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钞票痨管什么闲事,我嫌丢人,我出事前是工人,吃国家饭的!”
“有什么好得意的,一个月工资还不如你女儿一天赚的!”
陈江河跳下车问:“冯大姐,玉珠呢?”
“她上午见你那么急骑着车过去,叫你也没反应,她不是追你去了吗?这不,下午也没来,叫她爸看摊呢。”
陈江河一惊,顺着摊位看过去,骆玉珠父亲也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陈江河没好气地问:“玉珠人呢?”
“年轻人有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你是谁啊?噢,那天从我女儿家里出来的就是你。”
陈江河不耐烦地看着别处:“她人呢?”
“不知道!她一大早就出去了,到哪里去也没跟我说。”骆玉珠父亲看似不屑地回答陈江河。
陈江河懊恼地骑车远去。
骆大力看着陈江河骑远,蹲到冯大姐身边问:“这是我玉珠的男朋友,看着倒是精明强干,就是对未来的老丈人太不恭敬了—他家有钱吗?”
冯大姐点头:“算是吧,两人感情好着呢。人家可是义乌最有本事的人,镇长家的,县长都要找他帮忙呢。”冯大姐不屑地白了他一眼。
陈江河敲了敲骆玉珠的家门,里面传来了碗筷摔在地上的声音。陈江河惊讶地听着。门被打开,骆玉珠父亲狼狈不堪地捧着碗打量。陈江河问:“骆玉珠呢?”
“没回来,我还想问你呢。你来我家干什么?”
“跟你说也没用,我等会她。”陈江河不顾阻拦,径直走进屋一屁股坐下,也不搭理骆父。
骆大力好奇地凑上前:“你叫陈江河?听说你挺会做买卖的,赚钱赚大了吧?”骆大力厚着脸皮搬凳子坐在面前,“小子,我知道你不服气,我年轻时候比你有本事,我一天就挣……”
骆大力唾沫横飞,连比带画地说着:“……当时谁也不敢说话,都盯着我手里那张牌,等我慢慢翻过来,大家全傻了眼!你猜多少?”骆大力凑到他眼前,竖起手指,“正好十点半!当时我往桌上这么一趴,钱全收到我怀里!那晚上我一共赚了……”
“你那么有本事,就不应该把自己女儿卖了!”陈江河冷哼一声。
“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我后来不是落难了吗?你看我这腿,工伤!我也难呀,兄弟,只是暂时向玉珠借点本钱。”
陈江河用异样的眼神看着骆父。
“怎么管你叫兄弟啦?辈分都乱了!”骆父扇了自己一嘴巴。
陈江河哭笑不得望向窗外。
“还要来跟你女儿要赌博本钱?哦,脸皮真厚,你不怕别人笑话?”陈江河用冷冷的眼神看着他,“我现在明白了,我说骆玉珠为什么拼命赚钱还对自己那么抠呢,你看看她屋里,你看看她吃什么,原来她赚的钱全被你这个赌鬼拿走输掉了。”陈江河越说越气,一把揪住骆父的脖领。
“哎,你松手!咱们君子动口不动手,我养她这么大……”
陈江河一把将他推翻在地:“呸!你养过她吗?自从她妈没了以后,就差乞讨、捡别人的剩饭了,你给过你女儿一分钱吗?你尽过父亲的责任吗?”陈江河激动地来回踱了几步,颤抖着手指着他。
骆大力被陈江河说得脸色苍白,脑门发汗。
“人贩子付钱你就卖啊?你想过你女儿的心情吗?”
“我……我没卖她,他们说给她找了个好人家,跟我保证让她过上好日子。”骆大力像被冤屈似的,极力为自己申辩。
“十几岁就让她出嫁?那种鬼话你也相信。我看你是被钱迷了心窍,赌博鬼缠上你了。你们夫妻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陈江河愤怒地用手指着骆大力的鼻子尖。
骆大力哭丧着脸说:“后来她找我,每回都带着钱来,我以为她发财了,在哪挣了大钱。这次进了她家我才知道,玉珠受苦了……昨天是她生日,这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陪她过。”
陈江河起身瞪着他:“你说什么?昨天是她生日?”
“玉珠从小就懂事好强,只报喜不报忧,跟她妈一样。时间久了我就觉得她不缺疼,独立生活能力也强,我就没怎么关心过她。再说我也是没办法。”骆大力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一个男人不该说这种话。”陈江河悲哀地看着他。
“我在家也没地位啊,经常被我老婆赶出来,她不给我钱,怕我偷偷留给玉珠,我出去赌博就是想挣些外快,好背着家里还玉珠钱,我知道我欠她。”
“记住你今晚的话。”陈江河疲惫地推门出去,回头对他恨恨地说。
骆大力满脸是泪,呆呆看着陈江河远去的背影。
哪里的粮票最贵呢?杭州?上海?
火车呼啸着在大地上穿行,杭州到了,骆玉珠紧抱着书包,挤在人群中下车。
她掏出粮票跟柜台里的人询问,拿出笔在纸上计算……骆玉珠走出一家商店大门,抱紧书包奔向下一个地方。
晚上,骆玉珠靠在火车车厢边昏昏欲睡,猛醒过来时,她警惕地看看四周,又将装满粮票的书包紧搂在怀中。
骆玉珠到饭店推销,她眼巴巴地看着柜台后的老板,老板数着粮票,摇头叹息说:“这么多粮票我真换不了,就算换也是平价换。姑娘,我看你大老远的来也不容易,给你出个主意吧。如果你不嫌远,就去湖南那边试试,那边缺粮票,换的钱会更多一些。”
骆玉珠欣喜:“真的吗?太谢谢您了!”
老板不解地看着她:“你这到底是替谁换啊,一个姑娘家带这么多粮票,安全吗?”
骆玉珠只顾笑,走到门口回身又深深一鞠躬:“谢谢您!”
骆玉珠推门奔出。
去湖南醴陵的火车票要五块钱!骆玉珠咬着嘴唇思索,非常为难!她决定省下车费搭煤车去。
巡视的手电筒刚刚照过煤车,骆玉珠就从轨道边猫腰溜过来。骆玉珠背好书包,用力向上一蹿扒上煤车,一翻身就坐进去了。
骆玉珠喘息着笑了笑,从怀中摸出一块干硬的五分饼,躺倒在煤车上仰望星空,费劲地啃起。
有一天,骆大力鬼鬼祟祟地走到女儿住处,他警惕地回身看看身后,一看没人跟着,就推了一下门。门开了,他小心翼翼地进去,试探地叫道:“玉珠?玉珠你回来了?”
骆玉珠正在狼吞虎咽地吃着剩饭,听到父亲的叫声,连忙把饭碗一放,起身将满满的一包钱往柜子里塞,一不小心一沓钱从包里掉落下来。骆玉珠慌忙捡起塞进去,又给柜子上了一把大锁,钥匙塞进自己口袋里。
骆大力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柜子,半天才挤出笑:“玉珠,回来了,这两天都把爸给急死了。你干什么去了?摊上的货一点都没卖出去。”
“你别管我闲事,叫你看摊,你却睡大觉,东西被人拿走了都不知道。”骆玉珠收拾着碗筷。
“哪个长舌嘴胡说八道?你能信吗?”
骆玉珠疲惫不堪:“行了,赶紧睡吧,明天我还有事呢。”
骆大力盯了柜子一眼说:“你的那个陈江河来过了。昨天晚上我们俩聊得非常投机,相见恨晚。玉珠你找了一个不错的男人,威武大方,气宇不凡,水平跟你爸旗鼓相当!”
“聊什么了?”骆玉珠转头瞪着他。
“就聊你呗。昨天晚上爸才知道,这些年你有多么不容易。玉珠,等爸赚了大钱翻了身,一定让你过好日子!”
骆玉珠默默看着父亲,突然轻声地说:“你先把我妈的坟修好了再说,上次给你修坟的钱不会全输光了吧?”
“那是因为我手气不好!你妈在天之灵要是保佑我,我这两天就能翻身……”
“你还要赌?”骆玉珠猛抬头,双眼愤怒地瞪着父亲。
骆大力连忙摇头:“不赌不赌,说着玩呢。”
骆玉珠端着碗筷出去,骆父盯着柜子诡秘地一笑。
三
陈江河推着自行车跟乡亲们打着招呼,感觉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自己,很不自在。柱子和大光爹互相推搡着,上前挤出笑脸。“鸡毛,你金水叔没事吧?”
“没事,他已经醒了。”
“好,醒了就好。鸡毛,那些大麦都运到养殖场了吧?怎么,我听说县里正在查这件事呢,听说那个邱英杰都被免职写检查了。”柱子实在忍不住了。
“别听瞎传,没有的事。等粮票换成钱,我就给大伙分了。”陈江河笑着点头说。
“鸡毛,我们的钱真能回来?”
“您放心吧,就这两天,我给您送到家里去!”
远处陈大光气喘吁吁地跑来:“鸡毛哥!快,快去大队部里接电话,县里找你!”
柱子和大光爹一惊,回头看着陈江河,嬉戏着的村民也停下手中的活,全把目光聚拢在陈江河身上。
陈江河走进大队部办公室,接过电话:“喂?我是陈江河。”
“江河,明天下午两点,你得赶到县政府礼堂来。”邱英杰的声音传来。
“英杰哥,什么事?”
“谢书记回来一直没见我,整个班子关起门,开了两次会,现在突然召集全县的中层干部,还有各乡镇的负责人,特别点名要你来。江河,我得承担起责任。”
“哥,你以前可不是这样,我们不能服输。”陈江河怔怔地拿着话筒,不知该说什么好。
邱英杰打断陈江河的话:“做学生的时候可以意气风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但现在不能。江河你不明白,该示弱的时候必须示弱,否则谢书记会很难办。一切责任由我来扛,大麦是我联系的,你只是帮我忙,记住了没有?”
“怎么会这样,谢书记难道不听我们解释吗?”陈江河百思不解。
邱英杰叹息说:“他也有压力。还有,粮票都换了吗?你要尽快发还给陈家村的人。我们明天下午见。”
“哥……”那边电话已经挂上,陈江河缓缓地挂上电话,转身看到乡亲们都扒着窗户默默地看着他。
陈江河坐在邱英杰身旁,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干部们纷纷落座,指着他俩窃窃私语,还小声议论着。陈江河如坐针毡,邱英杰拉了拉他,示意不要理会。谢书记带着政府班子台上落座,气氛很是庄重。谢书记个子瘦小,但头发却一根根竖立着很有精神,他双眼如剑扫视台下,目光落到邱英杰和陈江河身上。谢书记端起茶杯吹了吹,场内顿时一片寂静,麦克风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我出去这几天,县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说不大,是乡里饲养场的两头乌猪吃到了大麦饲料。说不小,是猪吃饱了,人却急疯了。”台下一片笑声,邱英杰也苦笑着摇头。
谢书记盯着邱英杰:“还有人为此认真地写了份检查。邱英杰,上台来给大家念念吧。”
邱英杰愣了一下,慢慢起身。陈江河紧张地看着他,想站起来却被邱英杰紧紧按住。邱英杰满脸无奈地走上台,谢书记将检查递给他。台下有人幸灾乐祸,轻声议论。陈江河憋住气看着台上……
骆玉珠背着书包敲着传达室窗户:“大爷,您知道邱主任宿舍里住的人吗?”
“都开会去了。你找邱英杰啊?”?骆玉珠不好意思笑笑:“我找另一个。”
传达室大爷叹了口气:“找谁都一样,他们俩惹祸了,正挨批斗呢!”
骆玉珠愣住了……
镇干部力劝陈金水不要进县礼堂:“镇长,这浑水咱不能蹚啊,这是性质问题!”
陈金水愤怒甩开胳膊:“性质个屁!豁出去这把老骨头,我官也不要了,那钱我也不要了,我一定要把鸡毛给带回来!”
县礼堂工作人员也不让陈金水进去,金水婶和巧姑还有镇干部都在后面劝阻。
陈金水叫嚷:“我是镇长,也是来开会的,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这名单上没你啊。陈镇长,等我们进去汇报一下。”工作人员看着名单说。
“你们怎么那么官僚呢!我是因为住院,谢书记才没叫我……”陈金水突然看到气喘吁吁跑过来的骆玉珠,气不打一处来。
“你来干什么?”
骆玉珠自觉地低下头。礼堂中传来隐约的讲话声。工作人员连忙走进礼堂,骆玉珠趁人不备溜进小门,沿着墙根向礼堂后窗跑去。
“哎,你们管不管,你们该拦的是她。”陈金水无可奈何地说。
邱英杰正在台上一字一句地念着检查:“……我们要坚持统购统销,查补漏洞,坚决反对个人钻政府空子,占公家便宜……”
窗外,骆玉珠探出头来,眼巴巴地往里看着。陈江河正一脸郁闷地坐在靠窗的位置。骆玉珠轻轻敲窗,陈江河却没有听到。有人往这边看来,骆玉珠忙一缩脖子。
“……我的检讨做完了,恳求组织批评教育。”邱英杰深深一鞠躬退下,谢书记在默默端详他。
会场一片寂静。
骆玉珠再次探头,突然发觉身边有喘息声。陈金水在旁边狠狠地瞪了眼骆玉珠后,站在砖头上扒着窗户往里看,寻找陈江河的身影。
“要检讨也该我检讨,谢书记,英杰哥一直蒙在鼓里,这件事都是我背着他干的!”陈江河突然站起。
窗外的陈金水急得不行,轻声骂:“臭小子,你揽这责任干什么!”
“真是有病!”骆玉珠也急得轻敲窗户骂着。陈金水赞同地朝骆玉珠点点头,突然两人愣住,又仇恨地瞪着对方,一起踩在狭小的砖堆上,隔着窗户看着。
邱英杰在台上也朝陈江河瞪眼:“跟你没关系!别逞英雄!”
陈江河想冲上台去,被工作人员拦阻。谢书记拿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说:“让他上来。”
陈江河站到邱英杰身前,扫视众人,朝谢书记鞠了个躬:“这件事就是我干的,是我找到的那个麦场,我联系的车,钱是我收的,英杰哥根本没有经手。”
邱英杰急得暗拽陈江河的衣角。
谢书记饶有兴趣地打量陈江河:“那这件事全部是因为你而引起的?”
“谢书记,您怎么处罚我都行。但我有一件事不明白,如果没有我,养殖场不可能这么快收到大麦,出口的猪就得饿着;富阳那边赚不到钱,大麦也都沤成肥料浪费了。是不是这样就不会有人写检查了?”
台下的人起哄:“你在跟谁说话?成何体统,把他赶出去。”
窗外的陈金水快哭出来,骆玉珠的神情也是痛苦不堪,两个人同时蹲下身,不忍再看。
“看来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啊。邱英杰,他就是你说的那个要过饭、飞过全国各地的鸡毛?鸡毛虽轻,话却很重啊,跟刀子一样。这件事等会再说,你先把检查给我。”
邱英杰有点发蒙,将稿子递上。
谢书记扬了扬手中的稿子说:“这就是我们大才子写的检查,文采飞扬啊,有逻辑有观点,有论据有总结。”“啪”的一声,谢书记猛地一拍桌子,“这就是我们培养出的大学生,党和政府培养了那么多年,这么快就会写这种八股文章了。”
邱英杰身子一颤,呆呆地看着谢书记。
“我不知道在座的各位是庆幸呢还是悲哀,把这个大才子逼成什么样了?你们都看看,来的时候意气风发,现在也开始学会写这种官样文章,也学会夹着尾巴做人了。反倒是这个鸡毛干了实事,今天又仗义执言说了几句大实话。同志们哪,到底是谁出问题了?”谢书记有些激动。
窗外的陈金水与骆玉珠听到谢书记的话也惊呆了,又偷偷探出头来。
谢书记指了指台下,又指了指自己的头:“是我们这里出问题了,我们天天想的是不能捅乱子,不能给领导添麻烦,谁想过真正地去解决问题,让老百姓富起来。义乌农民有鸡毛换糖的传统,有搞活经济的本事,农民为什么不可以成为商人呢?关键是,天下的事再大,也大不过老百姓要吃饱肚子啊!依我看,让大家吃饱肚子,才代表了党心民心。”
陈江河也跟着邱英杰激动起来,眼中闪动着光亮。谢书记拍案起身:“我要大声地为鸡毛叫好!他帮我们办了政府没有办成的事!这就是市场的力量,这是老百姓想发家致富的力量。邱英杰,我也要为你叫好,但不是今天!今天你投降了。鸡毛啊,以后单打独斗可不行,政府也得给你撑腰。”谢书记环视台下,郑重宣布:“经县委研究,从今天起,我们将给个人商户发摊位证,准予个体工商户登记!”
邱英杰含泪笑着点头,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陈江河欣喜地摇着邱英杰的肩膀:“哥,你听见了?”
谢书记一招手,有人捧上红花和绸带:“今天我还要代表县委、县政府给某个人颁一个奖,要重用他。鸡毛,你过来,我要亲手给你戴上大红花!”陈江河不敢相信地看着谢书记,邱英杰在身后用力一推,他踉跄几步来到谢书记身前,全场鸦雀无声。邱英杰含泪用力鼓掌,全场跟随的掌声多起来,渐渐地掌声雷动。
窗外骆玉珠也激动地鼓起掌,陈金水目瞪口呆。骆玉珠跳下砖堆正要跑。“你站住!关键时候你别给陈江河添乱。”陈金水指着她大叫一声。
骆玉珠刹住脚步,回头瞪了一眼陈金水:“我添什么乱?我给他锦上添花!”骆玉珠一拍鼓鼓囊囊的包,得意地说:“我给他换钱去了。”
“什么钱?”陈金水不解。
“供应大麦时收的是粮票,我把粮票换成了钱!”骆玉珠转头撒腿就跑,陈金水后面急叫:“站住!”
骆玉珠跑到礼堂门口,气喘吁吁地跟工作人员解释:“同志,你让我进去,我给里面那个戴红花的人送钱来了,你们看见没有,刚才谢书记亲自给他戴红花的那个。”推拉中,骆玉珠手里的包掉在地上,刚要猫身捡起,她突然呆住了,包里掉出了一块木头和几张报纸。骆玉珠蹲下,慌乱地掏着包,里面除了木头报纸再没别的了。骆玉珠脸色大变,起身冲出礼堂,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门外。
远远的陈金水追来:“快拦住她,别让她逃了!”
县礼堂里,陈江河拉住邱英杰的手:“哥,我真没想到……早知道这样,我多进点啊!”
邱英杰激动地用力拍着陈江河的肩膀:“风真的来了,你这个鸡毛要给哥飞上天去!”
陈金水挤进人群拼命喊着:“让一让,鸡毛,陈江河,换大麦的钱被骆玉珠卷跑了!”
陈江河转头,惊讶地看着陈金水。
四
骆玉珠衣服已经湿透,眼中充满焦灼。她边哭边不顾一切地奔跑。骆玉珠气喘吁吁跑进家里,摸出钥匙颤抖着手打开锁,柜里空空荡荡的,只剩着一张小纸条。骆玉珠怔怔看着。“玉珠,再给爸一次机会,等赚了大钱,我们一起过好日子。”骆玉珠瘫软在地上,痛苦不堪地摇着头,泪水淌落。
骆玉珠在街头巷尾逢人就问,被问的人都摇头。骆玉珠虚弱地坐在石板台阶上喘息,突然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怒吼:“骆大力!你给我出来!”
骆玉珠发疯般边走边大喊:“骆大力!你这混蛋!你如果还有点良心,顾及你女儿的死活,你就给我出来!”
幽暗的油灯下,一群人在八仙桌上玩牌赌钱,骆玉珠探头进去。几个人慌忙收牌抢钱,众赌徒警惕地看着她。骆玉珠故作镇定地说:“我来打听个人,见过骆大力吗?”
几个人面面相觑,骆玉珠被推出门来。
骆玉珠停在十字路口向四周望去,神色惶恐,她突然蹲下,捂住脸痛哭起来。
“那女人带着我们的钱跑了。”
“鸡毛也是,怎么能把那么多钱都给那女人呢。”陈江河下了自行车走到门口,察觉到气氛不对。乡亲们屋里屋外站着,像是商议着什么,看到陈江河,刹那间变得鸦雀无声,陈江河一步步走进屋。陈金水叼着烟袋说:“大家都回去吧!”
“鸡毛,找到她了吗?”柱子走到陈江河身旁问。
陈金水厉声喝道:“我刚才没说明白?”
柱子一哆嗦,被大光爹推出门外。陈江河一动不动地站着,等人散去,陈江河才沉重地说:“叔,钱的事别担心,骆玉珠她干不出……”
陈金水故作轻松:“有叔在,没人敢跟你要钱。鸡毛,把门关上,我们聊一聊。你们也出去。”巧姑拉着母亲走出屋带上门。
陈江河喃喃地说:“她肯定是遇到了难处。”
“我不管她,她死她活跟我没关系。鸡毛,你是要发达的人了,谢书记亲自给你戴的红花,县里哪个不认得你?听叔一句劝,不能因为这个女人把自己的前程给毁了。”
“叔,我得先找到她,您别再劝了。”
陈金水长叹一声:“我知道你是被迷了心窍,一时半会转不过来,叔就说一句难听的话点醒你,她从一开始就盯上了你的钱,你还当她是痴情呢,她等的就是今天这个机会。”
“叔,不是这样……”
“你能说她不爱钱?谁不知她骆玉珠一分钱砸成八瓣,一分一厘她也要赚!”陈金水一拍桌子也站起来,语重心长地说,“眼看就要到农忙了,乡亲们都要拿着钱去买化肥、买种子、置办农具,他们拿什么买?你来之前他们都跑到我这里问,我压下去了,谁也不许跟你提钱的事。书记刚给你戴完红花,你鸡毛刚要飞起来,就出了这么大的娄子。现在是你关键的时候,我告诉他们,就是打碎了牙,也要往肚子里咽。”
陈江河含泪望着窗外:“如果这笔钱找不回来,我还是要把钱还给乡亲们的。”
“那是后话,我们陈家村只有你是一个成大事的人,我豁出去卖了这房屋,也要堵住他们的嘴!”
陈江河突然拉开屋门跑了出去。
“鸡毛,你干什么去?回来!”陈金水急忙追到门口喊,“你给我回来!”
陈江河头也不回:“我找骆玉珠去!她肯定出事了!”
陈金水那愤怒、痛惜胶着的目光,望着陈江河的背影。
五
邱英杰将门打开,陈江河疲惫不堪地走了进来。
“人还没找到?今天已经有人说闲话了,说你被那女的蒙了。”
“哥,玉珠她真不是那种人。我就担心她出什么事。金水叔说在礼堂见过她,她如果是骗子,就不会想着去见我。”
邱英杰拍拍他肩膀:“那她跑什么呢?肯定有什么突发事件,使她来不及向你解释。别着急,骆玉珠总会露面的,到时候就真相大白了。江河,你先睡吧,什么事都等明天再说。”
“哥,我哪睡得着啊,我再去她家看看。”陈江河心事重重地看了眼邱英杰推门出去。
邱英杰看着他背影,无声地叹息。
陈江河靠坐在骆玉珠家的门前昏昏欲睡。他茫然地看着巷口,始终不见骆玉珠的身影。陈江河拿起挂在脖子上的玉坠,思索着什么……
第六集
一
邱英杰急匆匆地走进陈金水办公室时,陈金水忙放下报纸,灭了烟起身招呼:“邱主任,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邱英杰见着陈金水,有些焦虑地说:“陈镇长,您能找到陈江河吗?县里要规划发展小商品市场,对江河说的钢架玻璃瓦棚顶模式很感兴趣,谢书记点名要他参加。”
“邱主任,我也正在找他,这小子这些天像丢了魂似的,就前天回过一趟家,他什么话也没有说。”
邱英杰皱了皱眉:“难道玉珠不露面,他的心神就定不了?”
陈金水无奈地看着邱英杰,摇了摇头说:“我早就说这是个祸害!跟我斗了这么多年我还不清楚,她迟早要把鸡毛拖下水!”
邱英杰怔怔地看着陈金水,无声地叹息。
义乌火车站内,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陈江河时而踮着脚尖从停靠的列车窗口向内张望,时而在车厢内穿行寻找着骆玉珠。骆玉珠不见了!陈江河的心里如同刀割一般。
“鸡毛!”
正聚精会神对着列车车窗观望的陈江河,被“鸡毛”一声怔住了,他连忙遁声望去,看见柱子和大光爹搀扶着陈金水小跑过来。
“叔,你们?”
柱子喘了口气说:“鸡毛,总算找到你了,要不真难为我们了。金水哥把全村的人都放出来找你了,他发话说,找不到你谁也别想回家干正事!”
陈江河转脸看着金水叔。
陈金水狠狠地瞪了一眼陈江河,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长本事了啊,鸡毛,快跟我回去!”
陈江河努力挣脱陈金水的手:“叔,我求你了,玉珠她肯定出什么事了!”
“她出什么事跟你有什么关系!”陈金水的暴怒让柱子与大光爹都哆嗦了一下,站台上顿时围过来许多看热闹的旅客。
陈江河不顾周围人的目光,怔怔地看着陈金水,一字一顿地说:“叔,玉珠她是我最重要的人。”
陈金水颤抖着,举起烟袋要打陈江河:“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她害你还不够吗?我们可以不要这笔钱,但不能耽误你的前程啊!县里都在等着你开会,新市场等着讨论你说的钢架玻璃瓦棚顶模式,邱英杰也四处在找你!鸡毛,你醒醒吧!”
柱子吃惊地看着陈金水:“镇长,那笔钱我们也得要啊!”
大光爹呵斥:“讨饭骨头,你闭嘴!”
陈江河缓缓摇头后退几步,近乎哀求地说:“叔,我必须找到她。”
看着转身离去的陈江河,陈金水撕心裂肺地喊:“鸡毛!”
二
骆大力手里拿着一只书包,慌张地沿街奔跑,身后两人紧紧地追赶着。骆大力慌不择路地跑进了一个死胡同,追赶他的两人见状,便抄起墙边的砖头和棍子堵住路口。骆大力紧紧地抱住书包:“你们别过来!我跟你们拼了!信不信?”
“狗日的东西,你跑呀?”胖子一边骂,一边随手给骆大力几个响亮耳光。
刚从家里找父亲未果,却讨了后妈一阵辱骂的骆玉珠,正闷闷不乐地往回走,听到胡同里的打斗声,她停住脚步张望了一下。
“爸?”骆玉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们想干什么?”骆玉珠连忙上前扶起倒在地上的父亲。
两人朝骆玉珠冷笑了一下:“你是他女儿,你爸输钱不认账,是拿钱来还,还是用你来抵债?”
骆大力此时不知哪来的勇气,迅速朝那两人扑了上去:“我跟你们拼了!玉珠你别管我,快跑!”
两人转身,撂倒骆大力一顿猛打。
“来人呐!”骆玉珠边呼喊,边上前死死地护住倒地的父亲。
高个子揪住骆玉珠的头发,狠狠地撞向墙角,骆玉珠顿时眼前一片漆黑,昏了过去。
“玉珠,玉珠,你醒醒!爸对不起你!”
骆玉珠被一阵哭喊声唤醒,慢慢睁开眼睛,额头上的血还在渗出,父亲抱着自己在哭泣。
骆玉珠无助地举起手捶打父亲:“钱呢?钱呢?”
骆大力哭着跪在地上:“玉珠,你怎么打我都行,我不是人!爸把钱都输光了。”
骆玉珠心一寒,猛地推开父亲,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巷口走去,身子一晃又扶住墙。
“玉珠,爸已经跟她离了,现在家也没了。那天听了陈江河说的那些话,爸就发誓:只要痛痛快快地赢一笔,我就歇手不干了。玉珠,爸想跟你好好地过下半辈子,谁知道牌一开,什么都没了……”
骆玉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捡起石头往父亲身上砸,又不解气地上前用手猛打。骆玉珠颤抖着哭道:“记着,我死了就是因为你!下辈子我还会来向你要债!离我远点!我没你这个爸爸!”
骆玉珠父亲背过身去解开裤腰,费劲地从腰间裤腿里摸出两包钱,转身交给女儿:“我只剩下这些了,都还你!”
骆玉珠接过钱,看也没看父亲一眼,踉跄着身子走了。
三
骆玉珠被公安局以涉嫌诈骗立案了,得知消息后,陈江河的思绪像一团乱麻,坐在义乌江边静静地看着江水发呆,连邱英杰到来都浑然不知。邱英杰跳下自行车:“江河!是谁报的案?”
陈江河恍惚:“陈家村的人,除了我叔还有谁呢。”
“江河,我们当务之急是先把玉珠找到,我已经跟公安局的同志沟通过了,他们介入也好帮着找人。”
陈江河望着河水:“他们这是要把玉珠往死里整啊。不就是钱吗?”
邱英杰担忧地看着他:“江河,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你这几天发疯了一样地找人,够劳累辛苦的,千万别把身子弄垮了。”
陈江河似乎没有顾及邱英杰的提醒,轻声地问:“哥,我的存折你带来了吗?”
邱英杰连忙从口袋里拿出一本存折递给他。
陈江河起身:“哥,借你的车用用。我去下陈家村。”
陈家村大队部里围满了人。“谁报的案?给我站出来!”陈金水正气得来回走动,一对刀子似的眼睛扫视着众人。
柱子哭丧着脸站出人群。陈金水不敢相信地瞪着他,愤怒地用烟袋指着他鼻子:“柱子!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之前说的你没听明白吗?这事闹大了,鸡毛也有责任!你这不是坏他的前程吗?”
“镇长,我也是迫不得已呀,我老婆天天催我,钱要是真没了,我们怎么活呀?”柱子哭丧着脸。
“烂泥巴扶不上墙!”
大光爹叹息:“金水哥,你也别说他了。我们就因为相信鸡毛,家家都把压箱底的钱拿出来了,这眼看就要农忙了,买种子的钱都没着落呢。”
陈江河恼火又焦急地骑着自行车,穿越小桥,向陈家村疾驶而来。
走进院里,人群一阵骚动。陈江河走到陈金水面前,从口袋中掏出存折递到陈金水面前。
陈金水复杂的眼神注视着陈江河:“你这是干什么?”
“这是我所有的积蓄,给乡亲们分了吧,剩下的我再慢慢还。”
陈金水皱了皱眉说:“江河,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拿乡亲们当什么人了?”
“金水叔,我求求您,这次是我对不住乡亲们!”陈江河扫视众人,大声说,“请乡亲们相信我,玉珠绝不是那种人!我一定会把钱连本带利都还给你们的。”
“问题是啥时候啊?”柱子接着陈江河的话说。
正当人们在相互抱怨的时候,大队部里电话铃声响起,陈金水不耐烦地提起电话:“谁啊?”
“陈镇长,陈江河在你那里吗?骆玉珠回来了!”邱英杰急促的声音。
陈金水脸色大变:“什么?”
“刚才骆玉珠找到我,说钱是她爸爸偷走的,已追回来一部分。她马上把钱给陈江河送过来。我跟她说,陈江河回到陈家村去了,她说要到陈家村找江河。陈镇长,见到江河你跟他说一声。”邱英杰把骆玉珠找他的情况同陈金水说了个大概。
陈金水瞄了一眼院里的陈江河,慢慢放下电话,思忖着。
陈江河正在院里跟乡亲们苦口婆心地解释:“粮票换钱要转很多道关口,要跑外省去换才值钱,不是那么好换的。请大家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担保这事跟骆玉珠没一点关系……”
“空口讲白话,你拿什么担保?”陈金水突然板起脸说道。
陈江河吃了一惊,回头惊诧地看着金水叔。
此时的陈金水俨然变了一个人,厉声喝道:“鸡毛,不是我信不过你,这钱一时拿不回来,你也别去其他地方了。柱子,把江河关到屋里去。没我同意,谁也不许放他出来,从今天起,你就好好待在这里,吃喝有人送。”
柱子听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镇长,你怎么翻脸这么快……这到底咋回事?”
陈金水怒吼:“关起来!没听明白吗?把陈江河关起来!”
听着陈金水要关江河哥,陈大光突然跳出来:“我看谁敢!鸡毛哥,你走吧,这里没你的事!”几个年轻小伙子站出来护住陈江河,挡在柱子等中年人身前。
大光爹愤怒地:“浑小子,滚一边去!”
“你们这是认钱不认人!村里的刚直正气都去哪儿了?一笔生意不顺就翻脸!没有鸡毛哥,我们现在还在吃糠咽菜呢!你们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痛。金水叔,您到底怎么了?鸡毛哥不欠咱们的!”陈大光动情地说。
陈江河用感动的目光看了一眼陈大光:“大光兄弟!你让开,一人做事一人担,我不能连累你们。”
陈金水朝柱子和大光爹使了个眼色,严厉地说:“把陈江河关起来!”几个上了年纪的马屁精,拉开护着陈江河的年轻人,把陈江河推进大队广播站。众人神色茫然地闪开一条道,陈金水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出大院。
四
骆玉珠一路狂奔,汗水打湿了衣服。陈家村此时出奇地安静,村里长长的青石板路上竟空无一人。骆玉珠没有察觉到什么,她紧紧抱着那两包钱,急匆匆地来到陈金水家。
骆玉珠冲进院子。陈金水一动不动地坐在堂屋中抽着烟袋,仿佛已等候多时。骆玉珠镇定下情绪,深深地吸了口气说:“金水叔,陈江河呢?”
陈金水慢慢地抬眼瞄了一下骆玉珠,没有答话。骆玉珠耐住性子等着,看到小院两壁有几个字:“磨炼忍性,养精蓄锐;光明磊落,胸不藏奸;隐忍蛰伏,随机而动。”老头子在故作深沉,骆玉珠诧异地看了看空荡荡的院子,走进屋将两包钱往桌上一放:“金水叔,我先还一部分钱,剩下的宽容我几天。”
陈金水磕了磕烟袋:“你坐下。”
骆玉珠诧异审视,坐在对面。
“玉珠,这些年咱俩是一直打拼过来的,看在鸡毛的分上,你管我叫叔,我心里明镜似的。也不枉你叫一声叔,今天也没外人,叔就跟你说些掏心窝子的话,公安局正在抓你,是鸡毛报的案。”
骆玉珠“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怔怔地瞪着陈金水。“不可能!他不会……”
“玉珠啊,你也是个苦命人,你遭的罪鸡毛都跟我说过。这些年你拼命地赚钱,图的是什么,我心里也很清楚。”
“金水叔,我图的不是钱!那钱是我爸偷去赌博输掉的!”骆玉珠小心地接着陈金水的话。
“那你们是一家人不?有道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这些年哪次闹事不是因为你?你有那样烂污的亲爸,现在想想你的行为,我也就不奇怪了。”
骆玉珠语塞,怔怔地看着陈金水。骆玉珠刚要说话,又被陈金水打断:“鸡毛必须和你撇清关系,你不能怪他。县领导给他戴大红花的时候你也看见了,鸡毛从小没爹没娘,我教他礼义廉耻,走到今天这地步不容易啊!玉珠啊,县里开会时,谢书记都点名要叫他干大事呢,你给他惹出这祸来,这不是害他吗?”
骆玉珠急了:“那我去跟他们说清楚……”
陈金水叹息:“现在谁会信你?不把你抓进去就算不错了!如果大家都说你俩是一伙的,你就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这些天又寻不到你。我们爷俩想来想去,不能自个蹚这污泥水,但总要有个人来承担责任,只能想出报案这么个办法。玉珠,你别怪他狠心,要怪只能怪你自己的爹下作不争气。”
听了陈金水的话,骆玉珠神色黯然,颓然地坐在那。
陈金水暗暗打量,一鼓作气再下一城:“玉珠,你也是明白人,从小我就把鸡毛当成儿子看待,传他手艺教他本事,教他做人的道理,为的就是能收个称心如意的上门女婿。本来一步步给他安排好的前程,可谁想你半路杀出来,全被你毁了,你懂吗?”
骆玉珠含泪摇头:“我怎么会毁他,我也为他好!”
陈金水冷哼:“你为他好?我为他坐过牢,为他顶过罪,到今天全身伤病我还没说呢!你做过啥?就知道给他添乱惹祸!这笔钱没了,鸡毛的红花就白戴了!你现在还要堵上门去跟人解释,是他让你败光钱的?玉珠,你要真的为鸡毛好,也像我当年一样,自己把罪扛起来,拉着你爹走得远远的,别给他添堵!你们不是一路人!”
听着陈金水的话,骆玉珠痛苦地闭上双眼,泪水无声淌落。
陈金水叹息:“巧姑给他做饭,给他洗衣服,早把鸡毛看成了自己的男人了。出了这档子事也好,鸡毛自己也想明白了,他聘礼都送来了,连存折都交给了巧姑,就等着办喜事了。”说着陈金水将桌上的存折递给骆玉珠。
“玉珠,叔这里求你了,给我女儿巧姑让出一条道来,时间长了,鸡毛会忘了你的。”陈金水哀求。
骆玉珠颤抖着嘴唇慢慢起身:“可是他答应过我,他要我信他一辈子……”
“你能相信谁?你亲爸爸又怎么样,还不是做败家精把你给卖了吗?”陈金水正气凛然,大声说道。他一扯里屋门帘,只见地上摆着几个装满聘礼的土篮,上面盖着大红喜字。
骆玉珠再也经不起如此沉重的一击,猛地一哆嗦,眼神变得绝望,颤抖着大喊:“都是骗人的……都是骗人的!”伴着泪雨,骆玉珠慢慢后退,转身狂奔而去。
陈金水望着骆玉珠的背影,神色黯然,慢慢坐回椅子上。
陈家村的夜晚出奇地寂静。缺乏娱乐生活的年代,劳作了一天的村民,吃过晚饭都窝在了家里。陈金水走进大队广播站院子时,鸡毛正在屋里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狮子。听到院子里有动静,陈江河连忙走到门口,陈金水已在门外异样地看着他。
“金水叔。”
陈金水凝视着鸡毛沉默不语,进得屋来将门反锁,慢慢地屈膝就要跪在地上。陈江河一惊,连忙扑上前扶住陈金水,自己也跟随跪倒:“金水叔,您这是干什么呀?”
陈金水带着歉疚复杂的神色,眼中闪着泪花说:“鸡毛,叔对不起你。这一跪,叔就不欠你什么了。”
陈江河越发不明白:“金水叔,您又没欠我什么,要说欠,是我欠您和乡亲们的呀!”
“鸡毛,我把新盖的房子卖给柱子了,替你把钱还了,无债一身轻。我们踏踏实实过日子,只要你对巧姑好,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你和巧姑委屈点,婚事也不用你去操办,就在老房成婚。鸡毛,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我怕你不依,才把你关在这里。”