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旭旋风一样追着马竿条乱跑。他那一头凌乱的头发向天冲起,就像黑色火焰一样。边上的孩子们帮着马竿条,也跟着起哄喊叫,王旭捡起地上的石子,瞄准目标要丟出去,身后自行车铃声响起,车轮挡住了他的去路。陈江河伏在车把上眯着眼睛看着孩子。王旭气呼呼地:“你让开!”
“这几个小不点就能把你气成这样?你不会去统帅他们?”陈江河转头看看连蹦带叫的孩子们说。
王旭凶狠的目光看了陈江河一眼,咬牙切齿地说:“我非把他们打服了不可!”
陈江河指了指脑子,微微一笑:“好,有种,先打服,后称王。我带你去个地方,敢不敢上车?我估计你不敢,你也就跟小不点他们闹闹罢了。”
王旭愣愣地看着他,陈江河没有顾及王旭的反应,竟蹬起自行车向前骑去,后面王旭紧追几步,跳上了后座。
陈江河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陈江河带着王旭来到雅治街村,两人光着脚,拎着鞋顺着龙溪溪流往前走,陈江河转头朝王旭神秘地笑笑。
“你带我去哪啊?”
“前面是八百岁的古月桥,到了你就知道啦。”
王旭迟疑了一下,跟他走进桥洞。
陈江河拍了拍石头,让王旭坐下,感慨万千地说:“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我跟你妈认识的地方,那时候她才十几岁。一个人住在桥底下熬糖讨饭,把自己打扮成假小子,谁都看不出她是个女孩。”
王旭盘腿坐在陈江河对面,津津有味地听他讲述,不时咯咯咯笑出声。
陈江河连说带比划:“……离得老远我就喊,快逃啊!你妈还舍不得东西,差点就被民兵逮住了。我拉住你妈的手一路狂奔,后面的人就追,我背着你妈蹚过龙溪去,爬到对岸时,连站的力气都没了,我这才发现你妈是个女的,当时把我吓的,还以为碰见女鬼了!”
“后来呢?”王旭扑闪着双眼惊奇地看着陈江河。
“后来就分开了,我在外面闯荡,谁想你妈一直在这里等我,她认准了我不会把她抛下。我到现在还记得,她从车上跳下来朝我笑的样子……”
“你俩就在一起了?”王旭歪垂着头,摆弄着柳树枝条,然后凶猛地折断。
陈江河默默点头,然后轻声地问:“王旭,你想什么呢?”
“我外公真是混蛋,为什么要卖掉我妈?”王旭恨恨地说。
陈江河揉了揉王旭的头:“所以你妈伤透了心,缺爹少娘的家庭出来的,怎么活下去啊?那时候我就暗暗告诉自己,不能再辜负她,否则她的心就凉了。”
王旭眨眨眼:“那你们为什么又分开了?”
陈江河笑着一拍王旭的后脑勺:“人不大问题还挺多,走,我带你去见个高人,是他教会了我:只要不怕苦,不怕难为情,无论去哪里都能活下去。”陈江河提起两双鞋转头走去。王旭光着脚在溪水里,一蹦一跳跟随着。
陈江河领着王旭敲着金水叔家大门,等了很久无人应答。樟树下坐着几个村里人在闲谈着。“鸡毛!别敲了,羽毛厂关门后,你叔吃住都在鸡场了。”几个人坏笑起来。
陈江河低头看着王旭:“走,过去跟他们打个招呼?”
“那么多人我怎么叫啊?”
陈江河趴在他耳边神秘地说:“我小时候遇着一大群人,就叔叔爷爷奶奶婶一气叫出来,反正都听不清楚。”
陈江河拉着王旭走到树下:“叔,伯,二婶,都在呢。”
陈江河笑着后面一推王旭:“快叫。”
王旭含糊不清地叫:“叔叔爷爷奶奶婶。”
众人忙答应:“哎哎哎!这就是玉珠那个儿子?这孩子还真懂事。”
陈江河朝王旭默契地眨眨眼,王旭得意地笑起来。乡亲们亲热地拉着陈江河说:“你找金水叔那么多趟了,回回都吃闭门羹,我们都替你着急了。鸡毛,你不会想拉你金水叔做什么生意吧?”
“你还找他干吗呀,倔老头一个!”旁边二婶叹息道,“这人是废了,天天养鸡攒鸡毛,好不容易有个赚大钱的女婿吧,还不认!”
陈江河苦笑着说:“我叔可是做生意的好手,别忘了当年鸡毛换糖是他挑头干的。叔,伯,我想问问,我满市场地找,怎么很少见我们村的人摆摊呢?”
几个人同时笑着摇头,交换着不屑的眼神。“现在是靠嘴吃饭呀。你叔脾气那么倔,又不会说软话,到哪挣钱去。鸡毛,我们陈家村不稀罕那点小利!看见大光没有?大伙都跟着他干呢。”众人七嘴八舌说起来。
陈江河苦笑:“像这种买卖能蒙上几回啊?”
“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陈江河提着点心和酒带王旭一路走来。
陈江河耐心地讲着:“我小时候还不如你,生下来就是孤儿,差点被冻死。我们马上就要见到的这个金水爷爷,是他摇着拨浪鼓把我从冰天雪地里救回来的。”王旭像小大人一般仔细听着,他们走到鸡场门口,看见大光爹正在奔驰车边徘徊。陈江河忙叫:“叔。”
“鸡毛啊,来看你金水叔?正好,大光和巧姑都在里面呢!”大光爹看了眼孩子,神秘地推他:“小两口准备补一下婚礼,老头死活不同意,就不给这面子。正好你帮我们劝劝!”
陈江河拉着王旭迈进院里,看了一棚接着一棚的鸡舍,心中惊诧不已。
“爸,现在有钱了,我想办场风风光光的婚礼,您老也有面子啊。我香港朋友都来参加呢!这可是涉及到海外同胞的形象问题。爸,您必须得出席。酒席都订了,钱也付了,县里有头有脸的都答应要来,你不出席算什么事?”大光乞求着。
巧姑跟着哀求:“爸,大光也是好意,我俩这婚事你总得露面啊,不然我们给谁敬酒磕头呢?”
“爱给谁磕给谁磕。”陈金水坐在板凳上专注地拔着鸡毛。
陈江河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陈金水的背影。
“鸡毛哥,你可来了!快帮我劝劝!”一看见陈江河,大光和巧姑两人就把他拽到身后,用哀求的目光看着他。
陈金水手一抖,没有回头,慢悠悠站起,端着满是鸡毛的脸盆往外走,似乎没看到陈江河爷俩。
巧姑与陈大光慌忙上前搀扶:“爸,您干吗去?”
随着巧姑的尖叫声,脸盆重重地砸落在奔驰车上。大光心疼地撒腿跑去:“爸,有钱也没地方修啊,我快把车开走再说!”
王旭吓得偷偷攥紧陈江河的手,大气也不敢出。陈江河似笑非笑地看着老人蹒跚着走进院子里。陈金水冷哼一声,坐回板凳上继续拔鸡毛。陈江河试探:“叔,您身体还好吧?”
陈金水侧过脸定定地打量王旭,王旭吓得缩到陈江河身后。陈金水理都不理,王旭尴尬地仰头看着陈江河。陈江河微笑着:“叔,玉珠太忙了,我带孩子来看看您。这是玉珠让我带的烟酒和点心,都是你喜欢的。”
陈金水像没听见一样。
陈江河干脆拿过一条板凳,坐到老人身旁,跟着笨手笨脚地扎起鸡毛毽。王旭饶有兴趣地蹲在一旁看着。陈金水一把抢过陈江河手中的鸡毛。陈江河笑笑:“应该怎么扎?您教我。”
陈金水头也不抬,快速熟练地扎着。
陈江河冲王旭使了个眼色,递给他几根鸡毛。王旭专注地扎起来,竟出乎意料地娴熟轻巧。陈金水抬眼定定地看着孩子手里的鸡毛毽,露出了诧异的眼神。王旭将扎好的毽子托在手心,递到陈金水眼前:“爷爷,是这样扎吗?”
陈金水哼了一声:“骗人的货,好看不中用。”
“可我扎的跟您一样!”
“你踢踢试试,准立不住。”
王旭不服气,用力一踢果然歪倒在地上。“为什么?您怎么知道的?”王旭乐了,心中充满好奇。
陈金水抖了抖手里的毽子,用力一踢,毽子飞得老高。陈金水竟伸出脚去,毽子稳稳地立在他的脚面上。
看着陈金水精彩的动作,王旭惊叹得五官都变了形,不禁大声地“哇”了起来。
“没根,就立不住。根太重,又飞不起来。小小的鸡毛毽子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陈金水将毽子挑到手中,在王旭眼前晃了晃。
王旭刚想伸手接过,陈金水一把晃过,背着手进屋。王旭失望地抬头看着陈江河,陈江河笑了笑说:“我们走吧。”
陈江河骑车带着王旭前行。王旭还想着刚才的情景,喃喃地说:“这个爷爷好厉害。他不跟你说话,你还赔小心看他,你是不是很怕他?”
陈江河笑着说:“我怕,但该说的他已经说了。我这命是他捡回来的,他带着乡亲们把我养大。我跟你妈是怎么分开的?也因为他。”陈江河停住车转头看着王旭,“小旭,按理说,我不应该跟你讲这些,但今天我全讲给你听了。小旭,你妈妈这辈子受了不少罪,你看她那膝盖都变形了,你也该懂事了,该替妈妈分担一些苦了。”
王旭咬着嘴唇看着他。
“今天说的话你能帮我保密吗?如果你能,我保证以后对你没有秘密。”陈江河伸出小拇指。王旭迟疑了一下,也伸出小拇指勾在一起。陈江河笑着揉了揉孩子的头,用力蹬起自行车。
“小子,该讲讲你的秘密了。”
王旭思索:“嗯……我打弹弓特别准。我算数比我妈快。我喜欢吃炒鸡蛋不喜欢吃煮的。”
陈江河哭笑不得:“你糊弄我呢?说点真的秘密!”
“我在你床上撒过尿。”陈江河自行车一下溜到路旁,摔得前仰后合。王旭爬起就要跑,被陈江河一把搂在怀里胳肢起来,“臭小子,什么时候?”王旭咯咯乐着拼命挣扎。
“小旭,你什么时候能改口叫我一声爸?”
王旭定在那,垂头不理。
陈江河无声叹息:“那就叫声叔吧,总比不叫强。王旭,叔你总能叫一声吧?”
王旭头也不抬轻声叫道:“叔。”
陈江河笑起来,温润的目光看着孩子,用力揉了揉王旭的头发,从腰间拔出修好的拨浪鼓递到面前:“以后别往上面抹猪油去逗狗了。万一被咬伤了还得打狂犬针,可疼了。”
王旭伸手接过拨浪鼓,轻轻摇了一下,羞愧地点点头。
六
篁园小商品市场上,骆玉珠百般无聊地看着对面摇扇的冯大姐,很久没有一个顾客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浪费时间了。
一条狗慢悠悠地走过摊位,快到骆玉珠眼前时摇着尾巴停下,东闻闻,西嗅嗅,打了个哈欠,转头就跑。
骆玉珠不敢相信地看着那狗……难道真的连狗也嫌弃我这摊位偏僻吗?
骆玉珠举着喇叭喊破了嗓子:“看一看啊,大姑娘戴上不愁嫁,小媳妇戴上一朵花!新上的饰品啊!”
“谁让你用喇叭的,放下。都像你这么喊,这房还不塌了!”市场管理员上前劝阻。
“那你们给我解决人气!我的货都砸在手里了,你们买啊?我马上倾家荡产、家破人亡了……”
冯大姐拉住她的胳膊劝说:“玉珠,认命吧,这尾铺位置不好,我那摊都不想摆了。”
骆玉珠梗着脖子喘气道:“你不想干给我吧!总有一天,我非把这摊弄成这市场最火的……”骆玉珠转头怔怔地瞧着冯大姐,又看看自己的摊,皱眉思索。
回到家,骆玉珠坐在床边若有所思,喃喃地:“怎么才能把那些人吸引过来呢?冯大姐的摊比我的还冷清……”
陈江河双手沾满中药,边揉膝盖边招呼王旭:“小旭,看你妈都中魔症了。”王旭从屋里出来也蹲在盆边,双手捧起中药,揉起妈妈的另一个膝盖。
骆玉珠吓一跳:“哎,你不做作业跑这干吗?”
王旭一声不吭,学着陈江河的样子转圈揉着。骆玉珠吃惊地看着儿子,又瞥向陈江河。陈江河微微一笑,点头。
骆玉珠反倒不自在起来,用复杂的目光看着蹲在面前的爷俩,他俩正心无旁骛地给自己揉着膝盖。骆玉珠的眼神变得温润—我有两个亲人呢!我的苦日子到头了!
有一天,围观的人群把最后面的边角摊也围了个水泄不通,陈江河惊诧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只听到骆玉珠与冯大姐的对骂声。
“你知道我这批货进得有多难?找遍整个商城也找不出重样的!”
冯大姐针锋相对:“货不好我还不进呢,就允许你赚钱?你进的货我就不能进了?这是哪条规定?”
“那你也不能比我便宜五分啊!这不是抢生意吗!”骆玉珠气急败坏地。
“骆玉珠,做买卖得讲良心,你赚那么多钱,小心撑死你!”
陈江河挤进人群。骆玉珠正双手举着首饰,大声叫喊:“大家看看,这么漂亮的首饰,我只卖两块贵吗?你们谁见过这工艺,这材质?”
众人七嘴八舌赞叹:“是漂亮。”
“快来我这买啊,同样的货我是一块九毛五!”
陈江河眯起眼抱着胳膊审视两人。
骆玉珠咬牙切齿:“好!冯大姐,今天跟我抬扛抬定了是吧。我卖一块八毛五!”
冯大姐气得举起一把首饰:“一块八一个。”已经有人围到冯大姐摊前挑选起来。人群起哄:“骆玉珠,你再便宜点?”骆玉珠气得哆嗦起来:“我也不赚钱了,不争馒头争口气,三块五一对!”人群刚要往骆玉珠摊前挤,冯大姐那边又吆喝起来:“一块六一个,成本价!”
骆玉珠懊恼坐下,哭丧着脸:“这么好的货你一块六就卖了,你这是成心拆我的台啊冯大姐!我哪里得罪你了,这首饰要是放在别的地方,两块都有人抢。”随着骆玉珠的解说,人群已经抢货一般,蜂拥到了冯大姐摊前。
“我要二十对!”“先收我钱,我要六个!”冯大姐笑骂:“六个,你用得完吗?你买回去熬着吃啊?”
“我给我媳妇,孩子,丈母娘,我妈!你管得着吗!”众人哄堂大笑,骆玉珠也不由笑起,突然她看见陈江河用异样的眼光瞧着自己,好像穿透了自己的内心,骆玉珠尴尬地收住笑。
骆玉珠心情大好,回家烧了一桌好菜,她忙着夹肉放到爷俩碗里,还拿过一瓶御隆万盛葡萄酒:“来,喝两杯!”
“妈,你也喝酒?”
“你跟冯大姐分好账了?”陈江河问。
骆玉珠白他一眼:“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个,今天高兴!陪我干一杯。”
陈江河举起杯:“八毛的成本,一倍的利润,还一抢而空。亏你想得出来。哪天客商们要是知道真相,他们还会再上你的当吗?”
骆玉珠不好意思地笑了:“关键是把人气炒起来了,其他首饰我也卖出不少,你没看到吗?下午整个篁园市场就我那摊位最热闹。”
王旭莫名其妙地:“妈,上什么当?”
骆玉珠没好气地:“吃你的饭!”
“纸包不住火,谁都不是傻子。看起来你占了大便宜,可长久下去不是正路。”陈江河忧心忡忡地说。
骆玉珠转头盛起米饭嘟囔着:“我以后不干了呗!我明白你担心什么,这事只有我跟冯大姐知道,我俩说好了……”
一群女人在院子里神秘地呼唤玉珠:“玉珠快出来!”骆玉珠一愣,惊诧地望着院里的七八个女人。陈江河憋住笑,继续喝着酒,还竖起耳朵听院子里的说话声。
“玉珠,明天咱们几个一块演出戏?”
骆玉珠装糊涂:“你们说什么呢?”
“少跟我们装了!冯大姐都跟我们说了,你这招真高明!”
骆玉珠懊恼地转头望去,窗内陈江河笑眯眯地望着自己。
七
陈江河顺着邱英杰家厕所里的管道,一直走到厨房蹲下看着什么。“哈哈哈……”邱英杰身后朗声笑起,边笑边抹眼泪,“这个骆玉珠赚钱还真有一套!比你强。”
“她那是小聪明。”陈江河苦笑。
“不管怎么说,你娶了一个好老婆!”邱英杰一把拉起陈江河,“你一进我家,就盯着这些管道。坐好了,我问你,玉珠跟你聊过这些年的事吗?”
陈江河苦笑摇了摇头说:“那是条汉子,在玉珠最落魄的时候收留了她,难得的好人。”
里屋传来孩子的笑声,邱岩不可思议地拿着计算器:“你等等,我再出一道,十一加七加九加三十八得多少?”
邱岩快速地按起计算器。王旭脱口而出:“六十五。”
邱岩张开大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王旭:“再乘以三除以五等于多少?等会,让我先来!”邱岩拼命按着计算器,声音已经传来:“三十九。”王旭得意扬扬地憋住笑,邱岩用夸张的神情摇摇头:“太可怕了。”
门口,陈江河与邱英杰意味深长地交换了个眼神,悄悄把门关上。邱英杰轻声说:“这孩子算数这么厉害,学过心算?”
陈江河微微一笑:“跟着玉珠走南闯北卖各种货,钱不能算错,本事就这么练出来了。”
“玉珠还怨恨金水叔吗?”
陈江河躺在邱英杰床上叹了口气:“反正她没跟我去看过。当年吵得那么凶,一时半会恐怕接受不了。我几次去看金水叔,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话,这些年金水叔老了许多,整个人都变了。”
“但你跟我说过,老头是个宝。”邱英杰笑了笑。
陈江河翻身坐起:“村里人都说他不行了,落伍了,可我总觉得我叔心里有东西。”
邱英杰点点头:“义乌这几年发展得很快,可陈家村的人受陈大光影响,一心想挣大钱,很少有人踏踏实实地做买卖。很多年轻人都出去跑条子跑车皮,想学陈大光一夜暴富,人人攀比吹牛,风气搞得很坏。金水叔跟我聊过几次,老人心很重啊。”
“哥,他跟你聊什么了?”
邱英杰一字一顿地:“永远自强自立,永远脚步不停,永远寻找机遇。积少成多,做大买卖。”
陈江河眯缝起眼,闪动着亮光:“……敢于勇立潮头,敢冒风险,抢占先机,争当第一个。”
邱英杰与陈江河一起,大声说出了他自己的格言,他拍拍陈江河肩膀:“老头在等机会,等懂他的人出现。江河,你是不是该出手了。很多人都以为你帮老婆卖饰品来了,可我知道那三个注册商标不是用来玩的。”
陈江河微微一笑,轻声:“哥,我也在等。”
“此话怎讲?”
陈江河倒出一盒火柴散乱在桌上,挑出一根放在邱英杰面前:“如果说饰品是这根火柴,我要做的五金就是这一堆火柴。常人眼里五金是什么?”
“锤子、钉子、铁丝、铁锹,日常五金嘛……”
陈江河摇头:“其实细分起来,还有厨房五金,卫浴五金,这些都跟老百姓的生活密不可分。我们的日子越过越好,对这些东西的需求肯定也会越来越高,这就是座金山啊。全球家用电器产品数欧洲的意大利最有影响,我要么不做,要做,我就会竭尽全力,与最有影响最有名气的品牌攀比。”
邱英杰恍然大悟,用钦佩的目光说:“江河,你们家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你不发财谁发财!”
兄弟俩相视而笑。
第十三集
一
优质产品对陈家村关上了大门,陈江河还在苦苦寻找。他又找到一个厂,车间里堆满了正在加工的厨房五金。陈江河手里掂量着两把菜刀,厂长在旁边介绍说:“这些都是用精钢打造的,用它几十年也破不了刃。”
陈江河赞许地点头说:“你们的刀具好,质量过硬,就是式样少了点。”
“我们还少式样?”厂长惊奇地看着陈江河。
“国外已经把刀具细分出很多品种,剔骨刀、蔬菜刀、切肉刀、砍刀、片刀,而我们只有菜刀。”陈江河很专业地说着。
厂长一笑:“小伙子,看你一路挑过来见多识广啊,我们也可以根据你的需要量身定做。老板,你是哪里人呀?”
“我是义乌人。”
厂长感兴趣:“哦,义乌哪。”
“陈家村,您去过?”
厂长脸色一变,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对不起老板,我们庙小请不起你们陈家村的大菩萨,你走吧。”
“厂长,您什么意思?”陈江河诧异。
“我不做陈家村人的生意!”陈江河被推出厂房,大门咣当关上。
陈江河一脸疑惑。回到义乌两个月了,他曾经想找回属于自己的那份光泽,他一次次地满怀希望,却又一次次地伤心失望。或许希望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了,这是一种多么可怕的无奈!
幸运的是,陈家村人有困难找陈江河,一般的部门都会卖陈江河一个面子。陈家村周边的人从公安、从打假办手里取回了拖拉机、板车、三轮车;到工商所补办了许可证;到派出所领回了暂扣人员。陈家村人感激不尽,提着丹溪酒、火腿、三花梨、水蜜桃去谢陈江河。陈江河仍然拒绝收受村民的任何礼品,实在推脱不了,就把钱塞过去,他被人称为及时雨宋公明。年轻人就对陈江河说:“你指个仇人吧,我们给你出出气。”陈江河笑了:“我没有仇人,再说,一两个坏人也接近不了我的身体。”
在家里,陈江河像一个学生一样,在笔记本上抄抄写写。骆玉珠独自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唉声叹气,她回到屋里:“要不跟你金水叔说说,陈家村的名声不能再这样臭下去了。”
陈江河摇头说:“我金水叔早就退下来了,他现在是两耳不闻天下事。可恶,他们不怕天打雷劈,居然假冒港商骗人家合作,亏他们想得出来,我去过的这个瑞安五金厂一年才多少利润,一下子就被骗了好几万块钱。”
“你们陈家村往后就改名骗子村吧。”骆玉珠突然噗嗤笑起,“陈骗子,我不会也是你骗来的吧?”
陈江河被骆玉珠逗笑,顺势拉过骆玉珠的手。
骆玉珠斜靠在他肩膀上说:“别替他们出人出钱,操那份心了。你看,披着大波浪卷发,提着公文包,山吃海喝的;逢年过节就躲到宾馆里、亲戚家,逃避人家追赃。小心,别傻乎乎地把你也卷进去,把我们自己的日子过好才是真的。”
陈江河合上笔记本,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树正气,压邪气,大是大非我是分得清的,可是,我单枪匹马无能为力!”
骆玉珠拿过他的“日记作业”。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我从小受到金水叔严格的家庭教育—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我感恩给了我阳刚血性的火热性格,也感恩一切善待帮助自己的人,回报陈家村是我的使命。金水叔,陈家村病了,我们需要您!”
骆玉珠忧虑地看着亲爱的江河。
二
几个顾客刚挑完饰品离开,冯大姐就从对面摊位跑过来:“玉珠,我们哪天再吵一次?你这脑子可真灵,上次吵完,我几天就卖出了大半年的货了!”
骆玉珠哭笑不得:“冯大姐,这招只能用一次。”
冯大姐一撇嘴:“肯定是陈江河批评你了吧,你就那么怕他?”冯大姐转头望去,不远处的一个摊前,陈江河正蹲着跟摊主聊得热火朝天。冯大姐回头对玉珠说:“他什么买卖都不做,天天在市场里跟人聊天,你家这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
骆玉珠笑着说:“男人的事情谁知道呢,我也不打听。”
冯大姐感慨摇头:“你们两口子可真是……好多人都跟我打听,说你家江河当过大厂长,小买卖不一定干得来。呸呸,我就不相信,江河认识的关系肯定多!听说陈大光就是跟着江河混出来的!”
“大姐,看您说的,我们是小本经营,哪比得上人家大光啊。”
义乌这地方地壳就是薄,说到谁,谁就到。大光爹扯着嗓门从远处走来,挨着摊位送请帖:“一定到!喝我儿子的喜酒啊!主持都是从上海请的,喜糖都是大白兔奶糖!一桌三百块,有虾有螃蟹的!鸡毛,来来来!你跟玉珠正好在,你弟弟的婚礼要大办,银都酒店,最好的饭店!你可得赏脸去呀!”
陈江河笑着走上前接过请帖说:“大光跟巧姑的婚礼,我们肯定得去。我金水叔那……”
大光爹长叹一声:“倔死的人,不是我讲他坏话,找了这么个亲家,我倒了八辈子霉,大光和巧姑他们还在做他的思想工作。自己女儿的婚姻大事,他能不出席吗?”
骆玉珠打开请帖:“哟,这还撒着金粉呢。我头一次看到这么标致的婚帖。”
听到骆玉珠的夸赞,大光爹更加得意:“你还没到现场呢,主持都是从上海请的,喜糖都是大白兔奶糖!有钱就得花!一桌三百块,有虾有螃蟹的!”
旁边摆摊的围过来啧啧赞叹。骆玉珠憋住笑,偷偷看了眼陈江河。
陈江河搂过大光爹:“叔,您从那头过来已经喊八遍了,全市场的人都知道。”
大光爹没听出意思,咧着嘴笑着说:“都去,大家都去啊!”
陈江河压低声音说:“金水叔可能是嫌你们太过招摇,跟大光说说,都是乡里乡亲没必要。再说钱是好挣,可我们不能……”
大光爹看了眼陈江河:“鸡毛,你怎么也跟你叔一个鼻孔出气了。鸡毛,你最近是不是闲着?要不给你大光兄弟跑跑腿,我家那五金店没人看,我一个月给你开一千块,帮叔盯着,咋样?”
陈江河被噎在那,骆玉珠暗暗朝他摇头。
“怎么嫌少?看在当年你帮大光和巧姑出资的份上,一千五!”
身边摆摊的发出惊叹的啧啧声:“叔,你请我去吧!我一千就行!”
大光爹笑着摆手:“你不值这钱,我们鸡毛当过大厂长的!”
大光爹还不死心:“你和大光都是豪杰,有本事的人就应该惺惺相惜,兄弟俩一起打天下吧!”
陈江河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银都大酒店前,鞭炮噼里啪啦炸响了,陈大光披着大卷发,西装革履地从奔驰车上下来,抱着打扮入时的巧姑,在一片欢呼声中,走进了贴着大红喜字的大门。王旭和伙伴们勇敢地扑在地上,捡拾尚未炸响的鞭炮。
骆玉珠与陈江河对视,不禁感慨:“这婚礼得花多少钱啊,真是气派。金水叔还真的不露面?”
陈江河暗暗摇头。
酒店里几十桌婚宴,布置得金碧辉煌。大堂上高大的金色喜字映衬着熙熙攘攘的乡亲,随着欢庆的音乐声,陈江河拉着骆玉珠和王旭坐在一角,邱英杰正笑着和大光解释:“书记有重要的会,实在是来不了,我来给你们俩证婚,好吗?”
陈大光神秘地说:“邱主任,你看我这排场,我那桌朋友级别都大过书记呢,你看那桌,是香港来的……”
“是,是呀,高朋满座。”邱英杰苦笑着擦汗。
“今天我看最难受的就是英杰哥了,他最烦这种场面。”陈江河看着邱英杰被大光爹强拉到朋友桌上逐个介绍,苦笑着对玉珠说。骆玉珠笑了:“那也得装啊,陈大光就指望着他帮撑门面呢。”
“听说大光搞到一个条子就是两三万!一车皮的货运过去,两车皮的货再拉回来,我们流红汗流白汗地干一年,也抵不上他一笔买卖啊!”桌边几个客商兴奋地说着。
“是啊,我们村几个年轻人都跟着他去干了,谁还看得上摆摊卖小百货呢。打仗做将军,做生意就得做大买卖!”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看人家混的。”骆玉珠对陈江河轻轻地说。
陈江河淡然一笑。
大光爹正在人群中焦急地跟人说着什么,又拉过儿子窃窃私语。陈大光甩了下大背头,阴沉下脸,一扬手:“不等他,爱来不来!”
陈江河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大光爹跑向后台,随即主持人面带微笑走出来:“这是一个美好的日子,这是一个隆重的时刻,首先请允许我介绍今天出席陈大光和陈巧姑婚礼的重要来宾,他们是香港富达集团董事长于富达先生。”
桌旁爆发出惊叹声:“哇,电视里见过!大富豪啊!”
骆玉珠看了眼陈江河:“怎么就你闷闷不乐?看着陈家村公主巧姑嫁人,你心里不是滋味吧?”陈江河白了骆玉珠一眼,骆玉珠得意地笑起来。
大光爹小跑过来:“鸡毛,你坐那桌去,你做过大厂长,级别不一样!你得给大光撑点面子,陪大光朋友说说得体话。”话没说完,陈江河就被硬生生地拉了起来,骆玉珠刮了一把自己的脸,瞪大眼珠,张开大口,朝他做了个鬼脸。
陈江河刚要走开,一位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被灰头土脸地领到这桌来了。大光爹朝那人笑笑:“不好意思啊,座位实在太挤,夏厂长你就坐这桌吧。”
夏厂长苦笑着摇头,坐在骆玉珠边上。陈江河趁大光爹忙别的事,跑过来拍拍骆玉珠,示意她站起来,骆玉珠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陈江河俯身客气地对汉子说:“您是永康那个五金厂的夏厂长?”
陈江河一屁股坐下,热情地给夏厂长倒茶:“夏厂长,你的产品做得好呀,我叫陈江河。”
“噢,我们乡镇小厂比不上那些大老板啊,只能吃边边角角了。”夏厂长埋汰自己后也笑起来。
陈江河一笑说:“边边角角才有好东西,珍珠都是藏在泥里的。”
“你这人有点意思,嗅觉敏锐!你不是坐这桌的吧?”夏厂长愣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陈江河。
“刚才那是我老婆。”
骆玉珠拉着王旭挤在旁边一桌,人们正拿王旭说笑。骆玉珠心不在焉地看着陈江河。
“玉珠,江河到底想干吗呀?怎么回来只看你瞎忙,他一点动静也没有啊?”
骆玉珠笑笑:“他想歇歇,看看再说。”
“嗨,干过大事的做不来小生意,可惜了!听说陈大光想挖他呢。玉珠,就让他跟着大光干,大树底下好乘凉,大买卖,错不了!”
“他的事我不管。”骆玉珠应付着笑着。
大门推开,里面传出喧闹声、劝酒声,喜庆的音乐声。夏厂长边擦汗边走出门,陈江河递上一支烟,两人蹲坐在门口台阶上。夏厂长感慨:“这排场,这菜,我还真吃不惯。还不如我们乡下,一碗稀饭一盘田螺,可以吃得蛮香!”
“婚宴完了,我带您到新马路找个街摊小铺,来几个义乌的名吃。你不知道东河肉饼、豆皮素包、白切羊肉才好吃呢,还可以来一桶麦鳅,或者佛堂千张拉拉面,咱俩吃个痛快!”陈江河笑着说。
夏厂长眼光异样地看着陈江河:“你跟他们不一样,我以为陈家村的人都好这口呢。”
“从前陈家村也不是这样……”
陈大光推出门,踉跄地奔到门口呕吐起来。陈江河上前急忙拍着他的背。陈大光口齿不清地说:“鸡毛哥,今天还派头吧?老夏,我这婚礼有面子吧?”
“大光,你喝多了。”
“哥啊,我没喝多,我高兴!今天这排场你看见了?兄弟我熬了这么多年不容易啊。”陈大光抽泣起来,“我做梦都想着荣归故里,衣锦还乡!当年谁看得起我陈大光?可今天我把这地方都包了下来,我让他们吃虾吃螃蟹,吃大白兔奶糖!我有钱,哈哈。”
“你看见了吧,鸡毛,那两桌不是官场上的就是香港富商,都是我陈大光的朋友!铁哥们!陈金水给我甩脸子,他爱来不来,不缺他一个!”陈大光指着宴会厅说。
“大光,你喝多了!那是你老丈人!”陈江河悲哀地看着摇晃的陈大光。突然陈江河脸色一变,看到大光身后,金水叔挑着一担以前的货郎担,静静地看着他俩。
陈大光目瞪口呆,看着老丈人挑着货担从身边走进饭店。“爸!爸!您这是干吗呀?”
陈江河眼睛一亮,快步跟入。
婚宴大厅内,随处可以听见人们的欢笑声,还有优美动听的音乐声,好不热闹。各桌的目光都被挑着货郎担走进来的陈金水所吸引,闹哄哄的场面瞬即安静下来。大光爹慌忙迎上前,低声劝阻:“亲家,大喜的日子,你挑这个破郎担来干什么?”
陈金水笑了笑,也不答话,径直挑着货郎担走上台去。陈金水拿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汗,扫视各桌。巧姑上前轻声叫了声:“爸。”
骆玉珠抱着王旭吃惊地望着台上,转头看着陈江河。陈江河含笑凝视着台上的陈金水。
陈金水推开女儿,大声说:“按我们挑货郎的习俗,今天我独生女儿大婚,我没别的啥好做,就熬出一点好糖,请大家吃吃,喜庆喜庆!”陈金水说着从箩筐里拿出糖来,现场敲碎。孩子们蜂拥上台争抢着,王旭也想冲上去,却被骆玉珠死死扣住。
王旭仰头看妈妈,骆玉珠阴沉着脸说:“我们不吃他的糖。”
陈金水笑眯眯地:“别抢,人人有份,爷爷给你们敲,这是我们义乌的糖,天下最甜。你们爸爸妈妈都吃过,真甜啊!”
台下哗然一片,都不知道老头想要做什么。大光父子急得不行,又不敢上去劝。陈大光朝巧姑瞪眼比划着什么。陈江河默默地看着,眼睛湿润。
陈金水笑着从货郎担里掏出一个鸡毛毽:“你们这谁会踢?”有个孩子抢过鸡毛毽来,笨手笨脚地踢了几脚。陈金水乐呵呵地说:“看爷爷怎么踢。”鸡毛毽被陈金水踢得上下翻飞,让人眼花缭乱。台下有人叫好,有人起哄。
夏厂长在陈江河身边轻声感叹:“有点意思。”
“这才是我们陈家村的人。”陈江河笑着说。
陈大光干脆上前拉了拉陈金水的手:“爸,您别捣乱,我好多朋友都在……”
陈金水举起毽子:“你做的那叫买卖,我这鸡毛换糖就不是买卖?别忘了你小子连同你爸,都是这货担里的东西养大的。”陈金水扫视众人,“当年这货担,陈家村哪个男人没挑过?一走就是上百里!一根鸡毛一根针线我们都当成宝贝,走到哪都是朋友,那日子我们过得踏实。可现在年轻人心都浮躁了,想靠关系靠条子一夜暴富,不稀罕挣那一分一厘的利。”
“爸,别在这说行不行?”陈大光快哭出声来。
“今天难得大家到齐,我跟乡亲们聊聊天。这些年政策好,你们富起来了,义乌的市场三移地址,也越做越大。只有我们陈家村的人看不上,为什么?看我们村大光挣钱容易。搞关系批条子就能把奔驰车开回来。可你们谁能知道,那车是他租来充门面的?”
台下哗然。
“那些天天做发财梦的年轻人,我问问你们,谁赚着大钱了?谁被天上的馅饼砸中脑袋了?没有,都是假的。饭得一口一口吃,日子得一天一天过。我年轻的时候,我先人时时告诫我,宁可做蚀,不可做绝;我们陈家村有句老话,赚一角钱饿死人,赚一分钱撑死人。可别瞧不起那一分钱的利,积少成多它能让你赚遍天下的钱!别贪那一角钱的利,如果是绝种生意呢,不长久的,难道就你聪明,别人都是傻子?”
全场鸦雀无声,邱英杰带头鼓起掌来,陈江河也跟随鼓起。夏厂长激动地拍了拍陈江河的肩:“有思想!”
陈金水拉过巧姑:“巧姑,今天是你跟大光大喜的日子,爸不是添堵来的,当年爸一直反对你们在一块,往后爸就盼着你们小两口能踏实过日子,能让我抱个孙子。人活着靠的是精气神,是一步一个脚印,不是那些虚荣面子。爸今天挑着这么沉的担子过来,就是要给你们吆喝,吆喝出我们挑货郎的精气神来!”
巧姑含泪看着老爸,默默点头。
陈金水看了一眼台下说:“陈家村的老少爷们,还想不想听老叔的吆喝?”
台下喊声震天:“想!”
陈金水重新挑起货郎担走下台,摇起拨浪鼓:“拨浪拨浪—破铜烂铁—牙膏鸡皲皮—破布破衣裳—鸡毛鸭毛鹅毛—带来换哦—”
全场寂静无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吆喝的老人身上。
三
婚宴散去,陈金水的吆喝声依然回荡在空中,久久无法消散。人们的心中泛起了不同层次的涟漪,而陈江河内心的火苗再也抑制不住,兴奋地开始往外窜了。
骆玉珠捧着一盘菱角走出屋来,在陈江河身旁坐下,默默剥了起来。陈江河一动不动坐在院里想着什么。
“今天我听金水叔那一声吆喝,毛孔都竖起来了。你知道我想起了什么?噩梦!小时候跟着我叔爬山过溪,什么苦没吃过。有一次我们俩被民兵追赶,掉进河里,我又冷又饿哭起来了,我叔扯着嗓子大叫,人不能穷死,更不能被吓死……”
骆玉珠笑了笑:“难怪冰天雪地那一次,你掉进古月桥上游龙溪里也一声不吭,老童生啦!”
“玉珠,明天把钱取出来,我要开始干了。”骆玉珠依然没有说话,将剥好的菱角塞到陈江河嘴中,陈江河紧紧抱住骆玉珠,有滋有味地嚼着。
商铺厕所里,大光爹好奇地拿起水龙头把手,自来水喷射出来,锃光雪亮的水龙头和旁边几个生锈的螺旋式水龙头形成了鲜明对比。大光爹回头发现几个人排在身后等着洗手,热心地说:“旁边那几个水龙头都能用!”
排在队前的人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想试试这个。”
大光爹甩着手上的水出来,远远地叫:“邱主任,市场换水龙头了?够时髦的。”
“个人装的,我们哪有这钱呢。”邱英杰笑着拍拍大光爹肩膀,“听说今天有三个新铺要开张,不去看个热闹?”
人群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大光爹拼命挤了进去,吃惊地看着。商贩们连连发出赞叹:“一出手就三个铺啊!听说租金一年就要八千块!”
陈江河在骆玉珠的帮助下,挂起了最后一块牌匾,三个摊位上“金珠”“银珠”“玉珠”牌匾高高挂起。陈江河转身笑眯眯地看着大伙:“我这金珠是卖饰品,银珠是卖五金,玉珠卖百货。上厕所的人都用过新换的水龙头了吧?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水龙头分螺旋式,就是平时咱用的那个;抬起式,就是现在我要卖的这个。”陈江河举着水龙头,“用过的人肯定都说好,没用过的赶紧上公共厕所体验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