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鸡毛飞上天(出书版)》作者:何赛阳【完结】 > 《鸡毛飞上天》作者:何赛阳.txt

第 3 页

作者:何赛阳 当前章节:149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7

火车临时停车,邱英杰站在站台呼吸新鲜空气,看见老乡陈江河从远处车厢跳下:“哎,老乡!卖完了?我刚刚还纳闷,你不会跟这车到北京去吧。没想到你是四海为家,随时下车啊。”

陈江河不好意思地笑笑:“只能搭一段,再长就躲不过去了。您去北京?”

“我在北京上大学,前年恢复高考,我算是幸运地赶上了。”

陈江河面露羡慕:“大学生,了不起!”

邱英杰爽朗地笑起来:“了不起的是你鸡毛啊!活学活用经济学,上车下车如囊中取物。你大名叫什么?”

陈江河愣了愣:“我叫……陈江河,你刚才说的什么经济学?”

“那你先回答我,为什么不要钱,却换走我的一支笔。”邱英杰笑着问陈江河。

“因为这笔在乡下是稀缺物,我可用它换更多的东西。而且,我叔要我用笔学本事。”

邱英杰赞叹地点头说:“这就是经济学。以物易物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要求每两种物品之间都有一个交换比,马克思就讲过这个问题……”

陈江河依然一脸懵懂,眼里闪动着好奇,还有求知的欲望。

列车鸣笛,两人同时掉转头看去,乘务员已经上车。邱英杰遗憾地笑笑:“老乡,我得上车了。我们有缘再见,到时我再给你仔细讲!”

陈江河忙挥手,看着邱英杰进车厢。

渐渐地火车开始行进,邱英杰刚落座,陈江河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车厢口。邱英杰无比惊诧地打量着他,陈江河不好意思地笑笑,坐在对面。“怎么逃票?逃票是需要胆量、速度和计谋的!”“进站时,我从车站旁边很少有人知道的小路斜抄过去,乘人不备翻过围墙,钻过火车底下,快跑攀上站台。出站时更简单了,我就找一个侧门,翻过围墙就可以出来。各地火车站结构都差不多,多坐一站对我来说是常事。”

邱英杰会心地笑起来……

陈江河与邱英杰站在过道上,列车员走过来打量着,两人大气也不敢出。

邱英杰笑着轻声说:“哎,在车上你就这么逃避检票啊?”

“我有好多招呢,周围的几趟车我都上遍了。你接着讲,什么叫交换比?”

“当人家拿出鸡毛,挑选想换物品的时候,你的脑子里就要快速算出值不值。比方有一个老太太,就喜欢一个什么头绳发髻,怎么办?她拿出来卖的鸡毛成色如何、值多少,得马上给它定价,这才是鸡毛换糖的关键。”

“对对对!我跟老一辈出去的时候,都让我来估价货换得值不值,金水叔说我算得最准。”陈江河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这就说明你有极高的经商天赋。我们的祖辈鸡毛换糖时,根据客户的偏好和他们提供的物品,会随时调整各种小商品对各类鸡毛和劳务的相对价格,我们必须精确到厘!敲糖帮走遍四方,对各地的物产极为了解,可以凭直觉敏锐地抓住所有的差价,你我义乌人的血脉里早就有这种遗传基因!”邱英杰连比带画地说着。

陈江河半张着嘴听得入神……

在陈江河眼里,火车可爱又可恨,它让人欢喜,也让人流泪;它载得人载得物,也经常装载着梦想,唯一载不动的就是离愁别绪。眨眼间北京站到了,在熙攘的人群中,陈江河帮邱英杰将行李提到站台。广播里也响着:“欢迎来到首都北京。”

邱英杰感慨:“真没想到你一路把我送到北京,如果以后我把这件亊讲给别人听,有谁会相信啊。江河兄弟,既然到了北京,倒不如我带你在北京好好转转。”

“不了,英杰哥,我是跟你学了一路。将来总有一天我要翻身,会堂堂正正地跨进北京!”陈江河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用异样的目光,自信地扫视了一眼车站。

“会有这么一天的,等我回义乌一定去找你。”邱英杰转身走了几步,想起什么调回头:“江河兄弟,我有句话不知该说不该说。你说你讨过饭、住过桥洞,像你这样的年纪,这样的身世,还有啥放不下的,就该凭你的生存能力天南海北地转动,敲糖帮赚的是什么?光是钱吗?咱的祖辈最远到过河北、辽宁,你应该有超越他们的想法。”

陈江河呆住,若有所思:“我还能去哪?”

邱英杰神秘一笑:“世界可大着呢,兄弟!铁路线算什么,只有借着太平洋和西伯利亚的狂风,你这鸡毛才能飞上天去。记住我的话,兄弟记得按这个地址给我写信,三年以后我们义乌见。”邱英杰大手一挥,头也不回地远去。

陈江河完全被震撼住了,一动不动地望着邱英杰的背影:这个人的眼界开阔、谈吐不凡、举止潇洒—真了不起!

每逢初一、初四、初七,是陈家村集市日,因为针线、纽扣、发扣、板刷等小商品需求众多。盘溪桥边晒谷场上,提篮叫卖小商品的商贩已达二三十人,为逃避打办、工商,商贩只得像游击队员一样在陈家村汽车站、街头转悠。

骆玉珠非要等到陈江河不可,就从西乡来到东乡,在陈家村租房扎下了根。她发现贩卖针线、纽扣、玩具、板刷等小百货更有利可图,就加入了批零兼营的游击队中。她从温州、杭州批货,在陈家村提篮叫卖,篮子里只装样品,货物藏在租房里,便于拎起篮子,逃避市场管理人员。

火车头愤怒地喷吐着发亮的火星,沉重地喘着气,沿着铁路呼哧呼哧地驶向了夜色苍茫的远方,像一头疲惫不堪的老牛,拖着几十节车厢,穿行在浙赣线上。骆玉珠干练机警,在说笑的人群中像泥鳅一般来回穿梭。

角落中堆着几个麻袋包,骆玉珠警惕地看看两旁,扒开车窗向外眺望。

远处黑暗中有手电筒亮光在晃动,骆玉珠趁人不备抱起一个麻袋包向车窗外抛了出去,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麻袋包也从列车车厢抛到了铁轨外。

早已接站等候的冯大姐等女子纷纷跑上,抱起麻袋包……

火车停靠到义乌车站,骆玉珠一身轻松地跳下车厢。大光爹带着几个巡查人员正虎视眈眈看着下车的人员,他们每人胳膊上都戴着“打击投机倒把”的红袖套。骆玉珠不慌不忙装没看见,大光爹挡住去路。

“骆玉珠,这趟去金华没带点东西回来?”

“被你们陈镇长逼得穷成这样,能带啥呀!”骆玉珠一脸茫然。

“没撒谎吧?”几个人轻笑起来。

骆玉珠拍拍身上摊开双手:“你们搜。”

“不用了,你回去写份检查吧。明天交到镇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

“凭什么呀,你们?”骆玉珠瞪眼。

“就凭这个!”

骆玉珠看到冯大姐等女子欲哭无泪地从站台深处走了过来,双轮车上是那几大麻包的货物,骆玉珠傻眼了。

大光爹冷哼:“我们陈镇长早就看透你耍这套把戏了!快进站的时候卸货,唱红灯记呢你们。骆玉珠你就是孙猴子,也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告诉你,我们在义亭、苏溪、大陈也都撒下了天罗地网。”

“陈金水,你不得好死!”骆玉珠急忙扑上前去抢双轮车上的货,却被两个带红袖套的民兵架住了。

“谢书记刚上任几天就来我们陈家村视察,说明对陈家村的重视,今天谁也不许给我出娄子,后溪街弄堂里那些摆摊的一定要清理干净。”镇长陈金水正严肃地吩咐工作人员。

“陈金水,陈金水你出来。”门口传来叫喊声。

门外响起柱子的拦阻声:“你不能进,再闹,我真的把你抓起来了。”

“你抓呀,今天新书记来,有本事你们就把我绑上。”骆玉珠无畏无惧地叫嚷着。

陈金水铁青着脸推门出去:“骆玉珠啊骆玉珠,就你胆大是不是?你投机倒把还敢叫嚣,你少跟我在这撒泼,我就割你的资本主义尾巴!怎么了?今天要是造成坏影响,我跟你没完,把她拖出去!”

骆玉珠被柱子等几个人架起来,跳脚大骂。“陈金水,别人怕你,我才不怕你。为什么要抄我们的摊?前两次没收的还没还我,今天我刚进的货又被抄没了,你让我们怎么活?陈金水,当年你还不是带着大家鸡毛换糖,现在人模狗样了……”骆玉珠气势汹汹地叫嚷着。

“镇长,县里电话来了!”陈金水眼中冒火地走进办公室,拿过电话:“喂,我是陈金水,谢书记到哪了?什么,他先去车站接人?还有更大的领导要来吗?”

门外几个女子围坐在愁眉不展的冯大姐身旁唉声叹气,骆玉珠兴冲冲地走了过来:“冯大姐!”

“玉珠,怎么样?”众人忙起身眼巴巴看着她。

骆玉珠咧嘴一笑:“陈金水脸色气得跟猪肝似的,待会等那书记来了,他准带人堵我,你就按咱说好的……”骆玉珠拢过众人,低声交代起来。

“那咱就这么办,我倒要问问那个书记,给不给我们老百姓活路。玉珠,你可要小心。”

骆玉珠大大咧咧一摆手:“放心吧大姐,与陈金水斗我有经验。”

邱英杰和另两个大学毕业生背着行李下车,紧紧握住谢书记的手。“谢书记,您怎么会来接我们?”

谢书记微笑:“我哪能不来呢。你们毕业,放弃了留在大城市的机会,主动回家乡工作,几位英才是我求都求不来的金凤凰啊!”谢书记拿过邱英杰等人的行李,亲自放上车去。

两辆车向镇政府驶来,邱英杰坐在谢书记身旁,往车窗外张望。谢书记拉住他的手:“你这个高材生,听说大学留你任教你都不干,非要闹着回来?怎么想的?”

“谢书记,鸟飞得再高也得归巢啊。何况我还跟一个人有个约定呢,三年后在义乌相见。此人才是义乌真正的金凤凰啊。”

“谁啊?”谢书记饶有兴趣地问。

“我先告诉您他的名字吧,鸡毛。”邱英杰深情地看向窗外,嘴角带着笑意。

车在镇政府门前猛地刹住,骆玉珠挡在车前,司机刚要开窗痛骂,被谢书记按住。

“谢书记!给我们口饭吃!”

邱英杰好奇地看着车外的一幕,陈金水已带人从人群中挤出。“陈金水,谢书记体察民情,你不让我见谢书记是什么意思?”骆玉珠边后退边叫着,将陈金水等人引开了。

“谢书记,您可要给我们做主啊!”谢书记刚推开车门,冯大姐便迎上前去,谢书记请冯大姐一道走进了镇政府大门。陈金水停住脚步回头望去,被吓得目瞪口呆,忙转身跑上来:“书记,谢书记。”

骆玉珠得意地推开大光爹等人,笑了起来:“咋样,我这回筋斗翻得不错吧?”

陈金水烦躁不安地背手在会议室门前来回踱步,手下站在一旁面面相觑。会议室的门打开时,谢书记与冯大姐走出,身后跟随着邱英杰。陈金水忙迎上:“谢书记,我工作没做好……”

谢书记没搭理他,握着冯大姐的手说:“你回去给大伙带句话,要相信政府,你反映的情况容我想一想。”谢书记意味深长地瞥了眼身后的邱英杰,“金鹁鸪,银鹁鸪,飞来飞去飞义乌。你们几个孝子颜乌归巢回家,这个巢远非你们想象啊。”

陈金水边擦汗边道:“谢书记,这背后是有人捣乱,她们是一个投机倒把的团伙!我一定严查!”

邱英杰会心一笑。陈金水不明所以,也跟着赔笑起来。

冯大姐走出大门,早已等候多时的女子忙拥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怎么样?谢书记说什么了?”

“冯大姐,谢书记答应还咱货了吗?”

冯大姐神色茫然:“让咱们再等等,他要想想。”众人求助的目光看向骆玉珠,骆玉珠紧咬嘴唇思索着。冯大姐无奈地说:“玉珠,譬如咱们投机倒把被抓进去吧,毕竟咱人没事。要不,你去跟陈金水服个软吧。”

夜空下,静穆的陈家村,间或有凉凉的夜风吹过,掠过树和房子,飒飒作响。骆玉珠提着一篮鸡蛋走进陈金水家门,金水婶正在做饭,她直起腰看着进门的骆玉珠。“婶,陈镇长回来了吗?”骆玉珠挤出笑脸。

金水婶无奈地长叹一声,看看屋里,挥手示意让骆玉珠离开。

“陈镇长,骆玉珠赔不是来了,这几个鸡蛋给您补补身子。”骆玉珠倒大大方方地说。

陈金水在屋里骂:“把门关上!是谁家的狗没拴上,窜进来汪汪乱叫的。”

骆玉珠憋住气,金水婶好意地挥挥手,近乎哀求地劝她离开。

骆玉珠不慌不忙走到窗前:“叔,我叫您声叔,今天拦谢书记的车也是没办法,我就指望着摆个小摊过日子呢。金水叔,您大人有大量,您好歹松松口,退我们一批货?”

“我后悔啊!太心慈手软啦!如果早把你们抓起来,也就没这些窝心事了!”

“请您看在陈江河的面子上,放过我这一次吧,他当年的命就是您捡回来的,您就放我一条活路吧!”骆玉珠含泪看着陈金水。

陈金水阴沉着脸,指着骆玉珠:“滚,别在我面前提陈江河,你配提他吗?你别再在这里害人了,我怕你,我求求你行不行,你守在这三年图的是什么?陈江河回不来,就是回来,他也看不上你!”

骆玉珠呆呆地看着陈金水,提着鸡蛋转身向院外走去。

“痴心妄想!见谁都打听他消息,天下哪有这么不害臊的女人!”陈金水身后骂道。

走到门口的骆玉珠听到陈金水的话,回头将一篮子鸡蛋猛地朝陈金水丢了过去,鸡蛋砸到墙上向四周飞溅。

……

“上面要严厉打击各种投机倒把活动,像鸡毛换糖、街头摆摊这样的经商活动,是投机倒把,是资本主义的尾巴,我们应当给予坚决的打击,应当毫不留情地割其尾巴!怎么还能鼓励呢?”会议室中传来激烈的争吵。

冯大姐与骆玉珠紧张地坐在会议室走廊里的椅子上,骆玉珠察觉到冯大姐的不安,暗暗攥紧她的手。

会议室里谢书记一脸地波澜不惊,抱着胳膊扫视着每一个人,目光落在埋头记录的邱英杰身上:“小邱啊,你这个北京飞回来的高材生怎么一言不发呢?”

“谢书记,各位领导,我回来这几天在我们义乌做了几天社会调查,尽管我们在抓紧封堵治理,做小商品交易的老百姓不是越来越少,而是越来越多了。”邱英杰看了眼谢书记,谢书记的目光支持他继续说下去,“我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义乌自古有鸡毛换糖做小买卖的传统,即便批资本主义最激烈的那几年,义乌始终没断过摇着拨浪鼓鸡毛换糖搞经营的历史,甚至一些大队、生产队、公社干部亲自带队外出了。”

陈金水紧张地瞪着邱英杰,一拍桌子:“胡说八道!你听谁说的?那时你还是个娃娃!”

谢书记端起茶杯,轻描淡写:“陈镇长,干嘛这么激动,是不是你也带过队啊?”有人低声窃笑。

邱英杰镇定自若地说:“问题出来了,为什么鸡毛换糖在我们义乌像野火春风,你怎么打、怎么禁、怎么赶,它就是断不了根呢?我看是市场的春风从民间吹来了,它蕴涵着天地之间的正气,有和风柔雾,又有攻势凌厉的疾风暴雨。老百姓告诉我一句话:穷到头了,自然就得想办法求活命了!”

众人鸦雀无声,邱英杰深吸一口气:“当年我去北京求学的列车上,曾经遇到了一个小兄弟,他给我深深地上了一课。对了,就是从你们陈家村走出来的,他叫陈江河,小名鸡毛。”

陈金水无比震惊地看着邱英杰,众人面面相觑。

“他凭着鸡毛换糖以物换物练就的本事,这些年从东北走到了海南,从上海走到了西北,成了名副其实的全国通。我始终记得,那年他肩上背着袋子,挤进车厢的样子,左边是鸡蛋,右边是红糖,一路跟我聊到了北京。从那一刻起,我真正见识到了我们义乌人的生命力。正是这个身影告诉了我,回来是值得的!只要给点春风,给一点机会,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凭着他们的睿智和勤奋,就不会再穷下去!”谢书记带头鼓掌,开会的干部跟随鼓掌,陈金水恍然若失地呆坐在那。

会议室门外的骆玉珠慢慢站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的目光闪动着晶莹的泪水,呼吸急促起来。

谢书记示意邱英杰坐下,扫视众人:“大家都知道那天拦车的事,那个冯大姐跟我诉苦,说我们义乌人祖辈穷,穷就穷在人多地少田又薄。可为什么还能在此生活繁衍至今呢?就是义乌人会经商。她叫我别小看这鸡毛换糖,它教会了义乌人敢闯、肯吃苦的本事。我谢某人没敢小看!我就想人家过大年欢天喜地的,我们义乌货郎却在冰天雪地里走南闯北,没日没夜,一脚滑一脚蹿地翻山越岭,挨家挨户去用糖换鸡毛、换鸡内金。回来后将上等的鸡毛出售给国家,支援出口,差的直接用来做地里的肥料,把鸡内金卖给医药公司,自己呢赚回一点小利,这样利国又利民的经营,怎么可以说成搞资本主义,当资本主义的尾巴割呢?”谢书记激动地拍起桌子,邱英杰眼中闪动着光亮。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谢书记继续说着:“刚才邱英杰同志提到的那个鸡毛,那是个传奇人物啊,要想办法把人家请回来,我希望有一天鸡毛这样的义乌人越多越好。今天我也把拦车的两个当事人请到了这里,一个是冯大姐,一个是骆玉珠。请她们进来。”

骆玉珠与冯大姐走进会议室,干部们转头打量着她们。陈金水的目光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那天你们问我这个做书记的,能不能把扣押的货还给你们?我说容我再想想,因为我这个书记也难一言堂啊!今天就让参加会议的所有同志一起做个决定吧,同意归还的请举手!”谢书记带头高举起手,邱英杰毫不犹豫地举起来。

“天下的事再大,也大不过老百姓要吃饱肚子。”谢书记一锤定音。他的目光扫过去,县长、副书记、副县长零零落落地举起了手,所有干部陆续举起,陈金水撑到最后无声地叹了口气,也慢慢举起手。

见此情景,骆玉珠与冯大姐眼中都闪动着激动的泪花。

会后,邱英杰将手写的通告贴到墙上:“……允许农民经商、允许从事长途贩运、允许开放城乡市场、允许多渠道竞争。1982年8月”人群立刻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个个面露惊喜,议论声、欢呼声、掌声此起彼伏。邱英杰挤出人群,骆玉珠一把揪住他,掩饰不住激动地问:“邱同志,当年您在火车上真的遇见过陈江河吗?他现在在哪?”

邱英杰神秘一笑:“按约定他应该已经回来了,但谁也找不到他。”

骆玉珠眼中充满了惊喜和困惑……

“善于等待的人,一切都会及时来到。”巴尔扎克的预言在陈江河身上得到了印证。像盯守猎物的雄鹰一般,蹲在仓库对面眼巴巴守望的陈江河,终于等到了王厂长出来:“王厂长,王厂长!”

王厂长无可奈何地看着陈江河:“又是你啊。”

陈江河赔笑着:“你们厂里这些棉纱头当作垃圾卖太可惜了,我再加点钱,这仓库里的货我全都包了。”

“我们是国营单位,小伙子!当垃圾卖我不会犯错误,卖给你再挣钱我也是有风险的!”

陈江河从口袋里拿出通告:“有啥风险,您看看上面的精神都下来了,允许鼓励个体经营,今天刚出的,我就抄了一张给您送来。”

“这样吧,既然上面有政策,我们回厂得开会讨论一下,你回去等信吧。”

陈江河握住他的手:“谢谢,谢谢王厂长!”

一辆拖拉机满载货物从村口开来,乡亲们纷纷好奇地眺望着,陈大光蹦了起来。

“鸡毛!鸡毛哥回来了!”村里的年轻人已经将拖拉机团团围住,陈江河跳下与陈大光用力拥抱。

“鸡毛哥!”巧姑激动地冲上前。

陈江河将她抱起兜了一圈,陈大光用异样的神色看着陈江河,站在一旁憨笑。陈金水在家中听到喊叫声,身子也猛然一颤,连忙来到院门口。柱子一脸坏笑:“金水哥,你家女婿回来了!”陈金水用烟袋一抽柱子后脑勺,众人哄笑。

陈江河走到陈金水面前,百感交集地叫了声:“金水叔,你身体咋样?我看您头发都白多了。”

陈金水上下打量着陈江河,眼中闪动着晶莹的泪水,说不出话。“回来好,回来就好。”他俩紧紧地抱在一起。

两个酒盅碰到一起。陈江河双手举着杯,郑重其事地说:“叔,婶,巧姑,这些年鸡毛无论在哪,都梦见你们,想你们。今天可算回家了……”

陈金水一饮而尽:“喝,倒上!”

巧姑甜甜地笑着倒酒。

“你少喝点吧。你叔这两年总是犯病,赤脚医生都不让他沾酒了。”金水婶按住女儿手中的酒壶,瞪着男人。

“怎么啦?”陈江河关切地问。

“没啥事,甭听她瞎吵吵,喝!”陈金水又一饮而尽,“倒满!咱孩子回家了,我以为我这辈子见不着鸡毛了……我今天就是喝死也知足了!懂吗?”陈金水带着酒劲,一把抢过巧姑手上的酒瓶。

陈江河感动地看着金水叔。

乡亲们挤满了院子,陈金土说起了顺口溜:“金水哥,忠厚侬,口碑好,好心有好报!”

陈江河在调试着电视机,所有期待的眼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陈大光焦急地问:“好了没有?”陈金水与村里的老者坐在第一排,紧张地盯着屏幕。陈江河神秘地转身扫视人群,微微一笑,按下开关。屏幕里出现图像,传出了激昂的歌声—“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睁开眼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是那样的惊奇和喜悦,陈江河含笑深情地凝望着黑压压的乡亲们。陈金水竟慢慢起身,避开人群走出院子,陈江河一愣,呆呆地看着他的身影。

陈金水独自坐在树下,心事重重地抽着烟袋。“金水叔,咋不看了?”陈金水抬头招招手,示意他坐在身旁。他仔细端详陈江河:“长大了,不是当年毛头小伙了。跟叔说实话,在外面讨过饭没有?”

陈江河迟疑了一下,默默点头。

“苦了你了,孩子。这些年叔天天盼着你回来,叔拿你当儿子养啊!你走那天早晨,叔的心像剜了一块肉一样……”陈金水再也说不下去,陈江河也眼睛湿润,紧紧攥住金水叔的手。

“你一共写了三十一封信,叔都给你留着呢。你在外面混得好,叔打心眼里高兴。”陈金水突然老泪纵横。

“叔,县里的情况邱英杰都跟我说了。这次回来我想带着乡亲们一起干,我准备了两份礼物,一份是电视机,一份是我在国营厂……”

陈金水意味深长地看着陈江河说:“鸡毛,明天一早你还是走吧。你的大名已经在义乌传开了,就因为你这个名字,县委会吵得一塌糊涂,很多领导都拍了桌子。你说这是好事啊还是坏事?”

“当然是好事了,准是邱英杰替我宣传的。”陈江河释然一笑,蹲在面前,“叔,现在可不比当年了,你没看到县里刚下的通知吗?鼓励我们放开手脚,你不是说过鸡毛总要飞上天的吗?”

“这是祸!枪打出头鸟知不知道?利用你给人背大刀呢,小心有人抓你!我跟其他各县的朋友也打听了一圈,谁也不像我们义乌这么大胆。要我看,这谢书记待不长。他一走,先整的就是你,还有那个乱放炮的邱英杰!你明天一早就走,等这里的人把你都忘了,你再悄悄地回来。”陈金水忍耐不住地说。

“叔,这次真不一样。您要是去南边走走,就不会有这种担心,人家的胆子比我们还大呢。”

陈金水拉住陈江河的手,近乎哀求:“你还是走吧,孩子!相信叔,叔吃的苦头多,叔不想看到你被抓进去。”

金水叔苦笑着,指着小院子两壁劝道:“磨炼忍性,养精蓄锐;光明磊落,胸不藏奸;隐忍蛰伏,随机而动。”

“金鹁鸪,银鹁鸪,飞来飞去飞义乌。北金山脚栽梗蒲,大蒲小蒲都摘了,剩点蒲蒂请货郎……花花家狗咬围裙,围裙咬个缺,裁衣师傅补弗转。”这是一首陈家村流传最广、最具地方特色的民间歌谣。“我每时每刻都想着回义乌老家啊!”在这种失落的氛围下,陈江河怔怔地注视着金水叔,不禁哼起这支歌谣来,眼睛微微地湿润了。

月色如水,月光似镜,把陈家村照得一片雪青,陈金水辗转反侧,撑起身。婶埋怨说:“你今晚还睡不睡?瞧,鸡毛一回来,你这折腾劲。”

“睡你的!”

陈金水披上衣服轻手轻脚走到旁边屋里,推门进去。陈江河已经沉睡,没有察觉。陈金水默默坐在床边,轻轻拉上被角掖好,看着陈江河。

陈金水激动地抹着泪水,可泪水却不停地流着。

邱英杰敲门进来,谢书记正一脸严肃地听着电话:“如果这个通告出任何问题,我们班子承担一切责任。您放心……”谢书记挂上电话,疲惫坐下,朝邱英杰苦笑了一声。

“又是上级,又是退休的老领导,都来询问通告的事,言辞激烈啊!”

“我这边也遇到不少情况,正想跟您汇报。”

谢书记拍着额头:“说说。”

“国营食品厂要我们关停佛堂、义亭镇农民办的火腿厂,理由是金华火腿在过去几十年里一直是由国营食品公司独家经营的,农民无权参与。”

谢书记起身来回踱步,恼火地说:“金华火腿是金华人民创造的,不是食品公司创造的。农民发明了火腿,哪有没有加工火腿权利的道理?至于质量,谁达到标准要求,谁就能卖!”

邱英杰点头赞同,又说:“还有国营棉纺厂打电话询问,有人想把准备废弃的棉纱头承包买走,问我们可不可以开这个口?”

谢书记哭笑不得:“就这种事还要犹豫不决,打电话跟县里请示?这不成小脚老太太了!”

“我马上回复。”邱英杰转身向外走。

“英杰,”邱英杰在门口停住脚步,“谢书记,您还有什么事?”

谢书记苦笑:“现在后悔没有留校当老师了吧?”

邱英杰笑着摇了摇头:“不后悔,我觉得义乌这个大课堂更精彩。”

谢书记欣慰的目光看着他出去。

第三集

“小陈你先别急,听我说完。事情有变化,有人要拉走这批棉布头,他们出了更高的价钱。关系到厂里的利益,我不能不卖,是不是?”陈江河目瞪口呆地听完王厂长的电话,完全失去了方寸,只觉得四周空荡荡的,寒风像无情的箭,深深扎进了心里。陈江河无奈,只得平复好自己的心绪,硬着头皮哀求道:“王厂长,我马上就过去。您务必给我压住货,价钱咱们好商量!”

看到陈江河挂断电话,跟随着的陈大光一脸兴奋:“哥,我要跟你干,村里的年轻人都想出来干,就等你一句话了。”

“大光,你现在能叫到几辆拖拉机?”

“加上你的三辆。”

陈江河皱着眉摇着头说:“不够!我至少要十辆!大光你想尽办法,也要把拖拉机叫到。”

陈大光吃惊地张大嘴:“我的哥呀,你到底要运什么呀?”

几辆拖拉机来到国营棉布厂,还没等停稳,陈江河跳下拖拉机直奔仓库,里面的货已被搬运一空。王厂长一脸愧意:“小陈,我可一直坚持到了下午,我言而有信,你不知道啊,那几个女的死缠烂打啊,为首的是咱县有名的‘袜子王’,比你还能磨!这不,拉上刚走!”

陈江河二话不说转身就要走,王厂长拉住他胳膊,不解地问:“我就不明白,你们争这些布头干什么呀?这都是国营厂不用的废料,可不要冲动啊!”

陈江河无奈地朝王厂长摇了摇头,转身爬上拖拉机:“追!我倒要看看,在义乌谁还能跑在我前头!”

几辆拖拉机满载着棉布头的包裹,缓缓前行,后面的拖拉机追了上来。陈江河大喝一声:“停车!这些布头是我盯了几天盯下来的,你们不能就这么抢走!”

“谁抢了?我们付了钱的!你这人讲不讲理……”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从拖拉机上下来的骆玉珠,怒视着陈江河,刹那间两人同时停住了脚步。时间仿佛静止,冯大姐、陈大光等人从各自拖拉机上跳下,诧异地看着静止在空气中的陈江河与骆玉珠。

陈江河的眼前是一个很有灵气的女孩。她一头洒脱随性的齐耳短发,大眼睛灵巧地转动着,可爱秀气的直鼻梁,粉嘟嘟的脸蛋,紧抿着红润玲珑的小嘴,脖颈瓷白细嫩。她站在人前时如烟似诗,优美大气。

突然间,骆玉珠的嘴角慢慢地泛起了一丝笑意,凌厉的眼睛也变得温柔了……

几辆拖拉机停靠在石桥上,陈大光从拖拉机身后抽出棉布头,一脸迷茫。“大姐,你们抢这棉布头做什么?”

冯大姐坐在拖拉机上摇着头笑:“我们也不知道,就跟着骆玉珠来了,还以为是抢宝贝呢,一看是破布头!”

“他们搞什么名堂?”陈大光扒着桥往下面看着。

桥洞里陈江河与骆玉珠对视着,谁都没有开口说话,骆玉珠紧咬嘴唇瞪着他。陈江河突然发现什么,俯下身:“你看,当年我们写的名字。”

骆玉珠上前走了一步,果然墙上有用砖头写下的“陈骆江河”四个字。陈江河直起腰笑:“没想到几年过去了,我们俩的名字居然还在这。”

骆玉珠眼中闪动着晶莹,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用怨恨的眼睛瞪着他。

“还生我气呢?你见了我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呢?你吭个声。”陈江河有些手足无措,伸手习惯性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不料手指这一刮,却把骆玉珠的眼泪刮了出来,骆玉珠狠命地举起拳头捶向陈江河。“我让你跑,我让你跑!”直打得骆玉珠没有力气再打了,才转身坐在石头上抽泣。

陈江河看着她哭笑不得:“累了?没劲打了?”

骆玉珠含泪扑哧一笑,抹干泪水,捡起块石子砸去:“亏你还记得这桥洞。”

“我怎么会不记得。”陈江河边躲边说,“我说谁跟我抢这棉布条呢,原来是你。你拿这些废纱料做什么呀?”

“要你管!那你呢,你想做什么?”骆玉珠赌气地说。

“这么大的量,你没点把握就敢进?到底想做什么?”陈江河神秘地笑笑,“本来这些布头是我回来送给乡亲们的礼物,不能随便说。”

骆玉珠冷哼一声:“那我也不说,反正东西是我的。”

“几年不见有主意了啊,骆玉珠,我可是你哥!”

骆玉珠赌气似的望着桥外:“我只认货,没哥。”

“这样,我们还像当年那样,你在这边,我去那边,把我们想做的东西写下来,行不行?”陈江河捡起两块砖头,笑眯眯递上一块。骆玉珠白了他一眼,伸手接过。陈江河与骆玉珠两人各自转身在砖上写下,又几乎同时回身望去,居然都是“拖把”两字!

两人会心地相视一笑。

“凭你们几个人根本做不出几把,你看看这么大的量,刨除成本人工,这一把拖把才一毛钱的利润,你量上不去,还不是白搭工夫!还不如交给我们做,我有一个村的人呢。”陈江河与骆玉珠坐在领头的拖拉机上,陈江河苦口婆心地劝着骆玉珠。

“那我们干什么去?喝西北风?”

“你们发挥你们卖货的特长啊,我们生产拖把,你们负责卖出去,利润咱按六四分。”

“四六。”骆玉珠冷冷地。

陈江河无奈地说:“我忘了,骆玉珠你是最能算计的。你们收购了这些棉布条,口袋里都没钱了吧,我来承担一半成本,六四分怎么样。”

骆玉珠不为所动:“你承担一半成本,你做我卖,五五分。”

看着前面两人来来回回地讨价还价,陈大光诧异地问旁边的冯大姐:“他们不像熟人啊?他们以前真的认识?”

冯大姐和其他几个女人笑起来……

陈家村前盘溪边的柳枝吐了嫩芽,那些不知名的小草也调皮地钻出来放叶透青了。小溪里平静的水,从冬天的素净中苏醒过来,被大自然的色彩打扮得青青翠翠。陈家村的年轻女孩围坐在空置的队屋里,笨拙地将棉布条绑到木棍上,大光带着几个小伙子满头是汗地在旁边加工木棍。“质量不行啊!速度也太慢了,大光,能不能再叫些人?”陈江河一脸着急地说。

大光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说:“真正会扎拖把的都是村里那些老人,可金水叔看得紧,我们哪敢拿出去啊。”

正当陈江河愁眉不展时,巧姑带着两个女孩走了进来:“鸡毛哥,我也来做。”

“巧姑你……”

“没事,巧姑跟她爹不是一条心,她是我的人。”陈大光看了一眼陈江河,连忙解释着。巧姑嗔怪地瞟了他一眼:“谁是你的人!”屋里的年轻人都哄笑起来。

“把门开开!蛮卜种,快给你老子开门!”门一打开,大光爸带着柱子冲进屋,柱子冷哼:“我说村里年轻人都跑哪去了,好嘛,一锅端啦!”陈大光壮着胆上前:“爹,柱子叔,你们就别添乱了。”

“别,别乱说,我们是来当师傅的!”

“万里长城永不倒,千里黄河水滔滔……”加工场扩大到了陈金水家里,看着满屋的老年人、年轻人,一边看着电视,一边扎着拖把,陈金水的老婆急得快哭出来了:“你们还敢在我家扎,等她爹知道了不闹翻天才怪。”

“娘,我爹不是上县里学习去了吗?您就别捣乱了!”

大光爹用力扯了扯刚扎好的拖把,递给旁边的儿子:“看见没有,先在拖把杆的一端用铁锤钉上钉子,把铁丝一端绑上;再把布条一根一根地在铁丝上面串起;再缠到拖把杆上,用铁丝缠两圈绑紧就行了。我这样扎的拖把,一定能够卖出好价钱!”

陈大光正痴痴地看着电视剧,里面霍元甲在跟表妹谈情说爱,他根本没听他爹的。柱子摇头感慨:“现在的年轻人,心都不踏实喽。”

陈江河与骆玉珠并肩站在院门口,江河看着屋里黑压压干活的人群问:“你心里踏实没有?”

骆玉珠一笑,出神的目光喃喃地:“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一轮皎洁的月亮挂在半空,虽然像云朵一样苍白,但是每时每刻都在变得更加明亮。陈江河撒欢般蹬着自行车,在月下一路狂奔。他骑到桥上,喘息着眺望远方,突然兴奋地大吼起来:“哎—哎哎—”脸上充溢着喜悦与美好。

“玉珠,你理解我了!我做梦都想让陈家村脱贫,让村民过上好日子,这是我的梦想呀!”陈江河接出骆玉珠,两人推着自行车并肩走着,淘气的小星星不时在他们头顶前面划过。少女脸颊滚烫,发烧似的。陈江河却一脸兴奋,带着自豪,充满煽动性:“哪里有这气势,边看霍元甲边挣钱,在全国也就我们义乌陈家村。‘四个允许’通告一下来,我们义乌的市场一下就扩大了,其他县的人都往我们这里跑,你放心吧,这拖把不愁卖不出去。”陈江河一脸兴奋。

骆玉珠似乎心不在焉,咬着嘴唇望着别处。看来陈江河是铁了心,要带大伙脱贫了,这个梦想,像一颗蒲公英的种子,在他心里生根了,发芽了。那我怎么办?他心里有我吗?

陈江河没有察觉,还在讲着:“真没想到你的眼光也这么毒,看来这几年你没少历练。我听说你有个外号叫‘袜子王’,在义乌那么多人卖袜子,凭什么你是‘袜子王’,还不是你有本事。”

“当年你为什么要跑?”骆玉珠突然转过身,火辣辣的眼神盯着他。

“你怎么还记着这事呢?”陈江河停住脚步看着她。

骆玉珠一字一顿地说:“因为它对我很重要。陈江河,你觉得我是不是特别傻?”骆玉珠拼命控制住情绪,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移向别处。

“你要傻,这世上就没精明人了。”陈江河看到骆玉珠神色变化,暗暗松了口气。

骆玉珠背着手,调皮地侧脸看着陈江河:“你不精明?我想知道你组织村里人给你扎拖把,工钱怎么算?你自己留多少?”

“全分给他们,我一分不留。”陈江河苦笑着说。

“那你忙这些天干什么呢?你跟我争六四分还是五五分耍我呢?陈江河我不许你开玩笑!”

陈江河收起笑举起拳宣誓:“我向毛主席保证,我说的都是大实话!”

“那你到底为了什么?”自己的猜测得到了证实,骆玉珠看着陈江河。

“玉珠,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是个没家的人吗?我在外面流浪那些年,曾经无数次地想起陈家村,有时候会想得心疼。”陈江河按了按胸口,“我明白我是有家的,陈家村就是我的家。不怕你笑话,当我讨饭啃窝头喝凉水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看乡亲们数钱,数我给他们挣的钱。”陈江河动情地说。

骆玉珠看了眼情绪激动的陈江河,心里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只好默默地注视他。

“学什么呀?上面又有新指示?”陈金水披着衣服端着茶缸走进会议室,跟相识的熟人打招呼。

“从前学习班顶多一天,也没包吃包住把咱关起来过啊!”

“我看八成风向要变!”人们正议论着,看到谢书记进来,人们连忙回到各自的座位上。

谢书记扫视一圈,面带微笑:“同志们,县里把基层干部召集到这里开封闭式的学习班,是下了大决心的。学习什么,怎么学,我没有发言权。但我给你们请了一个好老师,从今天起三天的学习时间,一切行动听从他的安排,大家鼓掌欢迎!”

掌声响起,陈金水愣住,出现在门口的竟是邱英杰。众人一片哗然,谢书记与他握了握手,便走向门口。谢书记半提醒半开玩笑:“我刚宣布的规则有人就要忍不住了。”

屋里立刻安静下来,谢书记退出将门关严。

邱英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几个大字:“解放思想。”

谢书记在会议室的窗外偷偷看着,邱英杰滔滔不绝地讲着,干部们纷纷拿笔记录,谢书记露出一丝笑容。

“金水叔,我知道您当年胆子大得很,带领社员出去鸡毛换糖,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敲糖帮,可后来怎么又不敢了呢?”课间邱英杰和陈金水交流着。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