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玉珠转头一愣:“您是说那铃铛还是那头绳?”
“就这个。”
“三毛。”
那人犹豫着,骆玉珠抢过话:“这铃铛串又能戴头上又能系手上,走哪都是叮叮当当的,多好听!”
那人掏钱递给骆玉珠。赵姐难掩兴奋笑起来,看那人离开轻声说:“天哪,我这铃铛五分钱一对。”
骆玉珠也得意一笑:“我那头绳单卖一毛一条。”
两个女人乐得不行,王旭仰头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俩。
骆玉珠突然打了儿子后脑勺一下:“看你书去!”
满屋堆满了铃铛和头绳,骆玉珠带着儿子跟赵姐快速地将二者系在一起。骆玉珠教着:“赵姐,这样编个花好看,从这穿过去。”
“怎么穿?”
王旭从旁边拿起铃铛串:“就这样。”
赵姐欣喜地抱过王旭:“天哪,你儿子真不是读书的料,是摆摊的天才!”
骆玉珠的笑僵在脸上,满脸痛苦。
“我可不想他跟我一样,摆一辈子摊。我宁可自己穷一辈子,也要他好好念书!”她回头一把抢过儿子手中的铃铛串,“去!看书去!再敢过来,我打断你的腿!”
王旭噘着嘴,爬到床上翻看起书本。
“小旭给我和你妈算算,赚了钱怎么分?”王旭托着腮帮子:“平分呗,一人一毛五。”
骆玉珠狠狠白了儿子一眼,忍住没说话。赵姐乐得不行:“小旭,我这成本可是五分,你妈是一毛,她不亏死啊!你怎么学的算术。”
王旭挠头,一脸地莫名其妙:“三除以二就是一毛五啊。”
骆玉珠实在忍不住,竖起手指:“五分钱翻番是多少,一毛翻番是多少?傻啊你!”
“你妈两毛我一毛,懂吗?”赵姐笑得喘不过气来。
骆玉珠也扑哧笑起。温暖的小屋中,两个女人忙着组装首饰,王旭趴在床上,痴痴地看着上下翻飞的那四只手……
六
陈江河拉着杨雪的行李箱走进屋里:“房子都给你收拾好了,地擦了三遍,墙角都扫干净了,臭虫老鼠虱子一概清除干净,您放心住吧!”杨雪含笑点头,还扫视了一遍屋里的环境。
“你住哪?”
陈江河一指:“斜对面,靠楼梯那间就是我的,有事叫我。”说着陈江河转身就要往外走,身后杨雪叫:“陈江河!”
陈江河停住脚步,杨雪火辣辣的目光盯着他低声问:“你为什么老躲我?怕我吃了你?”突然又“哎哟”一声连忙扶床坐下,“都是你们那小蒋,拉着我走了那么多路,我的脚好像磨出泡了,有没有针?”
陈江河有些尴尬:“有,你等一下。”
杨雪从容地脱下鞋,听着陈江河翻找的声音,听到脚步声临近,杨雪慢慢地抬脚斜放在床边。
陈江河拿着针进屋,迟疑地递上。
杨雪纹丝不动,瞥了他一眼:“我怕。”
陈江河挪过板凳一屁股坐下,捧着杨雪的脚小心专注地挑起水泡。
杨雪含情脉脉地看着他说:“说实话,在上海你喝醉了,我以为你像所有男人一样酒后胡言,没把你的话当真,谁能想到,这两年你像石头底下的白米草一样长出来了。你不要以为我真看上玉珠牌袜子了,就是做到极致又能怎样,不,我看重的是你这个人。”
“别开玩笑了。”陈江河憨笑。
杨雪一脸严肃:“江河,你别紧张,我没别的意思。杨氏集团是我爸一手干起来的,迟早我会接班,跟你我不用遮遮掩掩。可是,像我这样没有历练也服不了众。我必须得有自己的左膀右臂。江河,我觉得你可以成大事,便隆重地向我爸推荐,没想到我爸竟然同意我来这里,而且让我带着机器来。等这个袜厂运作正常起来,你答应我,要去我爸的公司就职。”
陈江河收起笑脸,打量着杨雪说:“你那么肯定,我会放弃这个袜厂?”
杨雪泰然自若:“我把心都掏给你了,就换来这么一句?江河,难道你仅仅满足于做袜子吗?杨氏可什么都做。你知道,爸爸请你在天赐福州路总部坐镇,在那里,你可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当你工余休息之日,徜徉于福州路,进出各家书店浏览各种新出版的图书期刊,淘淘各种旧书杂志,你就成了时尚高档的上海市民了。
“福州路浓郁的文化氛围与毗邻的人民广场、上海博物馆、大剧院、工人文化宫交相辉映,组成了一道文化风景线。你在这样一个极具商业价值的地段,与这么多辉煌的老字号为伍,每个老字号几乎都是西洋文化在上海落地、生根壮大的,江河,你的前途是多么广阔,你的事业应该多么辉煌!”
陈江河的笑脸牵连着两道浓浓的眉毛,泛起了柔柔的涟漪,看上去他一直都带着笑意,像是夜空里皎洁的上弦月,白皙的肤色衬托着淡淡的嘴唇,完美的脸型,给他的阳光帅气加上了一丝不羁。
“好了,你早点休息吧。”陈江河关切地放开杨雪的脚。
“这么快就好了,给别的女人也挑过水泡吧,你很熟练啊。”杨雪乌溜溜的眼睛盯着陈江河说。
陈江河没答话,转身走出杨雪的房间。
点点繁星好似颗颗明珠,镶嵌在天幕中,闪闪地发着光。陈江河躺在床上,月光笼罩在他的脸上,沉思中,往事像电影一样又一幕幕浮现在眼前。针尖在火上烧红,陈江河小心翼翼地给骆玉珠挑着水泡。骆玉珠乖乖地一动不动,静静看着他挑。骆玉珠冲动地用力搂住陈江河,脸贴在他胸前:“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人!不管别人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许离开我!”
袜厂会堂里,工人们已经换上了统一的淡蓝色制服,陈江河陪杨雪站在台上扫视众人。杨雪声情并茂地讲着:“从今天起,我们要以现代企业的风范要求自己,上班必须着工装,值班加班规则重新制定,奖惩分明。你想往上走,我给你机会,我希望每个人都有做车间主任、做厂长的野心,职工有野心,企业才会有动力……”陈江河赞赏的目光审视着杨雪。
“江河,你可得给叔做主啊,怎么说解散就解散了?我们原料车间都是义乌的乡亲,她解散我们,就是冲着你来的!”柱子脸色苍白地诉说。
陈江河皱眉不语。
老严急匆匆冲进门:“厂长,好几个工人都走了!”
“你看看,人都留不住了。这美女蛇过来就是抢权的,你要是撕不下脸,叔跟她闹去!”
陈江河脸色一变追出门去。
陈江河和老严一路小跑,远远地几个工人提着包裹蹒跚前行。“等等!”陈江河上前抢过包裹,“都跟我回去,你们不能走。我去做杨厂长工作。”
老严有些为难:“可这都在大会上宣布了,杨厂长还发了他们两个月的遣散工资。”
陈江河怒吼:“两个月以后呢?你让他们喝西北风啊?老严你带他们回去!一个也不能走!”
陈江河追着杨雪进屋,百般劝阻。
“你懂什么叫现代企业吗?”
“我尊重你的管理理念,但是销售科没有责任,这都是我的决定。是我让他们留出一批货给义乌袜商的。”
杨雪毫不客气地说:“商人就该利益至上,你这样对老乡开口子难以服众,一个现代企业是不允许有这种漏洞的。”
陈江河无可奈何:“你知道吗?在袜厂最困难的时候,是他们在竭力帮我,我老家的鸡毛换糖有规矩,进四出六,拜四方码头,从小我学的是做生意要讲人情!要互相照应……”
杨雪打断陈江河的话:“所以江河你生意做不大。我爸跟我说,像你们义乌这样亲戚带亲戚,人情破坏规矩,是没有商业精神的,注定要被淘汰。”
陈江河被噎在那:“那原料车间的几个老员工呢,你怎么把他们辞退了?”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不能把进价压到最低。”杨雪微微一笑。
陈江河皱眉:“但他们进的原料质量都很好。”
杨雪摇头:“性价比不高,利润是挤出来的。陈厂长,你有一个缺点就是心太软。从一开始,我就已经猜到了你这边的阻力,所以我的参与才是有条件的。别忘了咱们的约法三章。”
“你根本没有我的那些经历!我的命像鸡毛一样轻,像鸡毛一样不值钱。别人却省下自己的口粮,一餐一餐把我喂养长大。如果你从小没有爹妈,你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你可能会理解我。我总是在想,如果需要我用口粮来还这份人情,我会拿出自己的最后一份口粮;如果需要我用身体的一部分:手臂、脑袋、胳膊,我也会闭上眼睛,毫不犹豫地砍下来,奉还你人情。”陈江河有些激动,再也说不下去,摆摆手转身大步离去。
“好一个知恩图报的厂长!你最好私下去看看原料厂,他们发给别的袜厂是什么价。”杨雪苦笑着。
陈江河停住脚步回头看去,杨雪的屋门“呯”的一声关上了。
陈江河蹲在一堆腈纶尼龙中间与工人聊着什么,刘厂长边擦汗边小步奔来:“陈厂长,你怎么不打声招呼呢!陈厂长,要不是我的人眼尖,真把你当成采购员了!”
陈江河起身微笑与他握手。
“走走走,去办公室喝茶!”
陈江河意味深长地:“不用,我这次来就是以采购员的身份,看看行情。老刘啊,我们合作这么多年,你不该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坏了规矩吧?”
“陈厂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原料可是优先供给你的。”刘厂长脸色难看地看着陈江河。
“因为我们比别的厂每公斤多出了几分钱!”
“这个柱子,嘴巴太不严了!陈厂长,他全说了?”陈江河用深沉的目光看着刘厂长,缓缓地点了点头。
杨雪走到车间门口大声质问:“谁乱摆这些原料的?腈纶是不能暴晒的,不知道吗?”
柱子正光着膀子,带着几个员工坐在车间里打牌,他的脸上贴满了纸条。杨雪走进来,抱着胳膊扫视着:“柱子,上班时间打牌还不穿工作服,原料摆得到处都是,这个月的奖金……”
“奖金不归你发,我侄儿会发我!”柱子打断杨雪的话,众人偷笑。
柱子得意忘形,故意大声地,“这是我大侄子的企业,人家流血流汗拼出来的!怎么会让外人来摘桃子?”
外面有人叫:“柱子叔,厂长叫你马上过去。”
柱子起身拍拍土,故意在杨雪面前一抖衣服:“来咯!”杨雪被晾在那。
众人面面相觑,干坐无语。突然身后传来声音,大家转头望去:娇滴滴的杨雪竟然独自将原料一锭锭费劲地挪进车间,众人瞪大了眼睛。
柱子笑嘻嘻地走进办公室,陈江河站在窗前,正凝望着独自搬运原料的那位娇小姐。
“江河,你找我?”柱子见陈江河两眉紧锁,便小心地问。
“每公斤多出七分钱,钱都去哪去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刹那间柱子脸色变得发青:“你去江西原料厂了?江河,你听我解释,我们厂的生产量是人家的好几倍,你又老催我,我不使点非常手段能拿到货吗?江河,你叔我都请那边客了,我自己没拿多少啊,真的是为了厂里能供上货。”
“你跟刘厂长是怎么分的?这都是咱们厂的血汗钱!你有脸拿?不怪杨雪说我们,我太信任你了,我这个厂长失职啊!我提醒过你多少次,别贪心,别耍小伎俩,你让我这个厂长的脸往哪放!”
柱子悔恨地抱着头蹲在地上。
陈江河转身出门,头也不回地说:“收拾东西,马上离开袜厂。”
柱子欲哭无泪:“江河,你让叔去哪啊?”
陈江河在走廊上大声说:“爱去哪去哪!”
从办公室传来柱子的鬼哭狼嚎声,原料车间的员工们胆战心惊地看着杨雪。杨雪像没听见一样,继续独自用力挪动着原料锭。陈江河走了进来,没有说话,与杨雪一块搬动起原料,其他人无声地加入。
杨雪偷瞥了陈江河一眼,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杨雪,今晚我请你喝酒,我们都不用杯子。”陈江河用力撬开两瓶啤酒,杨雪接过酒瓶坐下,陈江河与她碰了一下酒瓶,“为现代企业干杯!”
杨雪微微一笑,举瓶却没有喝。陈江河大口灌进,长叹了口气:“从现在起,厂里的规章制度都由你来定,我先承认个错误,不该用人唯亲。哎,你怎么不喝呀。”
“如果把一个企业办成了养老院,那离败亡倒闭也就不远了。”杨雪凝视着他,“如果这瓶酒是赔罪酒,我不想喝。”
陈江河诧异:“那什么酒你喝?”
“如果江河哥真拿我当朋友,愿意酒后吐真言,我喝。”
陈江河不好意思地笑笑:“还记得三年前的事啊?那洋酒我真是头一次喝,出了不少洋相……”
“我倒欣赏那时候的陈江河,那才是真正的你。现在,你的谦虚,你的卑微,你的客气全都是假的,其实你是不服这个世界的。我喜欢一个读书走火入魔的农村人,一个见识和谈吐都是超凡脱俗的义乌人。我跟他干杯!”
陈江河目瞪口呆,怔怔地看着杨雪举起酒瓶仰头喝起。
小蒋推开老车间大门,杨雪跟了进去,环视了四周。小蒋殷勤介绍:“厂长说要把这里建成荣誉室,让每一个新来的员工都在这接受教育,看看袜厂发展有多么不容易。”
“忆苦思甜?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这老掉牙的办法。”杨雪轻蔑地冷笑。
“真的管用!我们厂长每次遇到难题,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这里,出去时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小蒋不服气地说。
杨雪好奇地转身看看小蒋:“为什么?这里有什么特别的吗?”
“那!”小蒋一指。
杨雪顺着小蒋的手指走到车间的墙边,慢慢蹲下,惊奇地看到了墙上有两个小人和一行字。杨雪轻声读着:“骆玉珠和妈妈,玉珠牌袜子……”
柱子领着陈江河来到街上说:“就在这条街上,我们义乌老乡见过骆玉珠摆摊卖东西,晚上就住在火车站那。怎么今天一个摆摊的都没有了呢?江河,你自己慢慢找吧。”柱子转身要走。
“柱子叔,你不怪我吧?”陈江河笑了笑。
柱子回身装作若无其事:“在哪打工不一样啊,你柱子叔饿不死。这几个月我还胖了呢。”柱子走上前,感慨万千地打量了陈江河一下,“叔拿那钱心里也别扭,你发现得早,帮了叔一把,叔现在也后悔呀!对了,他们说骆玉珠还带个儿子呢,你可想明白了!”
陈江河会意地点点头,柱子转身离去。
疲惫不堪的陈江河还没有打开宿舍的门,杨雪的门先开了。陈江河转身看去,杨雪靠在门边,用异样的眼神瞧着自己。陈江河笑了笑:“还没睡呢?”
“这么晚回来,一天都没见到你,干吗去了?”
“跑跑客户。厂里有事吗?”
杨雪摇摇头:“我想跟你商量点事。”
陈江河走进杨雪的房间。杨雪端过一杯咖啡在对面坐下,认真地说:“新的生产线马上就要进来了,我觉得我们车间太小了,再说新旧生产线在一起,原料也会混杂在一块,不如另外辟出一块新厂区。今天我去后面走了一下,老厂房反正也没用,我跟小蒋商量了,是不是规划出来?”
陈江河脸色一变:“生产车间可以扩容,那个老房子我要一直留着。”
杨雪故作疑惑:“这不符合你的风格啊。陈江河,你向来是生产效益第一的,你跟我说一下留着的理由。”
陈江河一时语塞。
“你不说话,我就认为你是默认同意了。”杨雪像猫逗老鼠一样,叹息着靠在椅边。
“不行!那是一种精神!”
“我们可以在办公楼开一间荣誉室,满足你的需求。”
陈江河烦躁起身:“我说不行就不行,你别打那老厂房的主意!”
杨雪跷着腿,悠悠地品着咖啡,听着陈江河急促跑下楼梯的脚步声。她站起身靠到窗外,望着陈江河的身影奔向老厂房,眼中充满了决绝。
七
赵姐与骆玉珠担着货担快步走着:“今天不能在那条街上卖,听说工商最近抓得紧。天儿,咱歇会。”
骆玉珠苦笑:“反正你走哪带着我就行,我跟定你了。”骆玉珠放下担子抹把汗。
赵姐神秘地从货担中拿出一双袜子:“你那袜子补了又补,姐今天送你一双。”
骆玉珠看都不看就推脱:“我不要。”
“这不是一般的袜子,很难搞到的!你先试试再说。”
骆玉珠接过袜子套在脚上,微笑打量:“这袜子可真好,穿着也舒服。”
赵姐一撇嘴:“那是,也不看什么牌的,玉珠牌!”
骆玉珠目光一震,抬起头来:“什么牌?”
“玉珠牌袜子,上海紧俏货。之前我们杭州那个厂还能流散出一些,最近几个月抢都抢不到啦!”赵姐笑了笑。
“玉珠牌袜子?”骆玉珠颤抖着嘴唇,“哪个厂?厂长是……”
赵姐神秘地:“厂长姓陈,他是你们义乌人!哎,你能跟他套上关系吗?要是能搞到这袜子,咱们挣钱就容易了。”
骆玉珠恍惚摇头,迅速将袜子脱下叠好塞回:“我不要。”
“说好送你的,拿着!”
骆玉珠将袜子往赵姐手上一塞,起身担起货担就走,赵姐诧异地看着骆玉珠。
第十一集
一
上海市区淮海路上一大早便热闹非凡。那琳琅满目的商品,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陈江河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在百货商店,陈江河驻足在袜子柜台前,微笑地扫视了一圈各种款式的袜子,慢慢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同志,你把那几双袜子都拿给我看看。”
售货员递过袜子:“天赐,国际大品牌!质量信得过。”
陈江河皱着眉说:“这上面明明是玉珠牌袜子,怎么全放在天赐袜业的柜台里了?”
“天赐和玉珠是同一家工厂生产的。”
“谁跟你说是一家的?”陈江河怒指柜台,“我强烈要求你把这些袜子撤下来,玉珠牌是我们的袜子!”
陈江河开着车,旁边老严唉声叹气:“江河,根据几个商场回馈的消息,这种情况不是偶然的。上海、杭州很多地方都把我们玉珠牌袜子归为杨氏天赐袜业的子品牌了。”
车刚进厂就听到隆隆的推土机声,陈江河探头出去:“怎么回事?”
“厂长,我们按您的指示正在拓展厂区呢,新的生产线已经到了!”小蒋快跑上前兴奋地说。
陈江河脸色大变,跳下车快步往老厂房走去:“谁让你们干的,快停下来!”
“杨厂长说是你们商量好了的。”小蒋诧异地看看老严。
一辆推土机正在推倒老厂房的最后一堵墙,陈江河面对着废墟停住了脚步,眼睁睁看着那墙轰塌了。陈江河脸色痛苦、难受,随后踩上了还冒着烟灰的残砖破瓦上,俯下身焦急地寻找着。
“厂长小心!”
陈江河歇斯底里地翻着一块块砖头,执着地在废墟中翻找……杨雪站在远处,抱着胳膊静静地观望陈江河。陈江河铁青着脸走到杨雪面前,声音都有些嘶哑:“为什么要这样做?”
杨雪无辜地苦笑:“新生产线都进来了,没地安放。”
陈江河愤怒地当众吼起:“你经过我允许了吗?!这个袜厂不是你的天赐袜业,我宁可不要新生产线!”
工人们聚拢在四周,惊诧地望着发狂的厂长。
“陈厂长,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么浅显的道理你不懂吗?企业要发展,不能老抱着回忆吃饭。”杨雪脸色难堪地说。
陈江河一挥胳膊:“你少给我讲大道理!”
小蒋想上前劝解,被老严偷偷拽住。
“争风吃醋呐,你小子懂不懂啊!”
杨雪沉默了一会,昂首转身扬长而去。
陈江河悠然自得地在车间巡视,时而和工人说着什么,时而拿起袜子看了又看。老严愁眉苦脸地站在一旁,见陈江河无动于衷,干脆将他拉到一旁:“杨厂长走了三天连音信都没有,你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陈江河专注地看着袜子:“天塌不下来,就算杨氏全面撤资,大不了我们回到起点。”
“厂长,快去接电话,局里来的!”陈江河一愣,匆匆跑进办公室拿起电话:“喂?我是陈江河。”
电话里传来局领导的声音“小陈,你面子大啊!杨氏集团的杨总大驾光临了,点名要见你。”
陈江河愣了一下,为难地说:“王局,我这忙着抓生产呢,哪挤得出时间?”
“别废话,这是政治任务!现在全市上下都忙着招商引资,这可是大上海来的大财神,别人想见还见不到呢!”电话那头挂上,陈江河有些哭笑不得。
陈江河走出电梯寻找着杨天赐住的门号,开门的是杨雪,只见她两眼通红像是刚哭过。陈江河怔怔地打量,刚想招呼,杨雪低头侧身让过。一个白发老者笑容可掬地打量着自己,原地未动伸出手来:“陈江河,大气,你这名字我听了不下百遍,见你一面可不容易哟。”
陈江河忙上前双手握住:“杨先生,您好!您是我国商界传奇,我们晚辈见您才不容易。”
杨天赐朗声笑起,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女儿。杨雪走出房间随手带上了门。陈江河有些诧异,杨天赐坐在沙发上招呼了陈江河一声:“随便坐。”
“祖上哪里人?家里是经商的吗?”杨天赐气势不凡。
陈江河恭敬地回答说:“我是个孤儿,一个亲人都没有。”
杨天赐细细打量:“不容易呀,江河,你能走到今天,想必有过人之处。之前我很好奇,能跟杨氏百货争抢市场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有什么背景。老实说,三年前我还真没把你放在眼里,今天我有点后悔了。”
陈江河尴尬地笑笑:“杨先生,感谢您当初的……”
“不过很快我就释然,英雄必是横空出世!且不问出处,更何况少年英雄即将为我所用。”
“杨先生,我从小听着英雄的故事长大,我崇拜英雄,渴望当英雄,可是我不是。我只不过是义乌乡下的填栏猪,饿不死,能吃苦,敢拼一把。我哪里配得上您那个‘英雄’称呼啊?”
“你非常聪明又刻苦用功,是一直与时间抢跑的人,你应该成为创业路上踏平坎坷的一个商战英雄。”陈江河迟疑了一下,刚要答话,杨天赐起身背手走到落地窗前,“三天后你将被任命为杨氏集团总裁助理,一个月内我将追加一笔投资到袜厂,全面打造袜业生产基地。一年后你将升任副总裁,辅佐杨雪接手杨氏百货。”
“杨先生您说什么,我……”陈江河瞠目结舌慢慢起身,完全被杨天赐的话打蒙。
“江河,我把我唯一的宝贝女儿托付给你,女儿是父亲的命根子啊!你懂吗?请你帮我和我女儿一块走下去吧,你决不能辜负我的宝贝,我的命根子啊!”杨天赐不容打断地回身,深情地注视着陈江河,面容越看越慈祥。
陈江河被噎在那。
车在路上疾驶。杨雪望着车窗外沉默不语,陈江河有些尴尬,暗中偷偷打量着美丽的倩影。杨雪突然轻声说:“这三天是我人生中最痛苦的三天,我刚知道我爸爸得了癌症,医生会诊,说只有一年的时间了。”
陈江河目光一紧。
杨雪握住陈江河的手:“在一切安排就位之前,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你要帮我。”
陈江河瞥了眼开车的老司机。
“他是跟了我爸多年的吴叔,从小看着我长大的。”
陈江河百感交集,长叹一声:“真想不到会发生这么多事,你爸说投一笔巨资建生产基地是什么意思?”
“这点用不着你操心了,我爸已经和市领导沟通了,双赢的局面,杭州袜厂将成为我们杨氏集团最大的天赐袜业生产基地,而且会解决本地几千人的就业问题。”
“那玉珠牌袜子……”陈江河皱着眉问。
“都将成为历史,包括政府安插人事,无孔不入的裙带关系,还包括你的回忆。”杨雪哀怨的目光注视陈江河,陈江河躲避不开,转头默默地望向窗外,“我爸爸觉得很奇怪:我从小是个坐不住的人,不能专心干一件事情,现在怎么会扎在一个小小的袜厂,刮风下雨,不以为劳,露宿夜行,不以为苦。连续关心产品营销、市场推广几个月?现在他明白了,因为有你。”杨雪突然眼圈一红无声地抽泣,头慢慢地侧靠到陈江河的肩膀上。杨雪是水蜜桃型的大胸,偏偏还是高个细腰,平时走腻了扮嫩的穿衣风格,如今尝试着成熟从容的名媛造型,昨天玫瑰花朵图案的长袖连身裙穿起来非常高贵,那腰部褶皱的小心思让她充满自信。今天穿着泡泡长袖加娃娃领的高腰连身裙,令她瞬间变身为甜美女生,回头率超高。陈江河看了,心中更是别有一番滋味。杨雪无意间在陈江河面前将头发挽起,露出了一款精致的珍珠项链,让她显得又娇嫩又贵气。杨雪是一个开心的好伙伴,对新生事物充满热情。
陈江河屏住呼吸目视前方,不敢再看香气袭人的杨雪。
“我现在才明白你离开义乌的真正原因,骆玉珠。这么多年你心里一直有这个女人。你也是为了她才守住这个袜厂的,对吗?你还用她的名字命名袜子品牌。”
陈江河痛苦地说:“所以你推倒了那堵墙。”
“我要把你心里那堵墙推倒,你的心才会对我敞开。江河,你聪敏过人,才华横溢;你杀伐决断,深谋远虑。袜厂、我、杨氏集团都需要一个男主人!”杨雪含泪看向别处。
陈江河喃喃地说:“杨雪,再给我点时间。”
车疾驶而去。
月亮出海了,在腾空的一瞬间,它仿佛猛地一跳,浑身披满水花,把多情的天空冲洗得分外明丽和洁净。
愁眉不展的陈江河在昏暗的灯光下无助地拨通了邱英杰的电话。“厉害啊!从投入资金、机器开始,杨天赐就已经把你们当成了他天赐的生产基地。他根本没把玉珠这个品牌放在眼里,江河,我们还是太嫩了。”邱英杰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
“现在全厂的工人包括上面领导都很激动,他们欢迎杨天赐的投资,除了我跟小蒋。”
邱英杰激动地说:“这就是商业资本的厉害!杨天赐的上一辈是红色资本家,他本人是咱们中国最早跟外国人打交道的商人。他走在最前列,眼光也比我们看得远。江河,我倒劝你接受这个任命,到最前沿去磨炼自己,要不了几年,杨氏集团也会在你的手里风生水起、纵横天下的!”
陈江河长长地叹了口气:“英杰哥,我忘不了初心!你知道当年我为什么留在袜厂?为了那堵墙。我现在心里空落落的,玉珠牌说没就没了。”
邱英杰那边的声音放缓:“兄弟,三年前哥已经帮你注册玉珠牌商标了,你要想保留,谁也抢不走。”
陈江河猛地站起身,眼睛发亮:“注册了?啥时候?我怎么不记得?”
邱英杰笑起:“我提醒你多少次,你都不当回事,那年我去杭州开会,专门把你叫到杭州商标局大厅签的字,还花了我一个月工资呢,你这个大忙人忙着谈生意签完合同就跑了,当然不记得。”
“我的哥啊,玉珠牌有救了!哥,你才是真正的高人!”
“听你这意思,你心里还是不甘心哪,值得吗?”邱英杰叹息。
陈江河激动:“英杰哥,值得,有你这一手帮我留着,我就有跟杨天赐谈判的本钱!”
“你还是不想做驸马,我知道你心里放不下她,但人各有命,你也得有你自己的生活和未来。”
陈江河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着:“我想最后再见一次她,哪怕隔老远看一眼,我再放下……”
二
江南的雨,一丝一丝地飘落着,滋润着树木花草,为大地生物带来了一份希望,也为河塘的水鸭带来了一股愉悦的情趣。
陈江河撑着油纸伞,沿着石板路寻找着骆玉珠。
他的裤脚已经淋湿,只得疲惫地靠在屋檐下躲雨,望着空空荡荡没有行人的街道……陈江河真希望,千万不要与那个丁香一样结着愁怨的姑娘擦肩而过。
陈江河独自在悠长又寂寥的雨巷寻觅,他多么希望,突然出现一道彩虹,天上的云彩把那个哀怨又彷徨的姑娘送到眼前啊!
雨过天晴,赵姐正在对面吆喝着摆在摊里的东西,这边商店里的人跟陈江河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陈江河穿过马路:“大姐,跟您打听个人,您认识骆玉珠吗?就是那个带着一个六七岁男孩的女人。”
赵姐愣了愣,疑惑地反问:“你说的是天儿?”
陈江河呆住:“天儿?她在哪?”
“还没出摊呢,你是她什么人?”赵姐上下打量着陈江河。
陈江河含笑:“我们是义乌老乡。”
远远地骆玉珠背着两个大包裹,小王旭也提着一个小袋子跟随走来。
骆玉珠突然停住脚步,脸色大变,小王旭诧异地看着妈妈。骆玉珠拽着儿子转身就走。“妈,不卖了?”小王旭惊讶地问。
骆玉珠也不答话,苍白着脸一路匆匆前行。小王旭回头张望着对面那瘦高的身影,露出了好奇的目光。
“她一个人带着孩子真的不容易,每天起早贪黑地拉货卖货,谁看着不心疼?”赵姐叹息着。
陈江河苦笑着默默点头,眼巴巴地望着马路尽头,却没意识到身后消失的人影。
厨房内昏黄的灯光下,是骆玉珠那劳累不堪的身影。她正弯着腰,心事重重地切着菜,小王旭看着课本,偷瞥了一下状态不对的妈妈,骆玉珠切到了手,疼得忙含住手指。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就是这里,我帮她在这租的房,有我在,没人敢欺负她娘儿俩了!”赵姐敲着门叫喊着,“天儿!天儿!”
骆玉珠愣了一下,将门反锁。小王旭刚轻声叫了声“妈”,骆玉珠已经捂住儿子的嘴,摇头示意。
“哟,不在家,估计也没走远,要不您等会。”门外赵姐的声音。
“麻烦您了啊,谢谢。”
百感交集的骆玉珠,目光痴痴地望着门外那个模糊的轮廓。
陈江河站在门口,没有想到此时他要寻找的人却在屋里忐忑不安地躲着他。陈江河朝四周看了看,抬手又看看表,最终等不下去了,掏出钢笔在纸条上匆匆写下几句话,塞进了门缝。
脚步声远去,骆玉珠这才松开手,颓然坐下。
小王旭走到门口捡起地上的纸条。骆玉珠默默接过,一行清秀大气的字:玉珠,别再躲我了,这些年我找你找得好苦。
“妈,你为什么要躲这个叔叔?”
骆玉珠低头,尽量不让儿子看到自己在哭泣,一串串泪水却不争气地滴落了下来。
小王旭目光复杂地凝视着母亲。骆玉珠突然起身,慌乱地收拾起东西:“走,我们走,去找新的家。”
小王旭吃惊地看着妈妈。
厂里的电话越催越急,陈江河还不死心,他又来到出租平房,一下下疯狂地砸着屋门,他的手掌已经破裂淌出血来了。
陈江河痛苦不堪,他的头重重地顶在门上闭眼喘息,周围的邻居都被剧烈的砸门声惊到,探头出来张望。
陈江河终于提着包,迈着沉重脚步走向了停靠着的列车,上车前他回身绝望地看了一眼才走进车厢。陈江河怅然若失地在窗口坐下,突然一激灵,对面列车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陈江河猛地站起身,脱口叫起:“玉珠!骆玉珠!”
骆玉珠身子一颤,从对面列车窗口转过身,陈江河用力拍打着窗户。
王旭吓得看着妈妈。骆玉珠还想拉着儿子往人群里躲,陈江河用力抬起窗户探头叫喊:“玉珠,你听我说一句!八年了!你就这么忍心?你起码要跟我说句话!”
列车悄然启动,两边车厢交错前行。
陈江河用尽力气探出头大喊一声:“你在下一站等我,一定等我!骆玉珠,这些年我没有抛弃过你,我一直在守着它……”
骆玉珠近乎绝望地冲他摇了摇头,嘴唇颤动说着什么。
陈江河突然从包中掏出一块砖头,双手高高举出窗外,隐约地可以看到两个小人和一行字。
骆玉珠转过头泣不成声,小王旭目光极其紧张,仰头看着母亲。
骆玉珠泪如雨下。
陈江河跳下出租车,慌乱地将钱塞给司机,大步跑上站台,喘息着朝站台四周观望。远处一列火车刚刚驶离,站台上没有他想见的人影。
陈江河痛苦地摇着头,一下子松懈下来,无力地转身。突然陈江河眼睛一亮,骆玉珠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牵着儿子一动不动,她的眼神混杂着不安、期待、犹豫。陈江河的鼻子一酸,眼睛湿润了。
骆玉珠望着陈江河的眼神,突然变得坚定,灿烂地笑起,同时无声的泪淌落着……
陈江河肩背手提所有的行李,起劲地走在袜厂外的小路上,还不时地回头看看,骆玉珠报以温柔的凝视。骆玉珠拉着儿子蹒跚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
王旭懵懂地扯扯妈妈的手:“妈,我们去哪儿?”
“叔叔去哪我们去哪。”骆玉珠轻声平静地说。
“我们不回家了?”
骆玉珠一笑:“小旭,现在是回妈妈的家。”
陈江河没有回头,眼中闪动着晶莹,毫不疲倦地起劲走着……
三
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着,迎宾喜庆乐队起劲地吹打着。在“热烈欢迎杨氏集团投资考察”的横幅下,局领导领着杨天赐走进了工厂大门,杨雪面色阴沉地跟随在父亲身后。随行记者不时地拍着照。老严,小蒋急得不行,小声嘀咕:“厂长怎么还没回来?这不会……”
突然小蒋叫起:“厂长,厂长回来了!”
顿时喧闹声变成了鸦雀无声。陈江河领着骆玉珠母子俩一路走来。局领导叹息摇头:“这个陈江河,干吗去了!他身后那个女人是谁啊?”
杨雪回头望去,突然目光一沉,脸色死灰一样难看。
骆玉珠抬眼扫视,目光准确地落在高个子美女杨雪身上,两个美丽的女子异样地看着对方。骆玉珠嘴角泛起一丝微笑,杨雪睫毛颤动转望别处。杨天赐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女儿,若有所思。
陈江河将母子俩领进宿舍,忙不迭地从老严手里接过两个饭盒递给骆玉珠。“食堂留的饭,已经凉了,那里有炉子你热热再吃。”
“快点吧厂长,你得赶紧去陪着贵客!”老严在门口催着。
陈江河抚摸着王旭的头,王旭胆怯地往妈妈身后躲去。骆玉珠搂过儿子:“江河,先忙你的,别让人家着急。”
陈江河被老严拽出门,回头嘱咐:“玉珠,你们先好好歇歇,床上那被子是干净的,壶里有热水……”
骆玉珠眼中充满温润,冲老严:“您快把他拉走,真絮叨。”
老严忙笑着点头,强拉陈江河下楼梯,骆玉珠上前将宿舍门关上。
窗外传来领导热情洋溢的讲话声还伴着掌声。
骆玉珠又将窗户关严,转身扫视屋内环境,朝儿子释然一笑。
陈江河被拽到台上,掌声中杨天赐起身与局领导握手微笑示意,记者围着拍照。杨天赐瞥见后台的陈江河,迟疑了一下悄然走来。
台上领导激动地说:“我们棉纺总厂经历了痛苦的转型时期,尤其是曙光袜厂,年生产总值由1986年的五十万飞跃到今天的七百万,这与同志们的奉献和努力是分不开的……”
陈江河扶住杨天赐:“杨总,我有个决定想跟您好好谈谈。”
杨天赐仿佛已经明白了什么,意味深长地打量。陈江河转身带路,两人向外面走去。
陈江河倒好茶水,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杨天赐默默审视。
“通过这几个月打交道,我深信杨雪是非常优秀的管理人才,您有这样才貌双全的女儿真值得骄傲,把杨氏公司交给她没问题。您老踏实养病,未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杨天赐没有回应,冷笑地看着陈江河。陈江河不停地擦着汗说:“我是个粗人,您也许听杨雪说过,我连爹妈是谁都不知道,命贱得就像鸡毛一样,跟您这种大家族没法门当户对。”
杨天赐缓慢地起身说:“如果我没听错,你是想对我那天的托付说不。”
陈江河双手作揖,谦卑地笑着:“杨先生,那天您许诺我的太多了,真把我吓着了,我怎么受得起,更不敢辜负您的女儿。”
“为什么你要拒绝?”杨天赐百思不得其解。
陈江河一脸苦恼:“我觉得不般配。自己也没那能力,我陈江河憋足劲也就管个百八十号人,一听说要做大事,这些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您说天大的好事砸下来,要强加给一个没能力扛的人,这不是害他吗?”
杨天赐凝视许久:“是因为你今天带回的那个女人?”杨天赐背着手在屋中徘徊。
陈江河无语,他的目光也紧张地跟随着他的身影徘徊。
窗外传来热烈的掌声,杨天赐背手而立:“不是一家人那就只能说两家话了,没有你,我凭什么要往这里注入那么多资金和设备?”
“杨总,您这都是客套话,其实我明白,就算没我地球照转。您需要的是这里的技术人才和熟练工人;从你们一开始投入,您就没想扶持玉珠品牌,不过为你自己的华丽特袜业寻找生产基地,顺便把跟您抢市场的玉珠牌灭掉。这种一箭双雕的好事怎么会因为我而放弃呢?”陈江河依然不卑不亢地微笑着。
“你就不心疼你的玉珠牌吗?”杨天赐吃惊地转身,重新审视陈江河。
陈江河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我特意给您带来了复印件。”陈江河转身从包里掏出厚厚的一叠资料,双手放到杨天赐面前,“这是三年前在杭州商标局注册成功的玉珠牌袜子,申请人陈江河。我这次去杭州咨询了一下,这个品牌在承包期间归袜厂和我共有,承包结束玉珠牌就完全是我的了。”陈江河坐在一旁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