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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何赛阳 当前章节:148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7

小王旭懂事地点点头,骆玉珠百感交集,将儿子紧紧地搂在怀中。

赵家庆家门口人声鼎沸,里三层外三层的小学生争抢着往里挤,地上除了冰棍车,同时还摆着几个摊子,都是孩子喜爱的用品。骆玉珠应接不暇地忙着收钱递冰棍,转身拍了下一个小孩的脑袋:“给钱了就拿弹球!”

“阿姨那画片多少钱?”

骆玉珠瞥了眼:“两毛钱一套!”

工长扒开孩子挤了进来:“玉珠,你这是干嘛呀?”

骆玉珠装糊涂:“我要自力更生挣钱,我总不能看着大山没钱买药而死吧?我要挣点大山的救命钱。”

工长哭笑不得:“那咱也不能堵着人家门口摆摊啊!”

骆玉珠一指:“他们家挨着小学校,我这全是孩子用的玩的,不在这我能去哪?”

屋里赵家庆裹着被子不敢露头,他老婆看着窗外直抹眼泪。

“睡觉也睡不好,往后你别去值夜班了,这里又没窗户,外面又闹的。”

赵家庆不耐烦地用被子捂住头:“滚!你烦不烦!”

“逃班打牌的是赵家庆!值班的是王大山!”外面的孩子齐声喊起来。

赵家庆腾地坐起来,脸色苍白地与老婆对视。

骆玉珠怂恿孩子们:“快喊快喊!谁喊得最响,阿姨便宜两分钱!”

孩子们喊得更起劲了,声音此起彼伏:“逃班打牌的是赵家庆!值班的是王大山……”

大上海的天空是澄碧澄碧的,太阳像海绵一样温软,风吹在陈江河身上,像着了魔一样地快活,像迷醉了一样溶解在这种光景里。陈江河走进南京路外贸商场的经理室,拿出袜子和经理苦口婆心地讲解。经理看了眼陈江河,便有些不耐烦:“同志,您不要讲了,我们是对外经营,只进大品牌有档次的袜子。”

陈江河扯着袜边:“您看这质量,这设计,不比大品牌差啊!上海很多商店都卖我们这个牌子的袜子,很抢手!经理,这两双先送您试着穿。”

“不用不用!”

陈江河又推回去,死皮赖脸地:“产品就得试,我们交个朋友。”

“你不是厂长吗,怎么又当起推销员了?”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陈江河回头一看,经理也是一惊。杨雪打扮入时,吹着一个波浪头,对着自己高深莫测地微笑着。

经理脱口而出:“杨小姐……”

杨雪含笑点头:“于经理,他的袜子确实可以跟天赐袜比一比,都是上档次的货。我接的很多外国朋友很喜欢。”

经理恍然点头:“既然杨小姐推荐,那我们就先进一批试试。”

陈江河有些不相信,百感交集地看着杨雪:“大救星啊!我请你吃饭!”

陈江河像刘姥姥逛大观园一样看着四周幽暗的环境,杨雪轻声叫服务员点菜:“……牛排要五成熟,再来一瓶8年的麦芽Whisky。”

点完菜,杨雪抬头看着东张西望的陈江河:“哎,咱别跟土老帽进城似的,行吗?”

随着轻音乐,五光十色的灯光忽明忽暗。陈江河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为什么吃饭的地方要这么暗呢?好像要干坏事似的。”

杨雪扑哧笑起来:“你能喝洋酒吗?”

“我喝酒没问题。服务员,您把那菜单给我看看。”

“不用了,这顿饭我请。”

“不要这样嘛,你这是瞧不起人!杨小姐,我欠您多大人情啊!今天这顿饭再让您请的话,我以后还有脸……”陈江河瞪着眼说。

杨雪抱着胳膊冷笑着瞧着他。

陈江河看了一眼菜单,目瞪口呆地迟疑了一下,尴尬地指着菜单对服务员说:“我不吃肉,这个去掉。还有这果汁,你给我换杯凉白开水。”

杨雪夺过菜单递还服务员:“照下就行。”

陈江河拿过纸巾,抹起脖子上的汗,尽量掩饰自己紧张的情绪,翻着白眼盘算起价钱。

“上次帮你们骗了山下,陈厂长确实欠我一顿饭,怎么算这笔账都得补上。”杨雪坏坏地伏在桌前打量他,又充满好奇地,“真没想到,你会变魔术,把这个小小的袜厂变成了摇钱树。我穿过你们的袜子,确实不一样。”

“那是,穿过的人没有说不好的!”

“陈江河,既然你有这么大本事,为什么要替人打工呢?我听他们说过你是从义乌来的,那边现在发展得很好啊。看来陈大厂长也有难言之隐,大丈夫为情所困吧?”

陈江河讪讪一笑。

陈江河举杯相碰,喝Whisky像喝啤酒一样一饮而尽,杨雪没来得及阻拦,陈江河差点呛出酒来,强忍着难受,吞咽下去。

杨雪捂嘴笑道:“你当是喝啤酒呢!这酒不能那么喝的,你要吐就吐吧!”

陈江河强忍恶心,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不能吐,这么贵,忍都要忍到肚子里!”

陈江河显然已经喝晕,假装镇定地扶着墙,一步步往前挪着。杨雪挎着包一脸坏笑地瞧着他。“陈厂长,你行啊,一瓶酒你都非要喝完,这次让您破费了。”

陈江河打了一个饱嗝:“不喝……浪费!我没事,你先走。”

杨雪看看表,无奈地看着他。“你住哪?我送你回去。”说着,扶起土里土气的陈江河,让他斜靠在自己身上。

陈江河忽然想起什么,用颤抖的手艰难地从黑包里扯出两袋袜子,杨雪立刻明白,哭笑不得地等他说话。“不成敬意!这是送您的礼物,您现在总得有孩子了吧?”

杨雪甩开他,抱起胳膊:“距离上次见面才几个月啊!陈江河,你要骂我就直说。”

陈江河懊恼地一拍脑门,靠墙慢慢坐下。闭着眼大口喘气:“你让我缓缓,我要吐了。杨小姐,你是个人才,才貌双全,我一定要聘你做我们厂的推销员!”

杨雪忙蹲在陈江河面前,忍俊不禁:“高价姑娘,你聘得起吗?”

陈江河一挥手:“你又瞧不起我。我告诉你,我还要聘高价的影视明星为我们代言呢。我们的袜子会卖到北京,卖到广州,然后冲出中国,冲出亚洲,走向全世界!”

杨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赫赫有名的天赐袜还没走到这一步呢,你的胃口比他们还大。”

“那些袜算个鸟!给我两年时间,我再多投放几条生产线,就和天赐各占半壁江山了!”陈江河轻蔑地一笑。

杨雪用赞赏的目光看着他:“好,陈厂长,我等你聘我哦。”

陈江河突然一个干呕,爬起来,就像没头苍蝇一样寻找着地方。

陈江河踉踉跄跄走到洗手间就呕吐起来,晕头迷糊的陈江河感觉有熟悉的声音在说话。

“哥,您要多少回扣,只要提出来我全满足!”

那人不耐烦地赶他走:“你烦不烦?我上厕所你也跟着,你是狗啊?”

陈大光嬉皮笑脸地:“哥,看你说的,我不就是你眼前的一条狗吗?”

陈江河听出陈大光熟悉的声音,慢慢直起身探出头看过去。

“去!没纸了给我拿纸去!”厕所里坐着的人说。

“大光!”陈江河目瞪口呆地看着陈大光,陈大光惊呆了,怔怔地看着陈江河。

厕所里的人大叫:“你这个废物!纸撕到哪里去了?”

陈大光慌忙撕纸,奔到厕所门边塞进去,转身一把挎住陈江河的胳膊,推出门外。

陈江河有点发蒙,皱眉审视着陈大光,指指卫生间:“你这是什么意思?怎么都混成狗了?”

陈大光尴尬:“不是!哥,我在干笔大买卖,你知道里面坐的人是谁吗?说出来吓死你!”陈大光谄媚地扒在陈江河耳朵边,嘀咕了一阵后笑着说:“是不是当狗也值了!他批个条子,我能赚多少你知道吗?”

陈江河脸色大变:“你怎么跟这种人……大光,你不卖手套了?巧姑呢?”

陈大光掩饰地笑笑:“哥,你怎么也来上海了,你找着骆玉珠了吗?哥,我就住这酒店,9009,明天你来找我,咱哥俩好好叙叙旧!”

陈江河吃惊地看着他的背影,远处杨雪袅袅婷婷飘过来:“怎么,上厕所还碰到熟人了?”

脸色苍白的陈江河一动不动地站着。

杨雪拽住他:“哎,你没事吧?”

陈江河强挤出一丝苦笑,摇头蹒跚而去。

杨雪把陈江河扶上一辆豪华轿车。

随后与陈江河并肩坐在后座上,她暗暗打量着失魂落魄的他。“怎么没话了?想什么呢?”

陈江河像没听见一样,半张着嘴喘息。

“我发现你这个人挺有意思,说起袜厂来滔滔不绝,一说起你自己就跟哑巴一样。陈江河,你真是个谜啊!你还没回答我,你为什么要离开义乌呢,刚才那是你老乡?”

“有什么好说的,每个人不都需要求生存嘛?”陈江河望着窗外闪过的霓虹灯,仿佛回到了从前,喃喃地说,“杨雪,人都会变是吧?”

杨雪盯着他:“这么多年你变了吗?还是谁变了?”

陈江河微微一笑,指着窗外:“就停这吧,我就住在那。”

“你这个明星厂长就住这种旅店?”

陈江河咧嘴乐:“已经很好了!当年我都住在澡堂子里、火车座位底下、火车站过道里。现在有床有被子,人家还供应开水,知足了。杨雪,您就别下车了,回去吧!咱后会有期!”

“你确实跟别人不一样。”杨雪充满怜爱,欲吐还休地看着他,轻声地对司机说:“走吧。”

陈江河微笑挥手。

作为与刚才豪华酒店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陈江河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辗转反侧,眼中充满了惆怅……

昏暗的灯光下,母子俩在一张张地数着零钱,硬币掉在地上,小王旭忙趴到地上搜寻。骆玉珠看着撅起屁股捡钱的儿子,露出了久违的笑意:“小旭,咱给爸爸数数钱好不好?”

“好!”

母子俩一起蹲到床边,小王旭一张张地数起来:“爸爸你看,妈妈挣的,一、二、三、四、五……九、十……”

骆玉珠轻声跟丈夫絮叨:“大山,我在子弟小学门口摆摊卖东西,我们这地方偏僻没人气,也就那里人气旺点,只要进孩子喜欢的货,就没有卖不掉的。将来我们的孩子上学,我就在校门口守着,一直卖到他下课。放心吧,你的医疗费和小旭的学费我都能挣出来。”

小王旭盯着爸爸的脸:“妈,爸笑了。真的,我看见他的嘴动了一下。”

骆玉珠吓了一跳,仔细端详:“你爸哪笑了?胡说!”骆玉珠深情地搂过儿子亲他的额头,“那准是妈能挣钱了,你爸听见高兴坏了!”

小王旭咯咯地笑起来,骆玉珠伤感的目光看着一动不动的丈夫。

“九成新的电视机,半价卖了,半价卖了!”小木屋外,骆玉珠从工友手中接过钱,快速地数了数,不好意思地笑笑:“这电视机没看过几回,有问题厂里保修,放心吧!”

小王旭趴在电视机上,死死地抱住不放,骆玉珠走进门瞪了儿子一眼:“妈怎么跟你说的?”骆玉珠拉开儿子,工友才把电视机搬了出去。小王旭含泪眼巴巴地望着,骆玉珠把电视机放在板车上,张开右手,最后抚摸了一把,挤出笑:“走吧!慢点啊!小心!”望着工友骑车远去,骆玉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转身看着满眼哀怨的儿子,蹲上前搂住,“儿子,现在什么最要紧?”

小王旭抽泣:“治好爸爸的病。”

骆玉珠用力抱住儿子拍着:“将来妈一定给你买一个大的,彩色的。”

赵家庆和老婆做贼一样轻手轻脚地将窗户玻璃安上,两口子刚要进屋,“啪”的一声玻璃粉碎了,一颗弹球掉落在地上。

两人欲哭无泪掉头望去,骆玉珠跳下院墙,像没事一样走回自己的地摊。“弹球啊!一毛钱三个!”

“这日子我真没法过了!我们和你前世有孽呀!”院里传来赵家庆老婆的哭声。赵家庆冲出院门,手里举着一把铁锹:“骆玉珠!我把你拍死算了!”

骆玉珠推开孩子们,气定神闲地迎上前。平静地站到赵家庆面前:“拍,往这拍!你别拦着他。男人应该敢作敢当,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

赵家庆老婆抱住丈夫的腰:“你别折腾了!你斗不过她,别再闹出人命来了!”

赵家庆颤抖着放下铁锹:“骆玉珠,你要闹到什么时候才肯停歇!”

“到了你给我个说法,到了你去说出真相,到了证明大山是工伤。”骆玉珠一字一顿地说。

赵家庆的铁锹咣当掉落在地,一个大男人竟像孩子一般,捂着脸蹲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两人来到站台办公室,骆玉珠坐在站台边,垂着双脚眯眼凝望远方,身后传来工长拍桌子的咆哮声,还有赵家庆的哭泣声:“赵家庆,你是不是人!大山平时对你咋样?你把大山一家人害惨了!你!”

“工长,我也是没办法啊!我错了……”

工友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办公室围住,纷纷议论着。骆玉珠眼神释然,无声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骆玉珠兴冲冲地回到家,没进门就喊着:“大山!定成工伤了!赵家庆他全招了!”

屋子里静静的,只有王大山躺在床上,儿子已不知去向。“小旭,小旭!”没人答应,骆玉珠看到点滴快要打完,忙重新换药,瞬间察觉到什么,俯身凑到丈夫床前。骆玉珠脸色一变,伸手触摸丈夫鼻息,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在地,捂住自己的嘴,泪水涌出。

小王旭浑身是泥地跟随几个小男孩跑来,手上拿着一串野果,正要欢蹦乱跳地走进家门,只听到妈妈撕心裂肺一声惨叫。小王旭停住脚步,惊恐地站在门口。

天终于塌下来了。

陈大光热情地领着陈江河进入房间:“哥,你喝什么?我给你沏杯咖啡。”

陈江河踩着地毯摸着壁纸,又按了按席梦思床:“不用,喝不惯。巧姑呢?”他坐下打量。

陈大光转身已经忙起:“那手套生意没法做,太累了!你知道现在批条子能赚多少吗?动动嘴,一个电话打通关系,顶我卖一千双手套!我跟你说,我倒卖过钢材、木材、电视机,从我手里过的钱哗啦啦的!你见到昨天那个花花公子没有?他们吃肉我喝汤,攀着大树好乘凉,跟着他混,那真叫见过世面!”

陈江河冷哼:“还跟着上厕所。”

陈大光嘴角抽动了一下,尴尬一笑:“像我们这种普通人,没权没势,人家能带我们玩就不错了!哥说说你吧,你还在那袜厂待着吧?不如出来跟兄弟混,他们这个圈子里,外人进不去,我倒可以把你带进来。”

陈江河叹息一声:“大光,人还是踏踏实实活着好,靠辛苦挣的钱花着也踏实。”

“哥呀,你思想太落后了,现在挣大钱不能靠辛苦,靠的是关系!”

陈大光又神秘又兴奋地趴在陈江河耳边嘀咕起来:“如果我俩联手,过不了两年,我们哥俩就是义乌首富了!让那些瞧不起我的人全都吃后悔药去吧!哎,你知道陈金水身体不行了吗?早就没有当年的威风了!他现在养养鸡,串串鸡毛。过年时,当我把一摞钱拍在他眼前的时候,他半天没喘过气来!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呀!”

陈江河鄙夷地瞥了眼大光:“那是你老丈人。”

陈大光笑着说:“对对,老丈人。老丈人也认钱呀!你知道现在最流行什么?拿钱把人给砸晕咯!”

“巧姑呢?”

陈大光把咖啡端到面前,咧开嘴乐了:“哥你闻着味没有?香不香?现在我抽的是中华,睡的是席梦思。不是宾馆我睡不着,没有单独的卫生间我根本就不住!就你昨天吃饭那餐厅,那是我食堂!”

陈江河突然将咖啡泼在他脸上,陈大光惨叫一声捂着脸坐在床边。“我问你巧姑呢!”

“你干什么!”陈大光一边拿纸巾擦拭一边委屈地说,“她回义乌了,一股泥土味,带着她我怎么谈生意啊!你干吗呀,你!”

陈江河厌恶地将桌上的纸扔给他:“瞧瞧你那副德行,还像个人吗?”

“你知道你老丈人是谁吗?我金水叔,是真正见过世面的人,他的父亲就是当时的义乌首富、鸡毛换糖‘老路头’重辉公。那是精于敲糖业务的‘精英中的精英’,一直独当一面,统帅北路糖担;重辉公的四子三女,六个受过高等教育,而且五个都是复旦大学毕业的。勤耕好学、诗礼传家,兴教重教,遗风不绝。重辉公凭肩挑货郎担叫卖起家,成为“金华火腿”生产商。他后来又办起染坊、酒坊、酱坊、黄包车行,成就了综合性大型企业。”

“陈金水不是跟这些城里亲戚脱离关系了吗?我爸说,你应把它当成传说,不要信它。”

“以前不能说,现在世界都在变,我可以告诉你了。”

陈江河起身夺门而出。

陈大光慢慢擦拭身上的印记,无声抽泣。

第十集

残酷的现实无情地打击着骆玉珠的人生。世事如浮云,又有谁可以预料。一个月前还是见人就憨笑着的王大山,如今,他的遗体用白布覆盖着,被护士推着走向了走廊尽头,骆玉珠哭得身子发软,被工长和工友搀扶着。

小王旭蜷缩着坐在拐角处,他恐惧无助,谁也不会注意到这个孩子。突然降临的残酷血腥,注定了这个恐怖的阴影,有可能笼罩他一辈子。

赵家庆拉过一个工友轻声嘀咕:“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刚定成工伤,补偿金一到手,男人就死了。”

“你这张嘴啊!”

“是啊,骆玉珠天天疯子一样去找我家要说法,图的是什么?还不是钱么……”

一声霹雳,小王旭拼命捂住耳朵,外面大雨滂沱,白茫茫的世界已经变得悄无声息。过了许久,淅淅沥沥的小雨清闲自在地下着,仿佛走进了梦的世界。

骆玉珠撑着伞向前躬着身子,把香和纸烧完,拉儿子跪在墓碑前:“小旭,再给你爸磕几个头。”

小王旭眼巴巴地看着墓碑:“是因为没钱治疗,爸爸才走的吗?过些天爸爸还回来吗?”

“小旭,谁和你说的?”小王旭被妈打了一下,“哇”的一声号哭起来。骆玉珠抱住儿子,用凄凉的口气说:“你爸是不想拖累咱们,他自己走了……”墓碑上王大山的遗像微笑着,他慈祥地看着相拥在一起的母子俩。

小王旭左胳膊上戴着黑纱,恐慌地低头快行,一群孩子在后面起哄:“骆玉珠不要脸,不要老公只要钱!”小王旭脸色发青,捡起石头转身就扔过去,孩子们一哄而散。

赵家庆趴在自家墙头,幸灾乐祸地瞧着,老婆拽他下来:“你就损吧!人家孤儿寡母的,你还落井下石!”

赵家庆没好气地说:“谁让她骆玉珠来败坏我名声的!我今天给她还回去!”话音未落,哗啦一声玻璃被砸碎,夫妻俩目瞪口呆。赵家庆推门追出:“谁啊,谁啊!”

小王旭咬牙切齿地站在门口瞪着他。

赵家庆脱鞋就打:“小崽子也敢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小王旭:“那句话是不是你编的?”

“是我编的又怎么样?回家问你妈去,你爸是怎么死的。”赵家庆上前揪住小王旭的耳朵,“你先让你妈把我家玻璃赔了再说。”

“我爸没死!他还会再回来的!”不想小王旭没有跑,一头撞到赵家庆怀中,赵家庆老婆连忙把两人拉开。

混乱中小王旭狠狠地咬住赵家庆的手,赵家庆痛翻在地。小王旭掉头就跑。

骆玉珠身上戴孝守着货摊,有人刚要走上前,旁边说闲话的声音就传过来:“别买她的货,她装可怜,家里不缺钱,吃她老公的抚恤金就够了。”

骆玉珠像没听见一样,冷冷地摆弄着小首饰。小王旭哭着蹿上前,一脚踢翻货摊,在地上乱踩一通。

“我不要你挣钱,我不要你挣钱!我要爸爸……”

骆玉珠震惊地看着儿子,眼眶一下子湿润了。周围不少人幸灾乐祸地指指点点。骆玉珠揪过儿子的后脖领,狠狠地向屁股扇去:“你胡说什么!跟谁学的!”

“他们都说你不要脸,不要老公只要钱!”小王旭哇哇痛哭。

骆玉珠呆若木鸡,怔怔地看着哭泣的儿子,突然转身收拾货物,往货担里一兜,强拽着儿子离开了。

小王旭含泪看着忙碌收拾的妈妈,地上已经打起了两三个巨大的包裹。小王旭哽咽:“妈妈,我们去哪啊?”

骆玉珠全身发抖,没有理睬儿子,自顾自收拾着东西,直收得满头是汗。

小王旭有些害怕,上前拽住妈妈衣角:“妈妈我错了……你别扔下我。”

“小旭,妈妈没生你气。咱们明早就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这里已经没有咱娘俩的容身之地了。我们去更好的地方,去爸爸希望我们去的地方,那里有养活我们娘俩的天公,有咱的活路。”骆玉珠捧起儿子的脸,含着眼泪微微一笑。

骆玉珠背着两个包裹,一只手提了一个,另一只手牵着儿子站在铁轨边。母子俩转身凝视着上了大锁的小木屋,小王旭眼巴巴地看着孤零零的小木屋,恋恋不舍。

骆玉珠几次用力拽着才将儿子拽动,母子俩沿着轨道蹒跚前行……一列火车一边呼啸着,一边吐着青烟从旁边的轨道驶过,迎着刚刚升起的旭日,快速朝前方冲去。

车间的机器没日没夜连续地运转着,终于太累了停下来休息了。陈江河气咻咻地站在机器旁边,他头上冒着热气,鼻尖上缀着几颗亮亮的汗珠,眉毛怒气冲冲地向上挑着,嘴却向下咧着。“小蒋还没消息吗?”陈冮河看见老严进来便问。

“江河,人可以三班倒,这机器跟不上啊!过热停工,一歇就是半天。上海方面催着要货,威胁说再不按时交货,就让我们退定金、赔损失。”

老严摇着头递上货单。

“柱子叔!原料能跟上吗?”

“赣州那边的原料商说,最近腈纶和尼龙都缺货,叔在催呐!”

“我们跟你们厂长是老乡!你快叫他出来!”外面突然传来吵闹声。

陈江河闻声诧异地向门口望去,被柱子一把拽到角落。“准是冯大姐她们来讨货,你别露面,我豁出这张老脸,出去帮你挡住!”

“还是我去吧!”陈江河快步走出车间,冯大姐等人正跟拦着的人吵嚷。陈江河挤出笑:“冯大姐!”

冯大姐忙上前拽住他的胳膊:“江河!见你一面可真难呐!”

陈江河微笑:“今早我叫他们给你们留了一批货,怎么还不够吗?”

冯大姐摇头:“不是不够,我们要退还给你!”

陈江河愣住:“什么?这批货有问题?”

大家围拢过来,冯大姐认真地说:“刚刚在电话里,你金水叔把我们狠狠地骂了一顿,说你生产的紧俏货,基本上都让给了我们,使你的订单完不成,人家要退单子的,还要你赔钱。江河,你的牌子刚刚创出,不容易啊。我们义乌挑货郎有句老话,叫进四出六,上半夜想想自己,后半夜想想人家。我们也不能光想着自己赚钱,也得多想想别人,要给对方留住盈利空间。这些年,你帮大伙赚了不少钱,我们不能这么没良心耽误你做大事。江河,这批货我们不拉了,留着先发给要紧的地方去。”

陈江河百感交集说不出话,老严也感动得落泪了。

送别冯大姐,陈江河马不停蹄来到了原料厂。

“刘厂长,感谢你大力支持!等这批腈纶和尼龙到位,我请你们喝酒!”柱子在一旁陪笑。

“放心吧,陈厂长!我跟你柱子叔交情深着呢,这次你又亲自来一趟,我们能不发货吗?”刘厂长热情地拉着陈江河的手。

陈江河与柱子相视一笑,并肩走出厂外,他心中的石头落地了,又想起什么:“柱子叔,我们可不能玩邪门歪道,你送礼了没有?”

柱子一脸正气:“怎么可能!你叔是那样的人吗?咱玉珠牌的袜子那么畅销,用他家的原料是给他长脸!”

陈江河笑起来:“柱子叔你先回去。正好出来了,我去看看老朋友。”

陈江河摆手远去。柱子鬼鬼祟祟地转身,又往原料厂方向跑去……

陈江河远远地就看见了小木屋,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近了,越看神情越诧异。

过去那些难忘的岁月啊,让它变得模糊些,让它随流水逝去吧!曾经的心动和心痛,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赵家庆坐在不远处的铁轨上,正拉起弹弓瞄准,将一颗颗石子打进窗户。小木屋已经破败不堪。赵家庆看见有人过来,连忙收起弹弓拖着废品袋靠上前。

陈江河透过空荡荡的窗户望进去,里面堆满了杂物和垃圾。“师傅!这家人呢?”陈江河用手指了指小屋。

赵家庆装作没事一样,打量着陈江河,眯起眼:“你是他家什么人?”

陈江河笑了笑:“朋友,好久没联系了,过来看看。”

“朋友?王大山三年前就死了,他老婆带着孩子早跑了,现在这屋子归我卖破烂用。你是骆玉珠朋友吗?你见了她告诉她,我工作没了,老婆也跟我离了,她可把我害苦了!”赵家庆眼圈一红,便哽咽起来。

陈江河吃惊地盯着赵家庆,看了看空弃的小屋,陈江河恍惚的心沉了一下,异常失落……

火车车厢里已经挤满了旅客,骆玉珠在站台上,瘦小的身体被挤压在人群中,胸前的大包用力顶住了儿子的背。她拼命地往前挤,想挤到两车交接处的大门口。可是,人太多,加上骆玉珠瘦小,根本没有任何缝隙可找,行动和呼吸都很困难。小王旭已经长大成了七八岁的少年,他被挤得脸红脖子粗,叫嚷道:“妈!我喘不过气了!”

骆玉珠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着,衣服已经湿透。小王旭趴在妈身前哭丧着脸:“妈,咱这趟车又赶不上了!”

骆玉珠撑地爬起,一脸不信邪:“钻窗户!”

小王旭熟练地找到一扇开启的车窗:“妈,这人少!”

骆玉珠将包裹放下蹲在地上,小王旭踩上妈的肩膀,用手扒住车窗。骆玉珠大叫一声:“儿子,钻!”随着骆玉珠咬牙起身,小王旭上半身已经钻进黑压压的车厢,骆玉珠用力推着儿子的脚直到全部塞入。小王旭艰难地伸出双手:“货!”

骆玉珠超人般甩起巨大的货袋,正卡到车窗:“儿子,往里拽!”骆玉珠用力砸着货袋边缘,将卡住的包一点点挤入窗户。

列车员远远地走了过来:“哎,干吗呢,窗户挤破了让你赔!”

骆玉珠眼疾手快,又将两个小包同时甩起,塞入车窗:“儿子接住!”

列车缓缓启动,小王旭从几个蛇皮袋底下拼命探出头:“妈,妈妈!”

骆玉珠背着一个包慌乱地追着车跑:“小旭,别慌!妈从别的车厢上!”

车站值班员在后面追着:“你站住!”

列车越开越快,几节车厢闪过,骆玉珠干脆跳下站台,沿着轨道追赶车尾。她一把扒住栏杆,一只鞋子滚落下去,骆玉珠想捡已经来不及了,只得向上一纵,喘息着一瘸一拐地钻入车厢。

车厢里人群拥挤着,简直让人透不过气来,小王旭蜷缩着靠在过道角落,瘦弱的臂膀拼命护住所有货袋,警惕地看着周围。

骆玉珠头发都已经被汗水打湿,举步维艰地在人群中穿行。

人们纷纷斥责:“干吗呢,挤什么挤!”

骆玉珠边挤边解释:“我儿子在前面呢……对不住,我找我儿子!”骆玉珠干脆扯着脖子大喊起来,“小旭!”火车的轰鸣声将骆玉珠的喊叫声淹没,骆玉珠的喊声更加撕裂了,“小旭—”

“妈,我在这—”隐约传来小王旭的回声。

“三站以后下!还是从窗户塞出,别忘了货!”

火车到达杭州站,骆玉珠的心一下子轻松了许多,那些疲惫和无助被火车卸到了一个又一个停靠的小站。下了车的骆玉珠在站台上奔跑,挨着车厢寻找儿子。

小王旭探出半个身子:“妈,我在这!”

骆玉珠忙上前接住儿子,还有好心乘客塞出的货袋,一件件撂在地上。小王旭吃惊地看着妈妈的脚:“妈,你的鞋呢?”

骆玉珠躺靠在蛇皮袋货包上,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仰天傻笑:“只要儿子你跟货在,妈妈无论掉了什么都没关系。”骆玉珠搂紧儿子,娘俩躺在货物中间,互相胳肢着笑起来……

小蒋灰头土脸的,背着大黑包在众人注视下走进办公室。陈江河正在电话那一头赔罪说:“我们一定保证发货!机器出了点问题,正在维护,您放心……”

陈江河打量着一脸颓唐的小蒋,放下电话上前就捶他一拳。“你小子还有脸回来,别告诉我没找到机器。”

小蒋叹息:“日本厂商跟商量好了似的,都说没货。可我遇到了个人,她要见您。”

陈江河无可奈何转身望着窗外:“谁呀!”

“我。怎么,不欢迎我来吗?”杨雪一脸灿烂,出现在门口。

陈江河吃惊地看着杨雪:“杨翻译?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杨雪惬意地靠在桌边:“来观摩陈大厂长怎么抢占半壁江山啊。哎,陈厂长,我大老远的从上海赶过来,怎么连口水都不给喝呀?”

“恐怕你不是来观摩的吧,杨小姐还能联系到山下吗?那些日本人为什么都躲我?”陈江河边忙着拿茶叶倒水,边偷偷打量着杨雪。

“你干扰了一个商人的利益,打击了整个利益链。之前都是他垄断上海的市场,那些最先进的日本提花机也都由他来经营。他万万没想到,你们这样一个小品牌会抢走他的市场。所以不光是机器,过两天你们的原材料都会吃紧。提货商会集中来催货,你们的信誉会一败涂地。”杨雪凝视陈江河的反应。

陈江河皱眉慢慢坐下:“你说的这个人是不是杨氏集团的杨天赐?赫赫有名的‘天赐袜业’老板杨天赐?他一个巨商跟我较什么劲哪?他伸出一个脚趾,就能把我陈江河碾死。”

“因为他知道你拆机器骗日本人山下,也知道你不择手段改造提花机,还知道你偷学技术,徒弟学会了,饿死师父反抢市场。”杨雪说。

“他那么大的企业,配有织袜、缝头、染色、定型、包装等生产流水线;拥有高档进口袜机、缝头机、定型机、染色机等各种生产设备千台;袜子日产量数十万双;形成了开发、生产、销售、服务一体化的大型袜业生产型综合企业。他怎么会知道我们厂?”

“因为他是我爸。”杨雪瞟了眼陈江河,吹了吹杯中的茶叶,从容地喝着茶,审视着陈江河的表情。

陈江河犹如五雷轰顶,砸晕在那里,额头不由自主地冒出大颗大颗冷汗,恐慌在内心里快速地升腾着,但陈江河很快强抑住慌乱,故作镇定地说:“你不会耍我吧?杨天赐的女儿?她怎么会给一个日本工程师当翻译?”

杨雪惬意地跷起腿:“不可以吗?那时我刚从欧洲回来,我爸叫我再熟悉一下日本的商业模式,我还给德国人、法国人当过翻译。”

“以前我求你帮忙骗山下,在上海外贸商场,你一句话就让经理答应接我们的货,这都是你在给我演戏?”

“我没演戏,我是真心想看看你有什么本事。”杨雪冷笑着。

“我早就看出你是天才,杨雪,你可能不信,这金子到哪都能发光!当年我就觉着你跟一般人不一样,才貌出众,优雅大方,可我又说不准确,你是一个谜!”陈江河咽了口唾沫,咧嘴一笑。

杨雪冷冷地看着他:“夸,继续夸,夸美了我,我爸就不跟你们算账了。陈厂长,你的经营模式干扰了天赐袜业的出口市场,如果按我爸的脾气,早就出手把你们这个小厂灭了。”

“但被我拦下了。我跟我爸说,这个厂长是个人才,而且是我的合作伙伴,你灭他就等于灭我。”

“咱俩……好像没你说的,不是伙伴吧?”陈江河讪讪一笑。

杨雪嘴角泛起一丝笑意:“马上就成为伙伴了。这次我带来了三组提花机。我知道你的产能有限,货有点供应不上。”

陈江河连忙往窗外看。

“别看了,车停在国道上等我电话,是返回上海,还是运过来?就等着陈厂长一句话。”

“你干嘛想跟我合作?你图什么?”陈江河百思不得其解。

“一个临近倒闭的袜厂,短短三年,生产出的产品居然能跟我们抢占市场,我爸非常感兴趣。”杨雪拿出两份协议放在桌上,“这是我来之前,我爸的‘天赐袜业’让律师做好的合伙协议;另一份是合作不成,告你们扰乱市场的起诉书。官司输赢难说,但按你的话,我爸可以动用一切资源,让你们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陈江河忙翻看,吃惊地:“生产销售你们都要参与?”

“陈厂长,你要搞清楚现在是你更需要我,而不是我需要你。”杨雪抱起胳膊说。

陈江河揉了揉头发,来回徘徊:“你们这是威逼利诱,这是赤裸裸的要挟!”

“你可以选择,没人逼你。另外说一句,那三组机器是更新式的升级版,一旦投入生产,你的产量不止翻番。”杨雪倒也不着急,含笑瞧着他。

“这里面写的是你有决断权,如果咱俩意见不一致怎么办?再说,你怎么能保证你爸不会秋后算账呢?”

杨雪无声叹息,拿起包就要走:“陈厂长,别说原材料供应不上,三天之后,上海再也不会有商店帮你卖货了。”

“我就不信……”

杨雪走出门口回头说:“陈厂长,你别不信,你们只卖袜子,杨氏集团什么都卖,一条龙服务。”

“你等等!好商量,好商量!”陈江河无奈地伸出手去,杨雪却没握,转身微笑着从包里掏出一部砖头大小的大哥大,得意地注视着陈江河恍惚的表情。

杭州街边摊上,有一个半跪在地面上显得有些土气的女人正在忙碌。其实那是一个极美的女人,一颦一笑之间,勇敢坚强的神色就自然流露出来,让人不得不惊叹她清雅灵秀的光芒。

美丽坚强朴实的骆玉珠被别人骗走过钱和货,有一次还差一点被人贩子连人带货一起卖掉。骆玉珠认为,同样的错误不能犯第二次,当她第二次把货扔上了火车,人却挤不上去时,她找到了那辆火车的乘务组,一个个追查,最后,拿回了货物。或许有了前面的几次失败,使得骆玉珠的意志得到了巨大的砥砺。“生活不全是光和彩,也有黑暗与不幸,但是只要自己不倒,谁也打不倒你!”笔记本上歪歪扭扭的字,是骆玉珠对过去人生的总结。对于接踵而至的黑暗与不幸,骆玉珠终于悟出了这一点:“永远不要抱怨,不需要向任何人诉说自己的不幸。”

在杭州小百货市场,骆玉珠手忙脚乱,一边吆喝一边收钱递货。每到晚上,因为舍不得花钱住旅馆,玉珠就带儿子在杭州城站火车站的广场上铺开几只麻袋,就当是床,在这里过夜了。

旁边的摊贩赵姐羡慕地瞧着:“天儿,你进的货怎么老比别人好卖呢?”

“我从七岁开始卖东西,十几岁的时候在外面流浪,如果做不成买卖,这一天就得饿肚子,所以我知道别人想要什么。”骆玉珠憨憨地笑着说。

骆玉珠忽然想到了儿子王旭,便四处寻觅儿子的身影。

“找你家小旭啊?刚刚我看见跟几个野孩子疯去了。”

骆玉珠拿起一件首饰:“赵姐,我专门给你带的,我觉得这件饰品特别适合你,还真的没第二件。”

“又让你破费了。”赵姐欣喜地接过,又有点激动地说。

“哎,赵姐,你帮我看会摊,我找那小子去。”骆玉珠快步走到小巷口,听见了男孩们的喊叫声:“堵住他,缴枪不杀!”骆玉珠脸色愠怒,几步上前,小王旭正举着一根木棍从巷口蹦出:“缴枪不杀。”耳朵一下子被妈揪起来,小王旭疼得直叫唤:“妈,你轻点,疼!”

骆玉珠没撒手一路拖去:“我让你杀!”

王旭满头是汗,咬牙趴在床上,任由骆玉珠一下一下地打着屁股,课本平摊在眼前。“我让你做的题目都做了吗?字也没练,你成天就知道瞎跑!给你爸跪下!”骆玉珠将儿子拉到桌前,王大山的遗像摆在狭小的屋子中央。

“你不好好念书就没出息,你爸爸会多么失望!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是你爸三周年的祭日。你就拿这些错题给你爸看?”骆玉珠抖着课本气得哆嗦,王旭含泪跪在桌前。

骆玉珠疲惫地靠坐在椅上:“照这样下去怎么行啊!妈没日没夜地进货摆摊,图的是什么?图的还不是你吗?小祖宗,你现在是妈唯一的希望,你知不知道!”

王旭跪在地上轻轻扯动妈的衣角,骆玉珠难过地捂住脸:“你天天跟那帮野孩子疯,妈心里不好受,妈不求你将来长大能养妈,可你得为妈争口气。好好读书,做人上人,过好日子,再也不能被别人瞧不起了!现在天底下除了妈,谁都能像扔废物一样不管你,你想做一辈子废物吗?”骆玉珠百感交集地看着丈夫的遗像,深吸一口气起身说,“你好好写字吧,妈给你做饭去。”

骆玉珠一边摆摊,一边瞄着身旁的儿子,王旭捧着课本装模作样地读着。

赵姐羡慕地:“你儿子肯定是读书的料啊,看看都坐了一上午了!”

骆玉珠笑着要答话,有人蹲在摊边挑拣,忙去照应:“您戴还是别人戴?这个不错……”

王旭开始不老实,眼瞄着赵姐摊上的铃铛,趁别人不注意一把拿过来,又拿起妈这边的头绳,王旭快速地饶有兴趣地系着。骆玉珠转身发现了,揪起儿子耳朵:“一会看不见就上房揭瓦!你玩什么呢?”

赵姐上前劝:“别打孩子!没事!”

挑货的人捡起串起铃铛的头绳,突然眼睛一亮,晃了晃问:“这个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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