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毛飞上天》作者:何赛阳
内容简介
《鸡毛飞上天(套装上下册)》以陈江河和妻子骆玉珠的感情与创业故事为宅线,讲述了义乌商帮立足义乌,放眼全球,既艰辛曲折,又充满激情的创业史和情感史;展现了一代浙商筚路蓝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相濡以沫、百折不挠的创业历程。
作者简介
何赛阳,浙江义乌人,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曾任义乌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义乌文化报》《义乌文化》等报刊主编,大型电视连续剧《鸡毛飞上天》的民俗顾问。2003年获得“代表先进文化前进方向的中国共产党”征文浙江省一等奖,全国二等奖;有《古代义乌的图书刻印及藏书》《义乌古文献管窥》《义乌文化名人》《鸡毛换糖》(上、下册);主编《义乌市志·文化篇》《义乌市志·体育篇》《义乌党史·文化篇》《义乌文化名人》等
序
手摇拨浪鼓、肩挑货郎担、鸡毛飞上天。义乌是一座孕育财富、创造奇迹的城市,改革开放30多年来,敢为人先的义乌人从鸡毛换糖起步,用一根根轻灵的鸡毛垒起了一座全球最大的小商品市场,闯出了一条举世瞩目、独具特色的发展之路。如今,义乌的小商品已辐射全球210多个国家和地区,义乌也因此昂首向“世界小商品之都”迈进。
根据同名电视剧改编的长篇小说《鸡毛飞上天》,用文学艺术的形式来表现义乌发展的这种沧桑巨变。它描写了一家三代人50多年的坎坷历程,从中表现出义乌人崇尚孝义、吃苦耐劳、刚正勇为、慈善为怀的精神品格和不畏艰险、抢占先机的商业勇气与智慧,从而折射出义乌跨越式发展的轨迹。
《鸡毛飞上天》是2015年列选中宣部重点扶持的影视项目中唯一一部当代现实题材的电视连续剧,是浙商题材三部曲(另两部为《向东是大海》《温州一家人》)的收官之作,也是义乌历史上耗资最多、投入精力最大、涉及面最广的一部电视连续剧。小说《鸡毛飞上天》将在全国新华书店同步发行,起到立体传播的效果。
电视连续剧《鸡毛飞上天》,凭借著名编剧申捷原创的故事、实力派的演员、精细的制作,在众多的影视作品中脱颖而出;而小说《鸡毛飞上天》,在原有作品成功的基础上予以再创作,全书浓郁的本土风俗、方言、掌故和鸡毛换糖商业文化,淋漓尽致地展示了义乌传承了2200多年的地域文化。
本书创作角度独特而新颖,创作力度浑厚而强劲,以其清晰的肌理、厚重的史实、鲜明的浙中民俗文化而令人称道。诚如一些业内人士所说,改编者是用心、用意与用力的。
为义乌市场发展史予以有机总结与梳理,这是《鸡毛飞上天》的艺术成就之一。
在中国的近现代商贸史中,义乌始终是一个激动人心的话题。不少历史学家、经济学家、文学家和艺术家都以它为对象,投入睿智与激情,进行研究和创作。一段鸡毛换糖史,就是一段勤劳勇敢的创业史。电视连续剧《鸡毛飞上天》,无疑是为我们提供了一部生动的音像志。如今,文学工作者又将斑斓的图像化为扁平的文学,这是一次再创作。改编后的小说,海量收集资料,竭力扩充史料的来源,并反复比较疏证,因而把研究相对匮乏的义乌商贸文化和政经史迹拉到一个新的高度,对义乌的历史遗存和民情风俗予以了一次系统化的盘点与梳理。
塑造了以陈江河为主线的一大批杰出的“敲糖帮”,这是《鸡毛飞上天》的艺术成就之二。
《鸡毛飞上天》展示了近50年、尤其是改革开放30多年来义乌商贸发展的艰难曲折和波澜壮阔的历程。陈江河夫妻俩虽然历经波折,但依然无怨无悔,坚守人生信念,秉持祖辈的商业精神;着眼长远,主动顺应形势,打造新时代商贸模式。从最初的“敲糖换鸡毛”,建立传统行商;到培育市场,开拓海内海外;到向电商的跨越发展,直至新时期投入“一带一路”货运、海外仓的建设,一次次地拼搏、奋斗、商战,正是凝缩了陈江河以及无数正当韶华时光的年轻人一代代奋斗和创新的历程。
陈江河身上具有当年义乌敲糖帮勤劳、善良、正义的品性;他身上既继承了祖辈拨浪鼓文化吃苦耐劳、以诚为本、讲求信义的优良传统;又发扬了现代企业家敢闯敢创的精神。使他的性格执着而坚韧,行为果敢而顽强。在创业的道路上,他敢于勇立潮头,敢冒风险,抢占先机,争当第一。这种精神在义乌具有典型性,有了众多的陈江河,正是义乌取得辉煌成就的一个重要因素。
紧扣主题体现当今商贸业正能量,这是《鸡毛飞上天》的艺术成就之三。
除了广泛收集资料,本书编者还善于提炼、精于提炼。这里所说的提炼,不仅指对素材的筛选与运用,更是对主题和思想的淬炼。成功的作品往往是所有的“事”与“情”均应集中于突出的“着弹点”,《鸡毛飞上天》通过展示个人命运的起与伏、从商之路的成与败、追求成功的酸甜苦辣……深化了作品的基本思想,使小说达到非同一般的高度。
无论是影视作品,还是文学作品,《鸡毛飞上天》都是表现时代精神的,是展示正能量的,无疑是主旋律之作。《鸡毛飞上天》不矫饰、不回避生活的艰辛,它让主人公在崇高和世俗之间作出艰难而痛苦的情感抉择和命运抗争,无疑是值得肯定的。
义乌市场,作为中国改革开放历程中重要的典型的一页,在向世界展示过去和未来发展的“中国方案”中,不能没有义乌。《鸡毛飞上天》正是展示了关于义乌发展的气壮山河的创业史诗、筚路蓝缕的发展传奇、辽阔高远的历史画卷。而且,当今的义乌,依然是中国实体市场的引擎,是国际贸易改革的试验田,是“互联网+”的营销风口。《鸡毛飞上天》为这一页留下了真实而精彩的记录,这使它不仅具有突出的文学价值,而且具有重要的历史意义和开拓性的指导意义。
是为序。
中共义乌市委书记
盛秋平
故事梗概
严寒天气,漫天大雪里,一个弃婴随着拨浪鼓的声音啼哭,被外出鸡毛换糖的陈金水捡回家,取名鸡毛,大名陈江河(张译饰)。他从小被陈金水带着,肩挑货郎担,手摇拨浪鼓,走乡串户,闯荡江湖,以辛劳和汗水换取一点蝇头微利。陈金水没儿子,就把自己家族传承下来的生意经全部教给了他。
长大后的陈江河走南闯北跑遍了大半个中国,偶然间认识了同病相怜的骆玉珠(殷桃饰)和留洋归来的千金小姐杨雪(高姝瑶饰),由此展开了他和这两个女人长达半个多世纪的爱恨纠葛。陈江河历经艰难,终于找到了生活艰难的骆玉珠,进而导致了杨雪的因爱生恨,杨雪成为陈江河夫妻俩生意上最大的竞争对手,她处处牵制骆玉珠,誓要与她纠缠到底。
随着两人利益关系的纠缠,杨雪开始思考她与陈江河夫妻俩互斗的价值与意义,最终嫁给了商界的一代枭雄阮文雄(张兆辉饰)。
21世纪,陈江河与骆玉珠的儿子王旭(花昆饰)慢慢接手了家族生意。王旭是骆玉珠与第一任丈夫所生,从小是个忧郁寡言的男孩,除了家人,唯一陪在他身边的就是青梅竹马的邱岩(张佳宁饰)。
邱岩出国留学时,陈江河家受各方面因素的冲击,生意也一落千丈,王旭备受打击。阮文雄对陈家四面夹击,让陈江河陷入绝境。正当王旭处于危难之际,邱岩从国外归来,磅礴大气,足智多谋,二人齐心协力让企业渡过了难关。一家人经历大起大落后终于重新相聚……陈江河历经坎坷,饱受磨难,与正义正气人士结交,终于培育出了崇尚孝义、勤耕好学、刚正勇为、坚忍顽强、不畏艰苦、诚实守信的完美品格。陈江河血性,刚强,忠诚;胸怀像大海一样宽广,性格像大山一样坚毅挺拔;拥有爱心、包容心、感恩的心,集帅气、豪气、睿气、正气于一身。
义乌是一个孕育财富、创造奇迹的城市,从历史上的鸡毛换糖、路边集市到国际商贸中心,用几十年时间闯出了一条举世瞩目、独具特色的发展之路,成就了今天辐射到全球210多个国家的国际商品城。
《鸡毛飞上天》用艺术的形式来表现这种沧桑巨变。
第一集
一
一路上都是饿死的鸟类!两年前,尽管陈金水耍赖,修水库还是死了人,陈金水至今心有余悸,老天常常捉弄人啊,再也不能让陈家村饿死人了!
陈金水挑着鸡毛换糖的担头踏上义乌境内时,皑皑白雪已经把大陈境内的百多公里山川覆盖得白里透青了。雪雾下,厚厚的雪被在微风中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时有冰雪掉落下来。一丛丛毛竹被大雪压弯了“背脊”,但在严寒之下,还是倔强地露出了苍翠之色。
一路上看不见任何活着的鸟兽,陈家村的敲糖佬陈金水,又一次感受到人生之路是如此艰难!
这一天,陈金水冒着风雪,挑着货郎担,吐着寒气,拖着疲惫的双脚,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回家了,尽管糖担沉重,肩膀发肿,回到故乡义乌境内,担心变成了开心。脑子里像过电影一般,翻腾起了近百天来的一个个场景。
那是秋分过后,忙完地里的活,人已累得快趴下了。可是有了一段空闲的时光,他又得筹划日后的生计了。按惯例还是出门敲糖换鸡毛,照例在祠堂里点燃大红蜡烛,点燃一把香,分发给一起出门的族亲;照例朝祖先神位拜了三拜,默默地许下自己的心愿。其实,心愿很简单,如同顺口溜所言:“百样生意挑两肩,一副糖担十八变;翻山过岭到处跑,唯求盈利好过年。”
敲糖人出门前的这一幕“辞族”活动,不知上演了多少回,可谁也不知道这一仪式始于何时。不过出门前祭拜祖宗,长辈在场三问三答,亲自过问大家境遇,仪式是庄重的。
“天气冷,带个小子挑担头;生姜糖十五斤,元宵转来。”长辈点点头,大家又把家里的老少托付给长辈照应,敲糖人的心里是温暖的。
希望是满满的,但很少有如愿的时候。
这趟出门,陈金水带着二十几个族亲,走的是北路。先到苏溪,经大陈往北,过诸暨进入萧山,直赴杭州到达设在南星桥的北路总站,由此再去嘉兴、上海、南京……直到徐州终点站,队伍越分越少。年后,又从徐州返回,经南京、杭州、富阳、桐庐、诸暨而回义乌,队伍越聚越多。这一来一回紧赶慢赶,换鸡毛、收破烂、摆地摊,千辛万苦的敲糖路,苦和累自不待言,要命的是这敲糖生意,远不如从前了。否则,搭火车回家就省力多了。
原先丝绸之府、鱼米之乡的江南风水宝地,完全失去了本来面目。国家遭受的巨大困难已到了第三年,早早到来的寒风从萧瑟的大地掠过,田地大片荒芜,商店空空无物,百姓吃缺粮,烧缺柴。一路走来,江浙农民对付饥饿的法子,让见多识广的陈金水一行也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为了活命,那草根、树叶做的观音豆腐,苦涩得舌头发麻也得咽下;山上的“野金刚”“八角刺根”做的面包,吃进肚子,变成了“铁蛋”。第二天需要让亲人用“田氏钩”(一种取野菜的工具)来抠挖肛门内干结的粪便……扛不过这种饥饿的长期煎熬,年龄大的劳力大多存在着“鼓胀病、黄疸病、手脚浮肿”的毛病。
都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了,哪来的鸡鸭鹅毛来换取你的糖粒?百余天下来,尽管这个陈家村最富敲糖经验的“老路头”精通生意经,可是总共才换来不足一担的鸡毛。眼看老家越来越近,陈金水从梦魇中回过神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一脸“无颜见江东父老”的神色。又是一阵铺天盖地、洁白晶莹的雪花飞来,陈金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回家的路,为发泄心中的不快,他举起手中的拨浪鼓,用力摇了起来……
“拨浪……拨浪……哇……”
随着拨浪鼓声,身后突然传来微弱的婴儿啼哭声,陈金水吓了一跳,猛回头望去。
萧条的荒野中,几垛稻草蓬孤单地在寒风中抖动着。零星的雪花飘落,昏黄的路上,没有人影,陈金水继续前行。
陈金水放下担子,四下观望,四周一片寂静,如同幻觉般,再没有哭声了。他凝望着远处的稻草垛,嘀咕道:“活见鬼了!”挑起担子,扭头往回走,又使劲地摇起拨浪鼓。
“哇……哇……哇……”
陈金水遁声望去,快步冲到不远处的稻草垛前,扒开干草。
一个裹在一件黑不溜秋的旧棉袄中的弃婴,正瞪大眼睛看着陈金水。
陈金水抱起婴儿,来到八里桥头下。八里桥是座单孔石拱古桥,东西横跨于大陈溪之上,是过往陈家村的必经之路。桥两端几棵粗壮的古樟树依然神态安然,一些不知名的藤蔓密密麻麻地从桥的石缝间长出,长长地披挂下来,挡住了些许寒风。紧随陈金水身后的十几挑担子先后赶了上来,有人警惕地蹲在桥头放哨,大伙放松心情围拢在陈金水身旁,惊奇地看着婴儿。
这个说:“老路头,就这会儿工夫,你鸡毛没换回,怎么换个娃娃回来了?”
那个说:“还是个带把儿的,金水哥是要招女婿啊!”
一阵哄笑,陈金水怒视众人,嬉笑声戛然而止。
陈金水抱紧了婴儿:“这也是一条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活活冻死!”
可众人也不相让:“把娃捡回去怎么养啊,这年月自己的儿女还养不活呢!”
“我出门前,家里吃的是玉米糊糊、稀汤烂菜,这年头,谁也吃不起白米饭……”
“大哥,哪里捡的就放回哪吧!人各有命,说不定他爹娘后悔了,又回来找呢。”
“可怜呀,就没听这娃哭过,该不是残废的吧?”
“这个时辰的小孩养不活,短命鬼呐!”
陈金水举起拨浪鼓轻轻摇了摇,婴儿发出了清亮的啼哭声。
陈金水得意地扫视众人,大家惊奇地围上,纷纷摇起拨浪鼓,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大。
陈金水双眼盯着婴儿,凝视良久,他完全忘记了家里揭不开锅的窘境,动情地说:“这小子与我们敲糖佬有缘啊,往后,就跟我了。我家有吃的,就不会少他一口,我家没吃的就吃大家的,只要有一家开伙,就饿不死他,大家总不会见死不救吧。”
陈金水远远地看到雪雾上面有一片熊熊烈火在燃烧,原来,那是向阳的山顶上几片抵御过强劲的冬风、顽强屹立在枝头的红叶,那是一片片醉人的红叶世界。微风过去,一簇簇密密相连的红叶便轻轻摇曳,翩翩起舞,为严寒增添了一抹亮色。
陈家村虽不富有,但自古就有扶贫济困、崇文尚武、精忠报国的好村风,陈金水的父亲重辉公当年更是因为侠肝义胆,卖掉了自家一千多亩肥田,招兵买马、毁家抗日而闻名乡里,受人敬仰。现如今,陈金水的话语,也是落地有声的。
大家忙接口说:“穷帮穷,富帮富,应该的。只是这娃叫什么名字还不知道呢!”
陈金水思忖:“这孩子是我挑着糖担换鸡毛捡回的,就叫鸡毛吧……”
二
春去秋来,草长莺飞,经历了十数个寒暑,吃着百家饭的鸡毛日长夜大,虽然主食是番薯、草籽饭或者野菜,而且还是吃不饱。金水叔能把鸡毛养大,的确非常不容易!
陈金水对他视同亲生,给他取了一个大气的名字—陈江河,并按陈氏家族的传承教他为人做事,小小年纪的陈江河成了村里一帮小屁孩的头。
这小子性格倔强,聪明伶俐,脑瓜子特好使,老缠着陈金水问这问那。陈金水也有意把祖先那些八辈子之前的陈年旧事讲给他听。
这一天,陈金水又拉开了话匣子:“鸡毛,你都十四五岁了,虽未成人,也该学学做人的道理了。不过,你跟着叔学就行了。这做人呢,必须要诚实、善良,但人心太过善良,处事太过软弱也不行!比如傅大士教我们的:池塘里跳到路边的鱼,非得扔回去放生不可;比如生活中遇到了一点困难,也不敢与它抗争,那就会应验‘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的古训。”
陈江河似乎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有点心不在焉,双眼不时地往窗外张望,像是在等小伙伴的招呼。
陈金水见状,按了按他的头,不客气地说:“那就讲武的,你就给我好好听着:义乌历史上有血性的名人很多,有‘初唐四杰’之称的文学天才骆宾王,有名留史册的抗金名将宗泽,有金元四大名医之称的朱丹溪,有明代抗击倭寇入侵的敢打敢拼的三千‘义乌兵’等。
“‘义乌兵’是四百多年前的事了,书上都记着,戏台上婺剧在演着,更是上了国史的。当时,义乌老百姓都很穷,可是老天爷够意思,我们陈姓族亲居住地倍磊的八保山上发现了不少矿藏,于是大伙纷纷放下锄头,离开田地,上山当起了矿工。挖矿当然比种田更来钱,可是近邻穷兄弟眼红了,永康盐商会同景宁、龙泉等数千人,带着农具、铁铲和刀具向着八保山进发,他们自恃人多势众,安营扎寨,偷盗挖掘,目中无人。
“这一下,陈姓族亲不答应了,我们好不容易有了点盼头,现在你来吃现成饭,你算老几?
“为保护矿藏,先祖陈大成、陈禄为首,带领全村人,又联络陈家村等四方族亲共三千余人,前往阻止拦截,引发了一场惨烈无比的斗殴。
“那些天,我们陈氏族人,不论男女老少,大家一同上阵,用锄头、柴刀、棍棒,甚至菜刀,狂叫着冲进了盗矿的人群,大砍大杀。他们不但勇猛,还极具牺牲精神,父亲伤了儿子替,哥哥残了弟弟上。就连被人打倒只剩下一口气了,临死前还要留下一句:‘你们接着给我打!’
“这场参与人数上万,历时四个月,双方死伤两千余人的斗殴,打出了义乌人的霸气和威风,打出了我们义乌人的血性,新鲜谈头也传遍了浙江各地。
“后来,这场斗殴被奉命前来浙江募兵的戚继光知道了,连他也说出了心中的恐惧:
“‘我征战十多年,天下强横之徒,大都曾见过,一直从无畏惧。但如义乌人之彪勇横霸,善战无畏,实为我前所未见,让人闻风丧胆也!’
“然而恐惧之余,戚继光又格外兴奋:一个能为家族的权属奋不顾身的人,在大明江山社稷危难面前定能义无反顾。如果招义乌人入伍,祸害大明江山的倭寇就死定了。于是,他一次就在义乌招募了四千精悍汉子,其中倍磊村就有九百多人。
“陈大成率子侄应募,训练后防守台州。在台州,陈大成率领兵马大破倭寇,屡战屡胜,前后告捷共有十二次,显示了我陈氏族人每逢大敌当前,都能奋袂而起,执干戈捍卫家园邦国,歼敌寇于海疆之外。忠勇之性,彪炳史册;浩然之气,常存天地之间。
“后来,陈大成率领的‘义乌兵’保卫了大明王朝的安全,成了一支战无不胜的铁军,我们陈姓族亲有五十多人当上了将校级的武官。
“这些义乌子弟兵,由于走南闯北,门路广,信息灵,胆子比一般民众大,退役回故乡后,有的就步入了手摇拨浪鼓、敲糖换鸡毛的走村串巷行列。”
鸡毛像听神话般被深深地吸引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分外有神,对“义乌兵”充满了无限崇敬的心情。
要不是窗外陈大光一伙小屁孩“鸡毛、鸡毛”地大声呼叫,陈江河肯定还会缠着陈金水,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这时,陈大光一下子撞进门来,拉过鸡毛,一阵耳语,两人便急匆匆跑出房间奔村外而去,躲在门外的十来个小孩,一拥而上,紧紧跟随。
三
陈家村原来是每逢农历初一、初四、初七集市的,今天是农历九月九,物资交流会到了!只见东阳、浦江、诸暨邻近乡的人都往陈家村赶来,几乎所有的大小街巷弄堂里,都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摊。新祠堂前在斗台,几个婺剧戏班在同一个地方同时演出。
陈江河带着大伙冲进了邻村村头的一个大院子里。邻村的一帮小孩歪头鼓腮站成一排,似乎很不服气。
原来昨天两村小孩进行了攻占山头比赛。陈江河用计谋将对方为头的死死地摁翻在地,见大首领被擒,其余的“兵将”一个个都放下木棍,缴械投降了—陈家村又一次打败了邻村。按照约定,双方都得从家里拿出一些物品,让赢的一方先挑,作为战利品,挑剩的归输方。
两村小孩从家里偷偷拿出来的杂物摆了一地,有针线、布头、破旧衣服、火柴、麻绳、油灯等。对方带头的双手叉腰站在前头,等待陈家村小孩先挑物品。谁知陈江河一上来,就蹲下摸摸这个,挑挑那个,还划着了一根火柴点着了油灯,上下左右看了又看。然后,扫视了一下对方的队伍,转身与陈大光几个轻声嘀咕了一会。陈大光很不情愿地从袋子里掏出漂亮的鸡毛毽子,扔给对方。原来,陈江河看见对方队伍里女孩多,就加码了一个毽子,花的是最少的代价,却投其所好,这一招真行!陈江河镇定自若:“我要这盏油灯再搭盒火柴。”
对方为头的挽起胳膊,怒气冲冲地嚷了起来:“鸡毛,你又耍滑头。拿我们当麻包种?每次都被你们村占便宜,要知道,让你们先挑,已够便宜你们了,油灯是偷拿出来的,回去他要挨揍的!”陈大光连忙窜到陈江河身后,陈江河提起毽子踢了两下,不慌不忙地笑着说:“山头是我们攻下的,打胜仗的一方理该享有战利品。给你们这个漂亮毽子,还是看在你们女孩多的分上,要不,再搭两条带弹性的红头绳好不好?”
没等陈江河说完,几个女孩拽着带头的,一把从陈江河兜里抢过红头绳。陈江河迅速捡起油灯、火柴和麻绳,一把塞到陈大光手中:“油灯就是给你家要的,你娘上次说缺个油灯,忘了?”陈大光接过油灯,孩子们一阵欢呼雀跃。
夜色降临,陈金水的女儿巧姑和几个挎着篮子拔草的女孩在村头翘首以待。陈江河骑在牛背上拉着缰绳,俨然首长。他带领一队扛着木棍的少年,唱着“八月桂花遍地开,鲜红的旗帜竖啊竖起来……”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村里,巧姑见了兴奋地喊道:“噢,我们的队伍回来了!”
女孩们端上一碗碗水高高举起,巧姑抢在前头,一把拉住陈江河,掏出酒糟馒头往他怀里塞:“鸡毛哥,这么神气,我们又赢了吧?”陈大光见状,不高兴了,对巧姑说:“演习嘛就得演真点,不要鸡毛、鸡毛的,该叫首长!”
“是,首长!还有,为庆祝胜利,今晚慰劳你们,到我家吃油煎馃!”巧姑一说完,大家一片哄笑,争先往她家跑。
四
陈家村围绕着一口大池塘规划建村。村东北方向是一片绿树修竹掩映下的山坡,南边和东边是山泉叮咚的义乌江,它承载着陈江河、大光、巧姑他们童年的欢乐:江滨树影婆娑,翠竹葱茏,长年密密生长着野生芦苇;江水潺潺,清澈见底;江水之上,白鹭点点,鸟鸣清脆。小伙伴们从小喜欢在水中捞鱼捉虾,在溪边嬉戏玩水。捕捉到了大鱼就用来红烧,小鱼小虾用来油炸,那不仅仅是对肚子的犒劳,更是童真童趣的巨大满足。到了晚上,将草席往大塘前的石灰盟塘上一铺,大伙挨个躺着,摇着蒲扇数着星星,有人谈天说地,讲着白脚红脚的怪异故事。?
俗话说:“少年不知愁滋味。”一帮小屁孩,不管家里有吃没吃,有穿没穿,就这样疯着、玩着,无忧无虑地过着他们战斗着的童年和少年时光。
转眼又到了腊月,零星的雪花飘落,远处有孩子点燃的鞭炮声传来。陈江河、陈大光、巧姑一帮小孩又凑到了一块。巧姑说:“快过年了,外出敲糖的大人们也该回来了。我爹要是能带点山里的笋干、蘑菇该多好。”陈江河、陈大光最希望大人们带个城里人丢弃、乡下人稀罕的小玩意,那才带劲!
正当孩子们展开想象的翅膀,憧憬着大人们满载而归的喜悦时,他们的老娘们却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原来,刚才柱子跑回来报信,说陈家村出去敲糖的人差不多都被抓被关了。
陈江河二话不说,一头就冲进隔壁陈大光家的院子,只见村里的女人围成了一团,大光娘正低头抹眼泪,柱子哽咽着诉说:“我们在诸暨县最东边的公社,离这一百五十里路,还得翻两个山头的一个村里汇合,正商量着怎么回来过年,谁想到早已被那边的民兵盯上,把我们一锅端了,说是投机倒把,还要送到县里去。”
女人们听罢,嘤嘤地哭了起来。陈大光脸色煞白,无助地看着陈江河。巧姑含着泪,摇着陈江河的胳膊:“鸡毛哥,这可怎么办呀?”
陈江河一句话也没说,神情淡定,像没事一般,一个主意却在心中生起。
夜色降临,笼罩着凄凉的村庄。陈江河顾不上吃晚饭,疾步离开村庄,行走在山林里。陈大光看出了陈江河的心思,这小子一犯坏水就不理别人,知道今晚一定有戏,就悄悄地一路跟来。但离村庄不久,就被陈江河发现了。江河告诉大光,他要去诸暨救金水叔和大光爹他们,现在多了一个帮手,把握更大了。这倒真正应验了“人小鬼大”这句俗语。但陈大光真有点不敢相信,就凭两小孩怎么救啊?陈江河说:“我先到那里,临近侦察一下,然后制订解救方案。”
他俩赶到诸暨最东边的公社时,已近傍晚。江河让大光去村中探听情况,约定在村口山坡上碰面。不一会,大光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扑倒在江河身旁,气急败坏地说:“金水叔,我爹他们……都被关、被关在……公社广播站的后院里,手上还绑着绳子呢!门口有两个人看着。”
听完陈大光的报告,陈江河思索片刻,目光死死地盯住了广播站,对陈大光说:“刚才几个小孩在广播站外放鞭炮,看见拴在外面的大喇叭了吗?可以利用他们,制造混乱,把大人救出来!我俩分分工,你到广播站门口,找那两个看门的吵,就说要见爹,我到广播站后门见机行事,就这么定了。”
大光摸不透鸡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怔怔地打量着江河。江河二话不说,从兜里取出一把小刀,递到大光手中,又在他耳边低语。大光大惊失色:“又想让我当诱饵?我不干!”
江河火了:“如果你不想救你爹,就别干!”说罢,一头扎入夜色中。
大光一脸懊恼地来到广播站门口。看门的不由分说,揪着脖领一把将他拉到院中。大光高声喊叫:“放开我,我要找我爹!”
大光爹听到声音,高喊道:“大光,爹在这呢!你们放了我儿子!”
这时的大光,一点恐惧都没有了。爹在,村里的大人都在,江河又有好计谋,一定得救出爹。于是,猛地使劲挣脱看门人的双手,撞开屋门,看门的顺势将大光推进屋内:“老实点,说出你们是哪村的,就放了你们爷俩,否则,老实在这儿待着。”说罢,转身走出屋子,反锁了房门。
大光一下子扑到爹的身上,十几个货郎反缚着双手,一个个围拢过来。大光爹反而责备起大光来:“谁让你来的?我们不偷又不抢,怕什么!”大光压低声音说:“鸡毛带我来的,他正想法子救你们呢!”
陈金水一惊,警惕地看着门外:“鸡毛?他人呢?”
江河正在播音室附近转悠,小心翼翼地扒开窗台的窗帘,只见一个老者正在讲话,他对着包着红布的话筒,慷慨激昂地教育说:“社员同志们,政府规定,不准弃农经商,不准长途贩运,有人就是不听,我们要时刻提高警惕……”
陈江河也不知道什么政府规定,就知道金水叔、大光爹他们都是凭力气吃饭的,能犯什么错,要把他们抓了?他一下子来了气,用打火枪从前面小孩手中换来一串鞭炮,掏出火柴,一个个点燃了往播音室扔。小小鞭炮时断时续的噼里啪啦声,经大功率扩音器的迅速扩大,从高音喇叭里传出的是一阵阵巨大的爆炸声和“来人啊”的惊叫声,两个守门的民兵闻信朝后院扑去,村民涌出家门,望着高高的喇叭,听着诧异的喊叫声。
货郎们的绳索都已落地,大光爹抱住聪明的儿子急了:“大光,你们这可惹了祸了。”
陈金水阴沉着脸:“大伙不能走啊,我们大不了上县里的学习班,这一逃是罪加一等!”
突然,门被打开了,陈江河一脸兴奋,拉住陈金水:“金水叔,快走!”
陈金水闷声道:“你这叫什么?”
江河道:“围魏救赵呀,你教我的!”
陈金水真想扇鸡毛一记耳光,手刚扬起,外面传进了“救火呀!快救火!”的呼喊声。众人急忙涌到门口,只见后院浓烟滚滚,陈江河呆住了。
陈金水怒视着江河,一咬牙,大喊一声:“走,去救火!”
火已烧到后院房梁。有人高喊:“快!仓库的粮食不能烧了!”陈金水带众人顶着浓烟,冲过一根根砸落的木头,往返背出一袋袋粮食。江河一眼看见墙根上摆的十几副货担,急扑过去。陈金水一把拉去没拉住,怒吼:“鸡毛!快出来,货不要了!”江河钻过火苗,在货担里翻找。火苗四窜,瞬间形成一堵火墙,货郎们已被大火阻住不能冲进,大光哭喊着向里奔去,被父亲一把抱住:“鸡毛,快出来呀!”江河终于从货担中抢出一只拨浪鼓,一根粗大的房梁砸在眼前,江河抱头摔倒,陈金水一把揪住他的脖领,拎出了火海。
一场火算是为陈金水一帮货郎们解了围。诸暨的乡亲们看见了敲糖人的壮举!存放在广播站隔壁仓库里的储备粮一粒未烧,一帮外乡来的敲糖人冒死把救命粮从火中抢了出来,有个老人感激得几乎要跪下叩头。陈金水顾不得领情,带着大伙匆匆往村外走去,趁着混乱,他们得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大光爹有点不敢相信:“就这样把我们给放了?”心中忐忑,边走边捅了捅前面的陈金水,说出了自己的疑虑:“哥,多亏这把火。但不知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陈金水扫视了众人,目光落在了江河身上,压低声音喝道:“全靠这娃,咱逃过一劫,这事就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能说!”江河含泪低下头:“我没想点着它。”
五
最早发现敲糖人回来的是巧姑。鸡毛和大光不见了,她像掉了魂似的,乌溜溜的大眼珠,老是呆呆地注视着村外。这个不大不小的女孩子平日里与一帮小男孩一起穷疯,现在爹也未回,两个玩伴也两天不见了人影,巧姑的眼窝儿湿润了,两颗晶亮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儿一样,落在了地上……爹呀,鸡毛、大光,你们在哪里呀?
落日的余晖里,村落的尽头处,出现了一溜长长的人影。眼尖的巧姑随即大喊了起来:“我爹他们回来了!鸡毛把他们都接回来了!”
陈金水带着十几条汉子,与聚在村口的村民拥在了一起,大伙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好歹能回家过年了!
除夕夜,陈金水家,贤惠的陈妻营造着这顿年夜饭的欢乐氛围,她点起一对红蜡烛,屋内顿时明晃晃、亮堂堂,红红火火。热腾腾的馒头正从锅里取出,它是义乌人年夜饭必吃之食,预示着来年大发。年糕是每家必备的,寓意一年更比一年高。鱼也是必不可少的,连饭也比平时多烧一点,以示食食有余,连年有余。巧姑坐到了桌子前,看着一桌热腾腾的饭菜,闻着一阵阵往鼻窟窿里钻的香气,空了一整天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响了起来,喉腔里不由地咽下了一口大大的口水:“爹,娘,鸡毛哥,快来吃吧!”
陈金水却在屋里抽着闷烟,陈江河坐在他对面的小凳上,摆弄着手中的拨浪鼓,爷俩一声不吭。陈江河知道陈金水还在为着火的事生气,委屈地说:“叔,我真没想烧广播站,是他们村的小孩放鞭炮先扔的,他们做游戏,边走边朝广播站窗口扔着,我只是利用他们制造混乱罢了。”
陈金水苦笑:“我没说这个,今天你捡回了一条命,知道吗?为了一个拨浪鼓,你差点就没命了。”
陈江河有点犟:“没有拨浪鼓当年我早冻死了,这拨浪鼓就是我的命,这,是您说的!”
陈金水呆住。这个厚道又不失精明的当家人,他想不到眼前这个长得才锄头柄高的娃娃心灵上的变化,更想不到一个整天爬树丫、拔野草的小孩竟会说出这样的话!真是没爹娘的孩子早懂事。他心头一热,伸出大手,将鸡毛拉到身边,在孩子的头上揉了揉:“快吃吧,孩子,香喷喷的馒头正热着呢!”
陈江河,似乎真正尝到了自己卑贱人生中的苦涩与甜美。
陈金水拿过一只馒头,夹过一块猪肉,递到陈江河手上。陈江河哽咽:“叔,我是被爹娘扔了,被你捡回来的。为什么,叔婶、叔伯、大光爹、柱子叔,这些不相干的人都对我这么好?”
陈金水说:“那是因为你叫鸡毛,鸡毛比什么都贱,可它是我们敲糖人的宝。鸡毛比什么都轻,可有一阵风他就能飞上天。你是我捡来的,是我们陈家村的人,有朝一日你要是飞上了天,可不能忘了这里。”
陈江河用力地点了点头。十几年来,他没少吃过爷爷、奶奶、叔伯、婶婶家的饭,没少睡过小伙伴家的床,除了身上流淌的血,他觉得自己的一切都是陈金水给的,都是陈家村乡亲给的。这金水叔就是自己的亲爹,这陈家村就是自己的家。
陈金水的拨浪鼓是老牛皮做的,已经被小鼓锤敲打得发光发亮了,当他把这个传家宝交给陈江河时,心中一阵畅快:“你的命,归你了。从今往后,你跟我练!将来还指望你成为我陈家的倒插门女婿呢!”
巧姑一听,似懂非懂地低下头去。一家四口,在忽闪忽闪燃烧着的温暖柔和的烛光里,欢快地吃起年夜饭,那燃烧的蜡烛,如同一个调皮的小女孩在翩翩起舞,她在为陈江河的成长唱着赞歌哩。而透过这红红的烛光,陈金水的心中却掠过一丝隐隐的不安:诸暨这把火并不是你说烧完就烧得完的……
六
过了元宵,陈家村的敲糖帮又得一拨一拨出门了。在陈金水这一拨里,多了个学艺的徒弟,就是新入敲糖帮的陈江河。出门做生意不是说你想出去就可以出去的,带着个个头还不及糖担高的孩子,陈金水觉得担子还挺沉的。有钱人家的孩子,这般年纪还在爹娘怀里撒娇呢,他却没有那个命,小小年纪就得去敲糖。
备足了针头线脑、发夹纽扣、生姜糖等,叔侄俩在诸暨直埠车站下了火车,一股冷空气席卷而来。雪后初晴,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横在面前的是大雪覆盖下的大山脉。抬头仰望,天空雪白得耀眼,山峦已经层次不清,显得更加白茫茫的,沉重地垂在星空的边际。山陡路滑,这是一片清寒、静谧的和谐气氛。
金水叔告诉江河,上山最怕身子不稳往前倾,一不留神就容易被绊倒。狭长的路面只够一人行走,如果正巧遇到两个人面对面经过,当中必须有一人要靠边让道。“担子一定要挑平稳,支撑住重心,两手一前一后扶住箩筐。”
陈江河把货郎担的绳子系到最短,这样收破烂回来,沉甸甸下垂的担子就不至于碰到地上。腊月天阴冷潮湿,陈江河虽然筋疲力尽,还是不能入睡。他爬上阁楼时大吃一惊,原来是一副还没有上漆的棺材放在那里。陈江河发现里面很暖和,第二天晚上,他就早早睡了进去。一开始,还怕红脚鬼、白脚鬼,第二天后,就呼呼大睡了。都说懒,懒不过叫花子,苦,苦不过敲糖帮。这小孩子哪里知道什么是苦呢?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慢慢调教吧。
一副糖担,就是一个移动小百货店铺,很受山区村民,特别是妇女、小孩的喜爱。
这一天,爷儿俩挑着糖担,从赵公村来到次坞村。平时,这个大村的人忙于种地,侍弄庄稼,只有到冬季,才会放下手中的锄头、犁耙,让自个消停些日子。村里寂静而安详,墙根有几个老汉在晒着太阳。未进村头,陈金水就对陈江河说:“敲糖先得学会吆喝,要喊得响亮、喜气,像唱歌一样,你试试。”
陈江河扭扭捏捏,像个小学生:“敲糖换鸡毛哦……”
陈金水苦笑着摇头:“跟没吃饱一样,得拉直脖子,喊得穿透天空,冲破云层!”
陈江河踮起脚跟,直起脖子吼了起来:“鸡鸭鹅毛—破铜烂铁—换糖啰!”
稚嫩的叫喊,招来了几个妇女和小孩。爷儿俩把糖担歇在了村边一座院落外,却见矮墙上趴着一群看热闹的小孩,看着一只大肥猪满院乱窜,一位老太拄着拐杖挡在门口,生怕肥猪窜出门外,口中骂道:“这个杀猪的,狗背的!猪都从栏里跑出来了,怎么还不来呢?”
陈金水知道,一定是这个杀猪佬因为赌博耽搁时间了,要真让这头猪窜出院子,跑进田野,那可就费事了。
爷儿俩马上放下手中的生意,冲进院子,一人堵住一头。陈江河猛扑在猪的后身,陈金水趁势按住头部,将猪腿紧紧捆起,好一头大肥猪,像一堵墙似的翻倒在地上,瞪着两只酒盅大的眼睛,无奈地嗷嗷直叫。
老太太连连道谢。陈金水借机向陈江河灌输起做人经商的道理:“我们敲糖佬一年到头在外谋生,难免会碰上各种困难。常言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但这人心都是肉长的。如果你想遇到困难时,有朋友来帮你;你在平时能出手帮人家一把时,就不能偷懒,得做有情有义之人。敲糖经商以‘义’为先,这是我们义乌人的理儿。平时看着没什么,生意却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我们敲糖人有个‘出六进(居)四’的规矩,什么意思呢,就是赚到钱时得把其中的六成用于酬谢那些帮助过自己的朋友,就是送出要多于进入。大家都经商赚钱,也得上半夜想想自己,后半夜想想人家,宁可人赚九我赚一,也不能光想着自己赚钱。”
陈金水会演婺剧《野猪林》中的林冲,没生意时,时不时也会耍几下棒子招揽生意。他仗义疏财,双目如炬,恨不得将这些理儿一股脑儿全灌进陈江河的心里,陈江河听着这些掏心窝子的生意经,虽然一时难以弄懂其中的道理,但断定照着金水叔说的去做绝不会错。
这个乳臭未干的小伙,挑起几乎拖地的糖担,在雾霭中、晨光下,和着鸟儿清脆的嗓音,激情满怀地撒下了一连串敲糖换鸡毛的吆喝,又开始了新的一天。
“鸡毛鸭毛鹅毛换糖喽!”
正月出头了,拜完老旧发黄的挑货郎像,雪也停了,空气里弥漫着火药的香味。陈江河赶紧收拾糖担,踩着晶莹丰润的雪被赶生意去,陈江河手里拿着那个“咚咚咚”能敲得震响的拨浪鼓,肩上一根扁担挑着两个竹筐。转了两个村庄,身后已跟着一大串孩子,跳着、叫着:“小换糖佬,小换糖佬。”陈江河吹大了一个又一个泡泡,加上针头线脑,递给老小主顾。接过鸡鸭鹅毛和刷刷作响的压岁钱。他把糖担压了又压,生意很好,兴奋使陈江河忘记了劳累,乡亲们围货摊争着换糖,陈江河计算着每一件递上的物件……
一个大雾天,陈江河挑着糖担翻过诸暨白峰岭,在岭上遇到一个人带着鬼面具,拿着红缨枪要来打劫。那人低声对陈江河吼道:“留命不留钱,把钱拿来。”小换糖佬陈江河很害怕,避到一边说:“钱在玻璃下面的盒子里,你自己拿。”趁这个打劫者蹲下身子,去货郎担翻盒子的时候,陈江河一脚踢过去,把他踢到了一边,紧接着又冲上去,抓住他的领子,对着他的太阳穴打了一拳,还脱下这个人的鞋子说:“你要死就留下来,想活快点走。”把蒙面人打得落荒而逃,而且不敢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