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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何赛阳 当前章节:148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7

杨天赐皱眉翻看着注册资料:“三年前你就想到这步棋了?”

陈江河憨憨一笑,“我哪有您那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本事,你下一步棋得想三步,我只能盯着眼面前,搂草打兔子—歪打正着!”

“毕竟你还是失去了很多,因为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你毫不犹豫地放弃这么多,堂堂男子汉,应该胸怀全天下,你想过代价吗?值得吗?”杨天赐注视着陈江河。

“想过。”陈江河收起笑,迟疑了一下抬起头,“因为她再也伤不起,因为我答应过,一生一世不抛弃她。”

骆玉珠一边在炉子上热饭,一边逗床上躺着的儿子,王旭昏昏欲睡睁不开眼:“小旭,吃点再睡,马上就热好了。”

有人敲门,骆玉珠将饭盒挪开,手被烫了一下,连忙用嘴吹着手指走过去开门。

高雅端庄的杨雪经过精心装扮,更是一副白领丽人的俏模样,她身着西服裙,披着一头波浪卷发高傲地站在门外。

骆玉珠愣了一下,笑着压低声:“孩子睡着了,您有事吗?”

杨雪看了眼床上的孩子:“去我屋里谈谈。”

骆玉珠点点头,杨雪走向自己的房间。

骆玉珠关好房门,转身慌乱地在包裹里翻找起衣服,又在货物中挑着首饰,对着镜子一件件地试。

骆玉珠越穿戴越烦躁,突然看着镜中的自己噗嗤一笑,将衣服和首饰抛在桌上只是理了理头发,转头看看熟睡的儿子走向门口。

杨雪将骆玉珠迎进屋内。骆玉珠攥着一个凉酒糟馒头大方地走进去。杨雪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直到她转身坐下,才慢慢地将房门关上。

“你是骆玉珠?”杨雪轻声问道。

骆玉珠笑着点头:“能给我来杯热水吗?这馒头有点凉,饿死我了。”骆玉珠掰下一小块馒头塞进嘴里,边嚼边扫视屋内环境,“您这屋一看就是讲究,跟您比起来江河那屋就是猪圈,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杨雪将水端到她面前,在对面坐下看着她吃。

骆玉珠递上馒头:“您来点?”

“骆玉珠你配不上陈江河。说实话,见了你我有点失望,我原以为让他想了八年的女人,该怎么出色就怎么出色,哪知道……”杨雪纹丝没动,冷冷的。

骆玉珠艰难地咽下,忙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说:“你挺会埋汰人的啊!”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骆玉珠掰着馒头闻闻香气:“这馒头让我想起十几年前,我跟他住在桥洞里的时候,我熬糖让他挑出去换,有时候带回这么块酒糟馒头来,我俩就跟过节一样。陈江河挺会烤馒头的,那香味我现在还记得。”骆玉珠似乎无视杨雪的存在,眯起眼看着馒头甜甜地回忆着。

杨雪难抑激动,连声音都颤抖着:“你跟别人成家了,还生了孩子,而他一直单身。骆玉珠,你能不能别这么自私。”

骆玉珠淡然一笑,又扯块馒头塞进嘴里咀嚼:“八年前,有人说过同样的话,你不能这么自私,你会耽误他前程。那时候我真傻,之后我躲了他八年,你数数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八年,就因为别人的一句话……你们厂的酒糟馒头真甜!来一块吧?”骆玉珠扯下一片递上。

“你知道我能给他带来什么?对一个男人最重要的是远大前程,是高高在上的地位!我都能给他。在你没来之前他已经接受了。”

“对他来说什么最重要,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就像这酒糟馒头,我吃着又香又甜,你却不屑一顾,因为你没有一起逃难挨饿的经历,因为你没有跟他分吃过一个馒头。”

骆玉珠举着小半块馒头声情并茂地给杨雪讲述,杨雪脸色苍白抱臂听着。骆玉珠拿起水杯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自己沉浸在回忆里乐得不行。“还有这袜厂,我俩为了提货骗人家,说是厂长的二姑和二姑夫,那人都傻了!后来发现厂长是一老头!我们赶紧逃跑了。”

骆玉珠捧腹大笑,笑出了眼泪,完全无视杨雪的存在。

杨雪深吸一口气,憋出一句:“[[h3]]你

笑够了吗?”

骆玉珠吃尽最后一块酒糟馒头,将水饮尽一抹嘴起身:“谢谢你的热水。”

“还有话吗?没有的话我给江河洗衣服去了,刚才我看他屋里臭烘烘的,一盆衣服估计一礼拜也没动。”骆玉珠摇头叹息,“你说这厂里那么多的女人,也没一个人帮厂长洗洗。”

杨雪目光呆滞,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

“那墙是我推的,他守了那么多年,最后还是一片废墟。”骆玉珠走到门口,身后传来杨雪的冷笑。

“你推的呀,谢谢啊!我要是没有看到他举起的那块砖头,还真是没有勇气回来!”

“他找到那块砖头了?”杨雪崩溃地闭上眼睛。

“要不说他傻呢,一块砖头一直背着,你说人都找到了,那墙还算什么呀!您踏实坐着,我洗衣服去了。”

豪车在公路上疾驶,杨氏父女并肩坐在后排,神色各异。

“爸,撤离资金和设备,我要不惜代价灭掉玉珠牌,我要让陈江河几年的心血白费!我要他知道放弃的代价!”杨雪恨恨地说。

“我已经答应陈江河带着玉珠品牌离开,很多事情他想到了我们前面。这个人不简单哪!”杨雪吃惊地看着父亲。

杨天赐握住女儿的手:“早在三年前,他就已经注册了商标,我投入资金设备到这个袜厂,所有的战略意图,陈江河都一清二楚,他知道这个生产基地对杨氏天赐袜业的意义,更知道我不会轻易放弃。倒是你小雪,有点让爸爸失望。”

杨雪含泪看着父亲。

杨天赐一字一顿:“记住,行商之人永远不可意气用事!不能显露人性的弱点。暴露了,你成了赤膊上阵的许褚,也就败定了。”

副驾驶位上的助手听着大哥大,转身:“杨总,我们的人查清楚了,陈江河在玉珠牌的基础上又加注了银珠、金珠系列。”

杨天赐目光一沉:“商品涵盖是什么?”

“涵盖很多,涉及百货、五金、首饰,几乎与我们重合。”

杨天赐将女儿的手重重地一握,语重心长:“爸爸总有走的那一天,将来你务必要小心这个对手。”

豪车在国道上疾驶而去。

一片枫叶无奈地飘落,微风拂过,老严和小蒋带领员工围拢在陈江河身边依依不舍,陈江河与每个送行的人握手告别。

邱英杰的车已经停在厂门口,他领着邱岩上前。

“邱大哥!”

邱英杰接过行李边装边打量:“玉珠,这是你儿子?告诉叔叔叫什么?”

王旭躲到母亲身后。

“你这孩子怎么那么没出息!哟,这是你闺女啊!”

骆玉珠说着,眼睛一亮拉过羞涩的大眼睛邱岩,目光停在她脖子上的古玉挂坠上。

“江河给她的,快给阿姨摘下来。”

骆玉珠按住:“别摘,孩子戴着挺合适。”

邱英杰感慨地望着人群:“玉珠,江河可是为了你净身出厂啊。”

骆玉珠也转头看了看笑着说:“算他聪明,现在他失去的,我都会帮他赚回来。”

邱英杰目光一凛,欣赏地打量骆玉珠。

“厂长,能不能不走?大伙还想跟你干呢!”

“天底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这个厂马上就要扩建三倍,还会有大批的新员工招进来,我已经跟局里请示,聘你和老严分任生产和销售的副厂长。”陈江河冷眼看着刚刚换上的天赐袜业豪华招牌,微笑着说。

老严百感交集地说:“我们苦了那么多年,总算熬到乌鸦变凤凰了,你却要走了。”

陈江河苦笑:“变凤凰了吗?也许从规模从待遇上是这样,可我们自己的品牌没了。老严,也许再过几年大家都富裕了,你才会发现最珍贵的是什么。”

老严无言以对,沉重地点头。

陈江河退后几步挥手告别:“大伙就送到这吧,接我的车来了,到义乌来玩,咱们后会有期!”

邱英杰开着车,瞥了后视镜一眼笑着问:“玉珠,在外这几年想不想义乌?”

“邱大哥,我已经八年没回去了,义乌是什么样子,我都忘了。”

“你绝对认不出来了!别说你,江河回去都得大吃一惊,现在义乌准备开放第四代小商品市场,所有的摊位都将搬进大楼里,你等着看吧,义乌将来的变化,会让你们瞠目结舌!”

“在楼里卖东西?那不跟上海的大商场一样了?”

邱英杰笑着说:“你们有点想象力好不好,别什么都跟传统的商场比,好像只有你一人去过上海似的,我们都是土包子!还有陈金水的变化你们也想不到。”

陈江河饶有兴趣:“我金水叔现在忙什么呢?”

“你们谁也想不到。全村的人都出去做生意了,唯独他心气全无,别人忙着赚大钱,兴什么,卖什么,他倒活得像老神仙一样啊!自己办了个养鸡场,羽毛加工厂。他说以前鸡毛换糖做梦都想换些鸡毛回来,现在干脆自己养鸡,做点鸡毛掸子毽子,让巧姑放在摊位上卖。”

陈江河与骆玉珠交换个眼神,疑惑不解的神色。

“陈大光也回来了,这小子不知在哪发了笔横财,闹着要跟巧姑补办一场婚礼。要说这是好事,可陈金水死活不让,也不拿女婿给的一分钱。”

邱英杰话锋一转笑着说:“哎,你俩要不要凑凑热闹也补办一个婚礼?”陈江河转头看骆玉珠,骆玉珠哭笑不得白了他一眼,又低头偷偷瞥了儿子一眼。

邱岩将冰糖葫芦放到玉珠身后的车枕上,玉珠装作没看见。王旭跟做贼一样,悄悄地伸出手,从后面一把拿过冰糖葫芦,藏在袖中。

邱岩露出了得意的笑,玉珠转头跟邱岩默契地眨了下眼。

邱英杰说:“当年篁园村玉珠那个小院环境好,就在新市场边上。江河非要再盘下来,就是多少年过去,花园似的地方寸土寸金,价钱有点贵。”

陈江河笑:“多贵也要租过来!人从哪走的就得回哪去。”

邱英杰朗声笑起,将一盘录音带塞进车载卡带机中,歌声传出。

“莫说青山多障碍,风也急风也劲,白云过山峰也可传情……”

陈江河转头看着骆玉珠,也摇头晃脑地跟随唱着:“万水千山总是情,聚散也有天注定。不怨天不怨命,但求有山水共作证……”

骆玉珠没有笑,手轻轻攥紧儿子,伤感地看向窗外。

陈江河边唱边诧异地打量,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车疾驶而去。

还是当年骆玉珠租的小院子里。

明亮的月亮,把大地照得一片雪青,房屋树木,都像镀上一层水银。院子一边栽着银杏树、水杉、罗汉松,另一边是小池塘,上面是鹅卵石砌成的阴阳鱼。大地上的一切都变得那么雅致,那么幽静。清柔的银色透过窗子,映照在王旭熟睡的脸上,映照在王大山的遗照上。

骆玉珠深情地端详着丈夫遗像:“大山,让你看看这个小院,这是我遇见你之前生活过的地方。”骆玉珠抱着遗像,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轻声商量般,“跟你商量个事啊。我还是回来了,带着咱儿子小旭。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什么,我现在给你讲。外面坐的那个男人叫陈江河,我十几岁差一点被我后妈卖给人贩子,后来流浪遇到了他,我们一起鸡毛换糖,一起过苦日子。后来镇长逼他娶自己的女儿把我俩打散了,我以为他对不起我,像我爸一样把我当废物扔掉,谁想到八年过去,他一直在等我,找我……”

陈江河一动不动坐在台阶上望着月亮。骆玉珠走出门静静地并肩坐下。陈江河脱下自己外衣给她披上。骆玉珠轻声地说:“跟做梦一样,就好像八年前的我们,一直坐在这里,只有指针转了一圈而已,什么都没发生。”

“怎么可能,一切都变了,你名字都改了。”

“天儿,你喜欢这个名字吗?以后没人的时候你就这样叫我,好不好?”骆玉珠嘴角泛出一丝笑意。

陈江河刮了一下她鼻子:“鸡毛飞上天,反正我是飞不出你的手掌心了。哎,有年春节下着大雪我赶到那,看见小屋里你们……”

骆玉珠捂住他的嘴,陈江河愣住,怔怔地瞧她。

“今晚什么都别说,就算这是一场梦,你让我做完它。”

两个有情人相依相偎在皎洁的月光下,谁都没有注意,王旭已经悄然爬起,稚嫩的目光中透着不解和仇恨……

“从今天开始,你们成为合法夫妻,恭喜你们。”办事员郑重地将小红本递到两人手上。

陈江河与骆玉珠都神色肃穆。邱英杰在相机后招呼:“你俩靠近点。陈江河,会不会笑?”

陈江河与骆玉珠的头靠拢在一起,并肩露出笑意。

“喜宴不摆了,但是酒我们还得喝。怎么样,晚上我办一桌?”邱英杰说。

骆玉珠面露难色瞥了眼陈江河。

“英杰哥,还是省了吧。我们不想让小旭知道。”陈江河笑着说。

“噢,那就你们俩偷着乐吧。”

骆玉珠含羞地说道:“邱大哥,瞧你说的,往后我们一定把喜酒给你补上。”

邱英杰大笑:“当然了,我可是你们俩的证婚人,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我。”

两个患难之交依然一前一后地走着,邱英杰充满诗情画意地展望着:“我看到了沉默了两千二百年的义乌,土地袒露出了血性的胸膛:那是包容所有人的胸怀,就像母亲庇佑着她们的儿女,大树遮蔽着脚下的土地一样。江河,我们生逢其时,我们并肩战斗吧!”

骆玉珠默默望着陈江河的背影。陈江河回头看她,伸出手来。

“人家看见了。”

陈江河笑了:“怕什么,我们已经是夫妻了,法律都保护我们。”

骆玉珠迟疑,陈江河的手已经拉住她,两人并肩前行,相视而笑。

院里院外热闹非凡,前来探望的陈家村乡亲几乎踏破了门槛。陈江河忙着应付,骆玉珠拉着冯大姐等人的手大声说笑,王旭也不自在地被人围着。

“鸡毛啊,想死我们了!这么多年,你也不回来看看!”

“叔婶,我这不回来了。”陈江河笑着说。

“鸡毛!为赶回来见你,我儿子大奔的轮胎都快磨平了!”一辆豪车停在院门口,大光爹还没进院就开始嚷嚷。

屋里人都一撇嘴。陈江河哭笑不得迎出院:“叔,您来了。”

大光爹脖子上挂着粗粗的金链,手上晃动着金戒指,热情洋溢地抱着陈江河拍打。

“哎呦叔,你身上这堆黄绳子把我眼睛晃花了。”

陈大光将车停好,晃悠着摘下墨镜走进院门,操着一口蹩脚的香港话熊抱过来:“鸡毛锅,兄弟我好挂住你吖!”

陈江河吃惊地打量着陈大光,没等他反应过来,屋里骆玉珠等人已经大笑起来。骆玉珠笑出眼泪说:“陈家村太厉害了,都出港商了!”

屋里冯大姐无奈地冲骆玉珠摇头。

外面大人们还在说笑,王旭悄然走进屋将门关上,谁也没有留意到他。王旭蹲到床头柜前轻轻打开抽屉,看到那个小红本,翻开一看是妈妈和陈江河的结婚照。王旭目光愤怒,想撕又不敢撕。

巧姑用力拍着养鸡场的门,陈江河提着烟酒和点心恭敬地站在身后。

“爸,鸡毛哥回来看你了。爸,你开门啊!”院里没有动静。巧姑一脸为难,回身轻声说:“哥,别说你,我爸现在连我都不见,天天就知道做毽子踢毽子,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瘾。”

“别勉强,巧姑,你现在跟大光可享福了。不是说你俩还要补办婚礼吗?”

巧姑凄然一笑:“享什么福!他现在只有钱了。”巧姑长叹一声,“不离就是好事了,以后慢慢跟你说吧。鸡毛哥,我真替你跟玉珠姐高兴,你们能守到今天,才是最幸福的。”

陈江河百感交集地看着巧姑:“你先回去做饭,我在这转会。”

巧姑看了看院门,又把话咽回,转身离去。

陈江河提着烟酒和点心,围着院子绕起来,后来干脆一屁股坐下,靠着墙大声地说:“叔,鸡毛回来了,我知道您一直关照我,袜厂缺货的时候您还劝乡亲们别去添麻烦。叔,要论做买卖,您才是真正的高人,乡亲都忙着赚大钱,您怎么关门养起鸡来了?”

院里依然没有回应。

陈江河无声地叹息:“叔,我把给您老带的烟酒放门口啦,我走了!”

陈江河刚要离去,突然身后一声脆响,一个毽子腾空而起。

陈江河吃惊地停住脚步凝望,墙内毽子不时被踢上半空,鲜艳的鸡毛在空中分外刺眼。

陈江河眯起眼,目光追随着飞舞的毽子,会心一笑,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出来。

陈江河在远处突然喊起:“叔,您等着,鸡毛肯定飞上天!”

鸡毛毽子稳稳地落在苍老的陈金水手中,老人一动不动。

陈江河刚回到家门口,满脸焦急的骆玉珠就冲出来。陈江河吓了一跳:“怎么了?”

“小旭不见了!我出去送冯大姐回来就见不着他了!”

“也许出去玩了吧,你别慌。”

骆玉珠颤抖着声:“他爸的东西,遗像都没了!还有这个……”

骆玉珠递上结婚证,两人并肩微笑的照片已经被剪出口子。

陈江河脸色大变。

第十二集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陈江河与骆玉珠焦急地穿行寻找着。骆玉珠的心仿佛被无形的大石压住,脑子一片空白,嘴巴不停地颤抖,语无伦次地叫喊着:“小旭—小旭—”

邱英杰骑着自行车沿路搜索,停在两人面前:“我跟几条街的老板都打了招呼,看见孩子先帮咱们看住。玉珠,别着急,孩子丢不了!”

陈江河扳住骆玉珠的肩膀:“你先别慌,这么小的孩子抱着他爸遗像能去哪?好好想想。”

骆玉珠突然一激灵,怔怔看着陈江河,转头撒腿就跑。

“去吧,家里我看着。”邱英杰一拍陈江河的肩轻声说。

陈江河点头追去。

跨越了山山水水,两人来到赣州铁路边,在布满荆棘的小山坡上,骆玉珠的脚早已微微颤抖了,她的目光锁在了山坡上的那丘坟茔上。骆玉珠在离坟头老远的地方就停住了脚步。陈江河紧跟在她身后。骆玉珠颤抖着说:“江河,你看。”

坟前是那包王大山的遗物,旁边还摆放着遗像,孩子却不知去向。骆玉珠失声痛哭:“小旭……你这么老远坐火车来找你爸,你又去哪了你?”

陈江河蹲在地上看着王大山遗像,皱眉思索着。

孤独破败的小木屋笼罩在夕阳下,远远望去,红得像燃烧的火焰。这里有深红的漆树、大红的枫叶、杏黄的银杏,绚丽无比。

小木屋周边长满了野菊花。雏菊黄白相间,蕊萼紧密,仿佛从山村里走出来的姑娘,俏美而朴实。紫菊像街头走过的美女,时尚新奇,笑而露齿,大方俏皮。陈江河弯下腰来闻一闻,仿佛吸足了氧气,站起来就觉得心旷神怡,走起路来显得那么精神。

陈江河摸着门口生锈的大锁,看到被拆开的窗口挡板,忙上前扒住往里探望。一个黑影在里面窸窸窣窣活动着。骆玉珠撕心裂肺地喊着:“小旭!小旭!”

“给我手电!”

骆玉珠忙上前递上手电,光束照进杂乱不堪的小屋,灰头土脸的小王旭正蜷缩在角落里。骆玉珠发疯般砸着木窗:“妈嗓子都喊哑了!给我出来!明明听见妈在叫你,你为什么不答应?”

陈江河松了口气,异样的眼光注视着小旭像狼一般的眼神。陈江河疲惫地走向不远处的石墩,坐下点着一根烟,听着母子的吵闹。

小王旭梗着脖子:“我不出去!我要住家里,这是我家!”

骆玉珠咬牙切齿:“我还是不是你妈?你要急死我呀。王旭,你是自己出来,还是我把你揪出来,让我打死你?”

“我就不出去,你背着我爸找野男人,你不是我妈。”小王旭倔强地说。

陈江河无声地笑了笑,起身上坡,走回王大山坟前。陈江河将一根点着的烟插在坟头,眯着眼看着王大山的遗像:“不知道你会不会抽烟,也不知道咱俩谁大,我叫你一声兄弟。玉珠命很苦,可又很幸运,在最难过的时候遇到了你。这么多年活得不容易,我明白。大山兄弟,你救了玉珠,就是我的恩人,小旭我当亲儿子养,你放心。每年我都会带他来看你,等小旭长大有了自己的老婆、孩子,我就带全家过来……”陈江河用力地拍了拍墓碑。王大山似乎在暖暖地微笑着。

火车在铁轨上微微颠簸。骆玉珠搂着儿子已经昏昏睡去。陈江河坐在对面,轻轻抹掉王大山遗像上的泥土,小王旭眯缝着双眼,偷偷看着陈江河的一举一动,眼睛始终不敢睁开。陈江河竖起擦拭干净的遗像,静静地看着王旭。

王旭慢慢睁开眼睛,从妈妈手臂间滑出,抢过遗像。

陈江河又从遗物包里取出残破的拨浪鼓,将掉落的鼓坠熟练地系好。王旭又伸出小手要抢,陈江河躲闪开,高举着拨浪鼓。

“我的!”

陈江河摇摇头,轻声说:“是我给你妈妈的,那时候还没你。不信你看看后面还刻着我鸡毛的名字呢。”

王旭忙好奇地捧着拨浪鼓看着,抬头惊讶地看着陈江河。

陈江河意味深长地:“我跟你妈早就认识了!那时你妈还没遇到你爸爸,这鼓破了,回去我给你补补,保证比以前更响。”

骆玉珠悄然睁开眼,默默地望着低声交流的爷俩。

骆玉珠拉着儿子往绣湖小学校门口推送,王旭哭嚎着、挣扎着不肯进去,不少家长和学生侧目而视。

“你就给妈丢人吧!中途插班上名校,你上学这名额来得容易吗?那是你邱伯伯跑前跑后争取到的,你说不上就不上?”骆玉珠狠狠地瞪着儿子。

“我就不上……我不想上学!”

陈江河将自行车停靠在墙边,快步上前拉开骆玉珠,蹲下身扳住王旭的肩膀:“小旭,上学会有很多新朋友,还能踢足球呢。”

“我不,我不上学……”王旭张开双臂摇晃不停,如同扇动的翅膀。

陈江河将王旭强拉到一边小声说:“你怕学习跟不上,还是怕同学看不起你?小旭,你数学比你妈都强,一定会把老师和同学们震住的。”

骆玉珠威胁着:“你别管他,我看他进不进这校门!”

突然王旭像小鬼见了阎王一样停止了抽泣,低着头缩到陈江河身后躲起来了。陈江河诧异地转头望去,邱岩正跟几个女同学背着书包说笑着走过来。“邱岩!”陈江河拉过藏在身后的王旭,推到邱岩面前。

“叔叔,王旭怎么了?”

王旭拼命抹着不争气的眼泪,骆玉珠故意激他:“还不是被上学吓怕的!脑子笨,怕读书读不来呗,死活不敢进校门。”

“才不是呢。”

“王旭是那种人吗?邱岩,你跟老师解释一下,我家王旭本来是想给班里每位女同学送一根漂亮头绳的,今天忘带了。”陈江河冲骆玉珠眨眨眼。

骆玉珠脸色大变,瞪着陈江河。王旭也抬头惊诧地看着陈江河。邱岩喜出望外:“真的?”

王旭咽口唾沫点点头。邱岩转身冲几个女同学叫起来:“你们快过来呀,新同学要给我们每个女生发头绳!”

“什么颜色的?我要粉红的!”“我要大红的!”女同学们蜂拥而上,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将王旭围住了。

“你真好!叫什么名字?你家卖头绳的吧!”王旭被女同学簇拥着走进校门,回头眼巴巴地看着妈妈。

骆玉珠微笑着朝王旭挥了挥手,咬牙切齿地说:“一根头绳最少要八分,他们班多少女生?”

陈江河抱着胳膊,含笑望着王旭的背影:“不多,二三十个吧。”

骆玉珠懊恼地盯着陈江河。

晚上,王旭趴在桌上写作业。“这个字要这么写,不能倒插笔。”陈江河在一旁低声辅导。

骆玉珠将一把头绳拍在桌上,气呼呼地说:“明天拿到学校去,败家子,你上个学,妈还得赔上货。”王旭忙扒拉数着:“妈,不够。还有三个女老师呢,我们校长也是女的。”

“别那么抠好不好,鸡毛换糖还得拜四方码头,广交朋友呢。”陈江河冲骆玉珠挤了挤眼睛。

“你就惯着他吧。”骆玉珠没好气地说。骆玉珠看着静下心来做作业的儿子,也放下手上的活,坐在一旁听陈江河低声给儿子讲解:“这个公式要先会背,你算的时候就省劲多了,这道题你试试。”

骆玉珠看着灯光下的爷俩,会意地笑了。

“叭嗒”一声,睡梦中的陈江河被东西落地声惊醒。陈江河一个激灵从床上跳起,连忙打开电灯,只见骆玉珠倒在地上,箱子里的首饰也洒满一地。陈江河披上衣服扶起骆玉珠说:“天还没亮呢,你折腾什么?”

骆玉珠捂着膝盖强笑:“这些年我带着小旭东奔西跑的,习惯了,鸡一叫我就睡不着,今天开张,我得把货理一理,你再睡会儿。”

陈江河揪心地看着她:“那也不能这么早起啊,你这是神经衰弱。你的膝盖怎么了?我看看。”

“没事。”骆玉珠一瘸一拐地坐到货箱上。

陈江河挽起骆玉珠的裤腿一看,脸色大变,急切地说:“怎么都变形了?”陈江河心疼地看着红肿的膝盖,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头几年背货,跑火车得了关节炎,一直没好,天一变就疼。这又不算病,你干吗呀,好像我得绝症似的。”

陈江河将额头贴在骆玉珠的关节上,声音颤抖着:“对不起,我该早点找到你。”

骆玉珠强忍住泪水,微笑着抚摸陈江河的头发。

义乌已经开始了美丽的蜕变,第四代市场巍然耸立。大伙通过集资、抽签、公证,都高高兴兴地分配到了一个摊位。陈江河迟到了,只抽到了位置偏僻的一个饰品摊。

一家人来到篁园市场,修好的拨浪鼓拨浪拨浪地摇响了,王旭露出了难得的笑容。邱岩带着其他孩子也人手一只,摇着乐着。摊主们围拢在陈江河家这个最尾端的饰品摊前,纷纷道喜。冯大姐拉着玉珠的手臂:“大姐就在你对面,有什么事咱互相照应吧!”

“放心吧,冯大姐,以后您的事就是我的事!”骆玉珠笑着说。

隔壁摊一姐妹嗑着瓜子说:“玉珠,我们这边的摊位位置太差了!一天也过不来几个人,不信你问大姐。”

骆玉珠勉强笑笑:“有摊总比没摊好吧。”

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可惜陈江河了,一个大厂长跟着女人卖首饰,还是个二婚头。”笑声肆无忌惮地响起。

骆玉珠一愣,瞥向正在整货的陈江河。

邱英杰正将一箱货码到后面,陈江河拉住他:“行了,邱大主任,你这身份该日理万机,这哪是您干的活啊,注意一下影响好吗?”

邱英杰笑着捶他一拳:“我又没偷没抢没受贿,做做傻劳力还不行吗?江河,你少跟我贫嘴。这几年市场发展得快,好的位置都被人出高价换去了,你这种尾摊没人要,这条街光卖饰品的就有上百家,天时地利你可都没占着。”

陈江河满不在乎地笑笑:“还有一个人和呢,关键在于经营的人和货的款式。我跟骆玉珠双剑合璧,没有条条框框。这条街上的生意人心里都得掂量掂量。”

邱英杰上下打量着陈江河,感慨道:“我说你这鸡毛,总是异想天开,给点风就能吹上天啊!”

陈江河笑着拍了拍邱英杰的肩膀说:“是飞,飞。”

陈江河看了看四周:“陈家村的人都在哪摆摊?我怎么没看见他们啊。”

邱英杰神秘一笑:“这得问你们村的人了,人家不稀罕赚这点辛苦钱,听说,陈大光弄一张批条就可以赚一万多块呢。”

小王旭与邱岩并肩坐在江滨公园台阶上,摆弄着拨浪鼓。邱岩好奇地问:“你真的一个人敢坐火车?”

“那算什么,我连运煤的车都坐过,到站时,我妈差点找不到我呢。”

“为什么?”

“因为我跟煤一样黑!我要是不张嘴露出那口白牙,我妈还认不出我来呢!”

邱岩捧腹大笑,向后一仰,躺靠在台阶上笑出了眼泪。

“这有什么好笑的?”

“好好,我不笑了。你给我讲讲,你妈当年怎么机智聪明卖人贩子的故事吧!”邱岩拼命憋住笑。

“你妈才卖人贩子呢!”小王旭愤怒地瞪了“大眼睛”一眼,转身离去。

邱岩望着他的背影喊:“对了,你妈卖人贩子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天空满天星斗,像一粒粒珍珠,又似一把把碎金,撒落在碧玉盘上。此刻是那么的宁静安详,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骆玉珠借着灯光缝着袜子,不时瞥一眼假睡的儿子。

王旭翻了个身,轻声问:“妈,你卖过人贩子吗?”

“谁告诉你的?”

“妈,你怎么什么都卖啊?”

正在串饰品的陈江河忍不住噗嗤乐出声。

骆玉珠白了陈江河一眼,压低声:“你不卖她她就卖你,这辈子我们不欺负别人,别人也不能欺负咱,懂吗?明天要上学,赶紧睡。”

王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骆玉珠关了灯,出屋来到院里,踹了陈江河一脚,陈江河一脸坏笑看着她。

“一下午总共就没来几个人,还都是只看不买,这位置太差了。”

“连人贩子都卖了,还怕这些饰品卖不出去?”

骆玉珠掐了他一下,转头看了看屋内,轻声说:“你现在是不是特后悔?”

“后悔什么啊?”

骆玉珠咬着嘴唇,一脸严肃地看着陈江河说:“如果……现在你应该坐在大上海的高楼里,吃香的喝辣的,有车有房子,还有海归的上海美女嗲嗲地撒娇。”

“是,要不怎么说选择很重要呢。”

饰品砸到地上,骆玉珠愤愤地起身往屋里走去。陈江河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揽入怀中:“可我偏偏就愿意选择远方的你。”

骆玉珠挣扎了几下,身子就软了下来,哼了一声:“哪天你后悔了,我就把你卖掉!”

陈江河搂紧她,在她耳边调情似的说:“你舍得?”

骆玉珠声音颤抖:“你不明白,我现在有点怕。”

“怕什么?”

“小旭还是不接受。”骆玉珠凝视着爱人的双眼。

陈江河淡然地说:“那我们就不睡一张床,你跟儿子睡,直到哪天小旭答应了,这还不简单吗?”

“可你凭什么还守着我?就这样守下去你不烦吗?总有一天你会厌倦,你会后悔!”骆玉珠眼巴巴地看着陈江河。

陈江河理了理她的头发,亲着骆玉珠的额头笑着说:“是不是从你妈走了以后,你就习惯不相信任何人了?”

骆玉珠紧紧贴在陈江河的怀中,闭上眼睛,柔声而坚定地说:“我一定好好挣钱,让你跟小旭过上好日子!”

刚过九点,街上已经人流如潮。马路上来来往往、大大小小的车子,发动时那轰鸣的引擎声,刹车时那刺耳的摩擦声,还有那响个不停的喇叭声,使大街边沿的商铺早早地热闹起来了。陈江河走进农业银行,回头朝不明就里的骆玉珠招招手。

“不去看摊,你拉我来银行干什么?”

“让你带户口本,带了没有?”陈江河神秘地笑了笑。

陈江河排到一个窗口坐下,从怀里掏出存折:“同志,我想把这个户头改成我爱人的,是不是得转账啊?”

骆玉珠愣住,呆呆地看着陈江河。

“这八万元都转吗?”

骆玉珠张着大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愣地站在那里:“等等……”

陈江河按住她的手,微笑着递进户口本:“都转。”

骆玉珠接过存折,心如鹿撞,怦怦直跳,心里七上八下,心情如激荡的义乌江水一样不平静。离开银行,陈江河蹬着三轮车,与惶恐不安的骆玉珠背靠背坐着。骆玉珠紧紧抱住存折和户口本喋喋不休:“疯了,疯了你!哪来那么多钱?是不是杨雪给的?”

陈江河回头笑笑:“承包袜厂那么多年,我改制收拾困局,潜心发展,与大小厂家竞争逐鹿,怎么着也得有点积蓄吧。这是我做厂长的一点点分红,本来马上就到年底了,还能分到很多呢。”

“疯了,疯了你!有这么多钱,你还瞒着我。你这人怎么没长记性啊,当年你的钱是怎么丢的,还敢给我?”骆玉珠使劲地捶着他的背,放声大哭起来。

陈江河连忙停下车掰着她的手说:“怎么了?别这样好不好,警察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骆玉珠突然紧紧搂住陈江河的脖子,趴在他肩膀上号啕大哭。

周围的行人纷纷驻足看着,陈江河一脸尴尬,急忙吓唬道:“别哭了,再哭别人都知道你有八万元,都来借钱了!”

骆玉珠立马收住声音,忍住眼泪。

陈江河笑眯眯地看着她,骆玉珠满脸是泪地笑着,紧紧地搂着存折。

这么偏僻的摊位,前来询价的顾客寥寥无几。骆玉珠鹰隼般的眼睛盯着远处,一见客人就跑过去拉到自己摊前挑选,首饰的价码牌一张张地变换着,越换越低了。

越是没生意,越是不敢使用搬运工,陈江河夫妻披星戴月地奔波在公路上、小巷里,推着平板车,车上满载着货物。当天要加工的搬进一楼,其余的背上三楼仓库。

王旭不声不响地摊开课本做作业。时而偷瞥里间,骆玉珠坐在床上,陈江河两手沾满中药,一点点揉着骆玉珠的膝盖,骆玉珠吸了口凉气,陈江河忙收住手:“是不是重了?”

“不重,有点痒痒。”骆玉珠含羞瞥了儿子一眼,“小旭别管闲事,做你的作业!”

“这是朱丹溪的传人,三溪堂国药馆老中医开的药方。前几年你每天负重过多又不爱惜,在潮湿阴冷的地方睡,久而久之湿毒浸入。以后我每天都给你揉,我要把你这些年身体里的毒,受的苦一点点都揉出来。”陈江河小心翼翼地揉着骆玉珠的膝盖,喃喃地说。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淌着,骆玉珠将衣服泡在盆里搓洗。陈江河上前把骆玉珠推到一旁,抢过她手里的内裤说:“我内裤不用你洗!说好的怎么又洗上了。”

看着陈江河的举动,骆玉珠背过身委屈地流下了眼泪。

陈江河搓了两把衣物察觉不对,用湿淋淋的双手,上前扳住玉珠的肩膀:“怎么了?”

骆玉珠拨开他的手,赌气地靠在墙边:“你是不是一个人习惯了,陈江河,你记着!你是我最亲的亲人,往后是我们一家三口过日子。别说洗内裤,我给你端洗脚水,你都得给我乖乖地坐在这享受,不许有一句客套,听明白了吗?”

陈江河动情地抱住她,捧着她的头亲了亲,嘴角流露出一丝坏笑,立正行了个军礼:“是,首长!”

骆玉珠羞红着脸,双手揽抱住陈江河的腰,深深地埋在他怀中。陈江河越搂越紧,两人的眼神都变得异样,只剩下喘息声。陈江河颤抖着阻止:“不行……”

骆玉珠喘息:“怕什么?结婚证都领了,我得和你生个孩子!”

陈江河亲着她:“玉珠……”

屋内一阵异样的响动,陈江河与骆玉珠瞬间分开,屋内又寂静无声了。骆玉珠走进去,看到里屋的门大开着,回头朝陈江河苦笑了一下,便快步进屋。王旭侧躺在床上背对外面,一动不动。骆玉珠扒住儿子的肩膀,看到他眼中满是泪水,骆玉珠的心瞬间凉了下来。转头望着窗外凝视过来的陈江河,两人揪心的眼神对视着,双眼含着淡淡的哀伤。

“多少吃点,如果再卖不出货,你还不饿死。人是铁饭是钢,你先把饭吃了。”陈江河把饭端到骆玉珠面前。

“什么招都使了,就是没人气,连狗快到摊前时,也摇着尾巴停下来,转头就跑了,谁都嫌弃我这摊位啊。”骆玉珠看着一袋袋货物愁眉苦脸。

“我们银行还有那么多钱,你怕什么。”

“那是你辛辛苦苦挣的,一分都不能动。”

看着大人唠叨着什么,站在旁边的王旭倒干净利索地吃完饭,一抹嘴,转身跑了出去。

“这猴崽子,拿家当旅店了。跟我这些年东奔西跑的惯了,心都跑野了。你有能耐在外面野,别回来!”骆玉珠哭丧着脸摇头,陈江河若有所思地望着孩子背影。

“我就不信这货卖不出去!”骆玉珠背起两袋货物,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陈江河望着她的背影哭笑不得。

陈江河骑着自行车载着大米、蔬菜停在院子前,看到一只野狗疯狂地啃着拨浪鼓。陈江河一愣,快步上前,狗叼着拨浪鼓就逃。陈江河捡起石头扔去,拨浪鼓掉落在地上,野狗消失在拐角处。

陈江河捡起面目全非的拨浪鼓闻了闻,眉头紧皱迈进屋。

王旭偷瞥,心虚地低下头。

陈江河欲吐还休,强忍住转身进屋。

王旭胆战心惊地放下手中的笔,扒着门缝偷偷地望着陈江河,只见他取出工具,正在专注地修补起拨浪鼓。

雨后初晴,在屋里蛰伏了几天的小孩子们,趁大人不注意,箭一般飞出院门,来到江滨绿廊,于是,寂寞的大樟树边的秋千架下,落下了一串串嫩声嫩气的笑语。王旭完成作业,也跑到这里来,老老实实地在边上看着。一个马竿条瘦娃分开众人,挤了进来,攀住秋千架,远远地望着王旭叫道:“野小子没了爸,跟着亲妈改了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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