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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何赛阳 当前章节:149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7

众人哄笑。陈江河一脸严肃:“不开玩笑的,男女厕所我都只换了一个水龙头,你们也对比一下,哪个用着更方便!今天我银珠五金开张,按成本价卖!买一个水龙头,我再送他一段软管!”

“这水管有啥稀罕的?”

“大叔,这水管的厉害在于不生锈,不产生水垢,我白送给大家!”

骆玉珠忙着收钱交货:“别抢别抢,水管有的是,买一个水龙头就送一个!”

大光爹被挤出人群,瞠目结舌地看着热闹的抢货场面……

巧姑正费劲地往阀门上拧着水管,陈金水走进屋盯着她:“大光呢?没跟你回来?”

巧姑摇摇头说:“他忙着招呼那帮朋友去了,自从婚礼到现在,我俩就没再见过面。”

“这哪是过日子,回头你把他叫来,我跟他好好说说。巧姑,爸的心思你明白吧?爸服老了,就盼着你俩能有个孩子,大光的心也能收一收。”陈金水慈爱地说。

“我明白,爸你不用说了。”

陈金水笑笑:“还没拧上?”

“鸡毛哥卖的是什么管子啊,我试了好几个转接阀都对不上口,拧不进去。”

“白送的,能有好东西吗?”陈金水哼了一声。

“爸,这软管挺不错,不生锈不生水垢。你看,还能弯能折。就是可惜了,不能用。”

陈金水接过,诧异地打量着。

陈江河兴冲冲地跟着夏厂长走进仓库。

“你要是能帮我卖出这批新产品,江河老弟,你就是我们厂的大恩人啦!”

陈江河自信满满:“只要是好东西,老百姓一定会认可。夏厂长,你就放心吧。现在货有多少?”

夏厂长不好意思地撩开遮布:“这一箱箱的都是,出口积压,销路不畅,我们压了好几批货。”

陈江河扫视了一下,眼中闪着光亮:“我要你跟我签个长期协议,所有的货必须由我来承销。”陈江河自信地笑了起来。

夏厂长惊呆地看着陈江河:“这么大胃口?义乌才多大的市场?”

很多人举着软管询问,大光爹幸灾乐祸地瞧着。

“玉珠姐,这水管跟家里的管道根本不配套,这是插什么用的?”

“人家是白送,你还真当回事。拿回去晒衣服也好的!”大光爹说。

骆玉珠白了眼大光爹:“您知道这管子多少钱吗?您家也卖五金,不会算不出价钱吧?”

“玉珠,我们一看就是好东西,可水管插不上不就白糟蹋了?”冯大姐手上拿着管子无奈地说。

骆玉珠笑了笑说:“大姐您放心,这水管设计成这样一定有它的道理。谁买水龙头还送水管的?”

众人议论着散去。

“这陈江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大光,你见识多,看看这个水管到底是干吗用的?”大光爹摆弄着水管疑惑地问。

陈大光忙着出去,心不在焉:“爸,水管当然是走水用的。陈江河既然白送,肯定是从哪搞来的处理货,他赔本赚吆喝呗。南边有些地方积压货卖不出去,专搞这种活动,你们就是见识少!”陈大光冷笑着说。

“可这水管真不错,这材料这质量,价钱可不比他卖的水龙头低!他还不赔死啊?”大光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陈江河正从过道走来,笑眯眯看着几个孩子用软管拉拽货物玩耍。陈大光迎出:“鸡毛哥,你这五金店都卖上玩具了?”

陈江河咧嘴笑着:“玩呗,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陈大光凑近:“哥,不知道我爸跟你说了没有,跟着我干吧。你看我这五金店卖的都是什么,全是南边进来的最新货。我就给我爸开着玩玩,咱真赚钱不靠这个。打通关系布好局,赚大钱洒洒水啦!”

陈江河依然憨笑着,用力拍了一下大光肩膀:“你老丈人的吆喝还没把你叫醒啊?‘宁可做蚀,不可做绝;客人是条龙,不来要受穷’。客人得罪不起啊。”

陈大光苦笑着摇头:“哥,我有事先走了。”

王旭独自坐在学校花坛边上,郁闷地看着几个小男孩子甩着金属软管玩打仗。邱岩来到他面前:“王旭,你怎么了?”

“我烦他们!”

软管甩到邱岩裙子上,邱岩尖叫一声捂住腿。王旭俯身看了一下邱岩:“你没事吧?”邱岩捂着腿含泪摇头。

王旭腾地一下站起:“你们别甩了,再甩我告老师去!全给没收!”

男孩嬉皮笑脸:“王旭,这管子是你家送的,没收了我们再找你爸你妈要去!”几个男孩挥舞着水管起哄,“王旭娶邱岩做老婆喽!”

邱岩一脸正气:“你们瞎喊什么!”

王旭上前夺过水管,朝他们狠狠抽了过去……

回到家里,骆玉珠的巴掌重重地打在王旭的屁股上,王旭咬牙忍着一声不吭。骆玉珠打得满头是汗:“我让你打人,我让你闹事!你承认个错,妈就不打了。”

“我没错!”

骆玉珠狠狠地举起手掌:“你骨头硬是吧,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畜生。”

“怎么了,跟孩子急成这样?”陈江河看着提裤子的王旭,目光落到地上两根软管上。

骆玉珠气呼呼地:“你问他。刚才老师把我叫去狠狠训了一通,他用这软管打人。”

王旭含泪向陈江河诉苦:“是他们先打邱岩的,水管不是我带去学校的!是他们家里到我们摊上领的,说是白送,好多人拿这玩。”

陈江河笑起来,用力揉揉王旭的头:“好小子,会英雄救美了,有出息!”

骆玉珠一旁叹息道:“江河,你就惯他吧。学校里全都是咱家的水管,今天老师把我叫去还问,这水管是干吗用的。”

“叔,这水管到底干吗用的?”

陈江河快活地笑起来:“再过三天,全义乌的人都得问这个问题。”

一张简陋的公告贴在商城门口的墙上,有人轻声念道:“银珠五金日前赠送的水管,现回购,每根五毛……”

一群人围在摊前问骆玉珠:“白送的怎么又回购了?那你们不是赔到家了?”人们疑惑不解。

骆玉珠故作大声地笑着:“你们把管子给我吧,我给你们钱。”

冯大姐犹豫,看看旁边的人。其他人手里都攥着软管,没有一个想出手卖出。“跟您说实话吧,其实这水管远不只这点钱,大伙都是明眼人,猜也猜个八九不离十。”

“玉珠,这水管成本价也得两三块吧?”

“到底是开五金店的,您厉害。”骆玉珠竖起大拇指,“大伙静一静,因为银珠五金要出新产品,只有这段软管配得上,所以我们只能回购。”

此时陈江河搬着一箱东西挤进人群,放在桌上神秘地微笑:“巧姑,把管子给我。”巧姑递上软管,陈江河打开箱子,拿出里面的东西轻松插好,另一端拧上花洒,一开阀门,水花就形成各种细柱喷射出来。

“这是专门洗澡用的软管,不生锈、不生水垢还不怕烫,一百度的水温都没问题!”骆玉珠大声说。

陈江河默契地接过话:“你们看这花洒,可以调节成五六种喷射水柱,软管的这头连接的是燃气热水器,这也是最新产品。我先送给大家中间的软管,确实值三块钱,凭手里的软管买花洒和热水器我再给打八折!不过这个优惠只有一百套,卖完了再拿水管过来,我只能给您退五毛了。”

众人傻了眼:“这水管是干这用的。”

冯大姐举着水管:“五毛有什么赚头!玉珠啊,给我来一套和那个花洒!”

“给我也来一套!”顿时人群鼎沸起来,举着水管叫喊着。陈江河大声地说:“别急!排好队,玉珠你发号。”

远处的陈金水静静地站着,从心底里为忙碌的陈江河喝彩。

陈江河来到邱英杰家,顾不上擦拭汗水,一鼓作气将热水器装好,一开阀门花洒喷出水来,邱岩高兴得欢呼蹦起。“以后我们岩岩洗澡就不用出去了,直接在家里解决。”陈江河对邱岩说。

“谢谢叔叔!”

“岩岩,叔叔给你解决了洗澡问题,你也帮叔叔一个忙好不好?”

“你说!”

“王旭的功课跟不上,我跟他妈快急死了,你这个学习委员是不是得帮一把啊?”

邱英杰靠在门边笑着推女儿出去:“先做你的作业去。”

邱岩乐得伸出小手和陈江河用力一拍:“一言为定!”便笑着跑进了自己房间。

邱英杰感慨:“陈江河啊陈江河,我说上次你来我家看着管道乱摸一气,你把我也蒙在鼓里了啊。你给我说老实话,就只有这一百套吗?”

陈江河咧嘴乐着:“还有一仓库呢。这是商业机密嘛,不到揭锅的时候不能说。”

“那你不是欺诈吗?”

陈江河无辜地摊开双手:“人家拿着软管来找我,我不能真退五毛钱吧?到时我再贴个公告,应广大用户要求,我又争取到几百套。”

邱英杰用手指点着陈江河鼻子,噗嗤乐了起来:“卖水龙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送的几百根水管就是几百个订货单啊。所以你不愁卖不出去。江河这次你又踩对点了,你知不知道,你无意中救活了一个厂?保住了老夏的乌纱帽,他们那个五金厂是从乡镇企业发展起来的,这两年市场没做好,压了好几仓库的货,工人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你这一搞,死水变成活水,一下子就完成了跟市场的对接。”邱英杰找出一篇通报,《要脚踏实地,不要好高骛远》。

“人家的货本身就过硬。哥,你要经商比谁都强。”陈江河边擦汗边笑。

邱英杰递上一份文件:“兄弟,你给了我一个新思路。你看看,我们正在研究以商带工,义乌也有很多像老夏他们这样的厂,尤其是国营厂都有积压库存。你为众多企业闯出了一条独具特色的发展之路,你带了个好头,义乌千百个摊位都要扎根下去,扎到这些厂的仓库里去,让积压的库存货物流通起来!”

“要达到这一步,光靠零售可不行。零售是水管里渗出的涓涓细流,我们需要的是滚滚长江东逝水。”陈江河思索了一会说。

邱英杰用异样的眼神凝视陈江河说:“如果义乌出现成百上千个像你这样的陈江河,我们义乌就是全中国企业的水管阀门。义乌的未来不是零售。”

两人异口同声:“批发!”邱英杰与陈江河相视而笑。

陈江河骑着满载货物的三轮车来到商城,衣服已经湿透,骆玉珠在后面用力推着,夫妻合力将车推上坡。大光爹摇着扇子站在摊前看着陈江河将货一箱箱卸下,骆玉珠又用推车搬进店里。大光爹哭笑不得:“你俩就不能雇一辆车吗?整个义乌就属你家挣钱多。”

骆玉珠笑着抹汗:“谁说的,比我们多的有的是,人家百万富翁还骑车送货呢,叔,您可别满嘴跑火车。”

“少来!你们一天卖出多少东西我都算着呢,每件利润我心里有数。自从你们开张,我那店里就没来过人!”

陈江河从三轮车里搬完最后一箱货,起身揉着腰说:“叔,您没事盯着我们摊干吗呀。”

正当陈江河与大光爹相互逗笑时,陈大光匆匆走来,脸色异样。大光爹忙招呼:“大光,你看这两口子都抠成什么样了,你用咱那奔驰帮他拉两趟。”

陈大光没理会爹,拉过陈江河到一旁,轻声说:“哥,救救急借我点钱。”

“你要多少?”陈江河吃惊地打量陈大光。

“五万。”陈大光脸色苍白,颤抖着吐了一声,“哥你别问了,过两月一定还你。”

“这么多?你买卖出问题了?”还没等陈江河说话,巧姑远远地叫:“大光!陈大光!”

陈大光一哆嗦,转头望去。巧姑跑过来摇着他的肩膀:“你在外面做什么了?那些人把我们家祸害成那样!”

大光爹忙上前:“巧姑,怎么了?”

“就是来参加婚礼的那些老板,坐主桌的那几个,抄咱家来了!”

大光爹忙转脸看儿子:“大光?”陈大光惶恐不安地摇头后退,转身撒腿就跑。大光爹急得跺脚:“大光!怎么了这是?”

陈江河走在回家的路上,陈大光惶恐不安的眼神隐隐约约让他有些不安,只是这不安如闪电般瞬间消失了,推门进去,就看见骆玉珠点着厚厚的一摞钱,掩饰不住喜悦。王旭拿着笔在旁边记着。骆玉珠轻轻说:“这是一千八,刚才是多少?别记错了!”

王旭不耐烦地:“妈,我不会记错,这点钱你数了多少遍了。”

“我乐意数!我告诉你,天底下最美的事就是数钱!”说完娘俩都笑了起来。

“小旭,做功课去,你怎么又让孩子帮你算钱。”

“这不是数学吗?”

陈江河一拍王旭的头:“去,别听你妈的。”陈江河坐下看着满桌的钱,又笑眯眯看着心满意足的骆玉珠。

“你这是轻易不出手啊,出手就吓死人。今天他们还说呢,你卖一天的货顶他们卖一年呢。”

“所以我说,你跟冯大姐耍的那一套只是小把戏,骗得了人一时,却不能长久。做买卖关键是在价格、款式、服务上。下一步我们要搞批发了,利润必须压一压。”

“压多少?百分之十?”

陈江河摇头说“百分之四十。”

骆玉珠狠狠地捶了他一下,吃惊地看着他说:“压那么多!那我们还有得赚吗?”

“金水叔说得好,一分钱撑死人,一毛钱饿死人。只有有利可图,那些分销商才会帮你,量上去了,我们会赚得更多。”陈江河一笑说。

骆玉珠拿笔算着,喃喃地:“销量必须翻番才行。”

院门被剧烈敲响,陈江河忙走出去:“谁啊?”陈江河来到门前打开院门,骆玉珠也从屋里出来。

“鸡毛哥,是我啊,出事了,我爸他……”巧姑已经哭成了泪人。

陈江河一把攥住巧姑的胳膊:“你爸怎么了?”

巧姑哭泣:“那拨人又来家里找大光,我爸正好过来,堵住门不让他们进,当时就气昏过去,怎么也叫不醒。”

“那赶紧送医院啊!”

“已经送了,大光跑了,我只能来找你。”

陈江河转头朝骆玉珠说:“把钱给我!”骆玉珠愣了一下,将攥在手心里的钱递给陈江河。陈江河撒腿奔出院去。骆玉珠皱着眉回到屋里,王旭眼巴巴瞧着她说:“妈,刚才那钱白数了。”

骆玉珠懊恼地:“写你作业去!”

医生跟陈江河交代说:“幸亏送得早,否则脑栓形成,血管破裂就没法治了。老人早年是不是受过什么伤,你是他什么人?”

陈江河愣了一下,点头:“我是他儿子。医生,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醒了以后不要刺激他,让他慢慢恢复。”

陈江河透过玻璃看进去,巧姑伏在床边。陈金水吊着点滴躺在病床上,他微微睁开双眼,看到女儿和陈江河揪心地看着自己。巧姑抽泣着:“爸,你可醒了。”

陈金水想撑起身,被陈江河一把按住。

“叔,您好好休息,医生说不能乱动,幸亏送来及时,不然就真脑溢血了。”

陈金水声音虚弱:“找到大光了吗?”

“他不知跑哪里去了,家里那点钱全被他带走了。”

陈金水长叹一声闭上眼睛:“巧姑,你先出去。”

陈江河冲巧姑点点头,巧姑出去将门关好,屋里只剩下爷俩。

“陈大光迟早要出事,你现在明白当年我为什么反对他俩,巧姑要是跟了你,我还可以帮你干几十年……完了,这个家,什么都算完了,江河,这次你要帮你妹一把。”

陈江河默默点头。

“怪我,从小没教她本事,跟大光这么多年,我闺女什么也没学会;从小我就知道,女儿像她妈,老实得像根木头,更没主见。我最担心的是她啊。”陈金水侧过身,近距离审视陈江河,突然伸出手抚摸他的脸,哽咽道,“这些年你做了什么,走到哪,叔都打听着,做梦都想你回来啊……”

陈江河轻声说:“叔,咱永远都是一家人,您放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老人竟泪水盈眶,陈江河双手紧攥住他的手,含泪用力点头。

墙上的钟指向了十二点,王旭已经进入梦乡,骆玉珠坐在窗前焦虑不安地看着窗外。太担心了!反正睡不着,骆玉珠干脆起身,将门轻轻反锁,跑出院去。

巧姑心神不定地在病房门口徘徊,骆玉珠焦急跑来叫道:“巧姑!”巧姑含泪迎上前去:“玉珠姐。”

骆玉珠拉住她:“你爸怎么样?”

“刚醒,鸡毛哥在陪着他。”

骆玉珠安慰她:“醒了就好,明天我陪你一起找找大光,没事,都会过去的。”

巧姑趴在骆玉珠肩膀上哭:“玉珠姐,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上半年,我妈莫名其妙地就得恶病走了。现在大光、我爸又接连出事,叫我怎么活呀!”

骆玉珠拉着巧姑刚要走进病房。昏暗的灯光下,爷俩的手紧紧地攥在一起,骆玉珠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鸡毛,可我又恨你,当年把你抱回来一口一口养大,看到你为了那个女人连家都不要了,让你跟白眼狼一样离开,我想不通。叔做了这么多年的鸡毛毽,什么事都看透了,陈大光就是一辈子立不起来的鸡毛毽子,因为他没根。鸡毛,骆玉珠算是你的根,可叔把话放这,有她你飞不高,因为这个根太重!”

陈江河惊讶地看着陈金水。

听到病房中陈金水的话,骆玉珠刚要触碰门的手无力地垂下,她一动不动地望着病房里的陈江河。

陈江河丝毫没有察觉到,骆玉珠已经在门外。

“叔,为什么?”

“村里人说的那些闲话你是没听到,这女人守不住啊,转脸就找了个男人嫁了,还带回了个儿子。”

“那时候她举目无亲,身无分文,要活下去,她也要活下去呀。”

“那你呢?你为什么可以一直等她?鸡毛,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女人心气太高,她在镇里等你那几年我很清楚。你降不住她,她只认钱,你想当年她都能把人贩子卖了,她不是能安心过日子的女人。嗨,这女人,毁了咱爷俩一辈子的缘分啊。”

“叔,不会的,您别说了,您永远是我最亲的亲人。”陈江河被噎在嘴里说不出话,门外的骆玉珠痛苦地背靠着墙,掉转头跑出了医院。

陈江河疲惫不堪地回到家,桌上摆着早饭。骆玉珠正坐在盆边搓洗衣服,像没事人一般:“叔怎么样了?”

陈江河坐下拿起筷子:“缓过来了,没什么大事。”

“大光走的时候把家里的钱都搜刮干净了,巧姑一时半会也拿不出那么多钱。那几千块钱我先给金水叔垫付住院费了。”

“反正是你的钱,行了,知道了。”骆玉珠低头洗着。

陈江河没看出骆玉珠不耐烦的脸色:“叔说,过些天把钱凑凑还给我们……”

“你回来就跟我钱钱钱的,就好像我钻钱眼里了!”骆玉珠突然一脚踹开水盆,水撒得哪里都是,衣服也掉落在地上。

陈江河吓了一大跳,站起身来:“怎么了你?我这不是跟你解释嘛。”

“用得着解释吗,你回来后,我问过你一句钱的事了吗?”骆玉珠一声不吭,把衣服捡起来,放进盆里端出门去。

王旭正坐在摊后小椅子上埋头写作业,几个男孩从货摊上爬过来,轻声招呼他。王旭瞥了眼正忙着卖东西的妈妈,悄然蹲下从货架缝隙间爬了出去。

骆玉珠微笑着收好钱转身一看,作业本摊在桌上,人已经不见了,门外王旭正在不远处的摊前跟人玩耍。骆玉珠气不打一处来,快步上前。

隔壁摊有人正在逗王旭:“你姓王,你爸为什么姓陈呢?”

骆玉珠停住脚步冷冷地听着。

王旭梗着脖子说:“我爸姓王。”

几个摆摊的哄笑起来:“那你们现在跟谁住一块?”

王旭被噎在那答不出话。“咣当”一声货摊被整个掀翻,几个摆摊的吓得蹦起来。骆玉珠凶神恶煞般叉腰而立:“说啊,继续说。告诉你们,谁再嘴里不干净背后说我闲话,小心我把你摊给砸平了。王旭,做你作业去!”骆玉珠气呼呼走回摊去。

王旭低头一路小跑回到摊上。陈江河远远地走了过来,忙着帮忙捡东西:“对不住,对不住。”

“江河,你看上她哪了?带回一只母老虎来了。”

骆玉珠猛地停下回过身来,所有人鸦雀无声,都不敢再说话。

陈江河上前拽住骆玉珠,低声道:“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别搞得那么僵。你这脾气啊,巧姑说你昨晚上去过医院?”

“你看着摊,大不了我不在这卖了,也不受这气!”骆玉珠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陈江河骑车带着王旭回家,王旭抱着书包没精打采的。

“你妈怎么跟人吵起来的?”

“他们说我姓王你姓陈,为什么住一块。”

陈江河苦笑摇头:“以后再有人这么问你,你就告诉他们,你有两个爸爸。”

王旭从车上跳下来跑进院里:“我就一个爸爸。”

大院拐角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探头探脑在看着什么,陈江河一惊,猛蹬车过去,那人扭头就跑。陈江河骑车赶上,横在巷口看着头发蓬乱,衣服裤脚沾满泥浆的陈大光:“大光,你怎么成这样了?”

陈大光可怜巴巴地说:“哥,你什么都别问,先给我弄点吃的。”

王旭放下手中笔,好奇地扒窗看着厨房。厨房门半掩,陈大光狼吞虎咽地吃着。陈江河坐在对面,百感交集地看着他:“你这个家现在成什么样子了,那些人为什么要去找你?”

“哥,我是完了,我进的那批货是走私货,被海关扣了,他们是来催货款的。”陈大光放下碗摇着头说。

“走私?”陈江河吃了一惊。

陈大光含泪委屈地说:“我大哥带我干的时候都没事,他说有关系,上面一个电话就可放行,可这回祸事一出来,这帮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那你赶紧去自首呀,把事情跟上面说清楚。”

“不行啊,哥,我欠债太多了,这些年那些大买卖都是左手倒右手,我吃中间价。好几笔收了钱,生意没成交,逢年过节人家都来追我,我只有避出去。如果被抓住,我得背着经济诈骗的罪名呢。”陈大光绝望地摇着头。

陈江河起身徘徊几步,沉重地转头注视:“这些破事巧姑跟你爹都知道吗?”

“我跟家里只报喜不报忧,他们哪知道我在外面扛的雷啊。”

陈江河气得指着陈大光:“怪不得人家说你驴粪蛋表面光,你老丈人都把你看透了!”

“所以我怕他呀!他那双眼睛太毒了,每次看我,都觉得照X光似的。”陈大光哭着说。

“大光,当年你跟巧姑沿街卖手套,一路做下来多好,钱不见得比现在挣得少。干吗非要靠坑蒙拐骗混日子呢?瞧瞧你交的那些狐朋狗友,你得意的时候,谁都来锦上添花分口汤喝,一出事跑的跑、藏的藏,还有撕破脸到你家要债的。大光,这滋味好受吗?”

“早知有今日,我真不该……哥你借我点钱,我想逃出去。等逮到机会我东山再起,兄弟我还是条好汉!”

“糊涂!就你这样,像三国里的许褚,赤膊上阵面对豺狼虎豹,走到哪,被人算计到哪!你会吃更大的亏,可能连命都保不住,你信不信!”

“那也比蹲监狱好啊,我这还不得判个十年八载的。巧姑她……还会要我吗?”

陈江河俯身扳住他的肩膀用力摇了摇:“错了,从哪跌倒,咱从哪爬起来。大光,如果你自首,再检举些问题,没准还能将功折罪呢。人活这辈子走一段弯路不可怕,咱得及时绕回来走正路!巧姑对你是真感情,她一定会等着你过好日子的,再说你比别人都聪明,等出来了哥再带着你干!”

陈大光眼中闪动着晶莹的泪花,双手拉住陈江河的臂膀,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

巧姑管不了陈大光。大光游手好闲惯了,合同诈骗后日进斗金,他更是常年抽烟喝酒赌博,无法无天。自从跟赌徒成了铁哥们,他的生活被彻底颠覆。现金输光后,被多次以威胁、殴打、拘禁等方式逼债,赌场老板派人在陈大光家里扔汽油瓶、在门墙车库上涂油漆、半夜打砸陈大光家门窗、还在陈大光家门口摆放花圈,对陈大光进行侮辱折磨。有一天,陈大光还被赌场人员丢进冰冷的义乌江泡澡,并拍照侮辱。陈大光只能卖房、卖掉所有能换成钱的东西,但仍无法还清所欠的货款、赌博借款及其高额利息。

医院里,陈金水闭着眼睛闻到饭香,有气无力地说:“今天饭提前了?”没人回应,只听见饭盒打开的声音。陈金水睁眼惊呆了,骆玉珠捧着一碗鸡汤正坐在床边。陈金水撑起身,骆玉珠不急不慢地说:“我给您熬的鸡汤,趁热喝了。”

陈金水掉转头看门外。

“陈江河在看摊呢,我一个人来的,巧姑我也打发走了。”

陈金水警惕地注视着骆玉珠:“你来干什么?”

“送鸡汤来了,给您补一补,让您好有劲骂我。”骆玉珠冷笑着。

“护士!”陈金水叫喊起来。

骆玉珠起身探头笑笑:“他要尿尿,没事,有我呢,你忙你的。”骆玉珠关上门,朝陈金水笑眯眯地说:“干吗呀,这么怕我?您是心虚吧?今天我得跟您好好聊聊。”

陈金水干脆紧闭双眼装睡。

“睡得着吗,老爷子?谁说我只认钱,谁说我心太高,让陈江河飞不起来,就好像我耍混蛋让你们俩一辈子不见面似的。不对啊,金水叔,这事只有您才做得出来吧?”骆玉珠抱着胳膊在床边踱步。

“你给我出去,我不想见你!”陈金水气急败坏地转头望向窗外。

骆玉珠笑了笑,坐在床边:“您干吗呀,这么大气性,您住院的钱还是我掏的,这里我表个态,这钱算我孝敬您的,不用还。您还病着,别太激动。我还真不是跟您斗气来的,昨晚的话陈江河都给我交待了。”

陈金水吃惊地看着她:“我让巧姑还你钱,我不欠你!”

“您都这样了,欠不欠您做得了主吗?金水叔,我劝你一句,往后看人看准点,别老那么固执。我骆玉珠是喜欢钱,我卖过人贩子但我不会卖陈江河,我骆玉珠是嫁过人,生了一个孩子,可那是被人逼的,我不想再干扰陈江河的生活,我以为他跟巧姑结婚了呢。”骆玉珠端起鸡汤笑着说。

陈金水又懊恼又无奈,只得紧闭双眼不理不睬。

“您看,又不理我了。婚礼上挑着担子鸡毛换糖,那一声吆喝我还是挺佩服您的,您什么事都明白,唯独跟我犯糊涂。为什么呀?像我这样以德报怨的人还真不多,我自己都被感动了。这鸡汤我也没下药,待会我走了您放心喝。吃我的花我的,再说不欠我的,您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了。”骆玉珠放下鸡汤,起身扬长而去。

陈金水用力一推,“咣当”一声,鸡汤洒了个满地都是。

第十四集

巧姑接到陈江河的电话,匆匆忙忙收拾了一下,拎着一个大包裹,急匆匆赶来。见到陈大光,不顾一切扑了过去,抱住他大声哭泣。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先让大光洗洗,换换衣服。”

陈江河把巧姑拉到客厅,告诉她大光惹的祸。巧姑犹如晴天霹雳,五雷轰顶,顿时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轰然坍塌了,她傻愣愣地站着,两眼直直地喃喃自语:“闯祸了!大光闯祸了!”

陈大光换好衣服出来,见巧姑惶恐呆傻,心里追悔莫及:“巧姑,你打我吧!”

巧姑如梦方醒,泪雨滂沱,奔过去使劲地捶打着大光的胸膛,然后紧紧抱住大光:“怎么办呢,大光?你要去吃牢饭了,你要那么多钞票干什么呀?当年我们卖手套虽然苦,可那是我最幸福的时光!”

世事变化无常啊!

陈江河站在一旁用复杂的目光注视两人。想起两个月前,陈大光还曾经和自己在义乌大酒店喝酒,那天,陈大光喝了一杯又复一杯,身子摇摇晃晃,颇似有了酒意,醉态可掬,咕嘟嘟又尽了一杯。

那天阴云四聚,暴雨倾盆。酒喝到一半,陈大光忽而自言自语道:“丹溪酒醉人;鱼肉也香,人生得意须尽欢呀!”他拉着陈江河的手,凭栏观看义乌夜景。说:“我要出人头地。你见多识广,定知当今义乌商帮风云人物。你帮我指点一两个。”

陈江河举起丹溪酒说道:“我认识的风云人物,活得都很简单。你看这丹溪黄酒:酒性醇厚绵长、柔和温润,与傅大士维摩禅的中庸和谐思想相吻合,可以称得上是义乌酒的‘精粹’。”

陈大光带着笑意,还有一分从容和几许满足说:“兄弟我从小喜欢武林的刀光剑影,过去,我喜欢霍元甲、陈真,现在我喜欢岳飞和他的师傅义乌的金台,外地人不大知道金台,他是北宋两代皇帝手下赫赫有名的禁军武术教头,梁羽生《萍踪侠影录》中的张丹枫的原型。他们都喝红曲黄酒。”

《萍踪侠影录》中的相国公子张丹枫,志向远大,满腹经纶,才华横溢,潇洒不羁,“亦狂亦侠真名士,能哭能歌迈俗流”,时露狂态、桀骜不驯,最能表现陈大光富甲天下的远大抱负。

“我要成就一番大事业,一定要有好参谋辅助,这个人选非我江河兄莫属。”陈大光握着陈江河的手,自负地说:“在家里设想计谋,指挥千里之外的人员,我不如你江河兄。但你不是统帅人选,当初你连自己的袜厂也摆不平,所以你事事不顺,投靠我,你可以纵横天下。”

“这个社会不是给小老百姓玩的。但老百姓又逃不出陪练的角色。只能慢慢努力吧!你跟了我,也许可以换一种活法,本来,这个世界很大啊,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山水依旧,人事全非。巧姑抽泣的声音再次传来:“你要听鸡毛哥的话,进去好好表现,我等你出来重新做人。”

陈大光含泪点头:“鸡毛哥,我走了。”

陈江河用力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大光,家里有我呢。”

陈江河陪发小大光去公安局自首,他心里比谁都难受:我这个当兄长的没有尽到责任呀。

陈江河好不容易平复了两人的情绪,路上,巧姑含着泪,低着头,神情恍惚,紧张地跟在陈江河和大光的身后。大光心情沉重,步履缓慢,时不时回头看看低声哽咽的巧姑。

“大光,你放心,你爸和巧姑我都会照顾好的,到时让巧姑和玉珠一起做生意。”

听陈江河这么一说,陈大光眼一红,泪水潸然而下,停住脚步,拉着巧姑的手摇了摇:“你们别送了,我一个人进去。照顾好我爸。”一转身,头也不回走进了公安局大门。

“大光,我等你!”巧姑在身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心痛如绞,眼泪像断了线似的,刷刷往下淌。

巧姑魂不守舍地回到家,定了定心,整理着大光的生活用品,准备送去看守所。大光爹抽着烟走进来,见巧姑低头不语,神情哀伤,立即警觉起来:“巧姑,你见着大光了?怎么样?在哪里啊?”

巧姑身体一颤,像触电般,抬头,眼泪终于忍不住又倾泻而下。

“女人家就是麻烦,只晓得哭哭哭,快点讲,急煞老头子了。”

巧姑断断续续说了个大概,大光爹一下子火冒三丈:“又没人捉他,去自首什么,鸡毛这不是害他嘛,我去寻他!”

陈江河回到店铺,看到骆玉珠正喝着茶,就走过去拉着她的手摩挲着,眼睛静静地端详着她。骆玉珠瞟了周围一眼,忙挣脱了手,含笑嗔道:“别人看着呢,干吗啊你?一看你的样子,就知道有事求我了。说说,什么事?”

听说大光自首了,骆玉珠着实吓了一大跳,寻思道:这诈骗可不是开玩笑的,名气那么大,看样子数额不小,要判十几年呢。

陈江河带着恳求的目光:“跟你商量个事,咱百货五金首饰一块卖,人手不够,看你太忙,我想让巧姑过来帮忙,再聘金水叔当顾问,好好地把买卖干起来。”

骆玉珠沉吟一会,眼珠一转,说:“巧姑来行,你那金水叔就算了。他当顾问还不把我给吃了。”

“巧姑不是说你熬鸡汤给叔喝了吗?你们不是……”话没说完,外边吵闹起来。

“陈江河,你给我出来!”两人吓了一跳,赶忙出来一看,只见大光爹举着一根棍子,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冯大姐等人上前劝阻。见着江河夫妻俩,大光爹跳着脚骂:“鸡毛,你安的什么心?把我儿子送进去,你们两口子过好日子是吧?弄得我家破人亡!家破人亡了啊!”

陈江河心想:如果解释,大光做的缺德事就败露了,以后大光出来怎么做人?于是赶紧迎上前去:“叔,你消消气,进来喝口茶。我们慢慢讲。”

“呸!凭我儿子的本事,可以出去挣大钱的。你犯了红眼病,把他送进公安局,你安的什么心?”大光爹一口唾沫飞了过来。

陈江河无可奈何:“叔,大光在外面惹的事您都知道吗?”

大光爹激动地挥舞着棍子:“人人都知道,大光挣钱比你多,比你有本事,你就想害他,你们可是好兄弟啊!来啊,大家来评评这个理。”

骆玉珠一下火了,挤上前:“别血口喷人!你儿子干的那些事……”陈江河狠狠地瞪了妻子一眼,骆玉珠才把话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这时巧姑哭着赶来,拉着大光爹挥棍的胳膊:“爸,您干什么呀?跟我回家!”

大光爹甩开她的手:“我没你这个儿媳妇!只晓得把自己的老公送进去,你好跟他陈江河鬼混,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心思……”

骆玉珠脸色煞白,冲上去就是一记耳光,一下子全场寂静无声。大光爹不敢相信地捂住脸,骆玉珠高举着手狠狠地说:“再说,再乱说,我把你的嘴撕烂了!”

陈江河一看这架势,立马拦腰抱住骆玉珠,把她拖到冯大姐的摊位上。这边大光爹气急败坏,手中的棍子在摊位上肆意挥舞,巧姑哭着拉他。大家上前合力把他拖走了。等人散去,陈江河夫妻俩回到了自己的摊位上,看着散乱一地的货物,大家七手八脚地帮着收拾。

晚饭后,骆玉珠收拾好碗筷,两人都没开口。王旭是个机灵鬼,一看形势不对,就去做作业了。

陈江河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苍天,似乎今日的星空也惨淡无比,述说着淡淡的哀伤和隐隐的烦躁,还有丝丝的内疚。骆玉珠走出来,坐在台阶上,静静地看着陈江河。

“走吧,拿两瓶酒,我们向大光爹道歉去,否则他就抬不起头啦。他毕竟是长辈,你这一打,他在村里多没面子啊。”

“你想去你就去,我不去。他说的是人话吗?”

陈江河坐到她身边,看着她:“你的性格硬板头筋的,怎么还像在桥洞那会一样,真服了你了,真敢打。”

骆玉珠笑了,捶着他的肩:“他为老不尊。”

“你不是能给金水叔端鸡汤吗?这会怎么没勇气上门了?”

看着陈江河的笑脸,骆玉珠一下子低下了头:“你金水叔根本没喝鸡汤,我数落了他,他把饭盒摔了。”

“你,你又跟他说什么了?你就这样不让我省心!”陈江河很是恼火。

骆玉珠的音量一下子高了八度:“是他说我拖累你的,他说我只认钱不安心过日子。”

“那你也不能气他呀,他的病不能气啊。”

“我老犯错,行了吧。你好,你跟别人过日子去。”骆玉珠气呼呼进了屋。

陈江河独自静静地坐在院子里,思绪万千,想起大光小时候跟前跟后的样子,跟着自己下河摸鱼、上房掏鸟地乱折腾;想起自己爬火车去东北,天天想念大光的滋味;想起金水叔以前教自己和大光大声吆喝鸡毛换糖,大光总是借故偷懒,金水叔摇摇头放弃了……

半晌,王旭拉开门,轻声喊:“叔,叔,我妈膝盖还没上药呢。”看着王旭眼巴巴地望着自己,那渴望的眼神,陈江河叹口气进了门。

骆玉珠对着墙侧躺着,听着陈江河把洗脚水、中药准备妥当,叫她起身,她就是赌气不肯翻身。直到陈江河把她拉起来,她才坐到床边。陈江河替她挽起裤腿,露出膝盖,把她的脚按到脚盆里,用沾满中药的手一下一下熟练地按摩起来。陈江河打趣道:“你呀,有这么好的一个儿子,还有我这么好的洗脚工,哪世修来的福气啊。”门外王旭看到这一幕,知道两人已经和好,笑着回房睡觉去了。

骆玉珠抓住了陈江河的手,嘟着嘴小声说:“打人是我不对,我明天去给大光爹道歉。但我就不同意让金水叔做顾问,这个老顽固。”

“你是不懂,记住我的这句话,家有一老,如有一宝。金水叔是我们村的定海神针,他老谋深算,又一心一意对我,把我当儿子养,将来他一定是我们金珠、银珠、玉珠的定海神针。”

骆玉珠的脸侧过来,怔怔地瞧着陈江河:“我也在想,他婚礼上讲的那些话,一分钱撑死人,一毛钱饿死人。当年鸡毛换糖能走遍天下,靠的是经验。嘿,他讲的话真的有道理,如果大光早听他老丈人的,恐怕就顺了。”

第二天,骆玉珠一进市场,就看到大光爹在腾空铺面,早到的几个摊主唏嘘感叹着:“一下子就败了,连摊位都卖了啊。”

骆玉珠从人群中挤进,用力抬起货箱放在推车上。大光爹一抬头吓呆了,下意识地转身就要逃。

骆玉珠哭笑不得,诚恳地大声说:“叔,有什么难处跟我们提。昨天是我不对,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要不,你也打我一下消消气。叔,要不你这点剩货,放我摊位上,我给你卖吧,不要推回去了。”

看着玉珠大大咧咧的样子,大光爹像变了一个人,唯唯诺诺:“不用不用。”他轻轻地摇了摇手,把剩货装上车走了。看到大光爹吃力推车的身影,想到他昨天的样子,还有那天婚礼上的表现,骆玉珠感到人生真像做梦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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