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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何赛阳 当前章节:1482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7

陈江河嘿嘿憨笑起来:“我只有把量跑上去,才有利润啊。”

“……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政府跟个人做起买卖来了,你还是北京回来的专家呢,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走廊里各科室的人都在听副县长办公室里传出的斥责声。

“我觉得没有什么错,既解决了乡里养殖场的饲料问题,又让老百姓致富,这种买卖怎么做不得?”邱英杰辩解着。

“胡闹!没有政治头脑,这是典型的投机倒把!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脚啊,同志哥!”拍桌子的声音震天响,把走廊里偷听的人也吓得一哆嗦。

“为什么商品流通就一定是投机倒把呢?为什么我们不能好好地利用市场的调配力量呢?”

“出去,你给我出去!滚!”

“我要等谢书记回来!”邱英杰气冲冲地拉门出来。门重重地关上,邱英杰扫视着看热闹的众人,扶了扶眼镜大步走去。

“怎么这么没原则!这不是给谢书记找麻烦吗?”

“一定是拿了回扣!”身后一阵议论声。

邱英杰猛地转身怒视,众人一下子都溜进了各自办公室。

陈江河兴冲冲地骑着车直奔陈家村而去,脸上洋溢着兴奋。时而有乡亲跟他打招呼,陈江河像没听到一样。

听完陈江河的话,陈金水拿着烟袋琢磨着,柱子和大光爹都兴奋不已。陈江河用力点头:“放心吧,金水叔,下家都找好了,咱们村的壮劳力开着拖拉机、推着独轮车浩浩荡荡这么一出去,拉回的可都是钱啊!”

陈金水抬起头闷声地说:“随便哪个搬出脚趾头想想也知道,这都是政府干的事呢,不该我们老百姓做呀。”

“叔,一边是缺饲料,一边是当沤肥用的废料。我们两个不同地区,政府没有调拨计划,公家肯定没办法。我们既替政府解了围,也解决了饲养场的大问题,两头讨好,人家高兴还来不及呢。”

柱子和大光爹怂恿着说:“就听鸡毛的吧!他走的地方多,脑子灵,我们怎么就没想到呢?”

“你走个两万五千里试试,好脑瓜是靠走出来的吗?猪脑袋。”陈金水一边训斥自己的跟屁虫,一边顾虑着什么,可他还是相信鸡毛有相当准确的判断力,“这事能成?”

“放心吧,叔,目前就是资金缺口八千多,摊到每户一百块钱,集中收齐大麦运到各乡养殖场,几天之内就能赚回三成的利润!”陈江河盘算起来。

柱子和大光爹激动地说:“三天时间每家能赚回三十多元!金水哥,这得顶我们鸡毛换糖汗流浃背地走几百上千里路啊。哥,就定了吧。想干的每家把钱凑凑,我们跟着鸡毛做大买卖。我这就回家跟老婆要钱去。”

“我打听了,富阳的大麦都是野生野长分散在田间地头的,我们利用人多车多的优势打游击战,不通过当地中介,就像鸡毛换糖一样深入到各乡各村去收地里的大麦,这样价钱会更便宜。”陈江河信心满满地说。

陈金水思忖着点头。

“吃饭了!”屋里传来金水婶的声音。

陈金水忙起身跟柱子和大光爹说:“我就不留你们了。”

“你们吃,我知道鸡毛回来了,你们准给他做好吃的。我也赶紧回去凑钱,鸡毛等着啊!”柱子一脸兴奋。

一盘盘陈江河喜欢的菜端到了桌上,有麦角、麻糍、糖泱、荞麦老鼠、豆皮素包、炸响铃、酱排肉,还有核桃蛋花酒糟。巧姑情绪低落,等摆好碗筷,就噘着嘴、土着脸下去了。陈金水笑眯眯地对陈江河说:“这些天你在县里忙得人都瘦了,让巧姑给你做几样菜补补。老酒蒸母鸡炖好了没?快端上来!”

“叔,别为我单做,我又不是外人。”陈江河有些拘谨。

陈金水对女儿使了个眼色,巧姑双手捧着酒壶上前倒酒。陈江河偷偷看了巧姑一眼,感觉气氛有些诡异。“喝!巧姑给你倒的酒,干!”

陈江河听话地把酒一饮而尽。陈金水撕下一条鸡腿塞在他的碗里。陈江河慌乱起身:“叔,您吃!”

“你看这衣服都沾着麦壳呢,巧姑,把你鸡毛哥的衣服拿去洗了!鸡毛,你坐着跟叔喝酒,往后啊,脏衣服就拿回来让巧姑给你洗。”陈江河无奈地脱下外衣,只剩下跨栏背心。

“连背心也这么汗臭,脱了洗洗!”陈金水用筷子一指。

陈江河躲闪不及,已经被婶从背后将背心撩起。金水婶将衣服往巧姑怀里一塞,努努嘴,巧姑低头出去。

陈江河光着膀子,尴尬地想躲到地底下去。

巧姑低头搓洗着衣服,陈江河蹲在一旁帮着洗起来。“鸡毛哥,你歇着吧。”余光瞥向屋里,金水夫妻俩正隔窗看着他们。“哥,你别怪爹,他就是一心想把咱俩凑一起罢了。”巧姑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你怎么想?你跟哥说,哥替你拿主意想办法。”陈江河一脸苦笑地看着巧姑。

巧姑垂头不语,用力地搓洗起来。

“大光让我给你带个信,晚上出去到杨树篷抽水机埠那,跟他见个面。”陈江河偷笑着看一眼巧姑,又转头看了眼屋里。

金水婶兴奋地踮起脚看着,一缩脖朝陈金水轻声地说:“他们聊得还挺好,还真被你说中了。”

“干柴烈火放在一块,哪有不烧起来的?以后别让大光有什么想头啦!小聪明没用的!我家鸡毛会做乘除法时,口齿清晰,条理清楚。那大光却一问二摇头三不知,神情傻呆,语无伦次。两人天上地下,一清二楚。”

陈金水吩咐后嘘了一声,得意地将老婆推开。

陈江河集好资,信心满满地带着兴致勃勃的乡亲们来到了富阳境内,大伙看见田间地头沉甸甸的大麦兴奋不已。

翻滚的麦浪跳起了舞蹈,左摇右摆,大地瞬间好像有了生气,飞动了起来。陈江河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柱子熬不住,走上田埂躺下,用草帽盖住脸偷懒。陈江河故意大喊:“我们定个规矩啊,割回的大麦卖到养殖场不是平分,谁割得多运得多,到时候钱也分得多!”

柱子蹭地一下蹦起,连滚带爬冲进麦地,众人都开心地哄笑起来。

几辆满载大麦的拖拉机一列排开,浩浩荡荡地行驶在公路上。“柱子叔,我们先走了!”陈江河坐在领头的拖拉机上,回头朝带领独轮车队的柱子笑着挥手,“我们这几辆拖拉机该回头多拉几趟,靠独轮车还不得把人累死啊。”

“那是往家运钱呢!你柱子叔撑也会撑到家里去的!”大光爹笑着揶揄说。

陈江河也快活地笑起来。

回到家里,陈江河光着膀子在院子里洗澡,陈金水坐在门槛边,叼着烟袋心事重重地看着。

“叔,巧姑她们不会回来吧?”

“洗你的,她跟着你婶去外婆家了。这几天可把你们累惨了吧?”

“我不累,柱子叔他们真够呛!那是一步一步推过来的!等我把粮票换成钱了,就送回村里来分给大家。您告诉乡亲们再等两天。”

陈金水摆摆手:“那不急,鸡毛啊,叔跟你商量个事。”

陈江河拿起一桶水往身上浇去:“叔,您说。”

“我知道你想带乡亲们致富,这份孝心难得!可这样钻营不是长久之计。东边贵了西边贱,靠这种投机倒把赚钱不踏实啊。鸡毛换糖才是我们该守的营生。”

“叔,那您说,我们祖祖辈辈传承下来的鸡毛换糖换的又是什么呢?不也是差价吗?”

“换糖是辛苦,是手艺,是人气,可换不出地主、资本家。投机倒把贩卖五金、百货、塑料、针织、玩具的确很赚钱,可它会分流出剥削阶级和穷光蛋。鸡毛,叔是过来人,你这些买卖玩大了,它就是投机倒把呀。”

陈江河看着陈金水哭笑不得。

自从湖清门小百货市场建起了七百多个摊位,骆玉珠的水泥板摊前围满了人,她与买袜子的人一边说着什么,一边讨价还价,手忙脚乱的。可是陈大光的木板架摊前却冷冷清清的,陈江河骑车过来停在他摊前,笑眯眯看着大光:“开张了没有?”

陈大光一脸愁容地说:“鸡毛哥,我们挺勤快的,一大早就来到湖清门,把刚进的货摆出来了,可到现在也没开张呢。你看看人家玉珠,估计到不了中午,那么大一麻袋袜子都卖完了!”

“唉,还是留一手啊,人家进的是宝贝,我们进的是垃圾。”

陈江河收住笑,眼睛瞪着那人:“石头,你说什么呢?玉珠带你们去进货就够可以了,不是亲戚谁会带啊?可进什么货要看你自己的眼光,你以为做生意就这么简单吗?”

“哥,你别生气,我们不抢玉珠姐生意。”

“你什么意思啊,大光?”

“哥,你别瞒了,我们都知道,连村里的小孩都知道她是你的人啊。哥呀,我跟巧姑都盼着你和她早点那个呢。”陈大光嘿嘿坏笑着,陈江河掐住陈大光的脖子,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大光夸张地憋住气,吐出了舌头。

市场上人声鼎沸,陈江河转头望去,骆玉珠已经卖光袜子,得意地朝陈江河做了个鬼脸。“卖完了,下次来买啊……”

“你从哪进的袜子呀?别人做梦都想知道,你看把大光他们给急的。”

“他们跟踪我呢。我是谁啊,这些年,有多少人想找到我袜子的进货点,谁成功了?”骆玉珠冷漠地说。

陈江河大吃一惊:“这种事他们也做得出来?”陈江河摇头感慨道,“玉珠啊玉珠,要说挣钱你是天才,可你吃独食,不怕把自己噎死啊?哎,玉珠,最近我发现比你卖这袜子还要赚钱的买卖了。”

“什么买卖?”骆玉珠咯咯乐起来。

“你没看到我们县里的屠宰场,猪皮堆成了山……”陈江河兴奋地说。

“猪皮手套!等我赚够了袜子钱,就去做手套大王。”

陈江河赞赏地看着骆玉珠:“你太贪心了,说真的,也就是你能跟我想到一块。”

骆玉珠突然拿起陈江河的衣服闻了闻:“谁给你洗的?”

“我自己呀。”

“你自己能洗那么干净,还带着香味呢,是巧姑给你洗的吧?”

骆玉珠噘起嘴,一脸不满的神色。随后把衣服往陈江河的脑袋上一扔说:“跟我走。”

“去哪呀?”陈江河无奈看着她。

骆玉珠走到门口回头神秘一笑:“你不是怕我吃独食噎死吗?”

火车挂着一节节绿色的车厢,像脱缰的野马在夜幕中飞驰,车厢过道里,陈江河与骆玉珠坐在地上看着窗外。“……那是我最幸福的时候,我们就住在那个袜厂旁边,每天天没亮,我妈就叫醒我,然后跟着她进入车间,看她打扫卫生、烧水,等那些纺织工进来打开机器,一条条纱线交织在一起,一双双袜子眼睁睁地在眼前成形,真是太神奇了!想不到后来我爸受了工伤,我们不得不回到了义乌老家。”

“你在那个袜厂住过,怪不得只有你才能找到它。”陈江河恍然大悟。

骆玉珠释然一笑:“我都是搭这班夜车去进货,正好能赶上厂里出货。那些袜子都是往上海送的,能不能抢到一两袋还要看运气呢。”

“你就不怕我告诉别人?”

骆玉珠歪着头,凝视陈江河:“你不会!因为你知道老货郎只收自己最要好的亲戚朋友当徒弟。‘宁可带你吃一肚,不可带你一条路。’这样的告诫自古流传。还有,那个袜厂对我的意义,是妈妈留给我的念想;你不会伤害我,你是我将来的希望,我只想跟唯一的亲人分享。”

一路上,陈江河享受着玉珠给予的贵宾待遇:一会儿水蜜桃,一会是嘉兴粽子、山核桃。玉珠的服务体贴入微,无论什么都送到他嘴里。陈江河明显感觉到,周围羡慕妒忌恨的目光,不停地一会对准自己,一会聚焦到了那个美丽泼辣的义乌小娘身上。

陈江河目光中透着温润,伸手刮了一下骆玉珠的鼻子:“别人看着呢,赶紧睡会吧,到了还得抢货呀。”

骆玉珠乖乖地歪着脑袋靠在陈江河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嘴里喃喃地:“今天这批袜子听说是最新款,我要是拿到了,就真成了义乌的‘袜子王’了。”

陈江河默默地望向窗外……

骆玉珠已经熟睡,头靠在陈江河的肩膀上,陈江河一动也不敢动,静静地感受着她的气息,真怕自己不能负担她的期望。

“妈,妈,我喜欢这双袜子……妈,你给我穿上……”甜睡中的骆玉珠突然喃喃地说着梦话。

陈江河轻轻地腾出手臂,紧紧地搂着对自己打开心扉的美丽姑娘。

陈金水叼着烟袋,瞄着大光爹、柱子等人货担里换来的物件。“现在就连山里人都不稀罕敲糖了,走百十里路也换不回什么。金水哥,不比从前喽。”

“这是正经八百的手艺,咱陈家村多少代人靠着它吃饭呢,不能丢下呀!咦,大光他们怎么一个也不见回来?”

“走的时候就跟我们不是一路,我看手艺传不下去了。金水哥,你说头些天换大麦,我们挣了多少钱?虽然说钱还没到手,可大家都能算啊,熬糖敲糖才赚多少钱?谁都能算出这笔账啊!”大光爹愁眉苦脸地说。

陈金水叼着烟袋陷入沉思。

陈金水站在村口的古樟树下,看着陈大光等人有说有笑地走来。见陈金水看着自己,陈大光收住笑,想小心翼翼地绕过去。

“大光,你过来。”

陈大光掩饰紧张,挤出笑脸上前:“金水叔。”

陈金水带着笑意问:“你爹他们早就回来了,你们这是去哪了?让叔瞧瞧,都换回什么来了。”

“没什么,叔。我们……进……进山……我们……多走了些路。”陈大光额头有点冒汗。

陈金水不由分说,掀起陈大光货担上的布盖:“哟,这么多东西!长本事了啊,你们!”

“我们就按您教的,会吆喝,帮人干活,聚人气……”陈大光的声音越来越小,目光跟随着陈金水,一个一个将货担挑开。

“这些手套怎么回事?还是猪皮的,你们是去手套厂换糖去了吧?本事大呀,所有糖都换出去了!”陈金水冷笑着说。

众人看着陈大光递过的眼神,都笑着点头:“是啊,叔,都换出去了。”

陈金水突然收住笑,厉声喝道:“还撒谎!”

陈大光一哆嗦……

月亮挂在门外的树梢上,陈大光搂着巧姑躺靠在机埠的草堆中,两人亲昵地说笑着,丝毫没有察觉窗外一个人影正在慢慢靠近。“讨厌!你真看见他俩上火车了?”

“那还有错!要不是鸡毛哥跟骆玉珠在一块,上火车的就是我了。”巧姑咬着嘴唇捶打着大光。

“哎,我说的是实话。我们几个商量好,二十四小时盯着骆玉珠,我就不信弄不清她的袜子从哪进的,今天正好是我值夜班。”

“那你为啥不盯着,还跑回来见我?”

“我不是想你了么,再说鸡毛哥知道了还能不跟我们说?”陈大光谄媚地笑着。

突然屋门被踹开,两人尖叫一声蹦起。

陈金水阴沉着脸出现在门外。

大队值班室里,陈金水脸色阴沉挂上电话。

“爹,您别再四处找鸡毛哥了,人家已经是大人了,又不是小孩子。”巧姑靠在门口,紧张地用手绕着衣角,余光偷瞥窗外蹲着的陈大光。

“闭嘴!还轮不到你教训我!”陈金水气得发抖,指着女儿,“天天就知道跟陈大光混在一块,你瞎了眼了,你男人是谁?是鸡毛!”

巧姑吓得一哆嗦,眼泪在眼中打转:“爹,您别逼我……我求求您了。爹,爹!”

“过几天就把你俩婚事办了,明天我带你去找他!”陈金水甩开女儿的手推门出来。

陈大光慢慢起身,满脸是泪,站在面前。他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突然转身狂奔而去。

巧姑在身后喊:“大光!”陈金水低吼一声:“如果你敢追他一步,看我敢不敢敲断你的腿!”巧姑哭得伤心欲绝。

“车出来了吗?”骆玉珠抱着一堆早点回来。

“你怎么买这么多?”

骆玉珠塞给他一口,自己也狼吞虎咽地吃着:“给人家厂里人买的。进四出六,还不是当年你教我的?”

“青出于蓝胜于蓝,徒弟胜过师傅了。”

骆玉珠忽然站起来,一辆卡车从厂门口驶出,骆玉珠狂奔上前举着早点:“师傅,师傅!”

陈江河莫名其妙地看着,司机探头跟骆玉珠说着什么,骆玉珠递上早点,仰头恳求着。卡车启动而去,骆玉珠颓然转身过来。

“贿赂早点?”陈江河眯着眼看着她。

“多出的袜子给厂长的亲戚留下了。这可是最新款,我就等着这一天呢。”骆玉珠想起什么,指着陈江河说,“你,如果你是这个袜厂的厂长多好,我哪里用得着这么辛苦呀?”

陈江河哭笑不得:“怎么把气都撒我头上了?我招谁惹谁了?”骆玉珠懊恼地蹲在地上,陈江河也是一筹莫展。

“我就不信了,我骆玉珠抢不到,谁也别想卖!”骆玉珠起身走向袜厂后门,陈江河看着天不怕地不怕的骆玉珠,苦笑着紧跟其后。

“哎,你去哪啊?你要干吗呀?做贼,我们绝不能干那种事……”陈江河百思不解。

“你才小偷呢,别废话,跟着我。”骆玉珠没好气地说着,一直走到了后墙根。她停住脚步,“我没记错的话,这墙里面有棵枣树,你把我托起来,我爬进去。”

陈江河抱着她的双脚用力撑起,骆玉珠费劲地扶着墙头,想一跃蹬上去,不料动作过猛,陈江河一个踉跄,手一松,两人跌倒在地上。“你干吗松手?”骆玉珠怒视着陈江河。

陈江河不敢注视骆玉珠愤怒的目光,女孩子喜欢和你撒娇吵嘴,那是因为她喜欢你让着她的感觉吧!

骆玉珠不由分说,再次踩上陈江河的肩膀爬了上去。

陈江河跟着骆玉珠,紧张地看着四周,拴着的狗冲他们狂吠着。骆玉珠轻声提醒:“你不是侦察兵吗?别鬼鬼祟祟的,大胆点。”

“我们这是去哪呀?你总得给我说明白吧。”

骆玉珠转脸瞪了他一眼:“别那么多废话,我是厂长亲戚。这地方我熟,一般提货都会在原料车间。”

陈江河恍然大悟地看了眼骆玉珠,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

车间门口摆放着两只麻袋,看守的工人打量着他俩。骆玉珠挤出笑脸,大方地打着招呼:“师傅,忙呢?”

工人诧异地看着她,也不敢问。

骆玉珠笑了笑:“我是郑厂长的亲戚啊,来看看货。这是最新的袜子?还是原来的价吧?这货的钱你待会替我交给郑厂长。”

“您就是郑厂长的二姑吧!”

骆玉珠点头,陈江河拼命不让自己笑出来。骆玉珠狠狠瞪了他一眼,依然保持笑容:“在我们老家,辈分都乱了,我还得管抱在怀里的娃娃叫叔呢。钱呢,您一定帮我交给他,我们走了。”骆玉珠朝陈江河一使眼色,陈江河背起麻袋就走。

“哎,大门在那边。”工人在后面用手一指。

骆玉珠笑着挥手:“快走。”

身着干部服、迈着八字步的郑厂长刚好迎面走来,惊讶地打量着两人。有工人打招呼:“郑厂长!”

“这两个人是?”郑厂长皱着眉指着两人问。

陈江河将骆玉珠抱起托上墙头,抛出麻袋,转头笑眯眯地:“我是你二姑父啊,不认得了?”

骆玉珠吓得快哭出来:“你还不快跑?”

“抓住他们,放狗!”郑厂长愤怒地指着他们说。

狗吠声中,两人瞬间已经扒住墙头翻出厂来。

陈江河与骆玉珠一人背着一麻袋,绕着岔路,不知跑了多少小巷,回头见没人追赶了才停下脚步。

“今天便宜赚大了,又是袜子又是二姑父。”陈江河笑得站不住脚。

骆玉珠上气不接下气骂道:“你给我寻败事!以后我还怎么从他们厂进袜子!”

“你先说是他二姑的。”

“你不理他不就完了,他又记不住咱们长得什么样子?”

陈江河弯腰笑着喘息说:“行了,二姑,别气着自己,都上年纪的人了。”

骆玉珠扑哧一声笑起来捶他,两人躺倒在草坡上,任由阳光从树叶间穿过打在脸上。

“陈大光他们说,我是你的人,你怎么不敢承认?我知道你嫌我是摆摊的,配不上你,怕我给你丢人。”骆玉珠冷哼一声,闭上眼睛。

“你什么耳朵啊?天天在乎这个干吗?摆摊的又怎么了?胡说八道!”陈江河嘟囔着。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

骆玉珠神秘一笑:“回去我们到照相馆照张相吧,晚上我给你做好吃的。”

陈江河乐起来:“你是说,请好吃的就算我陪你进袜子的奖励,还是堵我的嘴,不告诉他们从哪进的?”

骆玉珠“嘁”了一声,然后柔声地叫了声:“二姑父。”

“啊?”

骆玉珠闭着眼又重复了一句:“二姑父。”

陈江河呆呆地侧脸看着骆玉珠,骆玉珠猛睁开眼睛,声音再次提高。“二姑父!”骆玉珠看着陈江河,得意地笑了起来。

“哎,他二姑……你的头发长了,好看!”两人脸对脸,甜蜜地看着对方……世间女子风情万种,骆玉珠知道陈江河不喜欢她假小子的模样,似乎对“长发”情有独钟。

长头发留对了!骆玉珠庆幸自己早早地告别了叔叔阿姨头。美丽少女专门为你留了美丽的长头发。

陈江河何其有幸!

骆玉珠的发丝乌黑亮直、长及腰际;在她低头蹙眉间,片片青丝如瀑布般飘于胸前;轻轻一甩,缕缕秀发又柔顺地垂挂到腰间。

姑娘为了你而美丽。无论是夏季穿连衣裙,还是冬季披上风衣。骆玉珠都是长发飘飘,袅袅婷婷,韵致独到。

她在陌生人面前很有礼貌,在你面前会很凶!

骆玉珠喜欢强行拉着你的手,并且喜欢与你十指相扣;她喜欢给你买吃的、穿的东西,而且总买贵的。你节俭惯了,可能不需要、不喜欢,但不能怪她浪费;她只是想告诉你,她想对你好,要把一切最好的留给你;在你寒冷的时候,她会握着你的手;所以在她孤独的时候,你必须轻轻地抱紧她。

十一

一大早,泥土还夹杂着露水清新的气味,陈江河已经在湖清门市场上摆好摊,放上了袜子,骆玉珠坐在身后抚着小辫,痴痴地看着陈江河。

“快叫卖啊!”

陈江河疑惑地回转头,看着骆玉珠。

骆玉珠咬着嘴唇笑他:“废话,你不吆喝谁来买。”

“吆喝?怎么吆喝?”

骆玉珠歪着头看他:“你先告诉我,晚上想吃什么?”

陈江河一乐:“啥都行!只要是你做的。”

陈江河扯着嗓子大喊:“袜子!最新款的袜子,鸡毛换袜子!”

骆玉珠笑着踹他一脚:“不是鸡毛换糖!”

陈江河用手挠了挠头也笑起来,突然看到站在人群中的邱英杰。

“英杰哥!”

“我猜你就在这。”

陈江河兴奋地拉他到一旁:“我跟玉珠进袜子去了,这批袜子怎么到手的,讲了你都不信。猪饲料够吗?要不要我过几天再去富阳进一批?”

“再等等看吧。”邱英杰苦笑了一下。

陈江河这才注意到邱英杰异样的神情:“英杰哥,你脸色不大好,出什么事了?”

邱英杰转移话题掩饰着,摇头一笑说:“我上班去了,快回去帮忙,人家都忙不过来了。”邱英杰蹬车离去。

陈江河挤入人群吆喝:“一人只能买一双啊,数量有限!别挤!”

“鸡毛,这帮小子根本没有去敲糖,他们说你知道?”陈金水牵着巧姑,一脸怒容地走来,身后跟随着村里的十几个敲糖佬。

陈江河愣住,忙挡在骆玉珠身前。冯大姐等女子不甘示弱迎上,拦住去路。“我们卖东西呢,你别捣乱好不好,陈镇长!”

“跟你们没关系。鸡毛,你昨晚干啥去了?”陈大光等人灰头土脸地不敢看陈江河,周围的人纷纷围上来看热闹。

“叔,能不能回去再说?”

陈金水发疯一般:“就在这说清楚!昨天晚上我找了你一夜,你干什么去了?”

“他一个大活人干什么要跟你汇报?他……”骆玉珠插话说。

陈江河哀求地摇着头看着骆玉珠,伶牙俐齿的骆玉珠硬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

“鸡毛,我是你什么人?”陈金水环视四周,指着陈江河,“你告诉她,是谁在冰天雪地里把你捡回来的?是谁把一辈子攒下的本事传给你的?是谁自己老命都不要了,替你去顶罪的?”

陈江河难过地站在金水叔身边说:“叔,是您。”

“你当的是我亲儿子啊,鸡毛!”陈金水从怀里掏出厚厚的一沓信来:“这些年,你走到哪,叔的心就跟到哪,盼星星盼月亮把你盼回来了。村里老少都指望着你带他们出去闯呢,巧姑指望着你娶她做老婆呢,你在干什么?你没出息,在帮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女人卖袜子!”

骆玉珠正要上前申辩,陈江河伸出手臂拦住。

“还有你骆玉珠!你安的是什么心?我今天才知道,村里那些小子都被你迷惑了,他们一个个回来就骗我,还说什么去换糖!你这是在我的地盘上,害我们陈家村……”

“叔,您别骂了,玉珠她是我的女人。我想明白了,叔,巧姑是我妹妹,我保证这辈子像亲哥一样待她……”陈江河无奈地说。

骆玉珠身子一颤。陈金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众人哗然,骆玉珠含着泪欣慰地看着陈江河。

“当年你是磕了头的,你现在发达了,想反悔……”陈金水将手中的信向陈江河的脸上甩了过来,身子一晃倒了下去。

“叔!叔!”

陈江河蹲在地上痛苦不已。

第五集

骆玉珠快步追到中江桥下,盯着桥墩后面的身影。

“既然来了干吗还躲我。”骆玉珠严厉地说。

茂密的树丛被拨开了,一个男人的脑袋钻了出来,又黑又瘦的脸上,满是灰尘,头发乱蓬蓬的。骆大力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从树丛里慢慢走了出来,他有点自卑地笑了笑:“玉珠,爸不是怕见你吗?”

骆玉珠哼了声:“是她叫你来要钱的吧。我上次给你的呢?”

“你弟弟要上学,家里的房子漏了,有好多用钱的地方……你妈不知道……”骆大力战战兢兢小声说。

“谁是我妈!”

骆大力低着头不语。

“你又去喝青柴滚了,还是又去赌了?”骆玉珠瞬间明白过来,顿时恼火起来,“你上次不是发誓不再赌了吗?赌博是个无底洞,你知不知道,上次给你的钱是让你做小买卖的,你都输光了?”

“你看我这腿,还能干什么呀!我本来想拿一点试试运气,赢一点算一点,没想到碰到设局的,我不敢跟你妈……你阿姨要钱,她要跟我离婚。玉珠啊,你再帮爸一次,要不我连家都回不去了。”骆大力抽泣着说。

“我不是开银行的,我帮不了你。”骆玉珠转身就走。

“玉珠,今天是你生日。你长这么大,爸没给你过过生日,晚上咱一起吃面吧。”骆大力可怜巴巴地讨好着。

骆玉珠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可悲又可恨的老爸,冷冷地说:“用不着。”

陈江河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出医院,来到骆玉珠家。

“玉珠,这是我卖饲料的粮票,本来想换成钱给乡亲们,金水叔这一病只能再说了。这些粮票先放你这,我带到医院人多眼杂怕丢了。”陈江河疲惫地把一书包粮票放在桌上。

陈江河木偶人一样坐着一动不动。

“饭马上就好。”骆玉珠边盛菜往屋里端,边用余光不时地瞟向陈江河。

“你自己吃吧,我坐会就走。”

“你不是答应今天跟我吃晚饭的吗?”骆玉珠愣着,有些紧张地看着陈江河。

“玉珠,我想跟你商量一下……这些天我得在医院多陪陪金水叔。你这边一个人,自己得小心。”

骆玉珠默默点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也不说话。突然她从后腰紧紧扣住陈江河,脸贴到他背上,懊悔地问:“你金水叔是被我气的吗?”

陈江河摇着头:“你想多了。”

“你嫌弃我了是吧?他们说我配不上你。你是不是要娶他女儿巧姑呀,你们什么时候定的亲?”骆玉珠有点底气不足。

“小时候磕拜换糖佬祖师爷,金水叔就让我答应做上门女婿了。”

骆玉珠伏在他背上,泪如雨下:“那我呢?”

陈江河掰开骆玉珠拦腰抱住的手,转身深情注视:“玉珠,谁也不能分开我们,你得相信我。但是,现在我不能再伤金水叔的心,你给我点时间,好不好?这些粮票先放你这,我带到医院人多眼杂怕丢了。”

“这辈子我都相信你。江河,你发誓永远不离开我。”骆玉珠看着陈江河,眼圈一红。

“你今天怎么了?发什么誓啊。我先去医院了,那边需要我,那是正事。”

“我这边就不是正事啦?”骆玉珠眼睛火辣辣地看着陈江河,欲吐还休默默摇头,动情地将脖子上的玉坠摘下,套在陈江河的脖子上。

陈江河深情地吻了下骆玉珠乌黑的秀发,转身离去。

房门轻轻关上,骆玉珠怅然若失地跌坐在椅子上,若有所思地看着桌上的书包。门被敲响,骆玉珠从椅子上兴奋地跳了起来,连忙跑去开门—骆大力站在了门口,歉意地跟女儿笑了笑。

骆玉珠返身关门,父亲的瘸腿抢先顶在门缝里,夸张地叫起来:“夹着了!夹着了!”

骆玉珠只得松开手,父亲一瘸一拐走进门哀求说:“玉珠,不是说好了让爸陪你过生日吗?小玉,就你一人住啊,刚才走的那男的……”

“跟你有关系吗?”骆玉珠冷冷地说,转头进屋。

骆大力苦笑摇头,目光落到了书包上,骆玉珠下意识地拿起包往柜子里放,掉出一小叠粮票,骆大力抢先捡起讨好地递给女儿,然后看了眼满桌子的菜:“你准备了这么多菜,小玉,有酒没有?咱俩今晚好好吃一顿!爸今天只喝了碗粥。”

骆大力边吃边赞叹:“女儿,跟你妈手艺一样,好吃!乖女儿,爸这么多年了,做梦都想吃你妈当年做的饭菜……”

骆玉珠坐在对面,看着父亲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突然呜呜地哭起来,骆大力停下筷子,不解地看着女儿。

骆玉珠捂住脸,肩膀颤动着。

陈金水闭目躺在人民医院病床上,陈江河握着他的手,忧心忡忡地看着他胳膊上的点滴,巧姑站在一边。金水婶出现在门口,朝陈江河招招手,陈江河忙跟出门来:“婶,怎么样?”

“你叔他中风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幸亏送来还及时,要不然非……”

陈江河懊恼地说:“我叔以前也没有什么征兆啊,我看他身子还算硬朗。”

金水婶哭着摇头:“头两年也犯过一回,你叔一直不准我跟你说,他那头是当初被抓进去替你顶罪时受伤的。公安员还天天晚上搭个木梯在窗口偷听,想把你一网打尽。你叔性子硬,脾气大,气不过就拿头撞墙。”巧姑扶着妈走进病房。

陈江河脸色苍白,像失去了所有力气一样颓然坐在长椅上。

金水叔后来被批斗的场景,陈江河就清楚了,总以为叔好面子,不喜欢被揭伤疤。

那时,陈家村不断地受到外界打击投机倒把风暴的影响,金水叔上一辈巨富人家的身世也被挖了出来,接二连三地被批斗。有一次,一个没读过书却很会诉苦,曾经揭发领导霸占了她好几年的妇女主任,还上台打了金水叔两巴掌。他们把“坏分子、行凶打人、挖社会主义墙脚”等帽子都扣过来,还拉着金水叔游街。批斗前让金水叔先站在台上,低头向毛主席请罪。有一次批斗金水叔,还要金水婶敲锣。金水叔经常被命令去做没有报酬的“义务工”,要彻底改造他“剥削阶级的丑恶灵魂”。金水叔做“义务工”很卖力,又懂文化会点名,成了“四类分子”的副队长。关了斗了很久,才说抓错了—金水叔的亲属,有五个是复旦大学毕业的,有一个是国家重点保护的宝贵人才……万人截弯取直义乌江时,金水叔才重新被起用,成了副总指挥、公社干部。

巧姑端着一盆热水进屋,金水婶正给陈金水脱下裤子,迟疑了一下。

“婶,你和巧姑先回去休息吧,医院离我睡觉地方近,今晚我守着。”陈江河抹掉满眼的泪水,帮着婶将陈金水翻过身。

“那我把脏衣服带走,有事你叫我们。”

“放这我洗!婶,回吧。”

婶疲倦地点了点头。

送走婶婶和巧姑,陈江河自己回来洗净热毛巾,给昏迷的陈金水擦着身子,他又端起一盆脏衣服走出门,在水龙头边,哗哗地洗起衣服来。慢慢地动作停下,陈江河想起陈金水递过来拨浪鼓,老泪纵横说的话:“苦了你了,孩子。这些年叔天天盼着你回来,叔拿你当儿子养啊!你走那天早晨,叔的心像剜了一块肉一样……”

“是谁在冰天雪地把你捡回来的?是谁把一辈子攒下的本事传给你的?是谁自己老命都不要了,替你去顶罪的?”晒好衣服,他坐到陈金水身旁,看着沉睡的金水叔思索着什么,最后他疲惫不堪地叹了一口气。

清晨,陈金水慢慢地睁开眼睛,目光移到身旁。陈江河正伏在床边昏睡。陈金水费劲地拽过身上的被子,想盖在陈江河身上,无奈费尽力气也没遂愿。陈江河察觉到什么,猛地直起身惊喜地说:“叔,您醒了!我去叫医生。”

陈金水一把拉住他,摇摇头,虚弱地说:“我没事,咱爷俩聊一聊。”

“叔,您身子虚弱还是少说话吧。”

“鸡毛,你听叔一句话,你这辈子要想成事……就不能讨骆玉珠那样的小娘,狐狸精……叔看人准。”陈金水拉住他胳膊郑重地说,“女人哪,长得好看害死人……她心野,什么都敢干……她只认钱不认人……”

“叔,您别说了,我马上叫医生过来再检查一下。”陈江河目光下垂,心如刀绞。

身后陈金水用尽力气:“鸡毛,我们出院回家吧。”陈江河走出屋关好门,眼神恍惚。

两个镇干部在医生办公室里询问:“医生,我们是镇政府的,想看看陈镇长。”

“他还在昏迷中,等他醒了,我会通知你们。”

陈江河站在楼道里,正好听到医生办公室里的对话。

“老张,还是别跟镇长说了,牵扯到鸡毛,他知道了会更着急。”

两人抬头,看见陈江河瞪起了圆圆的眼睛,顿时慌张起来:“鸡毛啊,陈镇长醒来了没?”

“什么事?牵扯到我什么了?二位叔你们别瞒我,快说啊!”

两人面面相觑,为难地看着他。

陈江河瞬间脑袋变得空白,呆呆地凝望着病房里的陈金水。顷刻陈江河清醒过来,返身骑上自行车直奔邱英杰宿舍。门敲了好久,邱英杰才打开。陈江河走进屋,装作不经意问起:“哥你在呀,你不上班了?”

“这几天休息。我看你这风风火火的,又找到什么赚钱机会了?”邱英杰勉强挤出笑容。

陈江河默默打量着邱英杰,目光落到桌上写了一半的检查稿上:“不敢找了,再找就被抓起来了!英杰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停职检查。”

“我工作上有些失误……”

“就因为我给养殖场进饲料?”陈江河恼火地说,“我们解决了全县养殖场紧缺饲料的大问题。义乌‘两头乌’做火腿、出口换外汇是政治任务,怎么没有奖励反倒挨批呢?那帮当官的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啊?我找他们去!”陈江河怒冲冲地走出门外。

“江河,你回来,别再惹祸了!”邱英杰追了出来。

陈江河猛地刹住脚步,难过地回头:“哥,我给你惹祸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好兄弟。你帮了哥大忙,是我自己没原则,我……我没想清楚。”邱英杰颤抖着嘴唇说不下去。

“英杰哥,要不这样,我跟金水叔和乡亲们借多少钱还多少钱,他们不会怪我的,多出的利润全给你!你去上交县里,这下总行了吧!”

邱英杰苦笑摇头:“没有这么简单,你先回去吧。等谢书记回来,就会有答案了。”

骆玉珠追着陈江河过来,正在上楼梯,听到了陈江河与邱英杰的谈话,咬着嘴唇思索一会,抢先转身跑下楼梯。

骆玉珠背好装满粮票的书包,骆大力站在身后眼巴巴地看着她。“我出趟远门,没准天黑才回来,你帮我看着摊。挣了的钱都归你。”

骆大力连忙点头:“你去哪啊?”

骆玉珠冷冷地说:“这你管不着,等我回来你再回去。以后再别来找我了。”

“小玉,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去哪跟爸说一声,万一回不来我好去找你。”

骆玉珠冷冷一笑:“你找我,这么多年你除了为钱,你找过我吗?”骆玉珠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自己做饭!菜钱压在桌布底下了。”

骆大力看着女儿出门,连忙转身从桌布下摸出钱,如获至宝似的数了起来。

陈江河骑车来到湖清门小百货市场,诧异地发现骆玉珠不在摊上,买家在挑挑拣拣。骆父躺在摊后,用草帽盖着脸在睡觉,冯大姐正数落着他:“你这样懒,也算给你女儿看摊吗?人家问价格,你总要回句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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