些话我听着都新鲜,照你这样说,将来天地都要掉换了?”黄氏说:“那指不定。马粪堆还有发迹的时候呢!你天天老在家里活挨饿,外头的事,你知道什么!现在八大胡同,了不得了,热闹得挤也挤不动。”桂花的娘又不明白了,忙问道:“哪儿有这么一个八大胡同?是不是石大人胡同呀,那里也不见得热闹。”黄氏见说,倒好笑起来,说:“你真是不出门的压炕头子货60!连八大胡同都不知道。那里就是花界。你知道前门外的窑子呀,就都在那里。”桂花的娘说:“买卖人所居的地方呀?”黄氏说:“对啦!那里了不得了,大洋钱天天往那里飞,差不多都成了金山银山,比皇宫内院还阔呢。咱们何不到那里头享几年福,也能做个老祖宗呢!”桂花的娘说:“那个地方,虽然有钱,岂是咱们所去的地方。”黄氏说:“我说你没忘你的穷根。再也不错,怎见那里就不许咱们去呢?”桂花的娘说:“咱们究竟是皇上家的世仆。当差根本人家61,虽然受穷,廉耻不可不顾。”黄氏见说,把脸一沉,透着有点生气,咬一咬牙,指了桂花的娘一下,说:“你呀你呀!可要把我怄死。我问你,锅里能煮廉耻吗?身上能穿廉耻吗?什么都是假的,饿是真的!如今没有别的法子,先得治饿。你知道我的来意么?我实在不忍你们娘儿俩,这样无着落的,指引你们一条明路,日后发了财,我也好沾点光。谁知你还是这样不开通!别想再当旗人了。你只把桂花交给我,管保你坐在家里充老太太,使奴唤婢的。”桂花的娘道:“听你之言,敢么要教桂花下窑子去?”黄氏说:“谁说不是。除非如此,你们娘儿俩没有活路。”桂花的娘道:“孩子太小,我不忍教她操皮肉生涯。”黄氏说:“我说你什么都不懂,果是什么都不懂。你当一下窑子,便得留客呢?有一种叫清倌,光卖盘子,不留住客,于身体一点关系没有。就拿桂花这个小模样,收拾起来,焉能不招人稀罕!保管下车62就红。不用说别的客,就是现在的议员,就够应酬的了。他们都是拿钱不当钱的,混他二三年,弄万八千,桂花依然是个黄花女儿。假如有对式的,未尝不可教桂花跟了人家去。清倌的价值更贵,至少也得三四千块钱。你没看见呢,议员逛窑子,跟疯了一样,他们都惦念娶个小老婆。自要人才出众,要多少钱给多少钱,机会不可错过呢。等桂花得了地位,在他们老爷跟前,说什么不成?你那时不知要怎样享福呢。恐怕到了那时,你就不认得你这妹妹了。”一席话,说得桂花的娘,有点忘其所以了,仿佛后来的富贵,一一摆在面前,迷惘了半天,才和黄氏说:“听你之言,也有道理。如今我左思右想,除此亦无良策。但是孩子太小,我们不过为图糊口,不得已而操此业。我但嘱你一句话,我的孩子,可不能叫她留住客!挣几个钱,还是给她找婆婆家要紧。”黄氏说:“这话还用你说!你的女儿,不是我的女儿一样?我哪能卖她的皮肉养家肥己呢!不过那里遍地是钱,不借重外甥女儿的鼎力,是拿不来的。只当我们使了一个美人计,发点财,也就不干了。”
当下姊妹两个商定,桂花的娘本来是外行,一应手续,都托黄氏代理。坐了一会儿,黄氏高高兴兴地辞去。回到家中,跟她男人一提,说:“已然说降了。只是搭哪一个班子呢?你也该与你那群忘八蛋、三孙子、人牙子、皮条匠、鸡毛蒜皮把兄弟,说一说,总得先使几百块钱押账,给桂花置几件衣裳、首饰,剩下的给孩子的姨大大63做用度64,她好放心。桂花是我姐姐的闺女,你别以为是拐来的,你也须拿出点良心,替我尽尽心,办妥当一点!”一片话数落得她丈夫老王跟大头蚊子一样,连说“我去我去”。没有几日,六百块钱的押账使下来了,黄氏替桂花做了几套衣裳,买了点首饰,装扮起来,不啻神仙中人,剩下几十块钱,给桂花的娘留着度日。从此黄氏便将桂花带到泉湘班,上捐65营业,孩子既有人缘,老黄又长于应酬,没有几天,便成了泉湘班一根台柱。
歆仁招呼了桂花,每天总要破工夫去一荡66。无论他怎样忙,心里总没忘过桂花。在议员里头,虽然有许多是桂花的客,他们已然是有了姨太太的,虽然这种东西不厌其多,可是在议员的地位,有一个姨太太,也足以自豪了,等到弄到国务员地位,再实行多多益善主义。他们皆因歆仁现在尚有向隅之叹,又见他在桂花身上这样尽心,知他必然有意了,所以都声明替他帮忙,谁也不许秘密进行,所以此时桂花,虽然没有脱籍,大家都拿她当歆仁的记名姨太太,差不多在参众两院声明保留案了。在桂花自己,天真烂缦,可是什么也不知道。不过她姨娘黄氏,已然看明白了,知道歆仁将来一定会领出桂花的,所以在歆仁身上,特别地留意。这次请客,要说歆仁不是为伯雍,也未免冤枉他,可是骨子里面还多一半为桂花,因为窑子里的姑娘,虚荣心比什么人都厉害,要是没人捧场,牌呀酒的乱闹一气,这个妓女,无论色艺多好,便不敢居个红字。有牌有酒的姑娘,便是无盐、嫫母67,也就把架子摆得老高,仿佛一个院子都装不下她。那些无人捧的姑娘,也就不敢与她颉颃,小心儿里暗暗叫苦,埋怨她的客,都是些穷酸措大68便了。
这时只见有许多同院姑娘,都搭讪着到桂花屋里来看,一个个都现出一种羡慕和嫉妒的颜色。这时便听院内一阵呼喊,那个跑厅的也说白总理诸位到,这个跑厅的也说白总理诸位到。老黄见说,赶紧往外迎接,桂花也笑着跑出去说:“你们都来了。”只见一个獐头鼠目、狼顾鹄声的人,年约三十来岁,微有几根黄胡子,上前把桂花搂住,连着就去亲嘴说:“乖乖!几天没见你,更出息了。”歆仁在旁边看着,心里想是十分不快,却也无可如何。桂花在那人腕里,支掌69半天,才挣脱出去,鼓着小腮帮子说:“我们不愿跟八爷闹!动不动挺臭的嘴就跟人要乖乖,什么毛病!”那人见桂花奚落他,张着两手,要去抓他,吓得桂花“呀”的一声,如燕雀避鹰鹯一般跑去了,惹得大家一阵好笑,连忙往堂屋里让。一时连主带宾,有十几位了,说话的口音,哪一省都有,真所谓南腔北调,聚合一堂,吵吵嚷嚷,闹成一团。除了议员,便是各报的大总理。歆仁因问他那长随说:“谁还没来?去催请催请。”长随说:“二爷不来了,三爷到别处有一局,胡总理、王总理都有电话谢谢。”歆仁说:“除了他们,大概都齐了,你分付他们摆吧。”一声下去,龟奴四应。当下在堂屋里摆下两张大圆桌面,只听那个要笔,那个要纸片,纷纷写起传局条子来。歆仁说:“你们别忙。谁叫谁,我给你们写。”当下他一人代办,写了二十来张条子,有一个人叫两个姑娘的,不认识人的由歆仁推荐,写个借局,都写完了。歆仁笑着问伯雍说:“你也得叫一个。”伯雍说:“我一个人也不认得,算了吧。已然够热闹的了,我只做个观花人便了,生拉硬扯的,勉强叫了来,她不认识我,我不认识她,也没什么趣味。算了吧。”歆仁说:“不行!一定得叫一个。”别人也说:“大家都叫,你凭什么不叫!不认得人,我们给你借。”只见歆仁摇着笔,笑了半天,回头跟大家说:“把秀卿给伯雍叫来怎样?”大家拍手大笑,都说“好极”。于是把条子写齐,教人分头去叫。这里纷纷摆台,在伯雍心里,十分纳闷:“怎么他们给我借条子,非常地喜欢呢?这秀卿不知是什么人?他们这回,一定拿我取笑了。”
这时台面摆好了,大家纷纷入座。不一时,所叫条子,陆续都来了,有肥有瘦,有高有矮,有南有北,一个个虽具几分姿色,不过仗着一身衣裳,满脸脂粉,堆成一个人,勉强只说是粉白黛绿罢了。她们一个个,都挨着叫局本人坐下。伯雍暗道:“这里头一定有个秀卿。”谁知都坐下之后,却没有。别人都说:“秀卿怎还不来!这个东西,可恶极了,软硬她都不吃,动不动就给人难堪。这时候了,她还不来。”伯雍说:“她既不来,不如辞了她。何必为她一人,致令举座不欢呢?”歆仁说:“你不知道,她也不是摆架子,简直有点怪脾气,谁招呼她,也不能合式70。今天给你借了来,或者她能看得上眼。”伯雍说:“你这是何苦!你们都摆布不了她,她看我是个呆子,更不爱理了。你们不是跟她玩笑,简直跟我过不去。”歆仁说:“不能!她若犯狗食71,今天咱们群起而攻。”这时已然吃了几巡酒,那些乍出茅庐的妓女,都要献献她们的能耐,叫师傅拉胡琴,一个一个地赛唱她们的二黄。在众声欢动之中,只见进来一个姑娘,穿着一身布衣,脑袋上也没有多余装饰品,年纪差不多二十多岁了,两只天足,亭亭的身材,面皮倒很白皙的,不过隐隐地仿佛有点烟气,但是眉目之间,有些英爽冰霜之意,一看便是个不老实的人。这时大家见了她,都说:“欢迎欢迎!只是来晚了,该罚的!”那姑娘说:“我认罚。但是你们谁叫的我?”歆仁一笑说:“我的朋友宁先生,要借你一个条子。”说着把伯雍一指,这时伯雍已然不安起来,暗道:“她就是秀卿,已然是个老妓。假如她若把我冷淡起来,实在不好看。”暗暗地把歆仁好骂:“没有拿朋友开心的。”别人也都把眼睛送到秀卿身上,看她做何举动。
只见秀卿把伯雍看了一眼,半晌说道:“是位老实先生。”说着竟走到伯雍身旁坐下了。伯雍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大家见秀卿竟挨着伯雍坐下,都很奇怪的,那獐头鼠目的老爷,笑嘻嘻地和秀卿说:“你今天是怎么啦?向常72不喜欢挨着老爷坐着,今天怎会挨着他去坐?你留点神,他身旁有锥子,看扎你一下子。”秀卿说:“我爱挨着人家坐着,你管得了吗?你大概被锥子扎怕了,替我瞎操心做什么!”又有一个人说:“宁先生是一身布衣,秀卿也喜欢穿布衣,穿布衣的当然要挨着穿布衣的。”秀卿见说,立着眉毛,向那人道:“穿布衣裳憨蠢吗?包子好不在褶儿上,你们倒都穿着绸缎呢,一般也见不出什么好骨头肉来!”那獐头鼠目的人,见秀卿还出来的话非常厉害,便说道:“不得了,她又该骂人了!我今天要跟你豁拳,非把你灌醉了不可。”秀卿说:“你先打个通关,完了我跟你豁。”歆仁在一旁非常赞成,那人也最爱豁拳,当下挽了挽袖子,挨家儿豁起来,不一会儿应当与伯雍豁了。秀卿说:“你跟他豁,我替你喝酒。”歆仁听见这话,笑着向秀卿说:“你这人究竟是怎回事?怎么才见面,你就在人家身上这样上劲,教我们怪疑心的。”秀卿说:“这有什么可疑惑的!我由心里头愿意替他喝酒么,你不会教你们桂花替你喝吗?”这时桂花在旁边斜着眼睛向秀卿说:“秀卿姐,我可没得罪你,你不知我不会喝酒吗!出这坏道儿做什么。”秀卿说:“没跟你说,小鸦头片子!”那獐头鼠目的人,这时在那里直用力,不住把拳头挥上挥下地说:“不管谁喝酒,反正你们俩人有喝的就行。”秀卿在伯雍旁边,也极力鼓舞说:“跟他豁!他是屎拳,不过瞎喊便了。”伯雍平日也很会豁拳的,不过今日要在秀卿面前做个脸,未免有点心慌,连豁三拳,都输了。伯雍把脸微微一红,只见秀卿把伯雍瞪了一眼说:“看着你很老实的,心里也够斗!你知道我替你喝酒,怎么一拳不赢呢?”伯雍说:“不是成心。你若不信时,我陪你喝三杯。”秀卿说:“算了吧!卖一个饶一个做什么!我不服气,跟老八先豁三拳。”因向那人说:“老八!我们老爷输给你三拳,我要替他挡一挡,你敢豁吗?”八爷说:“谁还怕你!来来来,不把你打回去,你也不知八老爷的厉害!”
这时伯雍也和秀卿说:“你这向73要输了,我也替你喝。”秀卿说:“你先别盼输,放心吧,这回用不着咱们喝酒了。”说声到,二人便豁起来,一转眼间,秀卿连胜三拳,举座都鼓掌喝起彩来,伯雍心里尤为痛快。八老爷连输三拳,未免有点上火,硬说秀卿都是等拳,执意不喝酒。秀卿说:“你不喝,我提着耳朵灌你!”大家也都说:“你明明输了,凭什么不喝!喝了再说。”八老爷没法子,吃药一般,把三杯酒都喝了,接着又跟别人豁,互有胜负。一个通关完了,八老爷终不肯与秀卿罢休,还要与秀卿豁。秀卿说:“你要豁,咱们换大杯,这一点的小酒杯,有什么意思!”八爷说:“好!”当时换个大杯,两人一对拳,豁起来。秀卿的拳,虽然好,也有时输,端起杯来便一饮而尽。伯雍在旁边看着,暗暗替她叫苦。可是秀卿犹如无事人一般,再看那八老爷时,小脸儿红得跟猴儿屁股一样了,舌头根子也短啦,眼见就要往桌子底下钻,还在那里叫阵。幸亏大家怕他醉倒了,极力劝止,方才罢了。这时叫来的条子,渐渐地都去了,来宾也有去的了,只有秀卿,还不曾去。不一时,饭都吃完了,她却拉着伯雍,问长问短,既而又问:“你今天有工夫吗?可以到我那里坐一坐。”伯雍说:“晚上还得办稿子呢。”秀卿说:“你没工夫,就不便去了。”歆仁诸人,至此更以为奇怪了,大概秀卿总没有过这样的态度,所以引起大家的注意。此时歆仁因向秀卿说:“你若喜欢他,我放他一晚上假,教他跟了你去。”秀卿说:“不必。他自有职务,你能天天老放他假吗?”因又向伯雍说:“每日事务办完,愿意出来,不妨到我那里坐坐。”说着自去了。
秀卿去后,这里大家却哄起伯雍来,有说他艳福不浅的,有说他年貌占便宜的,有说秀卿自命不凡、矫情立异的。伯雍也不管他们,不过对于秀卿萍水的知遇,不能不动点情感。这时天不早了,伯雍和子玖、凤兮诸人,谢了歆仁,一同回去发稿子。这里歆仁不免要和他几个切要朋友,在桂花的寝室里,略事休息。老黄忙着去泡好茶,一切账,教长随向柜上去开付,连酒席带车饭钱,共享了一百余元。一个小编辑两三个月的薪水,八口之家的用度,在灯红酒绿,鬓影钗光里头,没有了。千金买笑,一饮万钱,原是大丈夫的本色,寒贱鄙夫、悭吝下士,当然是不足语此,可是天下事,都有个缓急先后,到了仁至义尽的时候,挥霍亦可,俭朴亦可。不过民国以来,有好多事,不但去仁义太远,并且有许多不足挂于齿颊的,自己以为很豪了,殊不知每每为识者齿冷的。有好多人,因为一时的机会,地位也有了,收入也多了,似乎可以行一点有人味儿的事,谁知却不然的,他们有钱买房子,有钱买马车,有钱置姨太太,花天酒地,真敢挥霍一下子,表面上透着豪华极了,可是对于他的苦朋友,却另有一根肠子去看待。
现在少微得意点的人,他们都不教他们的孩子上学堂,多一半要请个家庭讲师,不用说,当老师的自然是他们的朋友占多一半,一个人若给人家占了西席,他的境遇,也就不问可知了。当东家的,应当如何优待,才算尽了朋友本分?何况人家当老师的,也不是白吃饭白拿钱,谁知他们的办法,真有令人击节惊叹的。他们不但每月一文不出,而且还雇着顶好的老师,教育他的子女。他们使的是什么法子呢?却先跟一个没事的苦朋友去说:“我看你太困难了,我打算在部里或参众两院,给你寻一个三四十块钱挂名的差使,但是你得应我一个条件,得在家里教我的子女念书。”你们看,这种雇老师的办法,有多么聪明!欲不应他吧,现在正饿着,便是自己能挨饿,家里的老婆孩儿,也不答应。可是一应承他,却是挣一分钱,担着两副责任。没法子!为治饿起见,就得应他,可是从此人格损失,一辈子便是活奴隶了。假如他们自己拿钱雇,也不过是二三十块钱。你若嫌少,他们便有话说:“当初雇个举人,才四两。进士也不过八两。如今白花花二三十块钱拿出去了,穷酸还不满意吗!”他们也不替人家想想,如今生活程度是怎样?八口之家,租房、吃饭、子女教育费以及衣履等项,一个月得多少钱!他们老不忘当初雇个举人只不过四两,他也不想当初是怎样生活!东宾之间,是怎个相得!学生出息之后,对待老师是怎个恩情!哪里照他们用种种机诈,骗取人的智慧呢。家庭讲师既这样,那报馆的编辑更可怜了,一个个俾昼作夜,弄得跟鬼一般,到了月终,连三十块交通票都舍不得给人家,不是说人家不卖力气,就是说人家懒,一般的肉体,谁肯牺牲身家性命,白给人家做机器呢。可是他们不是花天,便是酒地,念书的只为依人作嫁,为一个贫字所误,直不如当姨太太的一双鞋值得多。文人要打算吐气,便是海枯石烂,也没有指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