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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何赛阳 当前章节:150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7

陈家村四五个人才有一亩地,人多地少,土地贫瘠。陈家村人把土地当成了宝贝,今天大伙们汗流浃背,除了烧焦灰、撒草木灰,多数人在“塞和毛”(塞秧根)。所谓“塞和毛”,就是用鸡毛、鸭毛与塘泥、人畜粪尿搅拌起来,踏成泥状,然后制成“泥团”(肥料),将“泥团”搓成拇指般粗,再头顶酷阳、脚踩烫水,把一颗颗泥团喂到庄稼“嘴巴”上。

一辆吉普车朝陈家村驰来,腾起了一路土烟。这汽车只有县革委会大院才有,一帮小孩好奇地跟随着奔跑。坐在生产大队办公室的陈金水预感着这不是好兆头,觉得一把火的事儿没准又要烧旺起来。他觉得对不住鸡毛,一个从小失去爹娘的孩子,自己没管教好,让他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干出了那出格的事,可这话他却说不出来。如果说了,这事儿就败露了,这小孩就毁在自己手里了,那不成了罪人?如果不说,该如何应对呢?他不由得从心底发出一阵深深的叹息,但这叹息只是在他的胸膛里迂回,并没在喉咙里发出。他拿定主意,自己是一村之长,得把担子一肩挑了。他急忙招呼窗外玩耍的陈大光,耳语一声后,转身办自己的事。

奔跑戏闹的陈江河突然被大光从身后揪住,陈大光焦急地低声说:“快走,你不能在村里待了。”“为什么?”陈大光急了:“金水叔说的!跟我走!”

吉普车停在了大队办公室门口,三个穿着军棉大衣的人,一脸严肃地坐在办公室。陈金水忙着倒水。其中一人拿出介绍信晃了一下:“我们是县革委会人民保卫组的,听说你们路过诸暨,扑灭大火,救出了公家财产。可人家怀疑鞭炮乱炸是假,火是有人趁乱故意放的,现在来你村就是调查这起纵火事件,你把当时在场的人员都叫来!”

就在吉普车进村的那一刻,十几个货郎和村民就前后脚地来到大队办公室门外。他们的心情是复杂的:我们敲糖换鸡毛怎么会是犯法的呢?我们救火人家还叩头道谢呢?你人民保卫组还能把我们怎么了?

可当陈金水走出办公室,把人民保卫组的意图告诉大家时,一种不祥的神情一下子僵在了这些货郎的脸上,他们一个个傻呆呆地注视着陈金水。

陈金水扫视了众人,低声用义乌话严厉地说:“那火就是我们扑灭的,谁也不许松口,谁若提鸡毛,陈家村就容不了他。”

众人用力点头,跟随着走进办公室。

这些年,在义乌这块黄土地丘陵上,跟全国一样,正在闹腾着一场“革命”。这实在是一场理解错误、执行更加错误的灾难。原本孝义当先、或农或商、或耕或读的土地上,时不时地刮起一阵阵灰色风暴。这风暴让人不能把自己该说的话说出来,让人面对一些人和一些事,要瞒哄撒谎。可是在陈家村,陈金水认为:天下的事再大,也大不过老百姓不饿死!在吃得了大苦、保得了小命的敲糖人面前,那些教条高于一切的力量是微弱的。

一帮敲糖人拥进办公室,陈金水立即上前向革委会的人赔了笑脸:“领导,诸暨那场火怎么烧起来,我们哪里知道呢?我们都被绑在屋里呢,见着火了,就挣脱了绳子,拼着命去灭火了,见了公家的粮食,怎么能不去救呢?人家叩头作揖把我们谢了,再放了我们,就这样。”

谁知领导猛拍桌子:“别以为我好蒙!听说有两个孩子去找你们了,这绳子是挣断的还是割断的?真查出来这是什么性质?你们这是包庇!是犯罪!”

陈金水连忙拉住大光爹分辩:“他儿子跟我们关在一起,民兵亲自带进来的,诸暨人可以作证,我们怎么可能乱说乱动咧?”

另一领导朝陈金水冷哼:“你,一村之主,带着你们生产队的人出去干什么了?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这是在和革委会对着干!”

陈金水一听,气不打一处来,犟性子爆了起来:“我们敲糖换鸡毛,靠自己的双手,为的是多打粮食,贴补家用,从清朝、民国到人民政府,八辈子都过来了,怎么到今天就犯法了?”

“就是哩!我们犯了哪条子法?”村民们起哄。

领导大为光火:“怎么啦,胆子大着了?长见识了?你这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咧,这账迟早得算。”

冷不防,他又瞪着陈金水:“另一个孩子呢?从那些小孩子手里换鞭炮的那个!”陈金水面不改色,汗水却从额头渗出。

“不讲出来一个也不许走!”

突然陈江河大喝一声:“别查了,火是我放鞭炮引燃的!”

陈金水如被雷击一般。回身望去,门被撞开,陈江河迈进屋来,平静的目光对着革委会几张惊讶的脸庞。

原来,陈大光和巧姑把陈江河藏在生产队一间不被人关注的破旧屋里后,陈江河的心儿一直被自责和不安揪着!由于自己的没深没浅,让德高望重的金水叔和那些叔伯大哥们担责任、遭责问,这是我陈江河的罪过。他在心里就恨恨地骂开了:“不就是从小孩手里换回了几个鞭炮吗?不就是随手往播音室里一扔吗?我没有故意去放火呀?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怕个屁咧!”骂罢,不顾大光和巧姑的阻拦,直奔大队而去。

革委会的人一直闹腾了大半夜,还是得不到陈江河纵火的证据,他们想着这事儿明天还得赶早到诸暨好好查看。他们绑住了陈江河的双手,丢在了墙角,自个却趴在办公桌上,呼噜呼噜地做起了好梦。

这大半夜的,陈金水屋里屋外围满了乡亲,几个老人面面相觑。陈金水坐在中间抽着闷烟,巧姑在一旁抽泣。柱子急了:“怎么不拦着点呢?”陈金水说:“他是怕连累了大伙。这孩子主意多,胆子大着呢。”

有位老人叹着气,小声嘀咕:“鸡毛本来就是个捡来的孩子,不是咱村的人,随他得了。”

陈金水一拳头砸在桌子上,双眼通红,猛地起身:“谁说的?大点声!不能让孩子一辈子毁在这件事上,就是抢,也要把他抢出来。大不了我去顶罪,带大伙敲糖换鸡毛的是我,放火逃走的也是我,二罪归一,我全认!”

不曾想,陈大光趁人不注意,早就偷偷翻墙溜进了大队办公室,见革委会的人睡得像死猪似的,陈江河被五花大绑蜷缩靠在屋子一角。他从窗外扔进了一颗石子,陈江河回应鸟叫。不一会陈大光探进头来,指了指屋里,陈江河默默点头。陈大光翻进屋,用力割断绳子。

屋里革委会的人起身,陈大光吓得忙扑倒在陈江河身后。陈江河攥紧绳头,面不改色地看着那人探头进来,又嘟囔着走回屋里。

陈江河听着动静慢慢站起,陈大光着急低声催促:“走啊!”

陈江河不走,他用力搬动猪肉,发出了声响,陈大光吓得伏在窗边。

陈江河把这扇肉交到陈大光手中,又去搬另一扇。

两个少年将一块块猪肉悄悄地挂到各家各户的门口。

陈金水家是回不去了。陈江河掏出张纸条,唰唰写了几句话,让陈大光交给陈金水。又跪倒朝陈金水家方向磕了磕头,起来紧紧地抱了下陈大光,急匆匆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

天刚露出一丝亮光,陈金水翻身下床,他压根儿就未曾合眼,想着用什么法子把陈江河救出来。弯腰穿鞋间,他一眼看见门缝中的那张纸条,忙拿起观看,几十个端端正正的字,看得陈金水心上涌起一片凄凉:“金水叔,我不能连累大伙,当年我的命是你们救的,我一辈子也还不完。鸡毛会回来的!”

陈金水哽咽了:“这孩子,这孩子,你傻呀,叔已想好了法子救你呢……”陈金水将纸条握在手心,将披着的衣服狠狠一扔,拉开房门,朝院外奔去。

几乎是跨出院门的同时,吉普车也“嘎”的一声在院门口停了下来。革委会的人见陈江河这个纵火犯逃跑了,一早就来找陈金水了。其实,革委会一开始只不过想查引起火灾的真相,经过走访,他们发现了陈金水是个“老路头”,老是带人外出投机倒把,这真是个百里挑一的坏典型。革委会领导早就想弄几个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典型好好治治,你陈金水不在村里抓革命、促生产,今儿个的事又是你挑的头,你撞在了人民政权的枪口上了,这是一带两便。

三人狠狠地把陈金水捆绑起来,架上了吉普车。陈妻、巧姑母女俩及赶来的乡亲簇拥上去,拦住吉普车,遭到厉声呵斥:“谁想造反呀!谁上前一步试试?我就一块带到牢里!”一双双悲愤的眼睛怔怔地看着吉普车扬尘而去。

凌晨的寒风一阵紧似一阵地在黄土丘陵上流过。陈江河撒开两腿尽捡山坡小路狂奔,终于拖着疲惫的身体爬上了一个小站的铁道。

陈江河干涸的嘴唇开裂,茫然望去不知方向。跌跌撞撞地沿着铁道前行,远方似乎没有尽头。一列火车从身后宛如一个黑点,悄然放大,轰鸣声、车轮压铁轨声渐渐逼近……

陈江河爬上了轰然进站的火车。边上一列火车呼啸而过,仿佛要撕裂沉寂的大地。

拥挤喧嚣的车厢里,有人在唱着激昂的革命歌曲。陈江河挤进喧嚣的车厢,避开戴着红袖套的列车员,钻进座位底下,趴在地板上。突然,一个窝头滚落到眼前,陈江河奋力向前爬去,几乎同一时间,他发现另一只手也伸向了窝头,两只手来回抢夺,互不相让。

陈江河见对面那人满脸灰土,与自个相仿的年岁,比自个瘦小的身材,决意让对方几分。他一手按住窝头,举起另一手作对半分的手势,不想手一松,那人抢过窝头就往后退。

不识好歹!陈江河恼火地加速往前爬去……

在熙熙攘攘的下车人群中,陈江河突然发现,车上灰头土脸的那个少年正举着半块窝头仓皇逃过来。他几步赶上,一伸手抓住了少年肩膀,谁知少年张嘴就咬,陈江河疼痛难忍,捂着手喊:“狗啊你!”少年一挣脱,又兔子似的绕过拐角直窜。陈江河急中生智,向相反方向迎面赶上,一把揪住少年脖领。那人却用手掐住陈江河的嘴,猛一下将半块窝头塞进他的嘴中,一声“吃!”摔开陈江河的手又逃。陈江河瞪大眼睛,可来劲了:“奶奶的,不知老子是陈家村的司令,竟敢算计我?”一下子将少年扑倒在地。少年也是猴样机灵,一个鲤鱼打滚,抽身而出,反而骑在了陈江河的身上,低声骂:“还我的窝头!”陈江河不可思议:“我没吃,是你塞……”话没说完,少年再次将窝头塞入陈江河嘴中。这一刻,有两个穷凶极恶的人气势汹汹地一路搜寻过来,目光扫过争抢窝头的两个小孩,突然又向前奔去。

这稀奇古怪的事儿,让陈江河晕了头。骑在他身上的少年却松了口气,将半块窝头塞进自己嘴里,顺手将陈江河腰间的拨浪鼓拔出,撒腿就跑。

陈江河急着爬起,却饿得发慌,追出站台不久,无力地对着远处的少年:“那拨浪鼓你不能拿走!”少年停下脚步回头打量,将陈江河的拨浪鼓摇了摇。

陈江河急着爬起:“给我!”

那孩子调皮笑笑,跑出老远回头又冲陈江河挑衅地摇了摇。

“拨浪……拨浪……”

陈江河身子一软,倒在了铁道上。

陈江河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了古月桥桥洞下,一个可以挡风遮雨的破败小窝里。

“这是怎么回事嘛!你把我弄得昏三倒四的!”此时的陈江河,真像跌进了酱缸,一脑子的糊涂,他像一个醉汉一样搔起了脑壳。

少年见陈江河醒来,忙递上一碗菜汤,又塞过一个窝头,陈江河狼吞虎咽吃了起来。实在饿太久了,陈江河吃进去的都被呛住,突然,连汤水都喷出来了。

少年连连摇头,一副鄙夷的模样:“太没吃相了!你干过鸡毛换糖?”

少年不慌不忙地摇了摇拨浪鼓,被陈江河一把抢过:“这拨浪鼓是我的命,不能丢!”

陈江河低头摆弄着拨浪鼓。少年笑眯眯蹲上前,一脸真情地说:“要不是我,你就躺在那条铁轨上,不知已经被哪列火车压成肉泥了呢。我是你的救命恩人,现在又把你拉回家了,离火车站几十里路呢,你怎么报答我?”

陈江河见少年并无恶意,还给自己吃喝,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感动。不知怎的两只眼窝竟然湿润起来。他想跟少年拉拉话,想把自己心窝里的“秘密”给少年诉说上一阵,听听她有什么点子。他用湿润的双眼望着少年,神情是那么的虔诚和庄重:“我只是一小敲糖的,除了拨浪鼓,什么都没有。往后,当小叫花子去乞讨也说不定,叫我怎么报答?”

陈江河说的都是实诚话,十五岁的小男孩正处在十字路口呢。他也不知道他人生的步子会走得那么突然,那么匆忙,甚至那么沉重,如今这脚步究竟是往东挪还是往西挪,这实在是决定他一辈子命运的关键一脚。可是他那么年轻,逃离亲人,流浪他乡,没有人指点。少年听罢,眼睛发亮,心中一阵高兴:“会敲糖就行了呀,我家原来也是干这个的,我娘还是熬糖的能手呢,要不你喊一声我听听!”

陈江河并没有轻信少年的话。敲糖换鸡毛在他心里是那么的神圣,金水叔和乡亲们是那么的聪明能干,连我的命都是敲糖换鸡毛捡来的。你一个毛头小孩说你家干这个就干这个了?他紧闭着嘴巴没有张口,警惕的目光在小屋里四处搜寻。

少年有些急了,她觉得自己的真情受到了羞辱,愤恨地白了陈江河一眼,走到那塌了半截子的护桥墩墙角,拿过一只罐递到陈江河眼前:“这里面就是我熬的糖!”

陈江河敲下一小块放在嘴里尝了尝,面露惊诧。重新审视着少年,突然大吼一声:“鸡毛换糖嘞!”

“拨浪……拨浪……鸡毛鸭毛鹅毛、破布破衣裳换糖嘞……”

少年惊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却又咯咯乐着说:“成了,咱俩搭伙,我熬糖你吆喝,准能挣钱!”

陈江河有了敲糖的货源,又挑起了糖担。虽然有悲有愁,却也有喜有乐,两小孩如同过家家般,在桥洞的小破屋中,干起了敲糖的行当。

一口铁锅支在护桥墩墙角,柴火映红了两个小孩的脸。煎熬的糖水变成了金黄色,在锅中冒着浓稠而滚圆的泡泡。少年用铁勺不停地搅动,不时用手指沾起一点,放到舌头上轻轻一舔,那老到的动作与神情,让陈江河惊叹。

陈江河忙凑上前问:“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少年专注着熬糖,头也没抬:“我娘教我的,她熬的糖可好了,十里八乡的人都喜欢。”

陈江河只知道金水叔手下那帮人也熬糖,只是还没学过,他忙对少年说:“你教我熬糖,我教你吆喝,怎么样?”

少年吃惊地打量着陈江河,有点不太相信:“大人们敲糖的生意经可多了去了,你也会?”

陈江河一笑:“我从懂事起就跟着大人鸡毛换糖了。你懂什么叫开四门?懂什么叫出六进四?如果这些都不懂,这辈子做生意你肯定做不大。”

少年相信了陈江河,迟疑了一会,羞涩地说:“我叫你一声哥,你就教教我吧。”陈江河依然侧躺背对着她,闭眼讲述:“这是咱义乌挑货郎的规矩,当赚到一百时,六十要花给别人,比方为自己出过力帮过忙的朋友,还有那些左邻右舍,剩下的四十才是自己的,这叫出六进四。”少年慢慢抬起头,聚精会神地听着:“开四门呢?”

陈江河从稻草堆中坐起,将陈金水教给他的生意经一五一十地讲述起来:

“义乌敲糖生意有不少规矩。比如开四门,就是货郎到一个新地方要广交朋友,东南西北各个方向的情况都要摸清,四面八方的关系都要搞好,能帮上人家时就要出手相帮,谁家缺什么、谁家多什么心中都得记挂,这样才能赚到钱!”

少年佩服地点了点头:“没想到你还挺在行的。”

“还有,不欺瞒主顾,出门在外要诚实,欺瞒是自断财路,砸自己的饭碗。算计别人一千,自己划到八百,宁可自己少赚一些,也要多替别人想想。赚一角(钱)饿死人,赚一分(钱)撑死人,就是不能以榨取上下游的利润为代价,宁可做蚀,不可做绝。

“还有开门做与关门做,逢七不出,早上不付钱,回头生意,道道多着呢。”

陈江河一脸的灿烂,不无得意:“不过,我讲得口干舌燥,还不知道教给谁呢。你叫什么,怎么不跟你娘在一块?”

少年猛一颤抖,低头不语。陈江河不敢再问下去,顾自介绍:“我叫陈江河,刚生下来就被扔在雪地里,是它救的我。”说着,摇起手中的拨浪鼓,“我一听它的声音就哭,陈家村的人才把我带回去。”

少年恍然醒悟:“怪不得你拿这当宝贝呢!今儿个既然叫你哥了,就告诉你,我姓骆,叫江河。”

陈江河惊喜一跳:“呀,太巧了,咱俩名字一样!”

桥洞下,两个少年守着温暖的篝火笑闹成一团,四周的黑暗无边无际。

两人高兴得扭在了一块,跳着、叫着。人活世上,有悲有愁,有喜有乐。该哭的时候就痛痛快快哭上一会,该乐的时候就畅畅快快地乐上一阵!这一刻,两人脸上挂着泪花,荡着笑容,就让这幸福的泪花畅快地流淌吧!

早晨,陈江河挑着货担快步走在乡间,太阳刚刚跳上桥头,把一缕缕红色的光芒洒在沙滩上,洒在涓涓流淌的溪水上,仿佛新生命就从这红红的、亮亮的晨光中诞生了。

黄昏,陈江河挑着担远远走回来了。少年站在桥上翘首眺望,兴奋地奔过来接去了担头。

夜晚,桥洞下两人烤着红薯,吃得满嘴是灰,你抹我一下,我抹你一下……

第二集

雪已经下了两天,上午刚停止,强烈的冰冻凝固了大片的积雪,路面泥泞滑溜。

陈江河穿着一双橡胶底的解放鞋,挑着货担,深一脚,浅一脚,警惕地走在乡村的小路上。鞋太大了不服脚,这是别人穿破不要的,用一根顶针加两颗糖换来的。他身后跟着一堆孩子,跳着、叫着:“小换糖佬,小换糖佬。”陈江河脸上的表情和路上的积雪一样冰冷,他谨慎地看着四周。

“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

“严禁弃农经商!”

陈江河对小孩子的戏辱从来不生气。他总是在言语上承让,在生意上承让。吃亏是福,是“鸡毛换糖”人代代相传的祖训,否则,动不动就生气,与人锱铢必较,还谈什么生意?相反,能够出门谋生的换糖佬是义乌的精英,很多人多才多艺,他们将手中的拨浪鼓用一种夸张的表情甩动起来。他们的祖辈打倭寇打出了名气,后代大多从小学文习武,会用“小黑虎”“云步”空手搏击,木棍可以舞出“棍花”,长凳可以舞出“凳花”,还有人会用婺剧唱腔招揽顾客。金水叔就会来一出“林教头风雪山神庙”。此外,“红灯记”里李玉和的英雄气概,经常会博得热烈的掌声,他们在精神上居高临下、高屋建瓴。

随着拨浪鼓声,孩子们口中的唾液不停地分泌出来。望着那层被塑料纸蒙着的生姜糖、桂花糖,孩子们不停地吞咽着嘴里的口水。陈江河观察着孩子们的表情,他寻思着其中的某一个已经在上一次将那些牙膏皮、锡铁罐、鸡内金丢在了他的货郎担里了。没有生意时,他显出了自己的慷慨:小心地用一块铁铲,从一整块圆盘大的桂花糖上,敲出了一块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糖片,然后依次分到孩子们手中,于是,那种甜蜜迷人的香味又飘起来了。“小换糖佬!”

“小换糖佬特别大方!”小孩子们总是盼望着听到陈江河稚嫩的吆喝声:“鸡毛鸭毛鹅毛换糖喽!”

鸡毛换糖的艰辛一言难尽。每天早晚只吃两顿,没有菜,就用盐或者酱油下饭。一天来回要走上百里路。夜路走多了,迟早遇到“鬼”。正月初三,陈江河收购了一大担鸡鸭鹅毛和破布,挑着货郎担,走在回古月桥洞底下“家”的路上。当走过一条小溪上的长木桥时,一个农村里的泼脚鬼跟了上来。这个人年龄和块头都比陈江河还小,可是他抓住陈江河的糖担不放手。陈江河怕再招惹麻烦,避来避去走到桥中央时,被那个人碰上了扁担,陈江河被撞下了桥,掉进了溪里。

正月里,天寒地冻,溪水结冰,刀割一般,陈江河只想着捞回货物,一点也不知道寒冷,溪水冲走了很多小百货,只捞起了少部分鸡鸭鹅毛。陈江河没有办法,穿着仅有的一件湿衣往“家”里奔去。这浸过水的破布类货物超过一百五十斤重,当陈江河瘦弱的身躯挑起糖担,艰难地走出第一步的时候,肩膀上好像压了两座大山。陈江河心里想的是:鸡毛,你从苦水里长大,饱受磨难,别人叫你“短命鬼”,你没资格再糟蹋“家里”的财物了,挑完这一趟,把损失减到最小!最艰难的时候就过去了,你也会有好日子过的。

走了不到三里路,看见一座残破的古庙,陈江河已经挑得肩膀红肿,衣服黏在肉里,拉都拉不开了。他卸下担子默默祈祷说:各位过路神仙,鸡毛换糖太苦了,保佑保佑我吧,我有出头之日,一定会烧钱纸给你们。又翻过了一座山坡,只见前面疏林深处,树木交错,隐隐约约被雪压着的古月桥终于露面了。

元宵过后,抓鸡毛换糖小摊贩的斗争又开始了。陈江河见到戴大盖帽、箍红袖套的,挑起担头转身就逃。有一天,陈江河看到一个抱着孩子的村妇正朝他使劲挥手。陈江河一愣,定睛看时,村头几位民兵正匆匆赶来。

陈江河眼明手快,挑起担子快步跑到旁边的沟里,糖粒洒落了一地,他也不敢动,屏息听着上面的动静。脚步声渐近。“小换糖佬就住在桥洞底下,天天晚上在那熬糖!”

脚步声渐渐远去,陈江河庆幸躲过了一劫,忽然,他脑袋一涨,顾不上捡糖,挑起担子撒腿就往古月桥桥洞跑去。

桥洞里的骆玉珠正专注地熬着糖油。那滑溜溜的糖浆就像圆滚滚的皮球,在铁锅里滑来滑去,又像在玩溜滑梯似的,就在这时,糖浆突然散发出一种让人难以置信的味道,骆玉珠随手沾了一下锅边的糖浆往嘴里一舔,还是那又蜜甜又浓香的糖味,骆玉珠的心情也明朗起来。

山坡上出现了那几个民兵的身影,飘出的糖香让他们闻香而来,几个人会心地对视了一下,悄然包抄过来。

陈江河一路飞奔,上气不接下气。骆玉珠托着腮帮有心事似的望着咕嘟冒泡的糖浆,丝毫没有感觉到靠近的危险。远处隐约响起陈江河的吼叫声:“骆江河!”

骆玉珠闻声而起,惊诧地走出桥洞眺望,顿时脸色大变,那三个民兵已经围拢过来。陈江河边抛石子边喊:“快跑!”

听到陈江河的快跑声,骆玉珠却返身回到洞里去拿什么东西。陈江河急得不行:“别拿了,快跑!财迷!”骆玉珠拔腿冲出,一人追去,剩下两人回身向陈江河扑来。陈江河挑着担子边跑边朝骆玉珠喊:“往西边跑!”

骆玉珠默契地调头,两人越跑越近。骆玉珠一个趔趄摔倒在地,陈江河将担子放下,俯身将她搀扶起来。“脚崴了!我跑不了了!”骆玉珠哭丧着说。

“站住!别让他们跑了!”身后喊叫声越来越近。

陈江河望着不远处的溪水:“会游泳吗?”骆玉珠惊恐地摇头。陈江河不由分说蹲下,拉过骆玉珠,背起就跑。骆玉珠胸膛一起一伏,陈江河露出异样的眼神,脸色一变放慢脚步。骆玉珠用力拍着他的头说:“跑啊!快跑!”

拐角阴影下,陈江河背着骆玉珠大口喘息躲藏着。骆玉珠察觉到陈江河的异样,意识到什么,脸一红想往下跳。追赶的民兵在他们藏身不远处停住脚步,威胁要开枪啦!陈江河背着骆玉珠,一下子后背贴前胸顶在墙壁上,两人贴得更紧了。骆玉珠眼神一荡,也不敢出声。

陈江河的目光游离,喘息着感受着身后的起伏。骆玉珠嫌他喘气声过大,死死捂住他的嘴,憋得陈江河满脸通红。民兵过去许久,陈江河才用力挣脱了骆玉珠,转身恐惧地靠在墙边,两眼疑惑地瞪着骆玉珠。

骆玉珠咬着嘴唇,两人无语,尴尬对视。

篝火点燃,火光映在发红羞涩的脸上,竟别有味道。陈江河手足无措地站在那,一动也不敢动。骆玉珠扑哧一声笑了:“坐下。”

“你怎么好意思骗我呢。明明是个女的,这么多天我……”陈江河惊诧地抬起头,打量着骆玉珠。

“我叫骆玉珠,之前的名字是骗你的。”骆玉珠伤感的目光凝视着篝火,“我是逃出来的,我家就在义乌最西边,离你们陈家村近百里路。在我十岁那年,我妈得了场大病,郎中说大山里的野生还魂草能救命,可是一根仙草抵一钱黄金,我家吃不起,妈妈还是走了。这个旧玉坠就是我妈妈走之前给我的,说能保佑我一辈子……”骆玉珠摘下脖子上的旧玉坠,动情地看着。

“我爹后来又讨了一个,生下了一个弟弟,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后娘就把我卖到江西嫁人,路上我才知道那个人是人贩子。”

“就是火车站那几个?他们一直在找你?他们没找你家吗?”陈江河不敢相信。

骆玉珠点头说:“找了,我偷偷跟着他们,看见我爹把卖身钱还给了他们。”

“那他们干嘛还找你呀?”陈江河有些诧异。

骆玉珠羞涩地说:“趁那人贩子睡着的时候,我偷了他的衣服,而且穿上他的衣服去见了买主,骗他要卖的人就在屋里睡觉,我跟买主讨价还价要了笔钱,把他悄悄地卖了。哼,他能卖我,就不许我卖他吗?”

“你把人贩子给卖了?”陈江河瞪大眼睛,无比惊讶地看着骆玉珠。陈江河起身,来回紧踱几步,显然很难消化刚才的话。“你把人贩子给卖了,也把我骗了,你这本事养活自己没问题啊。哪钱呢?”

骆玉珠咬住嘴唇:“我藏在桥洞那边的一个地方,之前我是怕你……没说。你陪我去拿,我分你一半……”

“我一分也不想要。金水叔从小教我‘仁中取义,义内求财’,这钱不干净,你饶了我吧!”陈江河拍了拍额头,感叹道,“我的天哪!我跟你吃糠咽菜苦熬这么多天,没想到身边就藏着大钱呢!”

“这是卖我的钱,又不是偷的抢的。”

陈江河无可奈何地说:“这是卖人贩子的钱好不好!你这人太可怕了!你怎么没把我也卖了啊!”

“你不值钱,没人买。为了你这个拨浪鼓,我差点被抓了。”骆玉珠愤愤地说。

陈江河被噎在那里,斜靠在柴堆上,两人怒视。

“不敢睡是吧?怕我把你给卖了?”那边骆玉珠扑哧偷乐着。

陈江河吓得忙闭眼,长叹一声:“你什么不敢卖啊。”

第二天一大早,天边的那朵小云渐渐迷漫成了一片白茫茫的云海,继而升腾起来,向四周扩散,慢慢笼罩了整个天空。零星的小雪飘落下来,顷刻间,大片大片的雪花在空中飞舞,呜咽的寒风怒吼着。霎时,暗黑的天空连同雪海打成了一片,一切都看不见了。陈江河警惕地猫在水渠上向四周张望,一边急促地催促骆玉珠:“快点!”

骆玉珠在桥洞里搬着砖头翻找着,不一会工夫,骆玉珠掏出一个小袋拿出钱来数了数,舒心地朝陈冮河笑了笑。

扁担、货筐、熬糖的锅一一摆在面前,骆玉珠异样的眼神看着陈江河。陈江河不厌其烦地交代:“这些换糖工具我都给你办齐了,里美山这房子我也跟人家说好,先租一个月。你以后就停驻在上溪里美山吧,这一带管得比较松,以后还可以去夏演鲤鱼山看看,那里更是天高皇帝远的,不过,你还是要小心。”

“你想走,你要抛下我?”骆玉珠眼泪突然涌出。

陈江河吓了一跳,说:“你现在又不缺什么……再说,我们俩本来就没什么关系,你一女的我一男的,刚才我还看见房东在那嘀咕呢。”

骆玉珠一把揪住陈江河的手臂,颤抖着说:“你是我哥不行吗?我不许你走,我分你一半钱。”骆玉珠慌乱地拿着钱,往陈江河手里塞。“我给你做饭,我给你洗衣服,我还给你唱戏,好不好?哥,哥你答应啊!”陈江河苦笑着,刮了一下骆玉珠鼻子,答应道:“哎!哎!”“天灵灵、地灵灵,我给我哥唱一首《北风吹》。”

北风那个吹

雪花那个飘

雪花那个飘飘

年来到风卷那个雪花

在门那个外

风打着门来门自开

我盼爹爹快回家

欢欢喜喜过个年

欢欢喜喜过个年

天籁之音划破了严冬的夜晚,几颗赤裸的星星可怜巴巴地挨着冻,瑟瑟发抖,几乎听得见它们的牙齿冷得捉对厮打的声音。煤油灯下,陈江河惊诧地看着桌上的菜。“歌唱得好听!炒菜手艺,这也是跟你妈学的?”

?骆玉珠端起酒,忽然收住笑,一脸严肃地说:“你知道这个小屋对我意味着什么,这是我妈走了以后,我骆玉珠第一次有家的感觉。苦日子很快就会过去的!江河哥,我谢谢你。”

陈江河迷迷糊糊中脱口而出:“玉珠,等我长大,能出去闯,还要三年。”玉珠顿时脸色发白,嘴里喃喃地说着:“一天都过不下去了,还要三年,还要三年!”这种苦日子还要过三年,对在苦难边缘挣扎的玉珠来说,好像是有点撑不住了!

陈江河嘴唇颤动,却没说出话来,看着骆玉珠一饮而尽。

“家,我从来没有过家。你知道我小名叫鸡毛吗?这是金水叔给我起的,还说迟早有一天鸡毛会飞上天去,可我怎么觉得这辈子也没有什么机会了,我们要穷到什么时候啊?我曾经想过,我爸我妈长什么样子呢?我做梦都想。金水叔说,准是穷得养不起我,他们才把我扔了,不然哪个爸妈能有那么狠心……我觉得自己就像鸡毛一样。”陈江河闭着眼晴仰头喝尽,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不许哭!”骆玉珠突然一拍桌子,咬牙指着他,“我妈说过,男人不该随便哭的,你一哭身后的女人更没着落。她们找谁去?”

“我为什么哭?别人都不要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你说得好,我不哭了,我这辈子永远不哭了。”

骆玉珠又倒好两碗酒,自己先喝干,然后像演员那样,跨步走上外面高一层的台阶上,把手一挥,清唱出《刘三姐》“只有山歌敬亲人”那段歌曲。唱到最后这句,陈江河竟然不约而同地一起唱起来:“山歌好嘞,好似热茶暖透心,世上千般我无份,只有山歌属穷人。”

歌声一落,陈江河鼓起掌。骆玉珠笑眯眯地,她没有藏着掖着,她觉得挺好的,自豪地说:“这算什么,我妈教的,她年轻的时候,可是去过乡文艺宣传队的。”

骆玉珠并没有停下嗓子,继续唱起婺剧:“绿袍金甲显威风,赤兔战马足腾空。腰挂三尺青锋剑,过关斩将立大功。我乃汉室关圣大帝是也,天官有令到来,召集众仙华堂庆贺。关平、周仓!”

陈江河起身将碗中酒喝干,大叫一声:“在也!”

小院里回荡着两人酒后撒欢的高吼声。“祥云彩雾,万道红。凡人间红尘变无穷,金乌去又来。大鹏傲长空,万古千秋春长逢……”骆玉珠尽管脸色通红,还是微笑着,拉着陈江河的手。她一直端坐着,不停地向陈江河解释婺剧的内容。

星星比任何时候都要多,又大又亮,它们既不眨眼,也不闪烁,是恬静的,安详的。陈江河睡在用稻草铺就的地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陈江河悄然爬起,默默看着熟睡中的骆玉珠,眼中透出一丝怜悯,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轻手轻脚利索地将口袋里的钱取出,塞到骆玉珠枕下。

陈江河打开门,一阵凉意袭来,他不由地打了个寒战,迟疑了一下,回身拿出腰间的拨浪鼓,放在糖锅的旁边,没有回头,毅然转身走出小院。

骆玉珠沉浸在梦乡,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陈家村大队部门前的空地里,村民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大队部门前堆着十几个拨浪鼓和几副货担。柱子、大光爹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陈金水身材枯瘦干瘪,脖颈上尽是深深的皱纹,腮帮上有些褐斑。他是个性格坚强的人,遇事不慌不忙,就算遭受再大打击,尽管悲愤交加却不畏惧,因为他知道:如果连他也倒下去,谁来保护自己的乡亲?他平时总是微笑着,不管在什么难题面前都是一笑了之,不会让任何人看出他的心事,免得别人担心。他保护乡亲和家人,哪怕遇到恶势力也永远不低头。

陈金水被巧姑搀扶着,怒视着柱子大光爹他们说:“被自己人抓回来总比被外面人抓到好!现在是啥时候了,你们还敢出去敲糖。”

“金水哥,那也不能等着穷死啊!咱这要啥没啥的穷地方,就指着这手艺吃饭呢。”柱子带着哭腔说。

“什么手艺?鸡毛换糖是惹祸的手艺!我刚放回来几天,你们还想让我再进去是不是?”陈金水说着扯开外衣,露出身上的伤,“你们还想让我再遭罪是不是?”

众人面面相觑,默默摇头。“鸡毛有消息没?是死是活谁打听到了?”陈金水看了一下众人不耐烦地问道。

“金水哥,我们知道鸡毛走了你心里不好受。你放心,这孩子聪明机灵,他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陈金水神色黯然,语调沉重低缓:“风声紧呐!最近,因为投机倒把罪,被判刑的越来越多。只要有口饭吃,我们就这样熬着,谁也不许再出去了。从今天起,敲糖帮算是绝了。”说罢,陈金水从怀里拿出一张已经老旧发黄的挑货郎像,他将画像点燃,转身不忍地丢向堆积在一起的货担和拨浪鼓,瞬间火烧了起来。

陈大光与巧姑站在陈金水面前,大光小心地说:“我们都问了,也都找了。金水叔,十里八乡认识的人我都问遍了,谁也不知道鸡毛去哪了。”

陈金水抽着烟袋陷入沉思。“爹,鸡毛哥不会有啥事吧?”巧姑含泪问。

“这孩子是咱敲糖帮老老少少带大的,这些年该学的本事都学到了,出门在外肯定饿不死。大光,再出去找找,哪怕知道去向也行。”

“哎!”陈大光点头。

“拨浪……拨浪……”远处突然响起拨浪鼓的声音。房屋里的人都是一惊,金水婶慌忙走进来:“金水,你听。”

陈金水满脸怒容,迈步冲出。“谁还这么大胆?不是拨浪鼓都被烧了吗?”巧姑也满脸疑惑。

随着“拨浪……拨浪……”声响起,村里的乡亲都走了出来,惊奇地望着摇拨浪鼓的骆玉珠。一群小孩正围着骆玉珠要糖吃,骆玉珠耐心询问着什么。

陈金水快步走来,柱子忙低声告诉陈金水:“外边来的!找陈江河!见人就问。”

陈金水一惊,停住脚步,转眼打量着骆玉珠。陈金水目光落在骆玉珠拿着的拨浪鼓上:“这拨浪鼓是谁给你的?”

身后陈大光、巧姑等人也围拢过来,骆玉珠吓得忙将拨浪鼓藏在身后。

“你哪里拿的拨浪鼓?”巧姑激动地问。

骆玉珠有些害怕地看着巧姑,梗起脖子说:“你管不着!”

巧姑上前就要抢,骆玉珠拼命躲避。陈金水大叫一声:“巧姑!”

陈金水拉开女儿上前,紧盯住骆玉珠:“你找陈江河干什么,你见过他?”

骆玉珠死死攥住拨浪鼓:“他是不是回来了?他在哪?”骆玉珠扯起嗓子向四周喊,“陈江河你这个骗子!你出来!”

陈金水皱着眉愤愤地说:“把这拨浪鼓拿回来!把她赶出村去。”

几个人上去,生拉硬扯地将拨浪鼓抢到手,骆玉珠连咬带抓。陈金水接过拨浪鼓,用力一扯,鼓线断了,鼓被抛到地上。

陈金水刚要踏上脚,骆玉珠大吼一声:“我死给你看!”

陈金水转身望去呆住了,骆玉珠已经掏出刀顶在自己的脖子上,全陈家村的人都被这女孩的疯狂惊呆。骆玉珠含泪颤抖着说:“你要把那拨浪鼓毁了,我就死在你们陈家村!”

几个人慢慢后退,陈金水诧异地打量,也不敢再动。骆玉珠捡起拨浪鼓,挑起担子快步离去,巧姑追了上来:“哎,你等等!”

骆玉珠挑着担子停住脚步,咬着嘴唇不语。巧姑一边喘气一边上前:“姑娘,你是在哪里见到陈江河的?我们也正在找他,你这拨浪鼓是他给你的?”

骆玉珠点点头说:“他以为把这留给我就不欠了?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了?”心里恨恨地骂着。

“他欠你什么呀?”巧姑惊呆,上下打量了骆玉珠一番。骆玉珠脸一红,挑起货担快步逃走,回过头又说了一句:“你要见到他,带句话,他跑不掉的!”

巧姑目瞪口呆看着骆玉珠远去。

坐在火车上,窗外是飞舞着的雪花。脑子里装着曾经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和火车一同上路了。往事,故人,都随着陈江河的脑子,铺满了流浪的轨道。陈江河紧裹外衣,一边小心躲避着列车员的巡视,一边逐个问座位上的人:“茶叶蛋要吗?糖要吗?义乌红糖熬的!”陈江河如此大胆的举动,引起了邻座带黑边眼镜学生模样的人注意,他看见陈江河脖子上挂着一个褡裢,左边鸡蛋右边红糖,心中不由一乐。

“小兄弟,糖怎么卖?”

陈江河连忙凑上前:“五分钱一块,拿东西换也行。”

学生笑眯眯打量他,从兜里掏出五分钱、一支笔、一块糕摆放在手心,抬头等着他选。

陈江河怔了怔,也笑起来,拿出一块糖放到学生手心,将笔取走。

“你是义乌来的?”学生一边端详,一边把糖含在嘴里。

陈江河刚要说话,列车员又从另一车厢走来,他慌忙要逃,被学生按住,将自己的衣服抛向他,又使了个眼色。陈江河会意,用衣服盖住胸口的褡裢装睡,列车员看了他们一眼就走了过去,脚步渐远。陈江河慢慢睁开眼,学生微笑,伸出手:“我叫邱英杰,也是义乌的。”

“谢了。”陈江河怔怔地瞧着他,慢慢伸出手握在一起。

“我们义乌已经很少有人干这个了,你不怕被抓吗?”

“你知道我叫什么吗?鸡毛。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贱的了,我怕什么。”陈江河满不在乎地哼了声,起身就走。邱英杰一把攀住他的胳膊:“糖是你自己熬的?”

陈江河点头,眼睛却不停地看着其他车厢。

“鸡蛋呢?”

“从乡下鸡毛换糖换的,自己煮了上车卖,赚个差价。”陈江河低声说。

邱英杰用欣赏的目光说:“你挺懂经济学的嘛,赚回的钱再去熬糖,这样慢慢积累,可车票的成本怎么解决呢?”

陈江河苦笑:“老乡,别再问了,我都是逃票的,不能被他们抓住……你到底是干啥的?”陈江河拿出一个鸡蛋塞到他手里,便匆匆挤向下一节车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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