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金水长叹一声:“大宗生意大赚蚀,日来夜去勿保险,小本生意买油盐,衙门铜钱一蓬烟,割割种种万万年。那些烂事勿提了,邱老师,我想问个问题。”
“金水叔,您叫我名字就行,我跟江河是同辈。”
“你们后生可畏啊!可有一点,吃的苦头、栽的跟头没我们多,是不是?你能保证你这些天教的就是北京的意思吗?”
邱英杰顺手拿起手中的《人民日报》:“今天我想请大家看一则报道。国家工商行政管理局在武汉召开全国小商品市场现场会。”陈金水惊奇地看着邱英杰手中的报纸。
“报道可以回家再看,今天最后一课我们要集体出去,去一个更大的课堂……”
邱英杰带着与会人员来到刚建立的湖清门小百货市场。市场上人头攒动,到处是叫卖声、说话声、讨价还价声,看得与会人员眼花缭乱。冯大姐等在几个摊位前忙着应付生意。邱英杰和与会人员站在人群外,他说:“这就是解放生产力!国营厂废弃的棉布头变成价廉物美的拖把,只有老百姓才有这种干劲!才有这种创造力!”
陈金水挤进人群,满头是汗地抢到一把拖把,仔细地看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三
“湖清门新市场不再逢双集市了,现在天天开放了,客人真多呀。全卖了!全卖了!后面一批还加了价。”骆玉珠满脸疲倦,还带着仆仆风尘,却依然能看出她娇小的脸型、精致的五官和细腻白皙的皮肤。骆玉珠笑容满面地从包里拿出厚厚一沓钞票,递给陈江河。“你点清楚了,万一我骗你怎么办?”
“你不会!”陈江河欣喜不已,接过钞票。
骆玉珠对陈江河哼了声:“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我认钱不认人啊……”
“鸡毛哥!”巧姑看到骆玉珠老远就放慢脚步,走过来看了一眼骆玉珠。骆玉珠也用异样眼神瞥着巧姑。
陈江河忙举着手里的钱笑着说:“巧姑,发工资了,快去叫乡亲们来领钱!”
巧姑爽快答应:“哎!”
陈金水在家里仔细瞧着报纸,连连叹息感慨:“真是变了,难道国家真是要鼓励咱老百姓赚钱?”
巧姑笑了:“爹,三天学习班回来,跟变了个人似的。后悔了吧,你当年要是坚持办陈家村市场,我们可比武汉那啥街办得大。”
母女俩将拖把沾好水来回拖地,陈金水叼着烟袋转头细瞧。
陈金水感慨地说:“咱义乌是有这聪明人啊,能想到做这拖把,使着还真顺手。”
母女俩交换个眼神。
巧姑笑着说:“这拖把有什么了不起,村里谁都会做。”
陈金水一撇嘴:“如果陈家村有这人才,我就把镇长这位置让给他!”
陈妻忍不住:“当真?我看你的镇长当到头了!”
巧姑忙提醒:“娘,不让说的!”
陈金水站起:“啥不能说?你们有事瞒着我。”
一会工夫,陈江河屋前就挤满了领钱的乡亲们,陈江河拿着大把的钞票数着。陈大光维持秩序:“别着急,凡是参加劳动的人人有份,谁扎了几把,这本上记得清清楚楚呢。”
“陈大光,你小子可别偏心记错了!”众人哄笑。
骆玉珠站在远处呆呆看着陈江河发钱的身影。身后一声轻咳,骆玉珠如梦方醒,回头看去,陈金水沉着脸正瞪着自己。骆玉珠想说什么,终又转身撒腿跑了。
陈金水看着她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陈江河,大步走了过去。陈金水背着手,扫视每一个人,目光落在陈江河身上。
陈江河看着众人像躲土匪一样慌乱地藏着钱。连忙迎上前说:“金水叔,这事不怪大伙,是我……”
陈金水没有搭理陈江河,径直走到桌前,将陈大光藏在身后的小本拿出看了看。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陈江河,又背着手离去。
乡亲们面面相觑,陈江河也感到十分奇怪,猜不透陈金水要搞什么。
邱英杰骑着自行车带着陈江河走进第一招待所:“江河,像你这样的人物,本该找辆汽车接你。可是没办法,我的级别不够,只有自行车的伺候!”
“英杰哥,你别逗我了。”
邱英杰放好车,一拍他背:“走,兄弟!看看我的临时小窝。”两人走进招待所。狭小的宿舍里堆满了书,邱英杰忙着收拾,陈江河惊诧地看着。“这么多书啊!好家伙,你读得过来吗?”
邱英杰笑着沏茶:“快坐!回来工作忙,只能挤点时间读。不好意思啊,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英杰哥,能借我几本看看吗?”陈江河如饥似渴地翻看着。
“随便看,江河,不如今晚你就搬过来,白天我上班,晚上我们哥俩好好聊聊,这些书你想看哪本就看哪本,怎么样?”
“好啊。我从小生活很苦,就听到金水叔说,家里只要有读书人,这一家就有出头之日,所以,我有机会就看书。”陈江河看看左右,“可我睡哪啊?”
邱英杰笑着收拾出单人床铺大小的地方:“没听古人讲,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吗?”
“等有了老婆孩子,你就不这么说了。哎哥,你有女朋友吧?”
“我们是大学同学,她是北京人。”
“厉害啊英杰哥,你上学太值了,不光拿了文凭,还赚了一个北京老婆!”陈江河羡慕地说。
邱英杰被逗笑:“是不是在你眼里什么都有价值啊?哎,一见你高兴,我把正事都忘了。江河,你这拖把一役首战告捷,不光送给了陈家村乡亲们一份大礼,也送给了我一份大礼啊!”
“祝贺祝贺,套香港人常用的一句话,恭喜发财!”邱英杰笑了笑,递给他一份稿件,上面标题:“变废为宝—谈农民企业家的创造力”。
“你把我都写进去啦?我可算不上什么企业家啊!我只不过是倒货的倒爷而已。”陈江河怪异地看着邱英杰说。
邱英杰用力拍了拍他的肩,意味深长地说:“江河,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卑贱。别人看不起我们,咱自己得看得起自己!搞活市场,把死水变活水,全靠你们!你所经历的喜怒哀乐,其他义乌人也经历过。你是千万个杰出义乌人的缩影;你的痛苦、喜悦、彷徨是亿万有梦的中国人都会经历的。晚上我们哥俩好好喝两盅吧!”
“英杰哥,改天吧,今晚有人约了。”
邱英杰转身露出笑意:“男的女的?不会是骆玉珠吧?重色轻友。”
“你怎么知道?”两人会心地笑起来。
四
湖清门市场差不多代替了陈家村市场,骆玉珠在稠州公园边的篁园村租了房子,她换好裙子,看着镜中的自己。刚将发卡小心翼翼插入头中,门被敲响,骆玉珠慌乱起身,迟疑了一下,将头上发卡拔出,重新梳理好头发,这才跑到门口开门。陈江河站在门口微笑着看着她。骆玉珠有些羞涩,白了他一眼:“你不认识我啊?”
“恭喜乔迁新居,我还真有点不认识了。”
骆玉珠转身走去:“不认识人还是地方?别贫嘴了,赶紧帮我端菜去。”
陈江河静静地把玉珠的新房间看了一遍,目光落到插在花瓶里的那个拨浪鼓上。他走上前拿起拨浪鼓傻呆呆地看着。
骆玉珠已经端菜进屋,看了眼陈江河说:“拨浪鼓被人折断过,鼓面也被人踩坏了,后来被我修好了。”
“怎么坏的?”
骆玉珠沉默了片刻说:“被你们村的人,你那金水叔呗。不说这些。为我们第二次合作成功干杯吧!”
“你去陈家村找过我?”陈江河似乎察觉到什么。陈江河笑着站起来手捧酒杯一饮而尽:“玉珠,新市场新气象,接下来你想干什么呢?”
“你帮我出出主意呀。”
陈江河想了想:“我在广州时,有一个香港人讲过美国淘金者的故事,我觉得挺有道理,想不想听?”
“快讲!”骆玉珠饶有兴趣地点头。
“美国西部发现金矿以后,无数人带着发财梦蜂拥而去,一时间小镇人满为患。但淘金这事风险也很大,辛苦不说,弄不好还会搭上人命。有个当地人特别冷静,他不去淘金子,而是开了商店和旅馆,卖淘金的工具,提供住宿。几十年下来,不知有多少人怀着梦想而来,带着伤心离去。但这人却成了巨富……”
骆玉珠会心地笑了起来。“快吃啊,尝尝我的手艺有没有进步。”
陈江河笑着看她:“所以我说你精明!”
骆玉珠转身拿出一沓钱,在桌上一推,陈江河愣住。“你让陈家村的人分了那钱是你的心意,这个是我的心意。”骆玉珠微笑着说。
“你这是干什么?”陈江河摇了摇头,又将钱推回。
骆玉珠强推,两人的手碰在一起,陈江河缩回手。“那好,这就算咱下一笔买卖的本钱!但这是咱俩的买卖,有你一半。”
陈江河默默看着骆玉珠。
“江河,那天你说了你的愿望,你知道这些年我的愿望是什么?”
骆玉珠声音突然变轻:“就是像今天这样,能跟你坐着吃饭,喝醉了再给你唱一曲。”骆玉珠自己倒好酒,仰头喝尽。
“当年你还是小女孩呢,真没想到现在会变成……”陈江河摇摇头,低头吃着菜。
“现在变成了什么?你说。”骆玉珠见陈江河低头不语,捧起酒杯又喝了一杯,一抹嘴爽朗地笑起来:“江河,你想听什么,我给你唱!”
“就唱你平时最喜欢唱的。”
骆玉珠显然有了醉意,咧嘴笑着:“你是说这三年我喜欢唱的?白娘娘与许仙!”
骆玉珠想了想起身,端着酒杯哼唱起:“我和你,风雨同舟结成婚,同甘共苦三年整。谁知你,偏偏把那谗言信,轻弃了海誓与山盟。我为你,成家立业费尽心;我为你,盗取仙草去昆仑;我为你,受尽颠沛流离苦;我为你,金山寺前动刀兵……”骆玉珠唱到此处,背对陈江河一动不动。
陈江河慢慢起身,无声地靠近,骆玉珠胸膛起伏,感受着靠近的爱人。
门突然被敲响,两人如梦方醒。骆玉珠忙去开门,陈大光喘息未定地问:“鸡毛哥……在吗?金水叔他……他……”
陈江河慌忙跑了出去:“金水叔他怎么啦?”
“他犯病了,婶叫你回去!”
骆玉珠愣了一下,孤独地站在门前,目送着陈江河远去的背影。
五
昏暗的灯光下,陈金水躺在床上,陈江河一脸担忧地坐在床边:“叔,你哪里不舒服啦,我送你去医院看看吧?”
“不用了,我这是心病,看不好。”
陈江河转头看母女俩,巧姑哭丧着脸被婶子推出屋,门被关严,屋里只剩下爷儿俩了。陈金水翻身坐起:“当年你走了,县里来抓人,我承认:带社员出去鸡毛换糖,诸暨放火都是我一人干的,结果被抓了去。监狱里条件差,也没人管,落下点病根。”
“叔,您坐牢这事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大光他们也不告诉我。”
“过去的烂事说它干什么。我跟村里人说了,谁也不许跟你提。”陈金水拿起烟袋,陈江河忙点上,“今天想到了,跟你随口说说。”
“叔,您为我受了那么大的罪,将来我一定会好好孝敬您。”
陈金水一笑说:“你这话是嘴里说说讨我一时欢喜,还是当真的啊?”
“我陈江河的命都是您捡来的,除了您我还能孝敬谁去?”
陈金水用疼爱的目光看着陈江河:“鸡毛,有你这句话,叔的心就踏实了,这病也除了,往后咱真成一家人好不?”陈金水语重心长地说,“鸡毛,前些日子叔看错形势了,你跟邱英杰是对的。这学习班叔没白上,国家还真是鼓励我们老百姓赚钱呢!往后,你就带着乡亲们干,叔支持你!”
“叔您放心。”陈江河点点头。
陈金水笑着点头:“叔不糊涂,叔还指着你接班呢!叔这辈子的本事都传你身上了。鸡毛啊,现如今村里人的手艺都荒废了,村里像你们这么大的年轻人别说出去闯荡,连见个生人都脸红,话都说不出来。叔指望你能带带他们。”陈金水深吸一口气,“老古话讲,这男人啊无非两件事:成家立业,要想走得远,必须扎牢根。”
“是!我记住了。”
“叔都替你想好了,巧姑,快进来。”巧姑极不情愿地被娘推进屋,眼中含泪,陈江河诧异地回头看着她。“小时候爹没少拿你俩开玩笑,你娘还说我!我就是把鸡毛当女婿养的,这村里谁不知道。鸡毛啊,你走了那么多地方,也见多识广,我不怕比!巧姑我最了解,十里八乡你去找找,做你媳妇不委屈你吧?”
“叔,我……我还不想……”陈江河心里一阵慌乱。
“爹,我不要!”
“住嘴!有你说话的份吗?你爹我白养了你,就你这样,我能指望你给我养老送终吗?嫁不嫁由不得你!带她出去!”金水婶无奈地扶着女儿走了出去。
陈江河一动不动地站着,面色愕然。陈金水吧嗒吧嗒抽着烟,默默审视。“叔……巧姑我一直拿她当妹妹,我……您……能容我再想想吗?”
“还用想什么,一家人方便,下月就定亲!说媒的都不用了!你如果怕陈大光他们家,我这就跟他们说去!让他们断了心思。”陈金水声调一变,“从今往后,你把巧姑当老婆吧!”陈金水穿好鞋,走到门口甩下刀子一般的话,“叔我活这辈子活的就是一张脸。从今起离其他女人远些,别招惹闲话。”说完陈金水推门出去了。
陈江河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义乌江边的池塘里,荷花绽开了粉红色的脸蛋,特别招引小动物和小孩子们,小青蛙也不甘寂寞地过来凑热闹,呱呱呱地唱着歌。又是一个逢双日,骆玉珠早早地绕到东江桥头,深情地凝望着什么,不时有人走过来打招呼:“玉珠,等谁呢?”
骆玉珠含羞微笑着挥手:“去去去!”
远远地,陈江河骑车过来,骆玉珠含笑迎上前:“哎,你金水叔没事吧?”
陈江河跳下车,神色尴尬地摇着头。
“去哪儿?”骆玉珠眼巴巴看着他。
“我去……县招待所,找邱英杰借书。”
骆玉珠兴奋地说:“那带我一程!我正好去湖清门市场。”陈江河面露为难的神色。
“有急事?那……我自己再搭车去,你快走吧!”骆玉珠善解人意地说。看看左右没人,她又从包里取出一双鞋塞给陈江河,轻声说:“试试,合不合脚。”陈江河刚要推托,骆玉珠已经含羞跑远。
陈江河来到邱英杰宿舍,坐在书堆里贪婪地翻看着,脚下摆着一本本关于经济的书。窗外响起喊叫声:“江河?江河!”
听到叫喊声,陈江河起身来到窗前往外望去,骆玉珠正捧着一包糯米饼仰头叫他。看门大爷一旁劝说着什么,不少路过的人侧目而视。陈江河忙放下书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拿起那双鞋推门出去。
骆玉珠正跟大爷纠缠:“我找陈江河!大爷,您又不让进楼,可我这糯米饼凉了不好吃……”
“玉珠!”陈江河从楼里跑了出来。
骆玉珠忙将糯米饼藏在身后,朝他一乐:“江河,我厉害吧,你一定奇怪我怎么找到这的。”
“我不奇怪,天底下没有你骆玉珠干不成的事。”陈江河苦笑着说。
“你算说对了!闻着香味没有?猜猜是什么好东西?”
“你来得正好,这鞋你还是拿走吧。”
骆玉珠一愣:“怎么?不合适?”
陈江河点点头。
骆玉珠忙接过:“那我再给你换一双。我顺路给你带过来的,你先趁热吃这个……”
“我不要,你吃吧!”两人推让间,糯米饼掉落在地上,骆玉珠怔怔地看着蹲在地下捡饼的陈江河。
“鸡毛哥!”是巧姑的声音。陈江河抬头,骆玉珠转身,巧姑也捧着一包糯米饼站在身后。巧姑难堪地瞥了眼骆玉珠,轻声说:“鸡毛哥,我爹让我过来看你。你们……”
骆玉珠脸色一变,眼睛盯着陈江河。
陈江河避开骆玉珠的目光,默默接过巧姑递上的东西。骆玉珠转身跑出去。巧姑的眼泪在眼中打转:“鸡毛哥,是爹逼我来的。”
陈江河无声叹息摇头。
骆玉珠双手紧攥着那双鞋,快步走着。她的眼神恍惚游离,深深地吸了口气,尽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突然她发泄般将鞋丢了出去。有人上去捡,骆玉珠转身走两步,大叫:“别动!那是我的鞋!”
捡鞋的人吓得扔下就跑,骆玉珠上前拾起用力拍着土,狠狠地说:“有什么了不起!我高价卖出去!”
邱英杰倒好酒,与陈江河碰杯,一脸惆怅的陈江河仰头喝尽。“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包办婚姻呢!更何况他不是你亲生父亲,凭什么管你?陈江河,你挺聪明、挺明白事理的一个人,怎么在这事上犯糊涂呢?”
“哥,我不能对不起金水叔。他如果是我亲爹就好办了,正因为不是。”陈江河沉重地摇头说,“我的命是他捡的,是他带着陈家村乡亲们把我养大成人,我惹祸逃走,又是他替我顶罪受罚,吃了多少苦,一直没跟我说。十多年来的养育之情,恩重如山哪,我恩还没报呢,更不能做对不起他的事,你懂吗?小时候村里人就老开玩笑,说金水叔捡回个女婿来了!我当是说笑没在意,谁想金水叔想到心里去了。而且,他的本事只传我,从不教巧姑……”
“那你自己怎么想?你跟我说实话,骆玉珠在你心里是什么位置?”
陈江河恍惚摇头:“我也不清楚。当年我把她安顿好,直到我逃走,我心里一直拿她当妹妹待。可她离不开我,对我特别好,那时候也小,啥也不懂……”
邱英杰哭笑不得:“感情这事就怕说不清楚!完了你,兄弟!”
“回来以后呢?”
陈江河轻轻地说:“回来……她变样了。我再见她的时候很亲切,又很陌生,说不出的感觉。英杰哥,我没有谈过恋爱,也说不清楚。”
“我觉得得分清楚,报恩是一回事,婚姻自由是一回事。骆玉珠长得很漂亮,还那么痴心等你,你对得起人家吗?”邱英杰拍拍他的肩,“不说儿女情长啦!我跟谢书记隆重推荐了你,我们县就你走的地方多,见识广。这些天你就跟着我调研,帮我出出主意吧。”
六
骆玉珠正在收拾摊位,准备拉车离开,陈金水远远地走过来。骆玉珠装做没看见,继续低头拉车。“骆玉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骆玉珠不卑不亢地站在陈金水面前。
陈金水看着骆玉珠说:“以前我们没少抬杠,又收货又抄摊的,这里有我的不对,先跟你道个歉。”
“我受不起。”
“受不起你也得受!陈江河是要往上走的人,这你比谁都清楚。别再缠着他了。”陈金水抬高嗓门。
“你什么意思啊,镇长?我纠缠谁了?”骆玉珠嘴唇颤抖,转头看向别处。
“骆玉珠,我跟你说老实话,他马上就要当大干部了,你们不是同路人,你就死了这条心吧!陈江河跟我女儿下个月就要订婚了,我跟你说一声。”陈金水转身就走。
骆玉珠强忍泪水笑着说:“恭喜了镇长,我得喝喜酒去,往后您得多照顾我生意。”
陈金水头也不回地:“好说。”
一回到家,骆玉珠就垮了,东西丢得满地都是。她扑倒在床上痛楚地哭泣,别人哪知道我的苦衷呢?都以为我的性格像磐石一样坚硬,那是假的!
骆玉珠伸手拿过拨浪鼓,刚要扔又舍不得,抱到胸前,泪水滴落在鼓上。突然听到门响了一声。
她想好了,对着大门口说:“我不欠你什么。我对你好,你已经习惯了。因为你不会考虑我的感受。我不是没人要,我不会再让你甩我一次。”
陈江河在门口也流泪了,恨自己分身无术。是啊,骆玉珠不是没人要,她长得别提有多漂亮了:细长的柳眉,漆黑明澈的双瞳,挺直的鼻梁,柔软饱满娇润的樱唇,线条优美、细滑光洁的香腮,那么恰到好处地集合在了一张清纯脱俗的俏脸上,而且还配合着一份让人无法抗拒的迷人气质。
她是个勇敢坚强的女孩,可你却一筹莫展!
骆玉珠坐直身,眼巴巴地等着敲门声,门外却又恢复了寂静。骆玉珠蹑手蹑脚走到门口,从门缝里望出去。陈江河正焦躁不安地在门外徘徊。
骆玉珠咬住嘴唇慢慢蹲下,蜷缩抽泣……
陈江河来到湖清门市场,看见骆玉珠正在用力吹气球,只见她熟练地将系好的气球交给孩子,又吹起下一个。气球吹起,挡住了骆玉珠的脸,买气球的孩子争前恐后踮脚交钱。陈江河挤在中间:“哎……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俩谈谈?”
骆玉珠指了指吹起的气球,摇头。陈江河在孩子们面前有些尴尬,低声哀求:“你说句话,我哪里得罪你了?”
骆玉珠没好气地指着脸,含糊不清:“我脸都吹肿了,说不了话。”
“陈江河。”邱英杰匆匆挤了过来,“跟我下乡,义亭养殖场出了点问题。”
身后“啪”的一声,孩子们一阵惊呼,一个气球生生地被骆玉珠吹爆。陈江河转头望去,骆玉珠冷着脸根本不理睬自己。
邱英杰喘息着,看到两个冤家,好像不是在打情骂俏,又苦笑着。
邱英杰带着陈江河在一排排猪圈间走着,工作人员介绍:“猪是养多了,可急缺饲料,想从外面调吧,可外面饲料不仅贵得很,又是紧俏货,我真发愁,没有门路啊!”
“别着急,县里一定会帮你们想办法。”几个人簇拥着邱英杰向前走去。陈江河蹲下抓起一把饲料,里面夹杂着麦粒。陈江河皱眉思索。
七
骆玉珠背着麻袋包,手里又提着两大袋在路上艰辛地走着,衣服已被汗水浸湿。她放下包伸手拦车,路上车辆飞驰却不见停下。骆玉珠筋疲力尽,坐在包上大口喘息,眼巴巴看着路的尽头。突然,远处传来拖拉机的轰鸣声,骆玉珠抖擞精神,忙背起麻袋包,左拎右拽到路旁准备好。拖拉机驶到近前,骆玉珠肿胀着脸,含糊不清地喊叫着。拖拉机没有减速,骆玉珠用力将手中的麻包抛上拖拉机,又费劲地摘下背上的包,用尽最后力气推进车挡板。拖拉机反倒加速了,骆玉珠上气不接下气地追着,双手眼看就要扒住挡板,却又被甩开了。
骆玉珠带着哭腔有气无力地喊:“我的包,货……师傅,停车!快停车!”
拖拉机已经加速远去,骆玉珠一屁股瘫倒在地上,号啕大哭。原来,玉珠搭乘的都是顺风车,不知道要开到哪里去,又没有电话联系,路上停靠点也多,如果丢失货物只能自认倒霉。
陈江河找寻着骆玉珠的身影。冯大姐正收拾东西。陈江河迟疑上前:“大姐,骆玉珠回去了?”
冯大姐哭丧着脸说:“我们正说她呢。今天去杭州批货,她的脸都肿得说不出话了,还跟疯了一样大包小包地进货。我们走的时候她还要回去再买,怎么劝也不听。”
玉珠,你千万别想不开呀!
陈江河骑着自行车在杭金公路上飞驰,边骑边喊:“骆玉珠!骆玉珠!”
夜幕笼罩下,一个人影在远处晃动。陈江河凝神眺望,用力快速骑过去,正是骆玉珠,她跌跌撞撞、神色恍惚地走着。陈江河忙下车扶住她:“怎么了,你?玉珠。”
骆玉珠也不说话,头发都被汗水湿透了,贴在额前。陈江河摇着她肩膀:“你怎么走到这条路上来了,出什么事了?”
骆玉珠咧嘴“哇”的一声哭起来,嘴里咕哝着不知在说什么:“我的货……我的货没了……”
陈江河茫然地看着她口型:“什么?货?你是说你的货没了?”
骆玉珠哭着比画:“拖拉机……”骆玉珠眼泪吧嗒吧嗒地掉,用力点头。
陈江河盯着她的嘴型:“车牌号记着没?”
骆玉珠用力点头,又突然意识到什么,摇着头推开他。骆玉珠挥着双手轰他:“走,你走!”
陈江河莫名其妙地看着她。“那货丢不了,我帮你去找。”
陈江河无奈看着倔强的骆玉珠摇晃走去。没走几步,骆玉珠整个人瘫软下来,陈江河忙冲上前抱住她。
第四集
一
星星就像俏皮的小毛孩,让人喜爱。它们有的跑到了很远的地方,好像在和我们玩捉迷藏的游戏,使人只能看到朦胧的影子;有的像个害羞的小姑娘,躲在云层后面,不想让大家看清她的真面目。星星是妈妈派来照亮我,教我寻找光明的吧!
又一次遇到了绝境,骆玉珠浑身无力,艰难地扶着陈江河的自行车。已经骑了五个多小时了,顺着公路望去,一路上车灯一闪一闪的,多像儿时母亲深夜为自己缝补衣服时的烛火啊,让自己怀念,也让自己伤心。
沿着中国最美的富春江山水,来到拖拉机车牌号所在地富阳,陈江河从一个乡打听到另一个乡,所有人都是摇头。
骆玉珠看到陈江河皱着眉,从大院里走出来。看到他一脸的无奈神情,骆玉珠觉得不能再让亲爱的人做无用功了:“江河,算了,不找了,我们回去吧。”
“怎么可以中途而废呢?只要有一丝希望,哪怕被撞个头破血流,我绝不放弃!我们一定要坚持到最后。我们记着他的车牌号,肯定能找到他本人,走,我们再去找。”陈江河骑车驮着骆玉珠继续一路前行。骆玉珠坐在江河身后,疲惫地将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背上……
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二天傍晚时,在富阳山区的一个晒谷场上,终于找到了那辆拖拉机。陈江河用手电照亮车牌,骆玉珠欣喜地点了点头。
“……我真没听见有人叫停车,否则我早就停下了。”车主一脸无辜。
“那货呢?”
“都卸了。”
“你卸货时分不出来哪袋不是你的?”
车主刚想说什么,骆玉珠一脸沮丧地说:“这不怪他,我装纽扣的麻布包和他装麦子的袋子差不多。”
“纽扣?坏了,我的机器!”车主边喊边向后院跑去。
后院里的机器早已停止轰鸣了,一个小伙子一脸沮丧,正手忙脚乱地拆卸着机器部件。骆玉珠一眼就盯住了两个没开封的麻袋,欣喜地走上前,又咕哝一句。小伙子与车主诧异地对视,骆玉珠举着三个手指含糊不清地喊:“三袋,三袋!”
“还有一袋呢?”
小伙子指了指机器,哭丧着脸看着老板。车主恼火地骂道:“你吃多‘麦糊’了,把纽扣往里倒也不晓得,如果这机器卡坏了,我要你赔。”
陈江河熟练地拆开机器,看了看说:“放心吧,被纽扣卡住了。有工具没?”
“有,快拿给人家。”小伙子连忙递上扳手。
陈江河拆下机器隔离罩,用螺丝刀挑出卡在机器里的纽扣,紧了紧松动的螺丝,清理干净后抬头说:“试试吧。”
麦皮飞溅,机器重新发出了轰鸣声,骆玉珠暗暗松了口气,无助地看着陈江河。车主感激地说:“幸亏你们紧跟着来了,不然我这机器就报废了!”
陈江河拉过车主到门口:“您怎么存了这么多大麦?”
“没人要呀。地里长得到处都是,割了堆在这就等着沤肥了。”车主无奈地叹息着。
“那怎么不当饲料卖啊?”陈江河一笑。
车主摇头说:“人工运输费就够我受了,谁家敢多养两头猪呀?再说我也没工夫挨村挨户去吆喝!”
陈江河眯起眼睛扫视货仓:“卖给我怎么样?”
“你要……随便给点就行……”
灯光下,两人疲惫不堪地在成堆的麦粒里挑捡着纽扣。骆玉珠偷偷看着埋头工作的陈江河,四目相对时,骆玉珠又低头不语。
“累了吧?货都在这里了,反正跑不了,你就靠在那里睡一会吧。”
骆玉珠一言不发,摇摇头。
“哪有你这么拼命的。一个姑娘家背了这么多东西,也不想想你回不回得去。”陈江河责怪地瞥了骆玉珠一眼,低头继续挑捡。
骆玉珠赌气地顶嘴:“走哪不是家啊。你干吗来找我?”
“怕你丢了,被狼吃了,脸肿成这样还嘴硬。”陈江河没好气地说。
“丢了不是更好吗?以后再没人妨碍你了。”骆玉珠低头捧着脸,陈江河拉扯着她胳膊。骆玉珠死命地抱住脸,不让他拉扯开。
“现在怕难看了,想着要脸了?你还不服输,吹五百个气球的时候怎么没想想?让我看看。”陈江河俯身歪着脑袋看她。
骆玉珠咬着嘴唇蹲在那,她低头忍住笑,不时地用手捂住脚不说话。陈江河见状,连忙上前给她脱鞋,骆玉珠挣扎着,陈江河死死地拉住她的腿说:“别动!”
陈江河脱下骆玉珠的袜子,皱着眉说:“你呀你,都走出水泡来了!等着,我跟东家讨枚针去。”
骆玉珠一指麻袋:“我进了。”
陈江河起身:“我去要盒火柴,针在火里烧烫过消毒了,才可以挑水泡。”
骆玉珠仰头:“火柴我也进了……”
陈江河俯身看着骆玉珠,扑哧笑起来:“人们都说你是袜子大王,我看你是百货大王,什么钱都挣,光这些货,你就可以开个百货商场了!”骆玉珠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突然一捂脸,倒吸了口冷气。
陈江河笑弯了腰:“你那脸肿着,千万别笑,得面无表情!”
针尖在火上烧红了,陈江河小心翼翼地挑着骆玉珠脚上的水泡。骆玉珠乖乖地坐着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江河。“行了,以后别那么逞强了,好吗?世上的钱又挣不完,哪有姑娘家天天在外面跑的?”
“嗯,当年你为什么要逃跑?”
陈江河看着她摇头苦笑:“怎么又问这个了?”
“因为我在乎。”骆玉珠声音颤抖。
“我没想到你心思这么重,我以为把你安顿好就可以离开……”陈江河呆呆地看着她,轻轻地抚摸她的脸。
骆玉珠含糊不清,所有的话像洪水一样从发肿的脸上泻出,说到最后完全变成了呜咽:“你知道吗?当年我妈走了以后,后娘生了弟弟。我亲眼看见他们与人贩子合谋,看见了我爹接钱的那个样子,到现在我还会做噩梦。我想不到一个亲生父亲,会那样安心地收下亲生女儿的卖身钱。从此我再也没有相信过任何人,直到遇上你……我不想再被人扔掉,你知道吗?我可以讨饭,我可以吃苦,就是受不了别人糊弄我,骗我,像扔废物一样扔掉我!”骆玉珠眼睛湿润,声音哽咽。
“谁当你是废物了?”
“那就永远别扔下我!”骆玉珠用力搂住陈江河,脸贴在他胸前,“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人好不好?不管别人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不许你离开我!”
“我是‘鸡毛’呀,什么也没有,我的命很贱,你就这么相信我?”陈江河喃喃道。
玉珠孤身一人,没有亲人,她爱掉泪,别怪她多愁善感吧,她只是缺乏安全感,其实,她坚强,从来不会因为别人虐待她而流泪。
陈江河眼睛湿润,搂着骆玉珠,亲吻着她的头发。小屋中,两个相爱的人再次紧紧相拥……
二
今天是陈家村集市日,陈江河吃完早饭,就开上拖拉机接骆玉珠一起来到陈家村集市。陈江河把车停在盘溪桥头,跟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集市最热闹的前店明堂。人群中,认识的小贩起哄着打着招呼,骆玉珠脸上染上了羞涩的红晕,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哟,大姑娘还没出嫁就上轿了,谁的轿子啊?”冯大姐等女子笑得合不拢嘴了。
骆玉珠红着脸捶打冯大姐,被妇人们围住一阵调笑。等候一边的孩子们却不耐烦了,高声叫喊着:“还卖不卖气球了?”
冯大姐笑着说:“我跟他们说,再买你的气球,你的脸和嘴都别要了,快爆炸了,可是这帮孩子一定要等着你!”
“没事,今天要多少有多少,我们带了秘密武器!”陈江河笑着举起一个打气筒说。孩子们欢呼着、簇拥着,陈江河熟练地充起气来。
冯大姐拧了一把骆玉珠,笑着说:“家里有个男人就是不一样,千斤的重担挑走了九百九,大姐早就盼着你有这一天呢。”
“你说什么呀,大姐!不是家里!”骆玉珠羞得快哭出来了。
“哥,哥!”陈大光神秘地招招手,陈江河被大光拉着过桥,一直走到盘溪对岸,只见几副货担放在灌木后,村里的几个年轻人正在等候。陈江河愣住,心里直犯迷糊。
“大光,你们这是干吗?”
陈大光哭丧着脸:“哥啊,还不是被逼出来的。金水叔发话了,如今政策好,你们可以把鸡毛换糖的营生重新捡起来了。他说要把祖宗留下的手艺接到手里,先学会鸡毛换糖,也不会比做贩卖的差。”
“敲糖能挣几个钱啊,你看人家骆玉珠,一个人挣的比我们加起来还多!”旁边人插话说。
陈江河哭笑不得地看着货担里的糖:“那你们找我干啥?”
“哥啊,帮忙跟骆玉珠商量商量,我们也想……”众人都不好意思地笑了。
陈江河抱起胳膊饶有兴趣地扫视了每一个人:“那要被金水叔知道怎么办?”
陈大光一脸坏笑:“等挣了钱把糖一分,挑着空担子回去谁能看出来!”大光神秘地附在鸡毛哥的耳边,“我们都打听了,整个集市就她的货好卖,尤其是袜子!你帮忙说说,让玉珠姐带带我们呗。”
陈江河拍了一下大光后脑勺:“臭小子,玩起心眼来了!”
“玉珠,你平时进货的地方,就带他们去一趟吧,以后赚不赚钱就看他们自己了。”陈江河赔着小心同骆玉珠说。
“不可能!带去进货,就是教他们做生意,你傻呀,我没工夫带!”骆玉珠双手伏在桌上,看着陈江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我问你,如果隔壁突然多出了十几个摊位,跟你卖同样的东西,你还能赚钱吗?”
陈江河笑着说:“人家迟早会知道你怎么进货的,玉珠,市场大着呢,钱是赚不完的,你别那么小气!”
“等教会了徒弟,就把师傅饿死了。”
“金水叔想让这批后生把鸡毛换糖重新做起来,可这些年轻人心比天高,脚底板比纸还薄,那种走村串户的买卖他们做不了。算了,也不强求,我还怕跟金水叔没法交代呢,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如果他们真的是背着陈金水跟我做买卖,那我就带他们。”骆玉珠眼中闪烁着复仇的光芒。
陈江河转身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她。
三
“瞧,就那边几个厂,剪刀、纽扣、气球、针线……什么小商品都有,你们自己逛去,多给人家说些拜年一样好听的话。大家一起进货,价钱还能往下压一压。”骆玉珠带着陈大光等人在杭州下车,指了指远处的一排排厂房说。
“谢谢玉珠姐!你那袜子从哪进的?”
骆玉珠抱起胳膊冷冷地看着大光:“嘿?惦记起我的袜子来了,蹬鼻子上脸啊你们。”
陈大光不好意思:“玉珠姐,你不是有名的袜子王嘛,大家都想知道你的袜子从哪进的。”
骆玉珠拍拍陈大光的肩膀,招招手。陈大光忙凑上前,骆玉珠在他耳边压低声:“我自己织的。”
“耍我。”陈大光恍然地看着扬长而去的骆玉珠。
正当陈大光和伙伴们商议,如何摸清楚骆玉珠进货渠道的片刻,骆玉珠已经消失不见了,陈大光他们四下里寻找着。而此时的骆玉珠,已经仰躺在从身边经过的一辆拖拉机上,嘴角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四
邱英杰激动地看着堆积如山的麦袋,陈江河捧出一把大麦:“我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撞上了。这大麦足够顶饲料了吧?”
“够了够了,你赶紧把老板找来,我跟他谈谈价格。”邱英杰点着头与陈江河说。
陈江河狡黠一笑:“这批货的老板就在你面前呢,谈吧。”
“好啊,陈江河,你出手够快的。”
陈江河得意地说:“富阳的大麦本来是统购统销的,今年收成好,产量高,农民正发愁怎么处理呢,价钱是出乎意料的低。我可跟你交底了,但我卖给养猪场得这个数。”陈江河竖起五个手指。
“谈价?你是要跟公家讨价还价啊。兄弟你不知道这是包赚不亏的买卖吗?”
邱英杰围着麦袋来回转着笑着,不时拍拍这拍拍那。然后又释然一笑,瞧着陈江河,坚决地按下了他的两个手指。
陈江河苦笑摇头,又重新竖起五个手指:“哥,我可是把运输费、人工费全算上了。有这些大麦作饲料,可一下子就把义亭养殖场的困难全解决了,连制作金华火腿的‘两头乌’的原料都不会断货了。价格呢,比外面进的还便宜三成—你总得让我有点赚头啊。”
邱英杰按下一个手指:“就这个数,不能再多了。”
哥俩会心一笑,陈江河爽快地说:“成,搬!”
陈江河穿着跨栏背心,汗流浃背地带人来回搬运大麦,猪圈里的猪挤成了一团,摇着尾巴,吃得哼哼乱叫着。陈江河抹着汗,站在猪栏外看猪吃食。
“江河,跟你商量个事。”邱英杰带着工作人员走来,他拉过陈江河,低声说,“义亭乡里一时拿不出那么多钱来,想用等价的粮票换大麦,看你能不能接受?”
陈江河转身看着工作人员愁苦的脸:“行吧,本来就是想帮忙的,就收粮票!”邱英杰长长地舒了口气,捶了捶陈江河:“你可给县里立了大功了!”
陈江河饶有兴趣地拉过邱英杰:“哥,你走的地方多,是不是隔壁上溪、东河、赤岸缺饲料的养殖场也挺多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上级的饲料粮一直调拨不下来,金华所有的‘两头乌’都饿着呢!”邱英杰笑着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